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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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

  “为……为什么她要这么做?”

  据说,成年男性身体里60%都是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Phoenix大概在刚刚就已经哭掉了10%。他的头还有些晕乎乎的,那是他拒不配合法警与医生的行动、被强行注射镇静后洗胃残留的痕迹。他的喉咙似乎还泛着导流管插入的苦味,麻药的效果尚未完全过去,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周围是虎视眈眈、努力保护与看管被告人的法警,而他们已经在不久之前将法庭审判的最终结果告诉了他——Mia胜诉,Dahlia被捕,他成功地洗脱了自己的罪名。

  Phoenix自由了,但他一点都不开心。他的生命之光、他用全身心爱着的Dahlia,为什么要将杀人的罪名冠在他的头上?虽然此时此刻更应该追究Dahlia为什么如此恶贯满盈——Mia曾经在事前告诉过他,Dahlia手上可能有好几桩无法立案的重罪,那时的他当然不可能相信,可如今……他想起Dahlia花费一个月为他手工编织的毛衣,每天精心准备的午餐三明治,仍然无法将这几件事联系在一起。

  而且——为什么又是我?那些莫须有的罪名,那些从小到大的目光和冷眼,为什么不间断地落在他的身上?

  Phoenix鼻子一酸,又要掉下泪来——Mia的脚步声阻止了他的行动。刚刚战胜了强敌的律师显得格外意气风发,步伐都轻快了不少,在走进病房、看到这不省心的前被告人时,她的眉头却又狠狠地皱了起来。Phoenix的眼角还泛着酸——哭多了导致的,Mia柳眉倒竖,难得地露出了怒容,走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拧了一把Phoenix的耳朵。

  “Ouch!”Phoenix发出一声沙哑的惨叫,可怜兮兮地捂住了自己的脑袋,“Fey律师,为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的‘定情信物’里,那些毒素没有被及时地洗胃清除掉,现在你就成了她手底下的又一条亡魂!”Mia咬着牙,露出了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而且,你是被告人,她是犯人,不把她揭露出来,你就要被判刑了!为什么非要拼着一条命维护她呢,Phoenix?你就算听不懂我的推理,难道还分不清这其中的好坏吗?”

  “但,但是……”Phoenix垂下了眼,胡乱地用长袖毛衣擦去眼角不听指挥溢出的眼泪,“只有她会对我好……”

  这个答案让Mia尴尬地收回了手。Phoenix抹干净了眼泪,才敢偷偷抬起头面对这位帮了他许多的律师。Mia张着嘴巴,他猜这位好心的律师是想问“那你之前都经历了什么?”,只是Phoenix决计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回答。那些事情本身与案件没有关联,也许他会在合适的时候和Mia分享,但绝不是现在。病房里短暂地陷入了宁静,Phoenix撇开视线,让自己的目光落到闪闪发亮的瓷砖地板上,直到那上面印出又一个新的人影。

  嗯?是没见过的面孔?

  那人的皮鞋踩在医院的走廊上,并没有发出比刚刚Mia的高跟鞋更清脆的声音,这让背对着门口的Mia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到来。他有一张相当明显的亚裔面孔,这让他在Phoenix眼里看起来像是同为亚裔的Mia的同伴——却又不同于Mia的黑眸黑发,男人的眼睛和头发都是灰色的,也许有一些欧陆的混血。他穿着工整舒适的酒红色西装,看起来风度翩翩,决计不可能出现在这个法庭附属的医院里,除非……

  “Fey律师,那位先生是你的熟人吗?”

  Mia有些疑惑地转过头,同那位先生对上视线时,对方了然地点了点头。Mia站起了身,似乎打算给那位不知为何造访这间医院的陌生男子腾出一块病床边的空位。Phoenix尚在疑惑,Mia看了他一眼,开口介绍:

  “这位是跟联邦警察合作的心理医生,御剑怜侍,他是日本人。”她对着Phoenix介绍,“你的情况特殊,警方那边认为,需要对你的心理状况进行详细评估。放轻松些,Phoenix,如果你有什么不方便对我——对你的辩护律师解释的,你可以向他倾诉。”

  “我不需要医生——任何医生都不需要。”Phoenix瞪着眼睛。

  这话由一个还躺在病床上的人来说确实有些幽默,Mia笑了,而被称作御剑怜侍的男人耸了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法警们交换了眼神,礼貌地离开了病房。Mia站起身来,拢了拢自己的衣袖,对着一脸不服气的Phoenix开口:“好吧,Phoenix,我知道你现在对联邦警察派来的一切可能都有敌对情绪。放轻松,他只是来做评估的,没有任何立场。在聊天方面,他是绝对的‘专业人士’——我之前就跟他合作过一两回,他几乎能够看穿一切。祝你们聊得愉快!”

  Phoenix还没来得及开口挽留,Mia就迅速地站起了身子,跟着那些法警们一同离开了这个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的病房。Phoenix那有些排斥的目光毫无保留地落到了那位新进来的御剑——御剑怜侍身上(我讨厌日本人的名字!),他的后槽牙咬着口腔里的软肉,决心在这个“能看穿一切”的家伙面前一言不发。而那个讨人厌的家伙呢?他只是往床尾的方向挪了挪,然后露出一个轻松的微笑。

  “我可以坐下来吗?坐在你的病床上?”男人开口了,英语意外地标准,并没有带着同他外表那般“华而不实”的精英口吻,“我想你会介意——不过我从外面走进来花了很长时间,可以允许我休息一下吗?”

  好吧,他看起来也挺可怜的——Phoenix自认为是个善良的家伙。而且他的脑子不坏,知道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恐怕他都要跟这个男人共处一室。既然如此,他不介意释放一些友好的信号:“你坐下吧。”他的体力暂时还没有恢复到足以站起来的程度,Phoenix挪了挪自己的脚,给这位御剑先生挪开了一小片床尾的地盘,“但我不会参与你的评估的。我很健康。”

  “好吧——好吧,那我当然也拿你没办法。”男人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这让Phoenix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又在发现之后迅速地将他们拉下去,努力板起一张严肃的脸。此时的他就像一只突然被摸了肚子的刺猬。名为御剑的男子在床尾站定,在他虎视眈眈的目光下,再度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来:“我们不聊评估,暂时就——聊聊发生了什么事可以吗?我是被他们临时传唤过来的,我发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而且你懂的,我总是需要一些什么东西来交差。”

  他的潜台词当然是“帮帮我好不好?”按理说Phoenix不应该答应的,但那家伙,长得还算周正,又恰到好处地摆出一张无奈的脸……他又有什么理由拒绝人家呢?而且现在,Phoenix恰好也需要这么一个倾诉对象:“你……先说好,不许对我的决定说三道四!”一直到床尾的男人用力地点点头,Phoenix吸了吸鼻子,努力地让自己的眼泪不往下掉:“我会告诉你的,她,她……”

  接下来就是一段过于漫长的倾诉。Phoenix从他与Dahlia相遇的那一天讲起,每每讲到亲爱的前女友对他的种种好,他就忍不住又要哽咽出声。御剑并没有干看着,他在Phoenix再一次用已经湿透了的毛衣擦拭眼泪时递上了纸巾,并且专注地、认真地参与进了Phoenix的讲述之中:“然后呢?”“噢……她很爱你。那天你们一起回去了吗?”“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她当时是怎么说的?”

  Phoenix在隐隐之中感觉到奇怪,但很快就被他抛之脑后了:御剑是个友善的倾听对象。他一字不落地将Phoenix的抱怨、回忆听进了耳朵,却又没有提出任何观点,让Phoenix甚至没有机会反驳他。这也许是他的谈话技巧,但Phoenix很受用。那些琐碎的、漫长的故事终于讲到了刚刚落幕不久的法庭。Phoenix沉默了,这一次,他没有掉眼泪,只是撇开了目光。

  “我知道,也许她曾经杀了人,现在又想要杀掉更多的人来湮灭曾经杀过人的证据。她是板上钉钉的犯罪者。”尽管再不情愿,Phoenix也不是蠢材,Mia拿来的卷宗上黑纸白字地写着判决结果,他无论如何都要接受这样的事实。“但是,她对我做的那些事,真的只是为了拿到那条项链吗?我不相信,她做的那些事,一定不只是出于那个目的,我相信她……”

  就在此时,御剑第一次出声打断了他:“为什么你会这么想?为什么你觉得她一定会是爱你的?”

  Phoenix沉默了。他用近乎毛骨悚然的目光盯着御剑,而御剑也没有笑,坦然地直面着他有些凶恶的目光。许久之后,Phoenix转过头,声音轻而低:“因为,她是除了爸爸妈妈之外,唯一……不,不能说唯一,还有Larry……她是少数的能够这么无条件爱我的人——当然,现在不是了。”

  病房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Phoenix本以为御剑会追问什么,每一个逼他说出类似的话的人都是这么追问的,但他没有问。沉默的时间太长了,长到他都有些狐疑,这个人是不是已经离开了病房——却发现御剑还在那里。他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方式坐在床尾,面对Phoenix投来的目光,微微露出一个笑容:“不继续吗?”

  “不——你不追问吗?”Phoenix现在开始疑惑了,“我还以为……”

  “没有什么以为。”御剑摇了摇头,难得在进行到如今的对话之中采用了更加绝对的用词:“这是你的叙述,我没有理由打断。”

  “噢……谢谢?”

  这让Phoenix有些意外。也许一般人会在这时候顺势把那些曾经的过往和盘托出,但Phoenix没有这个打算。他们的对话就这么尴尬地停留在了这里。Phoenix咬了咬嘴唇,半晌,才吞吞吐吐地吐出一句话来:“就这样,御——御剑。”好吧,他还是不太能够熟练地念出这个有些拗口的日文名,“我能说的都说完了,没有什么值得你评估的,请离开吧——过一会我也会离开。”

  “好吧。”御剑挑了挑眉,从床上站起来。他似乎真的准备拍拍衣服走掉了,Phoenix心中有些不安,他想起御剑的任务,那些联邦警察所谓的“评估”——“你就不问我那些心理测评的问题吗?例如,你有没有情绪低落,有没有轻生想法之类的……”

  “你希望我问那些问题吗?”

  “没有!”对方笑得有些促狭,这样Phoenix想也不想便大声反驳了他,紧接着又开始为自己的行为道歉:“呃,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是奉命来进行心理评估的吗?你很友善,我,我收回刚刚的话,你有什么想问的,就,就问个痛快吧!”

  也许是他那视死如归的表情实在是演得太差了,御剑眨了眨眼,弧度很轻地笑了笑:“不,Phoenix,我的评估已经结束了。”他用一种轻松的语气将那些重若千钧的话说出口,丝毫不在意Phoenix越瞪越大的眼睛:“联邦警察派我来评估你的潜在犯罪性,以及心理创伤程度。而我的看法——你知道你的前女友犯了罪,你很难过,并且能够坦然地将这一切向我这个陌生人倾诉,能够因为这样的不公痛哭出声。这还不够吗?”

  “就我看来,你不会具备联邦警察所最担心的危险性,也不会放任自己变得更坏——没有什么能比你嘴里吐出的那句‘她是犯人’更令人信赖了。我的工作结束了,Phoenix,非常抱歉打扰了你的下午。”

  他就这么笑了笑,然后消失在了门边。Phoenix张大了嘴,一时间,他甚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握紧了手里御剑扯给他的纸巾。

  他本以为那就是结束——从今往后,Phoenix应当回归他的正常生活,忙于读书、演戏、筹备毕业,他的日常中少了恋爱的激情,同时也少了一个口蜜腹剑的重罪者、杀人犯。Phoenix尽力地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保持正常,他换掉了那条粉色的、之前总被人取笑愚蠢的毛衣,穿着最容易隐于阴影的黑色毛呢风衣穿梭在仍然凉风习习的校园之中。可那些东西似乎还是不愿意放过他,此时此刻的Phoenix只能怪自己的耳朵太灵敏,那原本应该是一个舞台剧演员的基本素养——可这也让他站在走廊背后将那些闲话听得一清二楚:

  “嘿,你还没把之前艺术学院的大事情告诉我呢,发生了什么?就是那件……跟之前化学院的Doug Swallow被害案有关的案子,犯人不是那个Phoenix Wright吗?”

  “他之前确实是被当成嫌疑人带走了。不过,最近又放回来了,我刚刚还在食堂看见他——你没有看新闻吗?他们说犯人是文学院的Dahlia!”

  “那个Dahlia?ZTA姐妹会的Dahlia?我才不相信她会是这样的人!”

  “当然啊,大家都不相信,这几天文学院的男生在写请愿书,要求重审Swallow的案件。至于那个Wright……我觉得他就是杀人犯。毕竟,他和Swallow可是情敌关系。真不知道为什么艺术学院还不把他的男主角位置换掉——你听说过关于他的案底吗?”

  “案底?我不知道,听说他不是加州人。”

  “就是这个!你想想,他一个外州人,为什么要跑来加州上学?我的朋友似乎从知情人那里打听到了,他在以前的学校偷别人的钱!好像是初中……还是小学来着?总之他是个有案底的家伙,就因为这个老是在本州转学,大家都不喜欢他。”

  “天啊!那我觉得他一时冲动杀掉了Swallow也不无可能。我要去支持他们的请愿!”

  后面那些人谈了什么,Phoenix就不想知道了。他垂下头,面色僵硬地从走廊正中央穿了过去。那些在他背后嚼舌根的人们在看见他那标志性的发型时发出一声惊呼,恨不得用最快的速度从他周围的空气里逃出去。Phoenix咬着嘴唇,快步走进艺术学院的大门,本应前往排练室的他在走上电梯时坚定地按下了另一个楼层的按钮——电梯到,他走出去,教授办公室的铭牌在他抬起眼睛的那一刻闪闪发亮。

  “更换角色?不,Phoenix,你也知道我们的毕业大戏准备了多长时间!我说这些话并不是为了夸奖你——但我们现在找不到比你更合适男主角的演员!你不是已经洗脱谋杀的罪名了吗?那就好好演下去!为了我们,也为了你自己,这不是最好的选择吗?为什么你会冒出退缩的想法?”

  善意但不够善良的拒绝。Phoenix的头埋得更低了,今天剩下的大半时间,除了需要表演的时候,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排练室的木地板。回到寝室,原本总在大声打着视频电话的舍友在他进门的一瞬间便将声音压了下去,他颇为不安地往Phoenix的方向看了一眼,“唰”地拉上了床帘,并很快挂断了电话。房间内的空气沉默得几乎能再扼死一个人,Phoenix在原地几乎被定住了一般,片刻后,他大步地走到自己的床前,扔掉背包,脱掉外套,将自己的脸埋在松软的枕头中间。

  泪水洇湿了枕巾。

  而这当然也不只是这一天的结束,又或者说,这之后的每一天几乎都只能这样结束——Phoenix的日子“一如往常”,排练的时候,表演的时候,念诵台词的时候,迈出舞步的时候,他在每时每刻努力在嘴角勾起一抹笑,却又在脱离状态之后很快地将嘴角扯下来。没有人走上前跟他说话,于是他一个人穿越大半个校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午睡。舍友不知为什么几天没有回来,Phoenix不能待在公共休息室里,几乎所有人在他出现的时候都会反常地沉默下来,开始玩自己的手机——于是他又回了自己的寝室。

  他难以入睡。许多片段式的东西在他的大脑中闪回着,有关小学时的经历,家人的叮嘱,大学时的交往,以及,那惊险万分的法庭。想着想着他又开始落下眼泪来,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原因,他就这么在后半夜的月光之中哭泣着,哭泣着,直到某一天,他的手机在他擦掉眼泪时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是一条久违的短信。

  “Fey律师:嗨,Phoenix,最近还好吗?”

  Phoenix不由得抬头看了一眼时间——4:11,除非这位好心的律师跑到美东、或者欧洲出差,否则他实在想不到在这个时间突兀地问候自己的前委托人的任何理由。按理说他可以装睡,但脑子里那些叫嚣的声音仿佛在他的耳边拉着小提琴,即便他捂住耳朵也逃避不了——鬼使神差地,Phoenix回复了。

  “Phoenix Wright:不,其实……不太好。”

  他在Fey律师面前向来诚实,一是因为这位救他于水火之中的律师女士温柔又可靠,二是他还记得Fey律师说的那句话:律师要无条件信任自己的委托人,所以他也不想在Fey律师面前撒谎。他的这条信息同对面的信息一起发了出去,于是Phoenix先开始阅读Mia的话:“能扳倒一个曾经伤害了我和我的朋友、又藐视了法律的家伙,简直就像梦一样……”Mia那边似乎还准备把话说下去,可Phoenix的信息插入其中了,她在那头立马掐断了自己的话,转而开始询问起来:

  “Fey律师:你还醒着?天啊,Phoenix,你失眠了吗?”

  “Phoenix Wright:事实上,是的,我最近有点睡不好。”

  “Fey律师:是因为案子的关系?因为Dahlia?”

  “Phoenix Wright:我想不仅止于此。我……”

  需要跟Fey律师说吗?Phoenix举棋不定,承认自己的敏感显然不是一个非常有男子气概的行为——不过他已经在Mia面前丢过脸了,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他斟酌着字句,小心地发送信息:“我总是在半夜的时候想得太多,我感觉很害怕,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这回,手机那头的Mia沉默了好一会。Phoenix几乎以为她已经睡着了,一旦脱离这个“与什么人交流”的环境,那些可怖的想象便在无时无刻之中入侵他的每一寸思维。就在他的眼泪再一次将睡衣的领口浸湿时,Mia回信了。

  “Fey律师:Phoenix,原谅我,但这是御剑让我这么做的。他认为如果你身处的环境不够好,情况可能会变得很糟糕。他没法通过联邦警察插手这些事,但你可以自己去找他——这是他的联系方式。Phoenix,如果你觉得自己的心理状况需要得到帮助,这是我可以给你提供的解决方法。”

  于是,Phoenix人生中第一次站在了心理医生的诊所门口。倒不是说他是那种认为心理疾病都是子虚乌有的倔强派——只是他大多习惯了将情绪一个人吞进肚子里默默消化,从小到大都是如此。御剑看起来对他的造访并不意外,也许是因为Mia已经事先打过招呼了?Phoenix没有预约,御剑却轻车熟路地让他坐在自己对面的沙发上,还端来了一杯清香四溢的红茶。

  “我……”Phoenix张了张嘴。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这不过是他和御剑的第二次见面,而第一次,众所周知,那并不是很愉快。虽然自己现在是付钱咨询的“病人”——好吧,他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真正的病人,实际该做些什么,他确实一概不知。御剑的坐姿端正、轻松,独立的心理医生不需要像医院的同行们那样穿着白大褂,于是他穿了一件卡其色的高领毛衣,看起来比他们上次见面的时候要温和更多。

  “放轻松,Phoenix——”他对着Phoenix笑笑。心理医生的笑容都这么有感染力吗?Phoenix似乎真的能在他的指引下把一直绷着的肩膀松下来,他眨了眨眼睛,随着御剑手部动作的引导将目光落在那杯红茶上。“你上次已经跟我说了很多你自己的事情。不用把我们的交谈视作医患之间的沟通,你想说什么,想让我帮你解决什么,就像朋友那样说出来就好了。”

  不用盯着人让Phoenix的压力大大地减轻了。不得不说,最近的这一段时间他总在害怕对上什么人的目光,看到那里面的嫌恶——虽然,御剑应该不会用那样的眼光看他。“好……好的。事实上,我觉得也没有什么大不了,我只是稍微有点……”

  害怕公共场所、失眠、脑子里不停地有不同的想法在盘桓、过呼吸……他有些颠三倒四地将最近的身体状况和盘托出。每说出一件他在生活中所遇见的、“无足轻重”的小事,Phoenix的胃便痉挛一般收紧。他逐渐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真奇怪,他明明才和御剑见面两次,怎么就能在这个男人面前无所顾忌地吐露心声呢?红茶见底,他逐渐地也敢抬起头来了,御剑正将手撑在膝盖上,搭着脑袋,认真地听着他的描述。

  “御,御剑医生……”哭到最后,Phoenix抽了抽鼻子,他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害羞,但御剑的表情沉稳而平和,让他仍然得以拥有直视他眼睛的勇气:“我究竟该怎么办?”

  “你的情况……”御剑微微皱着眉,有些严肃,Phoenix却下意识地觉得那不会是冲着自己来的。御剑眨了眨眼睛望向他,也许是因为Phoenix的表情太不安了,他伸出手,在Phoenix攥紧茶杯柄的手上轻轻地握了一下。“你能够将‘以前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吗?——当然,不说也是可以的。”

  “我……我想我不能。”

  成为犯罪者的“玩物”已经让Phoenix显得够可笑、够滑稽了,唯独在这方面,Phoenix一点也不想让这位温柔的医生再一次看轻自己——冷静些,Phoenix,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你需要面对的只有现在,问题的起源都是因为Dahlia,不要再进行一些毫无根据的、悲惨的联想。他摇了摇头,而御剑也没有强迫他,握在他五指上的手松开了,那片温暖却似乎还在,御剑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安抚的笑:“那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吧。”他喝了一口自己的那杯茶,放下一直跷着的腿,身子向前倾,用一种接近于仰视的角度,诚恳地看向Phoenix。

  “从医学的角度来看,你可能因为长期的心理失衡进入了一定程度的抑郁状态——想要完全确诊为抑郁症的话,你还需要配合我做一些测验,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采用药物治疗。”他缓慢地说着,似乎在小心翼翼地观察Phoenix的反应。Phoenix在听到那个单词的时候心里反而还放松了一些——那些敏感与脆弱并不全是他的错,它是应当得到治疗的,而不是他一直以来以为的“自作多情”。“当然,心理疾病并不能完全依靠药物。听你讲述的情况,我会建议你离开现在的有毒环境,去结交新朋友,让自己的心情保持舒畅。”

  “但是……我没有朋友。”Phoenix小声说,“好吧,这不完全对,应该说……没有可以分享心事的朋友。”

  “你需要交新的朋友——如果是这样的话……”

  御剑的神情突然变得有些忐忑不安起来。Phoenix有些愣怔地望向他,即使他再迟钝,也能够捕捉到这位年轻、优秀的心理医生在那一刻的迟疑。他撇开了脸,英语变得有些不流利,十指不安地拢在小腹处。现在掌控主场的人好像转变了——Phoenix暗暗想,他有些疑惑,不过,乐善好施的天性还是让他也像御剑那样向前探身,有一些不确定地询问他:“御剑医生,您怎么了?”

  “事实上,我觉得也没有什么……”御剑涨了张口,似乎有些难堪。这真是不符合一位“医生”在病人面前该有的表现,但Phoenix并不介意。他想,如果御剑有什么难言之隐,就应该让他说出来——就像刚刚他鼓励自己说出那些事一样。于是他直接站起身,绕过茶几,直接坐在了御剑那一侧沙发的旁边。御剑被他吓到了,好吧,他听说日本人的社交距离并没有美国人那么容易拉近,他和御剑医生归根结底并没有那么熟,但是……如果这样能帮助他的话,又有什么关系呢?

  于是,Phoenix吸了吸鼻子,直截了当地说了:“御剑医生,如果有什么能让我帮到你的,请直接告诉我吧。”

  “噗……”

  御剑在露出笑容之后,才下意识地用手把嘴捂上。这一个奇妙的小插曲微妙地缓解了他们之间稍有些凝滞的气氛,Phoenix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作为病人说这句话是不是有点奇怪?不过,是御剑医生先说要来帮助我的,如果能用我自己的方式为你做些什么的话——请不要误会,我非常乐意。”

  “唔姆……好吧。”Phoenix的说辞太过恳切,御剑放下了他捂着嘴角的手,Phoenix很欣喜地看到他那让人感到真诚的微笑仍然停留在他的脸上。御剑轻轻咳了两声,扭过头去,不知道是因为Phoenix靠得太近,还是因为害羞:“首先我要声明一下——这样的做法其实有违专业心理医生的素养,可以说,只是我个人的请求,你随时都可以拒绝。”

  “很显然,你经历了非一般的重大创伤事件——而这都是因为那个女人,她叫Dahlia是吧?这一切都是由他引起的,如果没有Mia……没有Fey律师的话,她可能会给你带来更大的伤害。”御剑肃颜,Phoenix的心口猛地一疼,但他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因为那个名字而再度动摇。“而你在那之后所经历的事件,显然是非常不公平和不合理的。我相信Fey律师的能力,也相信洛杉矶地方法院的判断,有罪的人就是有罪,而那些在你身边非议你、蔑视你的人,显然违背了公理与正义,他们比起Dahlia,用更可怖的方式对你造成了伤害。”

  Phoenix不由自主地点点头。在他的眼里,御剑在说这些的时候就像Fey律师——像一个在法庭那样的场合仗义执言的英雄。他攥紧了手指,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微笑,继续听着御剑说下去:“就像我刚刚说的一样,你需要离开现在的环境,尽快结交新朋友。而我——”他有些卡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声音变得有些没底气,“我知道你还是大学生,可能需要搬出宿舍来住。我作为你的心理医生,不应该以个人的身份跟你交往过深,会影响我对你病情的判断……”

  “但你是个正直的人,Phoenix,我听Fey律师说,你在最后还是选择指认了Dahlia。你不应该受到那些对待,不是吗?所以我在想,你可以尝试着搬出来,租一个我家的房间。唔,虽然这不太合理,其实我是想找一个年龄合适的人来帮我做一些事,可以说,是我的私心之举……”

  “我愿意。”

  “你愿意搬来和我……什么?”

  Phoenix从未感到过如此不可思议。上一周的夜晚,他还在冰冷的大学宿舍里一个人流着泪哭泣,今天,他却已经带着全副家当站在了洛杉矶某间公寓的大门口,等着他的心理医生来接——天啊,他们才见了几次面!他的父母听说之后不放心地追问了很久,还是Phoenix耐心地说了很多好话之后,才让他们勉强同意了下来。

  那天,窘迫的御剑在他毫不犹豫地一口应下之后不得不解释了许多:“Phoenix!你怎么能这么应下来……好吧,我想我需要跟你解释一下。”总而言之,御剑的父亲从日本远渡重洋来到美国度假,而御剑的工作繁忙,想要用租房的由头寻找一位能够在一段时间里照顾他父亲的人——尽管在御剑的口中,他的父亲似乎非常不乐见自己儿子这种“打发中年人”的行为。而Phoenix是一个巧之又巧的意外,经过他们的两次谈话,御剑认为Phoenix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人,才不确定地向他伸出了橄榄枝。只是他没想到,Phoenix居然……答应得那么爽快。

  “因为御剑帮了我很多。”Phoenix坦然地说,“如果没有及时地来找御剑做咨询,我可能——就从学校的哪栋楼上跳下去啦。”

  “不,Phoenix。”在他说这话时,御剑却摇了摇头,“你是我见过的最坚韧、最勇敢的人之一,以你的心理素质,即便没有我,你也能度过眼下的难关的……”

  “但你现在就在帮我,不是吗?”Phoenix先一步抢白了御剑的话。“是你先让Fey律师关注我的状态的,事实上,我想不到什么理由能让人无缘无故地关注一个只见过几小时面的工作对象——那天,我们在病房里交谈的时候,你是真心地想要帮助我,你用自己的方式鼓励了我——尽管你可能认为自己并没有做什么。”

  那时候的御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嘴,似乎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理由反驳。Phoenix努力地望向他,心理医生嗫嚅半晌,最终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来。

  “好吧,那么请多指教了,新舍友。”御剑终于放下了他一直以来端着的架子,肩膀也松了下来。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在那之后,Phoenix在御剑的指导下进行了专业的测评,最后发现他有轻到中度的抑郁症。Phoenix可以选择吃药,也可以选择用心理咨询的方式缓慢改善自己,而他选了后者。如果接下来要和御剑共同生活一段时间,是不是代表他可以省下一小笔咨询费?那时候Phoenix如此打趣着问御剑,御剑皱了皱眉,轻巧地反驳回去:“不,你一小时至少应当支付我250美元——”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放松的。究竟是为什么呢?他们在短短的几次见面里就这样以可怕的速度熟稔了起来。Phoenix不由得在心底感慨着这样的变化,并坦然地承认一点——他已经把御剑当成了一个朋友,尽管他们的聊天里尽是沉重的话题。快递公司将他最后两个箱子堆在公寓的门口,而Phoenix坐在拉杆箱上,嚼着在离开宿舍前在自动贩卖机里买的口香糖。啪,他吹起一个大大的气泡,在破掉的那一刻,门口出现了一个他已经熟悉起来的身影。

  “唔……你的箱子可以先放在门口,等下我会联系人搬上去。”御剑穿得比前两次他们见面的时候更悠闲。夏天悄悄来临,Phoenix的衣服换成了薄款的棉质卫衣,御剑则穿着休闲的黑色衬衫和牛仔裤。是因为亚洲人不容易显老吗?虽然Phoenix没有打听过御剑的年龄(显然,他至少会比Phoenix大好几岁),这时候跟他一起站在公寓的落地镜前,Phoenix却觉得御剑显得跟他一般年纪似的。他的心脏没来由地跳了一下,这不由得让Phoenix甩了甩头,像狗狗甩掉毛发上的水珠一样甩掉自己有的没的思想,面对御剑露出一个笑容。

  “谢谢啦!我很期待能见到御剑……御剑先生?我该怎么称呼他?”

  “我想,他应该很乐意你直接叫他的名字——来了!”

  在电梯里的时间很短暂,Phoenix很快便跟随着御剑出了门,好奇地四处张望。即使做着多金的心理医生行业,御剑的住址也并没有选在奢华的、传统的富人区,而是在一处普通的社区安了家。这栋公寓一层有四户人家,御剑在一扇门前停住,敲了敲门,很快,门内飘出了Phoenix听不懂的异乡语言。

  “我马上来!稍等。”

  门在不久之后打开了。Phoenix在开门的那一刻吓了一跳——屋内那个年龄更大的男人,除了发型、眼镜,以及那些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看起来跟他身边的御剑没有什么分别。而屋内的男人显然没有御剑所描述的那样“需要照顾”,中年男人仍然能很精神地挺起身板,嘴角溢出一丝温和的笑容。Phoenix甚至觉得他比御剑——他所认识的那个御剑——看起来要更容易接近许多,他的心理医生身上偶尔会溢出某种难以忽视的精英气息,要不是他总在温柔地、平和地跟Phoenix对话,以他那相对于亚洲人也相当锐利张扬的样貌来说,恐怕会让人感到难以亲近。

  嘿,现在不是想这些问题的时候!Phoenix猛地甩了甩头,却忘记了屋内的那位先生正将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他的举动让那位御剑先生发出了一声友好的哂笑,不慌不忙地用生涩的英语问道:“怜侍,这就是你找来的新舍友。”

  “你……你好,御剑先生。”Phoenix讪笑,耳根悄悄地红了。

  “是的,父亲,这位是我的病人——也是我的朋友,您从今天开始的室友。”御剑向前一步,代替Phoenix做着介绍,同时也把自己的父亲介绍给他,“Phoenix,这是我的父亲,御剑信。”

  “噢,Phoenix——你直接称呼我的名字就行。”御剑信和颜悦色地说着。在这样一位长辈面前,Phoenix总是不由自主地显得窘迫。

  那些年长的长辈——他想起曾经在故乡碰见的人们。Phoenix并不是一个不讨长辈喜欢的孩子,在那件事发生之前,镇子上的大人们都很喜欢给他塞各种各样的糖果。可在他小学四年级之后,一切都变了,孩子们不愿意跟他玩,家长们什么都没说,只是招呼着自己的孩子离他远一点。不,不能再想了,Phoenix,御剑的父亲,以及御剑医生,是出于好意才来帮助他的,正因如此,他才要做得比以往更多、更好,父母教育他应当以德报怨,更何况御剑医生给了他那么多的帮助——

  他要好好地同御剑父子相处,他要完成御剑医生委托给他的“任务”。

  “请多指教,信先生。”还好,在上楼之前——他恶补了一两句用来打招呼的日语。那些拗口的、被他念得有一些古怪的音节狼狈地从他的嘴里吐出来。他身边的两个人同时刻愣了愣,接着,更年长的那位御剑先生笑了笑,用他那带有口音的英语回应着。

  “Welcome,Phoenix。”

  同御剑信、以及御剑相处的日子,出乎Phoenix预料地愉快。御剑免除了他的房租,同时给他的诊金打了折——尽管Phoenix坚持要原价付给他,却被御剑以“恐怕你的学生贷款都没有还完,况且现在我并没有按照小时制度给你计时咨询”的理由拒绝了。事实上,在那之后,他们确实没有像第一次、第二次见面相处时那样严肃地围着桌子探讨Phoenix的心理问题。御剑只是在和他聊天,每一天,在Phoenix从学校归来之后,他们在吃饭时简单地聊一下这个有些严峻的话题。

  这比正襟危坐的心理咨询来得稍微管用一些。Phoenix在面对医生时总是有些不自在,但如果是在晚饭的餐桌上,他可以很坦然地将御剑视为一个朋友,普通地抱怨着一天里遇到的种种芥蒂。这会让他想起自己还有Larry在身边可以抱怨的时候——尽管,那个不正经的家伙完全不会像御剑这样察言观色,适时地给他最贴心的回应。

  Phoenix搬来的第一个夜晚,在御剑信的强烈要求下,本来打算带他一起去餐厅吃一顿的御剑被他按在了客厅内,帮着Phoenix整理他那几大箱的东西,同时自己一个人在厨房忙碌。Phoenix的东西不多,有些让御剑意外的是,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化妆品——“我毕竟是表演系的嘛……”Phoenix说,聊到他喜欢的话剧与表演时,他就会自然而然地打开自己的话匣子:“每一次上台表演,我都会自己给自己化妆。可惜那些表演服都是系里的,我不能随便动用,不然还可以给你演一段看看。表演系的教授和同学——他们对我都还算好,虽然不太熟悉,但……至少没说过什么坏话。”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情绪又一次低落了下来。可这回,眼泪还没流下,御剑就在一侧拍了拍他的手:“不一定。如果你面临着被攻讦的状况,你所认为友善的人却没有为你挺身而出的话,你不需要把他们视为帮手——有时候,中立也是一种恶的体现。”Phoenix抬起头,御剑对他眨了眨眼:“不如跟我讲讲你都演过什么?我来美国好几年了,都没去过百老汇呢。”

  于是Phoenix的注意力又被拉回来了。同时,御剑的那句话让他心里舒服了很多——虽然它听起来有些邪恶,但Phoenix此时此刻正需要这样的“邪恶”。他们逐渐聊得热火朝天,直到御剑信用日语叫御剑带Phoenix去餐厅。Phoenix在五花缭乱、冒着热气的菜肴中睁大了眼睛,御剑信拿来一个碗,从某个圆柱形的容器里挖了一大勺米饭,将碗填得满满当当之后递给他。

  “会用筷子吗?”他仍然用自己不熟练的英语,温和地询问着。

  那绝对是Phoenix人生中吃得最高兴的一顿亚洲料理——他甚至感觉比熊猫餐厅的中餐还要美味!那天晚上他们在饭桌前聊了很多,Phoenix谈起了加州卷,那让御剑父子两人都大叫起来:“嘿,美国人!不许把那玩意叫做寿司!”刚刚同御剑——小的那个——进行的话题在饭桌上继续了,Phoenix的脸因为火热的聊天变得红扑扑的,他甚至跳下饭桌给御剑父子即兴演出了一段《威尼斯商人》。夜晚,在崭新的床铺上入睡前,Phoenix的嘴角也还挂着笑。那些强迫性的思维在这一晚远去了,他高兴地入睡,获得了最近两个月以来最安稳的一次睡眠。

  而在那之后的一个多月,日子都是这么度过的。御剑信的英语不算好,而御剑怜侍总在忙自己的事,所以在没课的时间里,Phoenix就会担任起御剑信的“向导”,带他探索加州的每一个风景迷人的角落。周末,御剑也会参与进来,这对父子之间常常被一种微妙的、却不让人难堪的气氛填满。御剑怜侍在大部分时候都会听从父亲的话,却又在少部分时候以“我在美国呆了好几年”为理由顶嘴,在两个人的拉拉扯扯下,他们的日程总在灵活变化,当然,最后的结果总是出乎意料地让人惊喜。Phoenix逐渐很少想起那些让他觉得难过的事——尽管,在学校里,漠视他的冷暴力还在持续地发生。他逐渐能够笑出声来,同时也不去在乎那些人的表态了——而Fey律师在某一天也告诉了他,请愿失败,Dahlia逃不过她该面对的牢狱之灾。

  而在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继续下去的时候,御剑告诉了他一个“不那么好”的消息:“我父亲要回日本了。”御剑这么对他说,“今晚,他想再给我们亲手做一顿饭,你一定要来。”

  “哦……”

  Phoenix不知道自己该对这个消息露出怎样的表情。那些天堂般的日子就要结束了吗?不,他想不会,御剑在这些日子的相处里已经变成了他的朋友——他想自己可以这么称呼。只是他似乎再也没有一个可以租住在御剑家里的理由了,这让他变得低落,却偏偏不能过多地表现出来。他又开始发抖了,嘴里的食物似乎也变得没什么滋味,不,不要哭,Phoenix,至少让今晚成为他最后能拥有的美好回忆,好吗?

  “要来喝点酒吗?”

  Oops,事情大概就是从这时候开始乱套的——Phoenix刚刚到合法饮酒的年纪,而啤酒,或者别的什么酒也好,都是一个具有极强社交属性的玩意。在这之前没有朋友的他根本没有尝试过饮酒的滋味。而他的心里此时又有些闷闷不乐,在与御剑父子说说笑笑的时候,不知不觉间,他打开的罐装啤酒越来越多,那清冽、爽口,又带有一些苦涩的液体冲刷着他摇摇欲坠的神经。天旋地转,Phoenix努力睁大他的眼睛,试图驱散脑海中朦胧的薄雾——他失败了,御剑转过头,关心地看着他。

  “Phoenix,Phoenix——你喝多了?”

  “唔!我,我没有……”他也就这时候能跟御剑顶一顶嘴了。御剑似乎在担心地看着他,试图抽走他手里的最后半听啤酒,无果,那罐白啤被Phoenix有些执拗地握在手心。似乎有两个御剑在他的眼前说着什么——真好,如果过去的那件事,有一群御剑在场的话,他面对的一切是不是都会发生改变?一定会的吧,因为,他所认识的御剑,是一个多么正直,多么善解人意的——

  “御剑,你一直想知道我过去发生了什么——现在你还想知道吗?”

  御剑试图夺过Phoenix酒瓶的动作停住了。他似乎有些不安地望了他父亲一眼——御剑信点点头,紧接着他也转过头,对着Phoenix郑重地做了肯定的答复。餐桌边安静下来,Phoenix不安地扣弄着手上的啤酒瓶,声音也逐渐低了下来。

  “那是我……嗝……小学四年级之后的事情了。”

  Phoenix本以为他已经不会因为这些事情而难过了——他长大了,拥有足以对抗不公的勇气,但当他回忆起那些事时,心中仍然持续地产生着不间断的钝痛:“某一天的下午,有人说,看见我从他的柜子里偷走了一大笔捐赠给学校使用的钱——没人能为我作证,所有人都认为是我做的,因为钱丢失的时候只有我经过那里。但是我可以对上帝发誓,我没有拿!只不过,那时候的大家,同学和老师,他们都没有听我的辩白。在那之后,大家看到我就会管我叫‘小偷莱特’,一直到——一直到爸爸妈妈给我办了转学,这样的事情都没有结束。镇上的家长会带着他们的孩子远离我,就像——就像现在一样。”

  在他模糊的视线里,御剑的视线逐渐变得严肃起来。他努力地眯起眼睛,才能分辨出御剑信和御剑怜侍。这两父子对视了一眼,小的、更年轻的那个御剑再一次伸出手来,按在他的手上。“也许是我运气太差了——即使我转了学,到了新的学校,仍然有人能打听到我之前的那些事,然后继续用这个绰号称呼我、攻击我。我辩解过很多回,其实也不是所有的时候都在遭受冷眼。这个世界总是有善良的朋友的,只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跟我玩就等于与小偷同流合污,为了她们,我还是宁愿自己一个人——那会只有Larry在我身边,我跟你介绍过他的,一个没心没肺的家伙。”

  Phoenix呼出一口带着浓烈酒精味道的空气。他想尽量让自己装作坦然一点,他给御剑留下的第一印象总是在哭,那可不美,他想在这个被酒精浸泡的夜晚,能够诚恳地做一个男子汉。“其实,我不介意的——我真的不介意的,至少他们没有真的伤害到我。也许只是这一次有些过分了——杀人犯莱特,天啊,如果让爸爸妈妈知道了一定很难过……嗝。”他用一个酒嗝掩盖自己的哭腔,很刻意地抬起头,让某些可能因为重力落下的液体重新倒回去。他等待着泪水被晚风风干。

  而御剑呢?他依然沉默着,Phoenix只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于是他有些胆怯地将头重新低下来——却撞到了御剑满脸的怒火。他一定是生气了。Phoenix差点惊掉下巴,在不自觉间发出了“嗯?”的一声,御剑望着他的眼睛,浅灰色的瞳孔如一柄铿锵的利剑。

  “Phoenix,你所受到的不公平对待太多了。”他几乎有一些咬牙切齿了,那些脱口而出的英文单词也失去了他平常会保持的风度和礼貌。“如果你被无端指责的那一天我能在的话,我一定会叫他们拿出证据来——法庭上大家都靠证据和证言讲话,他们对你的指责和霸凌不应当被允许——不论是他们,还是现在在你身边对你冷暴力的那些人,他们都一样。你应该把白纸黑字的法庭报告甩到他们的脸上。”

  “Gosh,御剑……”Phoenix呆住了。御剑显得太过愤怒,让他不知不觉把自己的第一反应说了出来:“你看起来就像Fey律师——”

  “噢,当然,毕竟我小时候的志愿就是成为一名律师。”御剑瞥了他一眼,也许他也喝多了,竟然有些得意洋洋地叉起腰来,“如果我们那会就认识的话,我会成为你的辩护律师,把他们一个个都驳倒——”

  “怜侍那时候可是很喜欢法庭争辩的呢。”御剑信还要在旁边笑眯眯地补一句。

  “可如果你是律师的话,我说不定就不会见到你了。”Phoenix咬着嘴唇,他的大脑已经被酒精熏得七零八落,只能捡自己脑海之中的第一反应接上话头,“我们隔了一个太平洋,如果你是日本的律师,我是美国的话剧演员,我们该怎么碰到一起呢?御剑……我觉得,你现在成为我的朋友,就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幸运了——远远比我们在小时候就认识更好。”

  他说得太快,那些含混的单词几乎是混在酒气里一起喷出来的。御剑短暂地愣了一下,继而整张脸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明明刚刚喝了那么多酒,却在这时候才显现出来。御剑本身肤白,虽说比不上正统的白人,却让他那点情绪的变化在此时的Phoenix眼里尤为明显。Phoenix睁大了眼睛,他不想错过此时御剑的一举一动。

  “别说那么羞人的话。”御剑故作平静,却狠狠地扭过了头,“每一个仍然抱有良心的人都应该那么做。”

  “但是此时,此刻,只有御剑会说这样的话,会帮我考虑这样的事。”Phoenix吸了吸鼻子,酒精似乎打通了他的泪腺,此时此刻,他又开始多愁善感起来:“但是……但是,之后,就没有御剑来帮我了。”

  “等等……何以见得?”

  “信叔叔不是要回去了吗?御剑,我的任务结束了,今天就是——嗝,今天就是我们相处的最后一晚……”

  说着说着,Phoenix一瘪嘴,又想哭出声来。御剑看起来却是受到了更大惊吓的那个,他像是屁股底下放了什么东西一样跳起来,惊疑不定的目光在Phoenix和自己的父亲中打转。御剑信露出一副无奈又好笑的神情,这一次,他代替自己的儿子插入了这一段二人之间的“闲聊”。

  “我觉得怜侍不是这么想的。”柔和的、属于长辈的目光从那斑驳的镜片之后流露出来,“Phoenix,不如你直接问问怜侍的想法如何?事先声明,我什么都没有说噢。”

  “唔……御剑?”

  酒精进一步摧毁了成步堂的语言中枢,他快要连御剑的名字都念不清楚了,可当他迎上御剑信鼓励的目光时,又大着胆子,努力撑着眼皮,往御剑的方向瞧。御剑似乎被他盯得越来越红,他的手都不知道往哪摆,时不时拉一下自己的衬衫,抿着嘴,不敢与Phoenix对视。他已经完全不是他们初见时那副游刃有余的精英模样了,Phoenix在希冀之中莫名地有些想笑,但想想自己的命运——唔,这真的可以用上“命运”这么重若千钧的词吗?于是他又安静下来,用自己的目光强烈地期盼着御剑的回答。

  “唔……事实上……我……”御剑开口了,很难为情的样子。Phoenix几乎在他的举棋不定中再次失望下去,可似乎御剑读到了他的那种失望,又迫切地、急促地、不待Phoenix反应过来便开口:“我知道这可能不在你的计划之内,或者……你会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意见。但是,我能继续邀请你跟我一起住吗?不是作为你的心理医生,只是作为……只是作为朋友。过去的这些天里,我父亲——当然还有我,都因为你,度过了很开心的日子。当——当然,”他急迫地再次补充,“我不收你的租金。”

  他的这一席话疾风骤雨般向Phoenix袭来,Phoenix那本就因喝酒变得不太灵光的大脑神经再度被那些话中的情感所摧毁。他一定露出了很傻、很傻的模样——那是之后Phoenix再回想起当晚时的第一想法,那时的他在做什么呢?那罐被他喝空的啤酒被扔到了桌上,还好它喝空了——隔着桌子,Phoenix的身子几乎要整探过去,他猛地点点头,偏长的头发因为这样的动作甩了不少到前面来,显得狼狈、凌乱,却又那么真诚:

  “我,我当然愿意!”

  要让Phoenix自己说,那简直就是几个月以来,他最开心的一晚。

  很久之后的Phoenix认为,自己的生活是从那一天之后,才真正意义上的好起来的——第二天白天的Phoenix快要因为自己的口无遮拦羞愤欲死,虽然御剑也跟他差不多,含蓄的日本人总是羞于如此激烈的情感表达。两个宿醉的傻小子勉强爬起来把御剑信送去了机场,然后,继续着他们有些鸡飞狗跳的、和谐的同居生活。

  没有御剑的父亲在,Phoenix发现自己更能够跟御剑顺畅沟通了——那些御剑羞于在父亲面前启齿的、幼稚的小爱好,那些在他生活之中一意孤行导致的愚蠢时刻,让御剑看起来更像他的同龄人。说到底,他们的年纪本来就相差不大,而御剑在生活兴趣和爱好上,反倒比生活复古的Phoenix更像个Z世代。他们谈的逐渐比心理治疗更多,会一起打开御剑喜欢的古早特摄电影,也会去Phoenix心心念念的摇滚演唱会。他们的日常竟然还能再一次融合、重叠,逐渐让自己的生活中再也摆脱不了对方的影子。

  Phoenix的嘴角多了很多笑容,同时,他的言谈中也充斥着御剑的身影。学校里的人们仍然对他冷眼相待,于是唯一的交流对象——远在家乡的Larry——成了他谈起御剑时唯一的倾听对象。而他提起御剑的次数显然有点太多了,某一天,手机那头的Larry终于忍无可忍,大声地在电话里反驳:“拜托,Phoenix!你总是在说御剑,都没有在认真听我和Anna的爱情故事!之前你和Dahlia谈恋爱的时候都没有这样,你这个见色忘友——不对,见友忘色的家伙!”

  “但是御剑是我的好朋友啊!我提起他很正常吧?”

  “嘿,可是你真的谈他太多次了,就好像他是你男朋友一样!”

  男朋友……男朋友?挂了电话的Phoenix许久之后才开始回味这个Larry脱口而出的单词,稍微多想一想,他就没法冷静下来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Larry在那之后跟他聊了很久有关新女友的话题,而他却在这个燥热的夏夜迟钝地品味起他们聊天里最“微不足道”的这一点内容。男朋友……他对待御剑,就像对待男朋友那样吗?

  不,不对,他怎么会爱上御剑……Phoenix咬住嘴唇,在床上打了个滚。御剑是他的心理医生,是他的“房东”,是他的朋友,唯独不会是“男朋友”……

  为什么不能?

  再回过神来,Phoenix发现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御剑是他的男朋友?唔,御剑看起来并不恐同,不,怎么他就默认自己是同性恋……似乎也不是不可以?他很喜欢御剑,这样的喜欢,似乎也可以是……

  他发现自己爱上了御剑。

  Phoenix是个聪明人——他从来都知道自己的爱往何处去,从何处来。他在看到Dahlia的第一眼便知道自己爱上了她,而现在,只肖拷问一下自己的内心,他便发现自己已经对御剑付出了那么多的爱——他们在一起分享早晚餐,谈天说地,分享彼此的爱好,理解对方的心情。御剑做的甚至比他的任何一个朋友,甚至,曾经的Dahlia还要多。他们甚至会在睡前互道晚安,Phoenix心中最深重的、最三缄其口的恐惧,也已经被御剑所知晓。而他对御剑的感情——

  他爱他。但御剑对他是一样的吗?

  这是Phoenix第一次体会到暗恋的苦痛。每一天的相处都变成了一种甜蜜的折磨,当他把目光放到御剑身上时,惊异地发现了更多、更多他先前从未看到的美好。御剑亮银色的头发和眼睛就像上好的绸缎一样闪着光,俊秀到有些锐利的容颜漫上笑意时又显得那么温柔而美好。他的声音、他的动作,他向Phoenix伸出来的手——天啊,Phoenix真的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注意这些、不去思考这些!

  他已经落入了名为御剑的情网。

  但他不能说,他不敢说。御剑是他的心理医生,爱上自己的医生显然有些愚蠢,更何况御剑也许是因为医生的职责才热情帮助了他这么多——天啊,想一想这个就能让Phoenix难过到去世。他有时会在排练中走神,他总是想着御剑,唱着歌的女主角成了御剑,在台下看着他的观众成了御剑。爱情竟然能让人这么痛苦!他啜饮着御剑每一分每一刻的好,就如同啜饮砒霜。不,Phoenix,别再这么想了,别让御剑感到困扰!

  “加油!你能行的。”

  Phoenix猛然从自己的思绪之中被拉了回来。御剑正站在他面前,眼神中带着鼓励。他从御剑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样子:穿着华丽的表演服,脸上涂着油彩。现在的他英俊极了,因为他是戏剧的男主角,他要在台上唱自己的歌,说慷慨激昂的台词。他可以的,因为今天,御剑真的成为了他的观众。

  “嗯!你就看着吧!”他感觉到自己脸红了。还好粉底够厚,对面的御剑看不出来。

  每一句台词Phoenix都烂熟于心。至少在这方面,他对自己有绝对的自信——Phoenix Wright天生适合舞台。他本以为自己会因为观众的干扰而变得有些不稳定,但他很快便投入了进去——跳跃,转圈,他了解舞台正如了解他自己。但他也确确实实听见了不和谐的声音。他听见了嘘声。是因为什么?他暂时决定不去想。现在,舞台才是Phoenix的全部。

  结束了。Phoenix大汗淋漓,同一场剧的演员们在幕后打量着彼此,片刻后,兴奋地、小声地,跟彼此击掌。负责指导的教授们眼中也露出了欣慰的神色,他们的戏剧超乎想象地完美,落幕了,他们手牵着手,走出幕布,向观众鞠躬——

  “杀人犯他妈的滚下舞台!”

  但是,当所有人站直身子后,首当其冲的却是这么一句带着脏话的问候。发声的男子从前排站起身,挥舞起了拳头,脸上露出了愤怒的神色。其他观众鸦雀无声,不明所以的观众还在互相打量着,而明白人——尤其是舞台上的其他演员们,神情变得僵硬,悄悄地将目光往Phoenix的身上瞧。而Phoenix呢?他开始发抖。这一刻还是来了,那些恶意毫无保留地指向他的时候——偏偏在这个时候。

  “Phoenix Wright不配获得赞美!”

  “滚下舞台!”

  那些骂声逐渐多了起来,虽然只是来自少数的几个人,但他们的声音太大、太大了。Phoenix深深地把头埋下去,他的舌根泛酸,不要,不要在这种时候哭——他破坏了大家的美好时刻,就像他一开始想的那样,他不应该参加这样的一场排练。世界在他的鼻尖坍缩成小小的一个点,摇晃着,摇晃着。他呼吸不上来了,他几乎要听不见任何声音,感受不到任何——

  “Shut up!”

  突然,一个声音,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插了进来,这让Phoenix猛地抬起头,对,是他,是Phoenix无论如何都想要注视着的那个人——是御剑怜侍。他的目光死死地落在那个穿着酒红色衬衫的身影上,那人不卑不亢地在前排直立着,只有背影,因为他怒视着刚刚大声倒喝彩的几个人。

  “如果你真的看了法庭录像,就应该知道,Dahlia已经当庭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御剑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没有证据,你们是出于什么目的将一起莫须有的罪行扣在一个普通人的身上?还在他的毕业大戏这样重要的时刻?”

  无人噤声。御剑的身影太过尖锐,太过笃定。没有人敢反驳他。

  “你应该给他道歉,为这样无理由的污蔑,以及破坏了他人生中最重要时刻之一而道歉。”

  “对!”一个有些突兀,却更响亮的女声紧随其后。

  Phoenix惊讶地顺着声源望过去——是他左手边的女主角,他的同级生,此时此刻,也像在观众席中孤身而立的御剑一样,向前迈出了一步:“Phoenix没有做错什么,他是个善良的人,你们不应该这么污蔑他!”

  “是的,没错,Phoenix是个好人……”

  “我们表演系会一直支持Phoenix!”

  ……

  舞台上的人们发生着,以御剑为旗帜,逐渐形成不可摧毁的钢铁洪流。原本默不作声地观众们也逐渐转变了神情,有些人用鄙夷的眼神打量着那几个倒喝彩的家伙,他们在全场的怒视下逐渐缩起了脖子。第一个喊口号的那个人“嘁”了一声,却显然没法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继续待下去,很快便站起身来狼狈地跑掉了。御剑这时又转过身来,望向舞台,最重要的是——望向Phoenix的眼睛。

  “很抱歉因为这样的事耽误了各位的时间。”他和颜悦色地说,“各位的表演非常精彩,感谢大家!能够带来这么优秀的一场演出。”

  他鼓起掌。那掌声一开始是单薄的,单薄到有些突兀。但很快,更多的掌声响起,更多的喝彩汇入进来。刚刚离开一场戏剧、又被动地陷入一场风波的观众们如梦初醒,掌声越来越大,喝彩声四处响起。Phoenix终于可以笑出声,但他感觉到了什么东西划过自己的脸颊——是泪,他又一次哭泣出声,这一次却不是因为痛苦。

  “谢谢——谢谢各位。”

  他深深地鞠躬。

  往后的十几分钟几乎是在混乱中度过的。他们谢幕,再谢幕,演员回到化妆间。Phoenix的脸花得不成样子,而他只是忙碌地脱掉了自己的表演服,换上清凉的衬衫。他有好多话想说,好多东西想表达,而那个人——

  “Phoenix!刚刚替你出头的那个人来找你了,是你朋友吗?”

  对,那个人来了。Phoenix眨了眨眼睛,几乎是欣喜地扑了上去,却又在真的拥抱过去的一瞬间克制地收手。唔,他现在是“暗恋”的状态,可不能表现得太热情……

  “对不起,Phoenix,刚刚……那样给你出头,会不会造成什么麻烦?”

  他真不知道御剑在不安什么。唉,亚洲人的小心思。Phoenix胡乱地抹了把脸,gosh,粉底还留在那上面,他只是不想让又哭又笑的自己看起来像个小丑:“拜托,御剑,你怎么可能给我造成麻烦?我从几个月前——不,从我小学被诬陷的那一次开始,就一直希望有人能帮我出头。你真的做了,就像……我们之前说的那样。”

  “这是我应该做的。”御剑又开始皱眉了,他总是把事情搞得很严肃,明明——明明Phoenix笑出了一张大花脸:“没有人能用那些不正当指控攻击你。我是你的朋友,如果我不站在你身边,还有谁能支持你?”

  唉,御剑总是在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大话。Phoenix感觉到血液正在往自己的脑袋上涌,他开始害怕自己做出一些不理智的行为——不,那些正是他看到御剑、听到御剑之后唯一的想法。御剑还在皱眉,那张漂亮的脸蛋皱起来的时候总让人想抚平它。没有什么“是时候了”,只是Phoenix想这么做,于是他便冲动地凑上前——

  用自己的嘴唇碰了御剑的。

  ……等等,天啊,他都在干什么!Phoenix在那一瞬间就想要落荒而逃,他刚刚,就在这里,强吻了自己的暗恋对象?完了,现在御剑一定知道他的小心思了,御剑会不会——会不会讨厌他?他都做了什么!Phoenix的大脑一片空白,他迅速地撤开,面对御剑同样一片空白的脸。不对,他要解释,他不想彻底毁掉这段友谊,他该怎么办?

  “御剑,我——御剑,我喜欢你,我——我真不知道这种时候怎么办,我,你……你不要讨厌我!”

  慌慌张张中,他只能语无伦次地吐出这些语句。刚哭过的眼睛似乎又要肿起来了,Phoenix不敢在这种时候低头,他看着御剑,但是自己的脚却悄悄地往后退。他要怎么办?是不是接下来就要搬出御剑家,就要离开御剑,就要——

  “你,你怎么知道我也喜欢你?”

  什,什么?御剑嘴里居然吐出来比刚刚他的心理活动还要重磅的发言。这回一片空白的又变成Phoenix了,他张大了嘴巴,不知该用什么样的心情面对现在的场景。等等,刚刚,御剑说他也喜欢我……

  “心理医生是不能爱上自己的病人的,但是,我……我跟你见面的第一天就对你一见钟情了,后面靠Fey律师跟你搭上线之后,其实我一直都很愧疚。我……我这是在趁人之危,但是,Phoenix,我想说,我……我真的很喜欢你,不,我爱你。我爱你的全部,如果你不能接受……”

  “为什么不能接受?御剑,我刚刚明明也说了,我——我喜欢你。”

  这两个笨蛋终于能够坦率地望向彼此的眼睛了。御剑皱着眉,而成步堂脸上的妆容还是脏乱的。他们在狭小的化妆间里对视,手足无措,继而,两个人都捂着肚子开始大笑起来。这实在是再蠢不过的一个告白场景了。成步堂很久都没有笑得这么开心过,他眨掉眼角的泪滴——当然,这一次还是因为高兴,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御剑的方向看。

  “所以……我们是一对互相暗恋了很久,却又不说出来的傻子?”

  “唔……我想是的。”

  “这真是……”Phoenix笑了,他感觉全身都在发烫,御剑在他的眼里变得更英俊起来,尽管这是个英俊的、在心爱之人面前手足无措的傻子,“那我们现在……”

  “现在?现在我要等你卸妆,然后去吃一顿晚餐。”御剑的右手虚握成拳,挡在嘴角,欲盖弥彰地不让成步堂看到他嘴角的笑容:“庆祝你的毕业大戏顺利落幕,还有——庆祝我们成了彼此的男朋友。你不会不同意这一点吧?”

  “我有什么理由不同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