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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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槽与金鱼

  接到“那边”指派的工作时,御剑通常不会带着他私人的那支手机。虽说职场的第一原则就是公私分明,但对于他这样同时打好几份工的人而言,宁愿工作入侵生活,也应该避免、杜绝一切把第二份兼职的消息不小心复制粘贴到主业工作群的可能性。他暂时还不想被两份工作同时开掉,虽然他们相斥得并没有那么严重——更聪明的人就会买第三个工作机,而御剑呢?倒不是他不舍得花钱,只是他自认为还是能在这两份工作间左右逢源,于是索性就这么继续下去,一部手机负责处理工作——两份,一部手机生活,勉强让自己的24小时被各种“有意义”的事情占满。

  而且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成步堂不知道他工作机的号码,或者说,他其实有很多次机会顺手查一查,但他没有查,所以工作用工作机能够稍微杜绝一点这粘人的恋人一个电话打上来的可能性。第二份工作需要他把手机暂时搁置在后方的绫小路那里,在那之后的好几个小时,他都只能依靠着无线电波传递信息,这时候,多嘴多舌的绫小路就会把锁屏的手机上弹出的消息提示一条一条地念给他:

  “哟,御剑组长,你的那位来消息了——今晚什么时候回来吃饭?加班……噢哟,后面看不见了,您那位看起来挺急啊?”

  “专心干活。”御剑淡淡地回复。风声呼啸,他刚刚奋力跳过了两栋高楼中间狭小的缝隙。休闲皮鞋砸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他抬起腿,稍微检查了一下自己脚腕的灵活度,便继续往目标方向奔去。

  “御剑组长,电话来了……好的,我知道,放着不管挂掉就行。您那位平时也是这么个习惯吧?发短信不回十分钟内就打电话过来?真粘人。”

  “没你的事。”御剑在无线短波那头说,“把注意力转到正事上来,我不想强调第二遍。”

  “好吧。”虽然无线通话看不到对方的动作,御剑却觉得绫小路绝对在对面耸了耸肩。工作时间没正型,这个月给绫小路的“分红”应该重新评定了。嘈杂的电流声在耳机里嗡嗡作响,绫小路的话语一并被切成碎片,却足以让御剑判断他与目的地之间的距离。就快到了。他站在一栋高楼的楼顶,居高临下,对面楼只有偏高的一层亮着灯光,窗帘半掩着,只能看到室内有几条彪形大汉簇拥着一个身着和服的老头,似乎在和被视野遮住的、对面的什么人交涉着什么。

  “组长。”绫小路的声音严肃了起来,尽管御剑能从无线短波里听到自己私人手机的电话铃声,“我把佐藤那边的频道接过来了。”

  御剑点点头,似乎半晌才意识到对方看不见,于是变成一个言简意赅的“好”。耳机里越发嘈杂,御剑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不慢,他利落地向着对面大楼甩出一直握在手里的钢丝绳套,拉紧——同时侧耳倾听着耳机里的内容。佐藤——和服老者对面的人出声了,声音里带着匪气,却很沉稳。

  “田中先生,您借的款,到今天要还这个数——”有轻微的衣服摩擦声和风声,负责交涉的人应当是比了个手势,“如果您不乐意还,我们组长的规矩,道上的规矩,您都知道,拿您本人来换,我们会安排专门的医师的。”

  “你们组长的规矩?”在御剑的视野中,那男人不屑地笑了笑:“那是狩魔豪的规矩,不是他御剑怜侍的规矩!道上讲究一个先来后到,对狩魔豪,我是后辈,但对你们那御剑组长——他是小辈,他才应该上门来见我!欠条?有这回事吗?那是狩魔豪给我的,现在他死了,你们没有这个资格讨债,相反,我还要……”

  那男人话音未落,身边的保镖就齐齐动起手来,从身后、胸前,各种各样的地方摸出了手枪,对准对面未露真容的谈判团体。御剑目睹了一切,不言不语,将钢索套上了腰,打了个灵活而牢固的结,一脚踩在低矮的铁栏杆上,灰眸紧盯着屋内的变化。耳机里,被枪指着的佐藤似乎仍不慌不忙:“田中先生,您这是何意啊?”

  “我也一样,只是谈判而已。”老人站起来,挥手让保镖们散开,他的背后无遮无拦地出现在了御剑的眼中,“你们东川会,曾经从我们这边抢走了神室町中央街的五家店面,那是狩魔豪时期的事了,现在,我也只不过是要——”

  “嘭!”

  在那一刻,变化陡生。玻璃窗户破了一个大洞,一个矫健的人影似乎乘着钢索破窗而入,在场的保镖还没反应过来,原本被团团围住的老人就已经被劫持到了角落。佐藤等人当机立断地拔出了各自的手枪,同保镖们对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角落,田中的脖子被某个人掐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惨叫,而掐住他脖子的那个人不慌不忙地站起来,单手解开了腰上的绳扣,在众人的枪口下拔出自己的枪,抵在田中的额侧。

  “生意不是这么做的,田中先生。”御剑漫不经心地说,“要么,是你的一个肾,要么,是你的命,不需要还钱,你只需要给我们这些就够了。”

  “一份竹轮卷,一串鱼丸,两个海带结——麻烦了。”

  再拿到私人手机的时候御剑正站在便利店里。店员拾掇着餐品,时不时抬头偷瞄一眼穿着西装站在门口、不言不语的这位年轻男子。是上班族吧?看他疲惫的样子,兴许是被老板骂过也说不定——店员抱着同情心如是想,偷偷往那串快要塞不下的木签子上又串了一个鱼丸。御剑把手机夹在肩膀与耳朵之间,借着玻璃门的反光打理着自己草草换过的衣服,电话那头的忙音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它终于被接起,一个年轻而活泼的声音闯了进来:

  “御剑!太好了,你终于下班了……刚刚给你打电话一直不接,吃过饭了吗?”

  “唔……还没吃,现在有点饿。”店员高兴地发现,男人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浅淡的笑意,他的目光歪向一侧,疲惫又放松地接过了店员手里的关东煮杯,似乎是有些刻意地将听筒里的声音外放到最大:“真是的,你的老板也太会使唤人了……我做了麻婆豆腐,现在还在锅里热着,你赶紧回来吧,我把菜热一热就能吃了。”

  “你今天也没有委托?”带着电流的声音在晚风中扩散,显得电话这头低沉又轻柔的接线声没有那么入耳,只通过双向通道传给电话那头的唯一一人:“绫里律师没有委派给你什么任务吗?”

  “唔,没有办法,现在是淡季嘛,千寻姐说这也要看运气的,今天就只有一些法律咨询,我早早就回来了,结果你又要加班——”那边拖长了嗓音,似乎有些不满的样子。御剑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笑,电话那头果不其然地嚷嚷了起来:“别取笑我啊,御剑!总有一天我会成为厉害的律师的!”

  “嗯哼?我拭目以待。”

  空气短暂地安静下来,只留下御剑平稳的脚步声。他没有挂掉电话,那一头的呼吸声隔着话筒轻吹过来,带着一丝踌躇:“……呐,御剑……”

  “怎么了?”

  “晚间新闻刚刚报道了,田中实业的老板——田中太郎,刚刚被发现在自家事务所里中弹身亡。主持人说,怀疑是黑帮火并的结果。”电话那头的人静静地说,“御剑,你被卷进去了吗?”

  拾级而上的脚步顿了一顿。“田中实业?那是什么地方?”御剑的语气平稳,听不出大的变化,“我下班的路上也不会经过这些……唔……黑帮管控的地带,放心,我很安全,警方会把那些作恶的黑社会分子捉捕归案的。比起这个——开门,我正在外面。”

  御剑站在门前,轻微地拢了拢身上的西装外套,将靠近胸口处的放射性血迹小心地遮掩起来。门打开了,成步堂在他的视野之中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扔了电话就要扑过来:“御剑!欢迎回家!”

  “别抱了,今天出外勤,一身都是汗。”御剑灵巧地一侧身,恰好躲过了成步堂的拥抱攻击,同时把头伸向了屋内:“菜热好了吗?我有点饿。”

  “啊……已经准备好了,你来吃吧。”

  吃饭的过程应当保持沉默——这是狩魔豪的规矩,即使他已经死了,御剑还是有一些执拗地遵守着它们。成步堂的嘴倒是没停过,七嘴八舌地跟他分享着一天的所见所闻,比如隔壁的婶婶以为他们是侦探事务所,来委托找她走丢的猫猫啦;又或者心存侥幸的家伙来到事务所里咨询,想要减轻自己将受到的刑罚啦……御剑只是安静地听着,吃着他的饭,目光专注地落在成步堂的身上,直到成步堂伸手,不满地捏了一把他的脸。

  “吃饭的时候还要笑我吗?”他的恋人有些不满地说,“话说,我刚刚讲的事情也没那么好笑吧?”

  “不好笑,不好笑。”御剑捂着嘴,“我在认真听——好了,今天的碗让我来洗吧,你做了饭,受累了。”

  “平时不也都是我做饭吗?你做的哪里能吃……”成步堂在御剑佯装愠怒的目光下嘟哝着,望向他将盘子放进水槽的手,突然大声地喊了出来:“不,不要放脏盘子进去!里面有东西!”

  嗯?御剑扭过头,盘子在接触水面的前一秒停住了。水槽里已经蓄了不浅的一大池水,而里面正游着一条水灵灵的活物——那是条金红色的金鱼。盘子被放在一边,御剑伸了一只手进去,轻微地搅动了这一方小小的池塘。那尾漂亮的鱼很快地察觉到了生活环境的变化,却没有躲着他的手,而是直直地冲了过来——围着他的手指打转,鱼张开嘴,似乎在小幅度地咬着他的手。

  “御剑,你知道吗?委托人送我这尾金鱼的时候,告诉了我一个秘密:它其实很喜欢吃肉,闻到血腥味的话,就会直冲过来噢。”

  不知道什么时候,成步堂无声无息地站在了他的背后。他们身高相仿,这么站吓不到御剑,但御剑还是维持着微微惊讶的样子转过头:“哦,是吗?我手上可没有伤口啊,可能是它比较喜欢我吧,说不定你伸手进来也是一样的。”

  “也许是吧——说起这个,我想给它找个鱼缸。”成步堂却没有接御剑的话,他黑亮的大眼睛缓慢地眨着,他在说金鱼,却没有看着金鱼,“你说,要一个怎样的鱼缸才合适呢?我想买个漂亮的玻璃鱼缸,但我担心会发生什么意外,鱼缸打破了,阿伶就会死掉。想来想去,感觉水槽才是最合适的——能提供一个坚固舒服的环境,坏不掉,御剑,你说是不是?”

  “你还给他起好名字了?”御剑说,“但是,用水槽养金鱼,会不方便洗碗吧——你买个结实的鱼缸就够了。”

  “洗碗可以另外想办法,但是,还有比水槽更结实的鱼缸吗?”成步堂轻轻地后退一步,却把他的路堵得死死的,似乎非要说完这些话才能放他走掉,“御剑也觉得水槽对阿伶来说是最好的吧?一个坚实稳固的环境,没有那么动荡,也不会出现什么危险因素,阿伶那么喜欢横冲直撞,只要能有一个包容它游动的地方,它也会过得很舒服的——只是洗碗这种琐事而已,我可以为这个牺牲。”

  御剑平视着他。他只是望着成步堂而已,但成步堂自己也不知在心虚些什么,不到半晌,脚步又退了回去,畏畏缩缩地躲到了一边。御剑因为这一连串的小动作又开始压抑不住轻笑,成步堂瞪着他,他只得把手中一直握着的脏盘子先放了下来。“成步堂,水槽就是水槽,是平时用来干家务活用的,不能拿来养鱼。”他故意板起一点脸,成步堂撞到他的目光,就把头低了下去,“如果阿伶——这条鱼,因为在鱼缸里活蹦乱跳就会不小心弄死自己的话,那是它自己的选择,我们也没有办法干涉什么。”

  “但它不会跳出水槽——”

  “我把盘子拿去卫生间洗一下,然后放进洗碗机。”御剑轻巧地从成步堂身躯漏掉的缝隙之中滑了过去。成步堂没阻止他,也没说话。水流的声音重新充斥了整间屋子,在短暂的一分钟之后又停掉。御剑拿着磁盘重新回到岛台,成步堂给他让开了路,突然开启了一个新的话题:“御剑,你应该关注一下田中实业的事情的。最近街上很危险,你下班又晚……”

  “抱歉,今天外勤跑了太多,我要先去洗澡了,可以吗?”

  “这种事情不用特地问我,随意就好。”成步堂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那么好看的笑容,“去吧,我洗过了,等下在床上等你。”

  他知道成步堂想问什么,但是什么都不要回答,那就是最好的。

  御剑在走进浴缸之前艰难地处理了染上血迹的衬衫。他的主业收入并不高,副业收入一大部分都是“公司财产”,并不能做到弄脏一条就丢掉一条。他将自己完全沉入浴缸时想起了那条在水槽里悠游自得的鱼,一条金鱼的牙口居然也是尖厉的,让他的手指末端隐隐作痛。他在浴缸里用工作机处理了一些工作,尽量将自己的声音压低到门外听不见的程度,尽管他知道,成步堂不会刻意去听。

  这不是他有余力细想的问题。

  被窝很舒服,当他走进去的时候,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拥抱和数不清的碎吻之中。初出茅庐的律师身体里仿佛隐藏着一个爱情的炸弹,当深吻结束时,他必须主动自觉地尝试去按下自己的嘴角。亲昵与爱欲被融化在恋人共处的时光之中,临到睡前,成步堂握着他的手,尽管已经困得无所适从,却还是要坚持把自己该说的话说完。

  “明天下班来接我好不好?”律师用一点黏黏糊糊地语气撒着娇,“我担心最近不安全……”

  “你是小孩吗?”

  “真是的,御剑也太不懂浪漫了……”

  成步堂咕哝着,很快陷入梦乡。但御剑却没有睡着。他的工作机摆在床头,御剑的目光在漫无目的的思考中不自觉地就挪到了那个方向,思考,再思考,当成步堂的呼噜声能够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时,他终于选择在自己的私人时间里拿起那部手机。他没有选择电话,只是发了几条简短的短信,再回头,成步堂就像在睡梦中长了眼睛一样钻进他怀里。是该睡觉了。

  第二天以律师的早安吻和爱心早餐作为开端。御剑的主业实在谈不上有趣,大部分的时间里,他都只是在对着电脑重复自己的无意义工作。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就像游动的群鱼一样分开几乎凝结成实质的、流动的空间,对着屏幕工作让他的眼睛胀痛,御剑在工作的间隙抬头往办公区域门口瞧,一个硕大的鱼缸放在门口,瘦小的鱼儿们在透明树脂做成的大鱼缸里悠然自得,坦然地接受着御剑的目光洗礼。

  那让他想起他们家里那条被成步堂顽固地留在水槽里的金鱼。

  时间过得太快了。夕阳在电脑屏幕前投下第一道光线的时候,御剑也关闭了他所有的任务窗口。按理说接下来是属于第二副业的时间,但他决定不去——昨晚,或者说今天的凌晨,就已经这么决定了。他提着公文包,很难得地走在前往绫里法律事务所的路上。绫里千寻和她的妹妹绫里真宵探出头来打了个招呼,成步堂看到他的样子比以往高兴好多,牵着他的手就兴致勃勃地往家的方向走——

  “等等,你就是成步堂龙一?”

  麻烦来了。御剑轻微地转了转手腕,却被成步堂扣住了,他的表情里写满了紧张。堵在巷子入口的人穿着花衬衫,大开的领口还能看到大片的纹身,彰显着他们黑道的身份——但御剑能认出来,纹身的面积和图案都不足够,只不过是一些小喽啰。领头的家伙口气似乎都要喷到御剑难得精心打好的领带上了,成步堂紧张地拉了拉御剑的手,试图把他拉到自己身后,却没拉动。

  “我……我就是成步堂龙一!你们有什么事冲我来!”

  绫里律师的虚张声势倒是被他学了个十成十。御剑在这种时候也还能很轻松地笑出来,比这更严峻的场景他都见过无数回了,没有必要因为这点小事害怕。他试图把成步堂按回去,没按动,律师在这种时候手劲出人意料地大,偏要走到他前面才罢休。“你……你们!找我什么事,我还要——”

  “胆子这么大啊?”反倒是满脸匪气的小喽啰们纳闷了,为首的人嗤笑着,“不愧是东川会组长背后藏着的人,有点胆识。喂,我们老大让你跟我走一趟。”

  “走……走就走,能有什么……”

  这家伙,腿肚子都打摆了。对面的人已经得逞地笑了出来,成步堂的手却仍然死攥着他的手,似乎今天打定了主意不让他迈出去一步。成步堂转过头,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御剑,呃,如你所见,这几位恐怕有事情找我……你先回家吧,好不好?放心,不会有什么——”

  “我不同意。”

  对不起。御剑在心底跟成步堂这么说,同时干脆利落地卸了他的手腕。成步堂发出一声惨叫,在那同时御剑如同鬼魅般闪出去,狠狠地踢在了领头人的小腿肚上。那人甚至没有发出惨叫的时间,便连同后面的几个人一口气被御剑收拾得干干净净。成步堂还在捂着手腕大叫,御剑已经把脚踩在了领头的喽啰身上,神色平淡。

  “告诉你们背后的人,东川会组长让他小心点,别把主意打到成步堂龙一的身上。”

  那几个人几乎是屁滚尿流地爬出去的。御剑很快地转过头,“咔嗒”,帮成步堂安好了刚刚被他自己拧脱臼的手腕。成步堂捂着伤处看着他,出了一头的冷汗,却还要摆出严肃的表情。御剑垂下眼,小心地去拉他另一只完好的手。

  “我们先回家吧。”

  这也许是他两的默契——总而言之,一直到回到家里,他们都一言不发。成步堂沉默地走向厨房准备做饭,被御剑不出声地拦下了,两个人难得的点了份外卖。水槽里的阿伶看起来很活跃的样子,成步堂试图用水流让自己阵痛的手腕舒服一点时,它逆流直上,咬了一口成步堂的手指。

  那让御剑从外卖盒中抬起头,稍微地看了那么一眼,又在成步堂转过头时更快地将自己藏进餐桌和沙发的间隙里。

  成步堂选择用打开电视的方式打破沉默。恰好是晚间新闻时间,电视里的女主持声情并茂地播送着最新新闻:“昨天的田中太郎谋杀案,东川会已经宣布对此负责……”

  “不想对我解释些什么吗?”成步堂轻声说。

  他们之间需要解释吗?御剑缓慢地眨着眼睛,他的身份地位很少需要说谎,所以他对于这一项才能的掌控还不如擅长虚张声势的成步堂,每次他的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御剑只能选择逃避。“……你不是都知道吗?”他在长久的沉默之后自暴自弃地说,“不然也不会每次都缠着我问那些问题了。”

  有关于东川会,关于黑道,他实在没有什么对成步堂好解释的。他的爱人聪明得过分,在他们重逢的那几个月里已经将很多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成步堂,你明明知道一切,为什么还要选择跟我在一起生活?“我知道,这是你的生活方式。但是这不妨碍我会想一些有的没的,我会想,你要面对的就是这样的危险吗?你的生活原来是这样——”

  “成步堂,我杀过人,不止一个。”御剑猛地抬起头,“如果你是个有脑子的律师,应该现在就走出去,举报我。”

  “我知道。”成步堂寸步不让。

  又是沉默,这在往日并不常出现在他们之中。御剑通常在半分钟之内就会受不了成步堂的目光,于是他把头垂下来,眼睛盯着成步堂的手腕。那里已经开始发红了,御剑轻微地咬了咬嘴唇,最后只吐出一句话:

  “……对不起。”

  “因为我的手腕?”

  成步堂在某些方面敏锐得让人想缝上他那张嘴。御剑仍然不答话,似乎这样就能将他们之间的一切如此轻巧地揭过去。成步堂开始叹气了,他的脚步声由大到小,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去。御剑仍然不敢抬头,那个声音就这么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顺着晚风飘进他的耳朵里:“你知道吗,御剑,我发现只有水槽能很好地关住阿伶这样的家伙。水槽够结实,够大,而且不是透明的,阿伶就不会整天想着往外面撞,他只能看到水槽大小的一块天花板,我很坏吧?就这么剥夺了一条鱼的自由。”

  “……它在花鸟市场里活着,也谈不上什么自由。”

  “但是,我还是想给阿伶买一个鱼缸。”御剑能听见成步堂的衣料摩擦声,他终究还是抬起头,偷偷地望向成步堂的方向。成步堂站在厨房的岛台里,背对着他,似乎在拿自己受伤的那只手逗弄着水槽里的金鱼:“尽管我知道他看到外面就会尝试撞碎鱼缸,自己跑出去;哪怕我知道可能很多人会劝我不要养这么一条活蹦乱跳又不服管的金鱼,最好把它杀掉放掉,直接换一条新的;可是我没办法,因为,看着真的很喜欢……”

  “御剑,我们给阿伶买个鱼缸怎样?买个水槽那么大的鱼缸。”

  御剑又开始缓慢眨眼了。当他试图边思考边说话的时候就会变成这样,直觉让他走过去,从后面把成步堂抱住,尽管他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取得成步堂的原谅:“成步堂。”

  “你想说什么?”

  “买个鱼缸吧。”御剑需要一些心理建设才能说出那几个音节,他能感觉自己的脸正在变红:“我爱你。”

  御剑最近开始尝试在工作时间使用私人手机。

  偶尔,东川会的老大也要干些清扫的“脏活”。不知名黑道的尸体躺在血泊里,御剑费力地将它弄到别处,开始拖扫地面的血洼。没有绫小路,这次是他自己的兜里亮了起来。悠扬的铃声在空旷无人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孤独,御剑喘了口气,用牙齿将一边的橡胶手套扯下来——满嘴的铁锈味,他真想吐。电话被接通了,成步堂在那头,听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这次接通得好快!”律师兴致勃勃的,“御剑,今天晚饭想吃什么?”

  “……你决定就好。”

  “阿伶又从鱼缸里摔出来了,还好我买的树脂鱼缸——你在工作吗?”

  “嗯,我在,不过还好,只是一些小活。”

  “嗯——”成步堂在电话那头拖长了音节。御剑没来由地开始紧张起来,他开始在脑内复盘死者的身份信息,似乎预备着等待对方的拷问。“御剑,还有多久你才能下班?”

  没有了。“很快就好,今天晚上——我一定能按时吃上饭。”

  “那就好。”电话那头似乎重新高兴了起来,“那就,等你回家啦?”

  电话挂断了。御剑把手机放回兜里,许久之后,才发现自己脸上露出了笑容。

  *没有在正文中出现的设定:①御剑在DL6之后被东川会原组长狩魔豪收养,24岁通过帮派内武斗杀死了狩魔豪上位;②御剑和成步堂重聚是在小中大案件中,小中大委托御剑杀掉千寻,但因为成步堂的缘故,御剑最终选择牺牲掉小中大;③东川会正在从黑道生意向白道生意转型中;④成步堂在理智上完全不接受御剑的身份和干过的一些事,但是情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