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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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良坂恐怖事件

  嘿,在故事开始之前,我想问各位正在阅读这本书的读者们:你们有没有过那种称得上改变你整个人生的经历?要说起这个话题,我可是相当地有发言权。倒不如说,在我不那么漫长的生命中,经历过的“能够改变人生的大事件”很显然有点太多了,多得像《碟中谍》系列电影里汤姆.克鲁斯执行过的每一个可能把世界整个毁掉的任务。但他们都不是空穴来风,如果我有兴趣把那些故事都讲下去的话,也许你们能从中窥得我那惊心动魄的生活的一角。不过,同时也像系列电影中的主角一样,这种事经历多了,便没法那么激烈地刺激你的肾上腺素了,对不对?

  所以,我在这一切的一切开始之前,要讲给各位听的是对我而言意义最为重大、最特别的一件事。在它发生之后,我才发觉,我过去的人生里有那么多次都与危险擦肩而过;而在那之后,当然,我的生活变成了另一种形态。如果你有机会看完我的故事,恐怕会觉得这样刀尖舔血的生活让人期待又向往。而我要说的是,“不”,如果你没有足够的恒心和毅力,又或者一个足够可靠的引路人,绝对不要孤身一人闯进这个陌生的世界。他会彻底地改变你,将你变成一个所谓“硬汉”,或者“侦探”那类的角色。这可不是什么讨喜的活儿,相信我,就在这里看我唠叨一下就够了,不好吗?

  讲了这么多,我想也是时候引入正题了:那是个90年代开始的故事。年纪轻一点的孩子可能已经不知道那个年代过去的辉煌了,在银行与公司集体破产之前,几乎所有人都会往东京去,做着一夜发大财的美梦。我也不能免俗,法律系毕业的我本来想找一份值当的工作,但是,咳,银行的信用都已经破产了,还要律师做什么?帮他们打离婚官司吗?总而言之,我在东京停留了短暂的四年,又不得不回到生养我的那个小山村,比良坂。这里姑且还有我一口饭吃,所以我成了比良坂警察局唯一的刑警,交通警,生活课警,以及其他——我那些烂在肚子里的法律知识,也就只能支撑我在抓到犯人时大喊一声“异议!”——如果有的话。

  比良坂那时候还有一家银行——而且,它的名字我在东京也并没有听过,所以它就理所当然地没有破产。我的乡亲们迟钝地做着那些在大城市里已经破碎的美梦,他们找了土建公司,试图挖通村子里老神社后面已经坍塌的洞口。村长那时候这么说:“挖开了看看有没有矿,没挖开?那填平的地也可以盖高楼!”这件事在我刚回比良坂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在我成为村子里唯一的片警之后,这件事情还在继续着。隆隆作响的推土机和挖掘机逐渐成为村子里的一道风景,而事情……就是在那道风景消失过后发生的。

  事实没有你想得那么美,挖掘机没有挖出矿,推土机平的地也不足够建起高楼。挖掘机不再工作,因为后山被挖开了,露出一个漆黑的、一眼望不到底的洞,而在洞口打开的那一天,山前的老神社塌了。村里的老人们开始变得惶惶不安,他们开始聚在山前,充满恐惧地念叨着什么。而主持开掘工作的青壮年们认为洞里可能有石油,或者天然气,张罗着探洞的相关事宜。比良坂的所有人都在围着那座山打转,各怀鬼胎。而我?我当然还是坐在警局里,有一天算一天地消耗着自己的无聊日子。

  直到那些事情的发生,以及那个人的出现。

  最开始,异变发生在看管神社的伊藤老爷爷身上。他从老神社倒塌的那一天起就带着人在山门前面诵经,那让村子里的年轻人们不厌其烦,却没有人敢过去把他拉开。伊藤爷爷仅存的子女就是因为他不停地念叨着所谓的“传说”才选择离开了村子,其他的老人们陆陆续续地都被家人拉走了,只有他仍旧每天站在那里,对着路过的每一个人怒目而视,诵着那些没人能听懂的经。

  我是在某一天接到报警电话的。话虽如此,因为那玩意几个月才会偶尔响一次,当时的我是抱着某种雀跃的心情赶到了现场。那是在已经用围栏围起来的工地,村长,还有其他的青壮年们正死死地拦着伊藤爷爷,而他的眼睛似乎快要从眼眶中瞪了出来,嘴里“嗬嗬”地叫着什么。我顺着他试图努力突围的方向看去,是那个洞口——那从几天前就已经开掘完毕,此时沉默着伫立在原地的洞口。

  “让我进去!”他嘶嘶地叫着,“你们根本不知道要如何对付【——】!传说,传说要实现了!”

  没人听懂他瞎嚷嚷的那个词是什么意思。那听起来就像一串无意义、却又过分尖锐的音符,不知是不是伊藤爷爷的声音拔得太高,那个词让在场的人都短暂地捂了一下耳朵。伊藤爷爷趁着这个空隙,一矮身,就想往洞口里钻。还好他的腿脚已经足够不灵光了,刚跑出去两步,就被地上的石头绊倒,“诶哟”“诶哟”地哀叫起来。

  村长对我使了个眼色,我可算明白了他的意思——作为村子里唯一的警察,我应该尽职尽责地帮他们收拾这个麻烦的烂摊子,于是我只能无奈地走过去。人群散了,他们各干各的事,疼得站不起来的伊藤爷爷抬起头,用相当可怕的目光瞪着我,待我走近,向他伸出一只友好的手时,他用低沉的、粗哑的语调说着诅咒般的话语:

  “你们这些愚蠢的小子,撕碎了比良坂的裂缝——”他瞪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恶意,显然也将我当成了“愚蠢小子”中的一员,“【——】会爬出来,将所有人都当成饵食,然后吞噬整个世界——只有我,只有我知道怎么解决它,否则,你们——”

  “我说,伊藤爷爷,你的儿子女儿没有在东京发大财,就不要诅咒我们这些即将发财的人吧。”有好事者在我背后这么说。

  当天的事情不了了之。我本来是去劝架的,最后却不得不拉着暴怒的伊藤爷爷,好让他别在村长的胳膊上留下自己的牙印——也许还有牙。他在我耳边愤怒地咒骂了那些漠视他的人,不过,更多的内容是关于【——】的恐惧和所谓的传说。我仍然没有听清楚他念叨的那个词,也没有听懂他所念叨的传说。我唯一听明白的是,他想要进入那个洞口,在村子里的人们进去之前。

  “没有传承的人会被它撕碎,一点不剩。”伊藤爷爷一直在嘟哝着这一句让我不太理解的话,“它来了,他马上就要来了——”

  在那之后的第二天,村子里的人们就找来了县里的探洞队,据说要勘探洞里可能存在的矿物资源。我没有去围观那个场景,因为我还有自己的职责,尽管村里的人大部分时候并不会记得我。但我在那之后很快地接到了那段时间以来的第二通报警电话——这一回,报警的人没再使用像第一通电话时那样随意的、无所谓的语气,尽管是曾经对伊藤爷爷恶语相向的那些年轻人们,这一次的话语中也带着一些不安。

  伊藤爷爷的鞋子落在了洞口,而他从自己的小屋里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这桩“人口失踪案”并没有阻挡人们的脚步。探洞队只在村子里休整了一个上午,就踏上了未知的“冒险”。人们当然不会冷血到忽视伊藤爷爷的那些话,他们叮嘱探洞队,要是遇见了伊藤爷爷就把他带回来。探洞队进入了洞穴,并在当天就迅速地折了回来。

  你以为他们碰上了很可怕的事情吗?不,一切都超乎想象的顺利。除了伊藤爷爷仍然不知所踪,探洞队欣喜地带来了村民们最想要的信息:洞里充满着天然的硫磺,尽管不是村子里的人们最想要的那一类矿产资源,却仍然能为比良坂带来数不尽的财富。而这笔财富远远比人们所想象的更大,这个山洞幽深与曲折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即使是经验丰富的探洞队,也不可能一夜之间探完。

  于是,怀着激动的心情,探洞队员们在比良坂驻扎了下来。人们沉浸在暴富的喜悦之中,村子里唯一的招待所被队员们用作据点,所有人的脸上在那一段时间里都洋溢着欢乐的笑容。至于我,我当然也为这个“好消息”而高兴,只是那时候我更担心消失的伊藤爷爷。日子如流水一般飞快,探洞队的人们一点点开拓着这个拥有无穷宝藏的洞口,仅仅几天的时间,意外就发生了。

  有一个年轻的探洞队员消失了。他是在洞里不见的,因此,经验丰富的队长认为他是走进了哪一条岔路口,还在为年轻人的不听指挥大动肝火。他们继续探洞,这回又多了一个需要寻找的人,但事态很快扩散到难以控制的地步:第二个人失踪了,第三个人也失踪了。当失踪人数过半时,探洞队队长再也不能对这诡异的状况坐视不理,他们报了警——接警的是我,而我做不了什么,只能打一个更长途的电话到县里,要求他们派人手过来。县里的刑警需要时间,于是我决定询问探洞队队长,他们在洞里都发生了什么。

  “没有发生任何‘特别’的事。”那个有着粗壮臂膀和短胡须的男人在我面前沉默半晌,竟然开始用一种怀疑的眼光看着我:“我说啊,小哥,你们这边的山很陡峭,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流匪作案?这样幽深的洞口,刚好提供给他们藏匿的空间。”

  “这不可能吧?”我觉得有些荒谬,“我是在比良坂长大的,这里虽然偏僻,但从来没有流寇出现过。探洞队的成员都是青壮年,下洞的时候也不会带着随身财物,就算是流匪作案,他们都图什么呢?根本没有作案的理由。”

  “理由吗?”

  探洞队队长又开始用那种让人发毛的眼神看着我了。我很讨厌那样的眼神,他似乎并不把我当做一个有尊严的人来看待:“你知道吗?县里的老人说,比良坂是一个不吉利的地方,这里的人都是自黄泉而来的怪物,我们作为一般人是不应该接触的,会发生恐怖的事——知道吗?要不是你们村长给的钱够多,我们才不会来这个地方。”

  “你!”

  我控制了自己的情绪,没有真的打过去,但那人绝对看到了我捏紧的拳头,转而用更骇人的神色紧盯着我:“刑警小哥,我们都是现代人,当然不会轻易相信这种空穴来风的传言。但,你知道我在洞里注意到了什么吗?现在想起来,在发现他们失踪之前,我会听到类似打火石的声音,还有细微的火光。那绝对是枪上膛的声音,而我没有听到枪声。我猜测,是什么人用枪威胁了我的队员,让他们从洞里‘消失’——如果是人类作案的话,我能不能合理猜测,是比良坂的人,用这个洞为借口,想要杀人越货呢?”

  还没等我说话,他就大步地走出去了,将门重重地甩上。在那之后,队长和村长吵了一架,他们坚决不再进洞,在村子的招待所里坚壁清野,等待县警察的到来。而这场争斗的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第二天,探洞队的所有人都不见了,村里通往县里的唯一一条路在半夜发生了毫无理由的塌方,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就像至今找不到的伊藤爷爷一样。

  这就是结束吗?不,村子里的人在这时候还没有意识到那个狰狞的怪物的存在,他们只是认为这群人跑了,而塌方是常见的意外事故,甚至张罗着要用挖掘机挖开。在挖掘机勤勤恳恳工作的时候,它,那个伊藤爷爷口中的【——】,终于伸出了獠牙。

  村子里的孩子们开始失踪,在第一个孩子失踪的同一天,一具成年男子的尸体被完全肢解,赤裸裸地抛在已经无人进入的洞口。

  第二个查看尸体的人是我。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竟还能真的履行所谓“刑警”的职责。诚恳地说,我吐得相当激烈,大概只有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正义感支撑着我查看完了尸体,那橙黄色的工服已经昭示了他的身份,这是消失的探洞队员之中的一员——很有可能就是最初的那一个。

  再然后,村子里有经验的猎户来了。比良坂被群山包围,他们总能在山路上捡到迷途而死的路人尸体,现在反而成为了唯一能充当法医的可靠帮手。那个可怜的男人是因为心脏被某种东西击中而死的,伤口上像是有什么东西烧灼过,据猎人头子说,就像某些土质的枪炮——联想到探洞队长说的“枪声”,我的心不由得往下一沉。而男人的尸体,正如我前文所述,已经被什么东西完全地撕成了碎块,痕迹十分粗野,猎人说,即使是最凶猛的野兽用最尖锐的利爪,也不一定能将人的身体连同尼龙制的工艺品如此暴力地撕开。

  那时起我就意识到,有什么可怖的东西正在镇上徘徊。丢了孩子的女人在警局里断断续续地啜泣着,我在洗手间里冲刷了无数次自己的双手,不想让身上的血味刺激到她岌岌可危的神经。讯问、安慰、在村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寻找那孩子的可能痕迹,那时的我不知是被什么驱动着才去做了这些,村子里异乎寻常地沉默,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那个晚上我睡得极不安稳,似乎在梦里,有什么东西咆哮着,在我心底最恐惧的某个角落踱着步,敲打着窗棂。而第二天的我发现那并不是梦,那个已经没有人敢去的洞口出现了第二具尸体,这下大家都知道那是谁了——正是消失已久的伊藤爷爷。他干瘪的身体被撕成了碎块,脸上仍然保持着惊惧的、似乎被什么吓住的神情,就像他还瞪着眼睛念诵那些没人能听得懂的经文一样。不同的是,这一次,洞口旁边多了好几个陷下去的大坑。猎人们说那像是脚印,但,没有动物的脚印会这么巨大而扭曲。

  伊藤爷爷仍旧是因某种灼烧的物体穿心而死的。从当时的线索来推测,村子里的人只能相信失踪的探洞队长所提出的说法:村子的附近,可能潜伏着一个穷凶极恶、拥有自制土枪、同时圈养着一只可怖野兽的恶贼。也有人将伊藤爷爷嘴里的“传说”旧事重提,但很快被年轻人们反驳了回去——现代社会,谁会相信有那样的东西存在?村子的入口仍然没有被掘开,家家户户都开始严防死守,孩子们被勒令待在家里,年轻人们则组织起了人手,拿着猎枪,在村子的周围巡逻——仅仅在组织起反击力量的这几天里,又有一家人的孩子失踪了。

  而那个人就是这么被发现的——在第三具尸体出现的当天。

  我被电话叫过去的时候,刚刚接待完一位哭泣的母亲。幼童的失踪、失踪者的死亡,这两件事理所应当地被相互联系成完整的一环,那位眼角冒出细纹的母亲惴惴不安地看着我,勉强自己挤出一丝笑来,而我只能用肖似的方法回应她。没有人能在这样的异变面前保持明媚的心情,我沉着一张脸赶到现场,巡逻队的所有人围成了一个圈,把什么人——他们在电话里没有明说,我当时以为又是一具不成人样的尸体——团团围在中间。

  “喂,龙一!”只比我年长了那么一点的村长这么叫着,面色不太好,“你读过大学,快点,来翻译一下这人说了什么。”

  他们让开了身子,这时我才发现,包围圈中间的那个人还活着——还活着。我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再看过去,心却比刚才更沉重了——那是一个蓬头垢面、胡须凌乱的家伙,身上穿的衣服大概是格子衬衫,双手抓着一个黑色的皮质手提包,顽固地与周围的人对峙着。他的头发和胡子都是银白的,我一时半会没法判断出他的年纪,但他的体格并不小,这是个危险人物——我的直觉如此告诉我。

  “你好?”所有人都在看着我,我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试图询问。

  “Who are you?”

  他说的是英语。我差点咬掉了自己的舌头,怪不得,怪不得大家说要我来翻译一下——而这人的危险性在我的眼里大幅度飙升了。没有游客会无缘无故造访我们这个藏在大山里的小村庄,就像探洞队长说的——比良坂是“被诅咒”的地方。为什么一个英语母语者会衣衫褴褛地流落到这边来?他的目的是什么?

  “喂,”村长发话了,“龙一,你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吧?问他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把那些人都杀死藏在什么地方了?”

  果然,村长和其他人都认为他有极大的嫌疑。但……我那时与他们的观点并不相通,尽管那些血淋淋的尸体、那些失踪的探洞队员和孩子们仍然在等着我,我仍然在短暂的思考过后选择用温和的方式发起询问:“Did……did you wanna to give a hand?”抱歉,我的英文只能做到这种程度——而我不敢用日语问他“你需要什么帮助吗”,“Please,let me help you.”

  他抬起头。这时候我才勉强看清那张脏污的脸——他的年龄看起来竟然跟我差不多大。而且,尽管沾染了很多脏污的痕迹,我依旧能看出他的英俊,以及那锐利到让人害怕的眼神:“Help?No.In fact,it is you who need help.”

  “他说什么?”

  “呃……”他想表达什么意思?为什么反而说“我们需要帮助”……是我的英语太烂了吗?

  “别拖时间了。”在我还迟疑着的时候,村长猛地拍了一记我的肩膀。常年干农活的人手劲比我大很多,我一下没站稳,几乎要扑到中间那人的身上。那人灵活地闪开了,在那一刻,我的余光捕捉到他手上厚厚的茧。茧?不对,那些茧的位置,只有常年握枪的人才能……

  “Who are you?”

  那人防备地盯着我,似乎在评估我的危险性。还好我穿着便服,平日里携带的匕首藏在后腰,在死角中,那男人看不到。我摊开手,尽量展现出自己友善的、没有威胁性的一面。那人站在那里伫立了良久,久到周围看管着他的人们开始蠢蠢欲动,他纠结的眉头才松开,似乎有点不情不愿地吐出一句:

  “Miles Edgeworth.I need to kill……”

  那个单词刚发出一个短暂的音节,我便吓了一跳。“kill”,他想要杀什么?他似乎在纠结某个单词的发音,在那个危险的词汇后面微微停住了,皱眉思考着什么。而在这电光火石间,我想也不想,对着周围的人大喊:“制服他!”

  我喊晚了。说英语的男人——他说他叫Miles——看穿了我的反应,在离他最近的人扑上去的一刹那,他敏捷地往旁边一闪,试图从他那个破旧的包里抽出什么。而我并不打算让他如愿,为了接任刑警学到的那点三脚猫功夫在此时起了作用。他转过身侧对着我的那一刻,我拔出匕首,抵在他的脖颈间。

  “你……你不要动!不对,我要说英语……”第一次威胁人,我结结巴巴地说着台词,却在他的手从包里抽出来的那一刻顿住了:“你怎么……怎么拿着这东西……”

  那是一把被锯掉一半枪管的霰弹枪。

  “就是他!”

  不用怀疑,所有人看到枪的那一刻都开始躁动起来。领头的猎人直接将枪口对准了我夹在臂弯中的人,村长提起砍刀,向我们的方向冲过来。可我感觉这个名为Miles的流浪汉并不因为当下的场景惊慌,这让我心里那隐隐约约的怀疑扩大了:如果,他就是这些天村子怪事不断的“犯人”,断然不会乖乖留在这里等我走过来才亮出真身份。他有威力极大的霰弹枪,从刚刚的反应来看,身手也很不错,没有必要等到一个我们能对他造成威胁的场景——不,哪怕是现在,我感觉他的身体也并不紧绷。在我的余光里,他微微地对我侧了侧头,露出一副平静的表情。

  “I——”他说了一长串英文,是对着我说的,因为目前只有我能跟他稍微沟通。但很抱歉,我的英文水平不支持我听懂那么一长串复杂的话。总之最后,他点了点头,虽然手仍然抓在自己的提包上,抓着枪的手却松开了,呈现出任我宰割的姿态。

  “他又说什么了?”村长停下脚步,威胁地将刀锋指向他的脖子。

  “我,我没听懂……”我汗颜,这种时候我才开始后悔自己大学没有好好地修习英语。不过,人类的肢体语言是共通的,我是村子里唯一的警察,这种时候,应当拿出一些正义的气魄来:“我觉得他不一定是犯人,要不我们……想办法跟他谈谈?”

  由我说出这句话很奇怪,因为我的刀还架在他的脖子上呢——但考虑到那把枪,我又不是很敢把自己的刀尖挪开。这是在保护村子里的人,同时也在保护他。“Hey,we need to talk.”我想起城市里热播的美国电视剧,尝试着用一些我也能说出来的台词跟Miles沟通,“We……你的目的是什么?我们需要了解你,否则对我们都没好处。”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我用空着的另外一只手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村民。他的反应暂且不谈,村民们的反应倒是不出我所料地愤怒。“跟他谈谈?很明显他很可疑,我们得把他关起来,最好审问一下这家伙把自己抓的人,还有那只撕碎人身体的野兽,都藏到哪里去了!”村长气势汹汹,“成步堂,你是想要跟整个比良坂作对吗?”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我觉得不能随便判一个人死刑。”我拼命地向男人使眼色,希望他能读懂我的意思,“呃,你能不能向我们展示你的诚意?嗯……the gun,please,give me,okay?”

  我很小心地不让匕首划伤他的喉咙,同时又在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握着武器的村民们就在一米开外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两,我毫不怀疑,在村口被山体滑坡封堵的当下,这些口口声声地说着“现代社会”的村民们会考虑将这个疑似嫌犯的男人就地处决。没有人会关心一个不说日语的“流浪汉”的死活,一开始,是我先打响了与他对峙的“第一枪”,但我希望他能够被和平地、合法地安置,至少,在我的手底下。“呃……Can you trust me?”

  没有人会信任一个还拿着刀对着自己的人,但我努力地用自己蹩脚的英语描绘着,希望他能看懂哪怕一点我眼中的希冀。他凌乱的头发底下,那双锐利的眼睛正在打量我。我的心脏在这一刻砰砰跳了起来。等待实在是太漫长了,最终,他看向我,将那只提包塞到了我的手里。

  “I’ll try to trust you.”最终,他点了点头,这么说。

  村民们仍然对此人抱着极大的不信任。但,介于我打破了这个近乎僵直的死局,再加上我好歹是村子里唯一的刑警,他们允许我暂时地将这个名为Miles的外国人暂时看管起来——包括他的包。我将他带回了警局,一路上,丢了孩子的女人们凶恶地看着我。我们还什么都不知道,但是Miles已经成为村子里部分人仇视的对象了。

  而我只能做一只缩头乌龟。总不能跟那些真真切切在受害的人说——我觉得这人不像是做下那些案件的坏人,所以我尝试着跟他沟通交流吧?这样的话只会让我在村子里更难混下去。但是,我知道我不能做,在大家风声鹤唳的当口,更不能因为一些子虚乌有的猜测就处罚一个人——尽管这个人出现得如此蹊跷,又刚好带着杀伤性的武器。

  也许是我变得懦弱了,又或者可以说我忘了已经死去的父母的教导——管他呢,我只是不想莫名其妙地给某个什么人判下死刑,那种被误解的痛苦不应该让任何一个人承受,既然这人已经落魄到流落语言不通的异国他乡,我的这点帮助也只能算上杯水车薪。但我还是想尽力去坚持、去保留他可能是无辜的那么一点可能性。

  总之,我收缴了他身上的所有物品——那有一点难,这男人只穿了个格子衬衫,裤兜口袋里却装了一大堆零零碎碎的小玩意。那两根铁丝是万能钥匙吗?老天爷,他的可疑程度居然能在呼吸之间持续上升——然后,把他推进了警局的卫生间。他的眼睛显然亮了一下,大概是真的流浪了很长时间,难得见到能够洗浴的地方。我仍然在提防他,于是大开着卫生间的门,用那把收缴来的霰弹枪对着浴室。

  “I……I see you!”总之,我先自己没底气地大喊了一句。

  他的脸皱了皱,大概是在挑眉。于是我们在尴尬的气氛里完成了他的洗漱工作。这是我第一次不得不盯着一个男人的裸体,以及,非常不凑巧的是,Miles的身体健壮得离谱,又给我新增了怀疑他的理由。我将自己放在警局的备用便装扔给他,居然还被他的胸肌和臂肌撑得鼓鼓囊囊。真要打起来我能赢过他吗?我小心地往后挪了一步,被他看出来了,于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奇怪的男人笑。

  他的头发和胡子还是很乱。我不敢让他拿刀,于是比划了半天,让他明白我要给他刮胡子,他就这么大喇喇地坐在我平时办公的椅子上,露出喉咙,让我给他整理。被迫地拥有别人的生杀大权的感觉让人很微妙,我的刀背碰到那里的时候,他居然抖都不抖一下。我小心地刮掉他的胡子,给他剪头发——每一刻我的呼吸都拉到最底,生怕他突然暴起夺刀,然后成为他手下的又一个亡魂。

  但他真的一动都不动。我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他的脸,发现那张脸英俊到让我有些惊叹的程度——强壮,俊美,怎么想这种人都不应该出现在我们这个荒无人烟的小山村里。他为何而来?他真的是最近一系列凶案的匪徒吗?我心中的那座天平本就在摇摆不定,此时此刻,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显然搅得我更疑惑了。

  “……Why you……”

  我冒出了一两个英语单词,但又不知道该问什么。问你有没有信任我?不,目前的妥协只是我擅作主张的结果,而这个人应该有能够打破这个平衡的力量。问你为什么任我宰割?真奇怪,这不应该是威胁者开启的话题。聊聊家常?算了吧,目前我们的关系是警察和疑犯,再者我的英语水平根本不支撑我们进行这么复杂的聊天。真难办。我想着想着,发现自己竟然就这么盯着他的脸走神了。他睁开眼睛,这让那张脸的攻击性加剧了。他几乎是一个闪身就从我的手底下滑了出去,果然,我是抓不住他的。我连忙把刀锋对准他,哈,如果他有攻击的意思,这会我已经——

  “I‘ll stay there.”他却这么说,嘴角扬起一抹弧度。

  他说他会留在这里。好吧,这是不是代表着无法完全用语言沟通的我们达成了短暂的共识?我战战兢兢地放下刀,发现他没有去拿自己包的动作,说实话,他真的这么做了我估计也拦不住。所以这就是我们博弈之后的结果——虽然我仍然不知道,明明有那个力量的他为什么跟着我的指令团团转。但这是好事,我放下刀,姑且挪到他身边的沙发上。

  “So……what are you going to do?”我尝试着询问他到底要做什么。

  “To kill……”又是那个单词,我全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在思索怎么措辞。我紧张地等在那里,最后,他张嘴,用我完全无法理解的发音说出了某个词:“【——】,but,it’s not time.”

  “你想杀死什么……什么东西,但是还没到时间?”

  我摸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现在的任务就是看好他,等着村民们找到他杀人的证据,或者找到另一个杀人的人。天很快地黑了下来,我给我两弄了点菜,我们以一种诡异的、和谐的气氛坐在桌子前面用着餐。他用筷子居然还算得上熟练,也许是他真的表现得足够“友善”,我看着他,不知不觉地就开始打开我的话匣子:

  “Miles?好吧,你听不懂我说的这些话,还好你听不懂,这样你就没办法跟村里的人讲了。”

  我现在无异于在跟一根木桩子聊天,但这个“木桩子”还是能给我一些比较丰富的回应,他看向我,轻轻地点了点头。不知为何,我居然有了一种被他肯定的错觉,这让我不知不觉间就说了下去,明明那些话不应该对他这么一个外人说:“村子里的人……他们为了求财,或者别的什么,变得有些偏执,虽说之前也一直是这样的。村子里的人总是这样——他们只相信自己眼睛里看到的东西,很多事情预备发生的时候,他们的反应却没有那么敏锐了。”

  “在我小时候就是这样了。哈哈……小学的那一次,要不是在班长的外套里找到了早餐费的信封,我恐怕要顶着小偷的名头一直到现在。”我唠叨得多了,他似乎也能意识到我正在倾诉什么,于是一言不发,只是放下碗筷,一刻不停地盯着我——但我没从他的目光里感受到更多的威胁性。“现在就有点变本加厉了。老实说,不管那个洞里有什么,现在失踪了这么多人是因为什么——如果一开始,村子里的人稍微在意一下伊藤爷爷说的话,可能这些事情就不会发生。”

  “我这么说是不是有点迷信?哈哈,我只是觉得挖掘后山一开始就不是对的。当然,我去劝他们也没有什么用,从我上大学的那一天起,我就不能完全算是村子里的人了。现在我还留在这里做警察,是因为我真的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如果能这样帮到一些人的话,也不算什么坏事。但我真的在这个岗位上履行应有的职责了吗?探洞队的人不见了,村子里的孩子不见了,现在我们甚至没法去县里——我一个人,又能做到些什么?”

  说着说着,我自己也有些百感交集。在上大学以前,我也期盼着我的人生能获得一些根本性质的改变。我又想起探洞队长说的话了,比良坂,有时正如它的名字一样,是一个一潭死水的地方。在东京的大学四年已经彻底地消磨了我对很多事情的热情,现在,在面对这些惊人的、充满危险的变化时,我的身体里反而燃烧出一股激情,想把这样的危机利落地解决——但我真的有这个实力吗?我不知道,我现在在做的,仅仅是在看管一个“嫌疑犯”而已。

  嫌疑犯不懂我在说什么,但他看向我的眼神很认真,我想他应该在努力通过我的表情解读出一些别样的意思吧。于是我不再多嘴,恢复自己平静的神情,打开警局里嘎吱作响的老电视机。电视节目的声音充斥了这一方弥漫着尴尬气氛的空间,频道里正播着我几年前就已经在东京看过的老套电视剧,在这个惶惶不安的夜晚,那些内容成了我唯一的慰藉。

  不知不觉间,我居然把那些干巴巴的剧情看了下去。我最后一次抬头的时候,时钟已经快要走到十二点。也许是下意识反应,那时的我一回头——发现Miles也在看着钟表。他注意到我的目光,耸耸肩,我的直觉预警再一次发作,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我站了起来——

  “你想说什么?”

  在我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挂钟敲响了。那男人的目光只是很短暂地往钟表上一瞥——然后,一个利落的闪身,我只感觉自己的后脑被重重地敲了一下,随后,天旋地转。

  果真是他吗?在我彻底昏迷之前,只冒出了这个唯一的想法。

  我苏醒得很快——也许是那个男人下手并不重,又或者是因为单调、凄厉的电话铃。我摇晃着脑袋,Miles,还有他的包都果不其然地失踪了。我的四肢尚未恢复到能顺畅行走的程度,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接电话——然后第二个噩耗就从听筒那边传了出来。

  “成……成步堂!我家的太郎……就一会的功夫,我打开门去外面倒垃圾,太郎就不见了!而且,院子里的路上,出现了,出现了——”

  巨大的、分不清是什么野兽走过的脚印。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来。那是Miles圈养的某种野兽吗?还是他的同伙?又或者,在我昏迷的这段时间里,他带着自己的宠物偷袭了什么人?不,这些都是村里人充满偏见的第一想法,Miles偏偏在这种时候袭击我,他不知道这会让他的嫌疑加重吗?比起他、或者他的宠物或同伙,我必须开始考虑一个荒谬的可能性。

  那个被村里人挖开的洞里,存在着什么东西,也许是凶猛的野兽,也许是别的——而Miles是来消灭它的,所以才会说“时间还没到”。

  他又是什么人?为什么会知道这一切?此时此刻的我迫切地需要着这些回答。所以,我只需要往一个方向去——那个吞噬了许多人的洞口。夜晚如浓稠的墨汁一般漆黑,我打着手电筒,战战兢兢地走在路上。风声呼啸,传进耳朵里的每一丝回声都在恐吓着我回头,但我别无选择。渐渐地,我只能听到自己奔跑时粗重的喘息,听到心跳的搏动声——光线骤然被什么东西吞噬了,我停下脚步,大喘着气。

  我已经走到了那个神秘的洞口。

  这是我第一次认真打量它的全貌。探洞队长说,这是个硫磺矿洞,因此我能在洞口的岩石上看到厚厚的、疏松的土黄色岩石,仿佛杯子里数十年来积累下来的层层水垢。洞里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也许是因为那气味的缘故,凉风习习的夜晚,我居然感觉到了燥热不安。洞口幽深,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底,但我在洞口看到了清晰的脚印,有成年男子大小。那男人已经进去了。

  于是,我在心底努力地劝阻自己,吞了吞口水,硬着头皮往里走。黑暗之中,只有那股并不好闻的恶臭气味陪着我,引导我不停地往更深处去。入眼是成片成片的硫磺矿,形状并不尖锐,如同岩石的附生物一般粘稠地沾在岩壁上。我仿佛正走进一个怪物的食道里。空气不知为何越来越热了,黏腻地扒着我全身上下的皮肤,让我每走一步路都变得无比困难。

  “有……有人吗?”

  我壮起胆子喊着,回音层层叠叠,成为我的先锋。愈往里走,就感觉自己愈发离世界远去,我的双眼前面逐渐开始发花,大脑似乎与四肢断联了。是什么正驱使着我往前走?我不知道,我只是走着,走着,耳朵一刻不停地捕捉着洞穴里的动静。我听到地下河奔涌的水流声、群虫的窃窃私语,我所听的、我所见的,不知真假,似乎已经超脱了俗世,在我的眼前上演真假难辨的剧场。

  我看到鬼影重重,看见白胡须的老人在我面前蹒跚行走;我看见寸长的蝎子,攀爬在强壮的、大朵盛开的深红石蒜之上;我看见河流在黄色的土地上奔涌,河中央却又一刻不停地喷涂出半人高的火焰。我望见一切魑魅魍魉,却又在眨眼间,眼前只见土黄的石壁,和我手中手电筒射出来的唯一的光。气味愈来愈浓,我在某一刻彻底地陷入恍惚:我究竟身在人间,还是走入了冥界?

  我所为何来,又所为何去?

  “Why you stay here?”

  突然,那个沉重的声音宛如针尖扎破气球一般在我耳边炸响。我的心脏在那一刻猛地收缩,继而陷入惊恐: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揉揉眼睛,我被吓得深吸一口气。黑暗仍然占据了我的大半视野,这仍然是那个荒凉的洞,但是我脚下所踩着的土地,仿佛变得有生命力一般柔软。它诱哄着我往某个方向去——那个方向,发出了一些我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奇妙声音。

  “【——】【——】”

  那声音好像是直接钻进我的耳膜里的,像一把冰锥,将我的脑袋扎成一团浆糊。痛。那一刻,我不由自主地抱着头尖叫起来。太痛了,那些声音好像有魔力一样,我难以自抑地在那语言无法形容的声音里想要跪下,不,我不能在这里停止,我的目的,我的目的是——

  “Get down!”

  异乡人的语言再次出现了。不知为什么,我下意识地知道,我该信任他——于是我想也不想往下一跳,我看不清路,但直觉那里会有一个坑。我真的跳了进去,同时,我听到燧石敲击的、类似枪栓拉紧的某个声音,有什么东西擦着我的头顶飞了过去,而我的手电筒恰到好处地往那个方向一甩——

  “啪!”

  某种粘稠的东西扒在了岩壁上,以可怕的速度在那里腐蚀出一个大坑。我立马想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那些痕迹:这些天的死者身上。那个类似枪击的痕迹,却不是枪造成的。而这只是我事后再回忆时所能描述的片段了。当时的我,倒吸一口凉气,转头将手电筒对准了那东西射过来的方向,紧接着,目睹了我这辈子都不愿意再多看几遍的可怖生物——

  我甚至没法用语言描绘它。

  那东西汇聚了人类之想象力所无法描述的丑恶与肮脏。乍眼一看,它似乎是人类所厌弃的苍蝇、老鼠等等肮脏生物的集合体,但他的身躯又是那样巨大,因此将这样的肮脏放大了成千上百倍,带来极端的威慑力。他的身上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恶臭,同时又包裹在粘液中间。那些混乱的结构,就算最异想天开的画家也没法将那些东西组合在一起。所有人看到它的第一眼,只会冒出唯一的一个想法:那是个怪物,快逃!

  但,有一个人正站在那个怪物的面前。是Miles,那个不可思议的男人。他似乎正在与那只怪物对峙,嘴里念着我当时听不懂的各种咒文,而那怪物似乎正与他僵持之中,因为Miles所念诵的那些异国的语言——他无法靠近Miles,但Miles也无法靠近他。

  那时的我只消这一眼,就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也许我正站在那怪物的死角——如果它用来充当“眼睛”的那个结构真的是眼睛的话。我别无选择,我的人生正期待着这一刻,于是我在巨大的恐惧之中紧紧地握住手电筒,对着他们的方向大喊:

  “Let me help you!”

  电光火石间,那个男人甚至没有往这边多看一眼。他再一次灵巧地躲过了那怪物难以理解的某次袭击,他的身躯矫健似闪电,将一样东西朝着我扔了过来——是那把霰弹枪。我毫不迟疑地端起它,在恐惧与颤抖中努力瞄准——

  “砰!”

  那是我第一次亲手消灭一只“恶魔”。关于这个概念,以及那个连接着“冥界”——或者用Miles的话说,“地狱”——的不详洞口,之后我可以花很长的篇幅跟正在阅读这些文字的读者,你们,仔仔细细地讲清楚。那切切实实地改变了我的一生,我从一个乡镇里平平无奇的小刑警,摇身一变成为在全球流浪、同时又称得上战功赫赫的恶魔猎人,正是因为这不可思议的一晚。

  也许有人想要知道比良坂一系列惊悚事件的落幕:探洞队无一生还,孩子们也早被恶魔残忍分尸,那个洞口被永久地封上了——以“易燃易爆”的名义。随后赶来的县警察们接手了一切,并把它定义为山匪作乱,贴上了一张永远都不会有结果的通缉令,这件事情就这么草草地结束。

  因为Miles想让他早早地结束,不让恶魔再度出现,不让他们伤到任何一个无辜的人。这位主要在美国活跃的、在那之前就已经在大洋彼岸赫赫有名的恶魔猎人用相当艰难的方式,教我把所谓的“冥界裂缝”封印起来,那些晦涩的词句听起来跟伊藤爷爷念诵的经文不可思议地相像。那些百鬼夜行的幻觉在我眼前一闪而过,然后,又完全地归于沉寂。我想比良坂应该不会再受他们所害了。

  也许你会开始怀疑,为什么Miles会与我达成合作,在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让几十年后的今天,我们的名字被如此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说实话,这是那时候的他也没有想到的,对于我而言,这之中也发生了很多意外。不过,那不重要。

  现在,我的引路人、我的猎魔搭档、我的恋人,就坐在我桌前,看着我写下这些词句。如今,我不论用英语还是日语跟他交流,他都能毫无障碍地听懂了。这花费了我们几年的时间,而我们是在那之后的几年才缓慢地走到一起的。这在恶魔猎人之中确实相当罕见,毕竟,大家都过着刀尖舔血的生活——绝不是像我们这样彼此牵挂着,又彼此护住对方的后背。

  这就是我混乱又与众不同的、奇异的人生起点。我希望未来我还能有气力坐下来,将这些故事写给能够有缘读到他们的读者看——这并不比杀死一只恶魔更困难,而现在,Miles能陪伴着我做完这一切,无论是猎杀恶魔,又或者为这个并不漫长的故事写一个短暂的结尾——

  让我们休息一下,稍后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