鱼的赛博烤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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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早晨,他通常在悠扬的音乐声中清醒。系统根据喜好为他挑选最合适的起床铃,每一天的歌单都有所不同——今天是古早电视剧《大将军的复活》的片头曲连播。如果是没有工作的周末,他甚至会打开那座从旧电器城淘来的、六十多年前生产的液晶电视机,不通过电子脑所营造的全息影像,而是像几十年前的人类一样仅仅用眼睛去观摩这类被他自己认为相当“伟大”的艺术创作。他从床上坐起,脑后用于与电子脑链接的神经接口自然断开,它们在他陷入深度睡眠时清晰明了地记录了他的脑部活动状态,并从中甄选出优质的电信号,为服务他下一次更稳定与平和的睡眠。

  他不需要像过去的人一样用原始的方法洗漱、如厕。全身义体给予了他更多的可能性,他只需要走进特定的清洁仓、在一个类似马桶的仪器上坐下,用以维持仅剩的人类器官——大脑——活动的少许代谢废物就会自然地排泄出去,同时水流涌入清洁仓,带走义体一天活动中沾染的灰尘、机能活动所流出的模拟汗液。他不会在水流之中窒息,足够细腻的感知元件却仍能让他感受到水的涌动。他喜欢这感觉——过去的人们更多称呼这个过程为“洗澡”。

  在这个不短不长的过程之中,系统已经为他准备好了早餐。他在椅子上坐下,义体在这一过程中通过无线面板进行充能,而他也通过进食的动作满足着自己的口腹之欲。食物对于人类仍然是必要的,尽管义体化程度高如他,也仍然需要靠食物的热量维持自己大脑的机能活动。重金打造的味觉元件让他如同旧时小说中描写的任意一位老饕一样,能够辨别出食材的新鲜、调料的好坏。每一天他都能通过系统享受近乎完美的三餐——不仅仅是他的“胃”,当然还包括那些造价不菲的、需要能源维持的义体。

  他吃饱喝足,站到了穿衣镜前。合适且得体的工作服在当下仍然是一种必要,但对他而言,至少在视觉上,他拥有更多的选择——为了工作便利与义体活动方便,他所穿着的衣服其实只是一套相当轻薄的紧身衣。但现代科技所造就的奇迹远远不止于此:他打开了衣服上某个植入触控芯片的按钮,衣服上立刻被薄薄地覆盖上一层全息投影,今天来自系统的着装建议是棒球服和牛仔裤。天气渐凉,这样的组合带给他人一种青春洋溢的活泼感,同时又契合了主人偏向复古风格的爱好取向——他却摇了摇头,再次用手指拂过触控芯片,身上的投影换成了酒红的休闲西装佐维多利亚时期的男子领结。一套更加复古吸睛的打扮。他满意了,终于快步走出了更衣室。

  他没有需要携带出门的公文包,家中的安保自有系统进行管理。城际地铁每三分钟便在他家门前的站点经过,他走上去,入目所及的大多是与他一样的“上班族”。绝大部分人都只是正襟危坐着,面对着虚空睁着眼睛。几乎所有人都拥有特殊的眼球义体,故而能很轻松地看到他人面前用AR技术投放的个人光屏,就像几十年前还在用“手机”这一物件的人们一样,现在的人有着自己的娱乐。他找到了一个清净的位置,眼前的光屏上选择了投放一则全息制作的早间新闻。对于他的工作而言,提前获知一些讯息自有其重要之处。

  城际地铁快速、无声地在高楼大厦之间穿行着。城市的上空没有太阳,数年如一日积聚而成的厚重乌云却能被高楼大厦之间的璀璨霓虹照亮。只需要两则短新闻播放的时间,他就已经抵达了工作单位的门口。大门旁,“四号小队总基地”的字眼闪闪发光,旁边还有一行不引人注意的小字,“原第四新东京市警视厅”。他走下地铁,尽管衣物是全息投影出来的,站在单位的大门前,还是会让人忍不住整理一番仪容仪表。他拉了拉不存在的领结,昂首挺胸地走了过去,在门口机械女声的欢迎中,迎来了新的、平平无奇的一天。

  “四号小队第三支队分队长,御剑怜侍,欢迎您。”

  “哟,御剑,今天有什么日程安排吗?”

  御剑怜侍在上班的第37分钟、走到集体办公区时被人拦住了。他习惯性地去拉自己并不存在的领结,虽然他实际的穿着并不会让自己胸闷气短——义体也杜绝了那样的可能性——在面对这样难缠的同事时仍然会忍不住这么做,这是人之常情。他的眼睛快速地将面前的人粗略扫过一遍:络腮胡,总弯着腰,是第四支队的佐藤队长。一个爱唠嗑的家伙。

  “没有——以当前第四新东京市的犯罪率来看,我们一周里休息四天是常事。现在我要去做每周的基线测试,麻烦让一让。”

  “是吗?啊,第二小组整组都去追捕自然派的人了,系统没给我们派命令,我还以为把你们小组抽调过去了呢。”面前的人说,而御剑对他试图挑起的任何话题都不感兴趣,“听说狩魔集团出了什么跟自然派有关的大事,那边委托我们一定要捣毁自然派的据点?过去从来没有过这么大的打击力度吧?”

  “如果能够顺利找到那些人的据点也是好事——市内的犯罪事件基本都是自然派引起的,解决了他们,我们也能轻松很多。”御剑点点头,礼貌地试图侧身离去,“麻烦让一下,你挡住我的路了。”

  “等等,我还没有说完呢。”

  今天是注定要被这位不熟的同事缠上了吗?御剑倒也没有发脾气,他在工作里接触的人不少,像这位佐藤队长一样难缠的也不在少数。对面的人看到御剑停下,似乎高兴了不少,他的手却还拦在道路上,不给御剑一丝一毫提前溜走的空间:“你说,自然派那些人的理念,有没有一定的正确性?”

  “你要认同犯罪分子的理念吗?”御剑冷冷地答复,“他们——我记得他们提倡自然的身体,拒绝植入电子脑和义体,并且会为了宣传这样的理念进行恐怖袭击。”

  “我们不谈恐怖袭击那一部分的事情——你不觉得这样的理念特别迷人吗?”

  “佐藤队长,我建议你再去做一遍基线测试,衡量一下你的思想是否还在四号小队的正常范围内。”御剑觉得有些生气——他应该向监察部门举报这个满口胡言的家伙,但介于对方脸上还挂着轻佻的笑容,他觉得那些话也许能够当成一个玩笑,只应该是玩笑:“我们不论别的,单论第四新东京市——我们的基建与服务设施为了电子脑和义体服务,那90%的覆盖率就是为了人类能更便捷地生活而诞生的。你现在跟我谈自然派那些回归自然的理念——这跟开倒车有什么区别?如果你再胡言乱语下去,总有一天,我,或者其他人,可能会考虑去举报你。”

  “举报吗?”

  那位看着十分粗犷的男子盯着他,似乎沉思了一会儿——御剑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不,他其实不会真的去举报什么人。他热爱他的工作,热爱和平,如果只是同事之间开玩笑地说出一些不太对劲的话……他想系统会帮忙解决一切。四号小队的成员绝不可能与犯罪者为伍——

  这个想法在电光火石间闪现在了他的脑海里。他不由得颤抖了一下——高性能的义体完完整整地将他这一点微妙的心理活动表现了出来。也许是因为这一瞬间的颤抖,对面似乎有些剑拔弩张的同事气息缓和了下来,他仍然盯着御剑,嘴上却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啊哈,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现在的我也不会因此后悔。御剑队长,我觉得你不是一个不好说话的人,所以,算我给你个忠告吧——”

  御剑以为他要凑近自己,佐藤却没有那么做。他甚至没有压低声音,只是直白地、大喇喇地在只有他们两人的走廊上说:“不要太信任系统,不要太信任你的义体所触摸到、观测到的一切。别把基线当回事,加油,年轻人。”

  他甚至一点挽留的意思都没有,大笑着离开了这一条气氛开始变得有些逼仄的走廊。御剑纳罕地站在原地思考了两秒,最后摇了摇头,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潜意识里,也不太愿意去想对方的话中之意。

  “诵读你的基线。”

  每一次,进入基线测试房间时,御剑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让他用自己贫瘠的语言来形容,那就像是进入了曾经尚存自然身体时、回到母亲的产房一样,尽管他对于自己仍为人身时的记忆少之又少,电子脑和义体的便利让他几乎完全忘掉了那一段生活。测试房的墙壁是乳白色的,面积只有几平米大,一个正正方方的小隔间,只在中间有一把椅子、一个从天花板上垂落下来的摄像头,以及电子脑连接设备。这儿四季如春。走进这间房间,他仿佛被切断了与这个世界所有的联系,脑子里只会剩下一行命令:完成你的测试。

  究竟是谁发明的基线测试,已经没人知道了。它的初衷是为了维持高义体化人员的精神稳定,在电子脑尚未发明、人类对于未来科幻抱有幻想的年代,这种率先在影视作品之中被杜撰出来的测试被认为是区分人性的最终手段。但随着电子脑的全面普及,它在高义体化人员之中,包括他们这样的全义体化机构,拥有了新的作用——为了测量义体人们的理智程度。理智是值得被褒奖的,尤其是对于无时无刻都在接触混乱信息的四号小队执法者们,基线测试能告诉他们是否还能成为优秀的引路人。

  对于御剑来说,这只是他每周例行的日常。电子脑连接系统,他的脑子里再无杂念。

  “而后血黑色的虚无开始旋转……”

  “系统。”

  “细胞相互链接的系统,在细胞之中,在细胞之中,同根而生。”

  “可怕地。”

  “在黑暗中可怕地清晰,一座高大的白色喷泉在喷涌。”

  “细胞。”

  “细胞。”

  “你进过收容所吗?细胞。”

  “细胞。”

  “他们把你关在牢房里吗?细胞。”

  “细胞。”

  “当你不执行任务时,他们是不是把你关在小盒子里?细胞。”

  “细胞。”

  “相互连接。”

  “相互连接。”

  “说三次‘细胞相互连接’。”

  “细胞相互连接。细胞相互连接。细胞相互连接。”

  “完成。做得很好,御剑怜侍,你一如既往地理智与冷静。”

  摄像头垂了下来,小幅度地在他面前晃了晃,系统用某种拟人的方法代表着“点头”。御剑此时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刚才的那些对话并没有干扰他的内心,他仍然是一位优秀的人民公仆,做着他应该做的事。想到刚刚的小插曲,他觉得应该说些什么,于是他抬起头,直视着面前的摄像头。

  “我请求与‘系统’单独对话。”

  “请求通过。四号小队第三支队分队长御剑怜侍,请说出你的诉求。”

  摄像头没有移动,仍然保持着几乎与他平视的视角。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御剑这样与被称为“系统”的机械智能一一对话的机会,在御剑已知的公开信息里,它的这一项功能仅仅为四号小队的公职人员服务。在电子脑高度发达、成为人类的第二颗大脑不间断运转的今天,系统成为了第四新东京市不可缺少的中枢。它管理着城市里的一切,永远只会做出正确的决定,既是人类的航标,也是四号小队的航标。

  “我需要向系统汇报——有部分四号小队的成员,我的同事,可能有倒向自然派的风险。”

  犹豫再三,御剑还是没有报出佐藤队长的名字——他希望对方只是在开一个不那么有趣的玩笑。系统是公正的,即使是在基线测试之中能摒弃一切客观思想、最高分通过的四号小队成员,也难以保证自己的思考不带有主观情绪的影响。他现在需要更加客观的意见帮助自己做出正确的抉择,在过去的工作日常里,御剑向来都是这么做的。他从不质疑系统的正确性,只要生活安稳平和地继续,就不需要他做出什么可能逾矩的选择。

  “感谢您的举报。请问,对方是否采取了违反《第四新东京市刑事法案》的严重行为?”

  “……暂时没有。”

  “对方是否在四号小队成员之中,大范围散播贬低电子脑成果、义体改装成果的言论?”

  “我想……他只和我一个人说了这些。”如果佐藤队长还跟别人说了那些话,恐怕系统这边接到的就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举报了——小队里可有不少脾气比御剑还暴的家伙。

  “对方是否出现了毁坏自身电子脑或义体的行为?”

  “……没有。”

  “好的,感谢您的情报,已开始评估风险。”系统平板无波的声音传来,只经过了短暂的几个呼吸,它便在御剑的注视下得出了结论,“危险程度:轻到中。建议您保持对目标人员的持续观测,同时建议与对方保持一定的距离,并将其动向及时向系统汇报。”

  这个结果有些出乎御剑的预料。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想说些什么,一时半会却不知如何开口。系统用摄像头注视着他,似乎捕捉到了他面部表情的变化,贴心地询问:“御剑怜侍,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御剑张了张嘴,他的大脑、电子脑,此时此刻正在共同处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问题。御剑自认为不是个热衷思考的哲学家,他的日子是平淡而了无新意的,除了工作,他拥有一两个不那么深奥的兴趣爱好,他的人生便在这些事情中被简单利落地瓜分了。此时此刻,提出这样的哲学问题,竟然让他有了一丝羞耻感:“系统——你认为,电子脑和义体对于人类来说,是一种进步吗?”

  系统平静地注视着他——如果摄像头的凝视也能称之为“注视”的话。而御剑心里清楚,这种注视也不过是一种形式主义的记录罢了,系统能够轻易地从他脖颈后的电子脑接口读到他此刻的踌躇与不安,但它似乎没有这么做,只是忠实地作为一个智力与人相当、却比人更加冷静的机械智能如实回答着:“根据狩魔集团所公布的《2080-2085科技发展报告》,电子脑与义体的发展,大幅度提升了人类的生产力,推进人类文明向更高维度进化。拥有电子脑和未拥有电子脑,对于人类而言,有着天翻地覆的区别。若您想进一步探讨这个问题,可以从不同领域向我发问。”

  “不,其实……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御剑垂下眼,他忽然又觉得自己有些愚蠢:为什么要问这样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那其实只是为了他的下一个问题做更好的铺垫,于是他张开嘴:“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会有自然派的存在?”

  “人类是无法抛弃感性的生物。”系统并没有迟疑,它似乎在御剑开口发问的短暂一刻就准备好了回答,“极端感性的人认为,电子脑和义体淡化了人类的特质,否认了人作为人的意义。他们之中的极端者便成为了我们如今所称呼的‘自然派’。本质上,这是一种阻碍人类文明发展的行为,四号小队作为第四新东京市的执法者,应当坚决对此类极端分子进行肃清。”

  感性……吗?御剑不知道应该对系统的判断做出怎样的回答。作为四号小队的执法者,他全身上下只有大脑尚未被义体化,同时也拥有辅助生活与工作的电子脑。尽管如此,他仍然认为自己是一个感性的人——他会看着多年前的电视剧流泪,也仍然有人类的一切应有的情绪。在自然派的那些人眼里,他又应当被视为什么呢?御剑想不明白。

  “御剑怜侍。”系统在此时再一次开口了,它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绪,“请尽量减少对于无意义问题的思考,保持基线稳定,维持理智。”

  “这是您对于我——对于四号小队所有成员的要求吗?”

  “这是为了城市文明发展,对于四号小队成员的基本要求。”系统回答道,“御剑怜侍,你有新的任务:请在十分钟内前往指定地点,协助第二分队清剿自然派窝点。”

  “信息过滤系统已启动。执法模式开启,请用户确认。”

  四号小队的飞艇在城市楼宇之间穿行着,御剑的眼前短暂地闪过浅蓝色的光芒,紧接着,视野之中的事物都被附上了一层荧蓝色的遮罩,让他目之所及的整个世界都变得不真实起来,像是进入了时下流行的全息游戏。信息过滤系统是“系统”管辖下用于辅助他们执法办案的程式软件,根据四号小队的内部文件,开启信息过滤能够帮助他们更高效地执行自己的工作。御剑在此之前从不怀疑它所提供的安全性,此时此刻,却对这个系统产生了短暂的怀疑。

  “不要太信任你的义体所观测到的一切。”

  佐藤队长的话在他的脑海中回响。飞艇正在下降,寻找一片可供停泊的空地。御剑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脖颈后面的电子脑接口,在开启信息过滤系统之后,他所见的一切,自然都不是真实的。他之前只将这当成习以为常,但是,这是对的吗?御剑发现自己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平心而论,过滤系统无功无过,它似乎屏蔽掉了一些御剑所不应该了解——他也没兴趣了解的东西,被屏蔽的东西,对于系统而言是不好的吗?没有人知道,但系统判定它们对于四号小队的成员不好。于是他就这么平淡地接受了这一切,从来都没有想过关掉这层观看世界的屏障。他应该试着去关掉它,触碰真实世界看看吗?

  “目标地点在您两百米之外。”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御剑摇了摇头,将手从脑机接口上放了下来。

  入目所及的一切都被覆上了荧蓝的光辉,看不清具体的样貌,只能勉强判断出,这是条非常狭窄的小巷。它带给御剑的印象就像往日他执行过的无数次与自然派有关的任务一样——狭小,很有可能相当脏乱,在他的认知里,没有加装电子脑、更换过义体的人们已经被这座日新月异的庞大都市所抛弃,故而生活也应该是窘迫的、混乱的,系统为他们过滤掉了这一层可能会导致基线动荡的信息。他贴着狭窄的巷子小步前进着,手里握紧了激光枪,留意着周遭的风吹草动。

  一个散发着红光的人型进入了他的视线——不,是他那加装了红外扫描系统的义眼。自然派的人拒绝义体对人体的修改,他们的体温比一般义体人更高,在此时的御剑眼中,无异于活靶子。

  “检测到在逃通缉犯:田中六郎,允许进行致命性扫除。”

  御剑握紧了手里的激光枪,在对方向拐角迈出下一步的瞬间,一闪身冲了过去。系统模拟出的人型似乎没有表现出太过于惊讶的情绪,他一矮身,躲过了御剑第一时间的举枪射击。无声无形的激光打在一旁的建筑上,发出烤肉一般的滋滋声响,对面的人——被荧光勾勒出来的人型,似乎从身后拿出了某种棍棒形状的东西,将尖端朝向他。

  “四号小队的人——哈,你们可算是找到这里了,不算太笨。”

  对方开口,声音机械、扭曲,御剑知道这也是归功于系统的屏蔽——曾经有四号小队的成员被自然派策反,给城市和平造成了难以统计的巨大损失,自此之后自然派的话语都要经过过滤系统的审核——这对于现在的他们而言不重要。对方露出了獠牙,那他就没有再多废话的必要。御剑飞快地矮下身,在对方话音刚落的时候试图使出一个利落的扫堂腿。他的攻击没那么容易被命中,对方跳开了,转而挥舞着武器向他攻过来。

  “警告:武器解析完毕,为狩魔集团产AM-003号分子切割刀,能够对义体造成破坏性伤害,务必注意躲避。”

  啪!

  御剑双腿发力,猛地向一旁跳跃,跳出了一段普通人类躯体不可能达到的距离,躲过了这一道致命的攻击。对方似乎也并不对此感到意外,冷笑一声:“哈!你们这些义体佬,净做这些非人类的动作——可别小看了人类的力量!”

  他再次提着那把能将御剑砍成两段的刀,气势汹汹地攻过来。御剑不敢懈怠,转身迎上。激光枪在近身作战中派不上用场,他索性扔了武器,仅凭借义体的力量与对方近身搏斗。那把足以将他四肢锯断的分子切割刀在空气中危险地划出一道半圆,御剑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他猜测恐怕相当狰狞——

  “警报!后退三十公分,随后向左抓住敌方手腕!”

  系统的声音如约而至。他后退一步,闪过最危险的攻击,随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毫不怜悯地用力一拧——

  “啊——!”

  对方惨叫起来。御剑短暂地琢磨了一下自己究竟用了多大的力道——不管了,系统说可以将对方当场击杀,对死人他没有太多计较的必要。刀掉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被抓住手的男人在那一刻舍弃了自己已经被拧脱臼的手腕,忍着疼痛去够掉在地上的长刀。

  “警告!对方即将夺回武器。”

  御剑立刻飞起一脚,将那把刀踹得远远的。男人此时也挣脱了他的钳制,连退几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似乎从齿缝间流出了一丝冷笑。

  “如果你选择加装手部义体,现在就不会因为这点小伤停滞不前。”

  御剑淡淡地陈述着事实。敌人的武器已经被他缴获,对方的攻击力因此下跌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男人啐了一口,似乎在用什么肮脏的语言咒骂——被系统屏蔽掉了,他应当也能看到御剑不为所动的表情,笑骂道:“义体?哼,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他的后半截话被自己吞下去了,尽管一只手已经无法动弹,男人还是如豺狼一般凶恶地扑了上来。接下来,应对男人就变得简单许多了。御剑灵巧地躲过男人毫无章法的攻击,在男人疏于防御的一个空档,借势抓住他尚且完好的另外一只手,用同样的力道用力一拧,惨叫的男人便彻底地沦为了御剑的手下败将。御剑将男人断掉的双手压在他的背上,一只脚踩着男人的背,转头询问:“系统,是否需要将他带回基地审问?”

  “注意,本次任务至关重要——所有自然派成员,就地抹杀。”

  男人哀嚎着,似乎在咒骂着什么。御剑没有理睬,他的视野之内,脚下泛着微微红光的人体轮廓扭动着,他精准地将手伸到男人头部偏下的地方,干脆利落地一拧——“咔嚓”,男人没有了生息。他的手指似乎沾到了什么粘稠的液体,御剑猜测那是血,但在他的视野之中,这些东西都被过滤掉了。

  就像他执行过的无数个稀松平常的任务一样,御剑重新捡起枪,向小巷内部走去。

  一路上,小巷里潜伏的敌人渐渐多了起来,自然派的余孽在阴暗的拐角蠢蠢欲动,在每一个他们自以为御剑意想不到的地方发起攻击。红外线成像仪将他们的行踪忠实地反馈在御剑的义眼上,有系统的辅助,御剑甚至能在三人围攻时用最刁钻的角度躲过他们的攻击。而自然派的武力手段逐渐不仅限于冷兵器,一些上了四号小队黑名单的走私兵器、几十年前还在世界上流行使用的火炮类武器逐渐多了起来,这让御剑往巷子深处行进的路途变得更加困难几分。

  当然,他也同自己的同事们短暂地会合了。四号小队的执法者们将后背交给彼此,同疯狗一般扑过来的敌人对战。仰仗义体和系统的优势,他们的战线推进得很快。越往巷子的深处走,战况就越发激烈。即使是刀枪不入的义体人也逐渐地出现了挂彩——他们所使用的义体型号并不完全一致,性能较之他人稍差的队员一个不注意,就会被自然派余党的激光枪扫射到,义体的回路被打断,只能瘫在地上。走到深处,御剑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只剩下平日在基地里的精英们仍在苦苦地坚持着。

  “三队长!”震天的火炮声即使是系统也屏蔽不过来了,御剑的视野里,同事之外的光斑扭曲成模糊的一团。他几乎全凭本能在战斗——再次拧断一个人的脑袋,同他战斗到此的二队下属举起激光枪,一边向远处射击,一边对着他大喊,“这里交给我了,您一定要走到中心去!系统说,这次——这次任务的核心,就在前面!那是自然派拼死从狩魔集团抢出来的东西,一定要夺回去……”

  他的话音被密集的炮火和激光枪声音所淹没。能够走到这里面的人,无论是四号小队的执法者还是自然派的恐怖分子,都已经不剩几个了。身为执法者的他们基本都在以一敌多。御剑点了点头,推开狭窄的巷子里向他倒过来的尸体,快步向前走着:“系统,把第二支队接到的任务同步给我一下……系统?”

  没有回音。御剑短暂地愣了一下,花了几秒才推算出可能的原因:为了逃过系统和四号小队的追捕,自然派的据点自然屏蔽了几乎一切的电信号。能够与系统及背后的狩魔集团缠斗多年,自然派的人也不全是“完全不接受义体,只信奉人体力量”的傻子。事实上,刚刚这一路他已经被不少装了部分义体的自然派成员攻击了。巷子里的道路越发狭窄,御剑深吸一口气,小跑着往二队队员所指的方向走去。没有了系统,不代表他就是全无战力的木桩。义眼上的红外线成像仪清晰地再度刻画出两个通红的人型,御剑一闪身,举起了手中的激光枪。

  “砰!”

  真正紧迫的战斗只在一息之间就能结束。御剑在狭小的巷子里灵活地挪移着,击毙从四面八方扑过来的自然派成员。一个,两个,三个,越到中心,他需要对付的敌人就越难缠。两个半义体化的人朝他扑过来,他顺势将一个人抓到身前,一个膝撞带冲拳,对方的嘴里似乎呛出了血——那在他的义眼中只是一道不够清晰的电子湍流。第四个,第五个。最后的两具人型倒在地上。御剑松了口气——尽管他仍然戒备着,快步走到面前小屋的门口。

  两侧的高楼太过狭窄,衬得这座小屋突兀又不合理,但它显而易见,就是这次任务里自然派的老巢——又或者说,是其中一个据点。不断在城市里掀起恐怖活动的自然派自然不可能只有这一处藏身之地,但对于现在的他们而言,这里就是最重要的。御剑再次打开热成像仪,扫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生物活动的痕迹。于是他眨了眨眼,无声地调整自己的义眼。

  “打开透视模式。”

  他眼前的世界稍微清晰了一瞬——过滤系统仍然没有被关掉,手上的枪却显出了分明的机械结构。他并不知道狩魔集团遭窃的究竟是什么,事到如今,也只能用这样的方法进行判断。他踢开门口的钢缆,仍旧保持戒备的姿势,缓步走进屋内。

  屋内极其混乱,在过滤系统与透视模式的加持下,御剑眼中的景象只剩一片朦朦的光彩。如果没有电子脑帮忙分辨事物,他的义眼可能会因为这样短暂的冲击停止运作。但他的目标却相当显眼,电子脑在他面前的视野中打了个大大的红框——那是一个标着“狩魔集团”标识的保险箱。御剑放轻了呼吸,小心翼翼地将枪放在最容易伸手拿到的地方,抬手打开那个箱子。

  在箱子开启前的一瞬间,他想了很多——这里面会不会是狩魔集团研制的杀伤性武器?拥有新功能的义体?最新的电子脑模型?各种可能的答案都在他的脑子里过了一圈,但现在,除了他自己,没人能给他答案。箱子有惊无险地打开了,御剑在看清内容物的一刻屏住了呼吸,随后,小心翼翼地将那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个带着电子脑接口的硬盘。

  这里面装着什么呢?也许是狩魔集团最尖端科技的保密材料,也许是狩魔集团的账务信息,或者,是自然派认为的、可以摧毁狩魔集团、摧毁电子脑的更危险的存在。但现在,御剑对此一概不知。他的任务只是收回这个硬盘,等着狩魔集团的高层找到基地,在系统的准许下将这个危险的东西收回去。但现在,系统不在,而他脑子里无端地冒出了那一句话,那一句在他战斗时被刻意地、短暂遗忘的话:

  “不要太信任你的义体所观测到的一切。”

  鬼使神差地,他将硬盘的接口,对准了自己的后颈——更准确地说,是后颈的电子脑接口。

  “咔哒。”

  御剑只听到了这么一声响。就在那块硬盘插入的一刹那,他的电子脑开始无端地发热、发烫——澎湃的信息流在一瞬间从他的眼前仿若实质化地冲刷而过,那不止让他的电子脑,更让他全身上下的义体、器官,都开始抽搐般疼痛起来。那感觉就像被激光枪隔空切断了身体的回路——却远远比那更痛苦,过分澎湃的信息流让他的整个身体开始被迫承受毫无缘由的苦痛。御剑下意识地抱紧了头,嘴里不自觉地发出沙哑的尖叫——痛,太痛了,那块硬盘到底是什么?

  他短暂地昏迷了几秒。这对于一个已经高度义体化的人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御剑感觉到了——他的眼皮闭上,又从一片黑暗之中艰难地睁开。他顿住了。眼前的景象比起刚刚他进门时带来了更大的冲击。不是因为海量的信息无限制地涌入他的电子脑,而是因为——那一切都没有了。

  没有了。没有荧蓝色的过滤系统,没有电子脑为了方便识别而打出的密密麻麻的识别框。他的眼前是普通的、“平和”的,没有经过任何机械处理之后的场景。这里是一处混乱的仓房,桌子上放着这个时代已经被绝大部分人淘汰的纸质地图,一盏灯摇摇晃晃地打在那上面,周遭全是铁皮制的杂物、狩魔集团出产的废旧武器,甚至还有一些人的生活痕迹——卡式炉、铁锅、各种碗筷餐具。世界在他眼前出人意料地恢复了原来该有的样子——不,这不对,任务还没结束,系统到哪里去了?

  他的头仍然疼痛得仿佛要炸裂开来。御剑努力地撑着桌子站起身,手撑着额头,试图让自己稍微舒服一点。那个硬盘,居然能完全切断他们跟系统的联系吗?那自然派抢走它也很合理——不,会不会还有什么没被他注意到的地方?

  他试图环顾四周,捕捉一些让自己熟悉的事物。他的眼睛在瞥到一个荧蓝色的人型时不安地停住了。有什么不对劲,那个东西,那个人,突兀地出现在恢复平凡的世界里。他更像是某种光束,某种射流,而并非实体的人类。还不等御剑摆好防御姿态,那个人就转了过来,年轻的脸上,竟然充满了好奇。

  “诶?你是谁?”

  *基线测试桥段引自《银翼杀手20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