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呐,大地。”我望着田野说,“你有没有觉得,成步堂先生不对劲?”
“诶?”
问题抛了出去,带起一阵微风,是葵扭过头来看向我。天气很好,蝉在田地里鸣叫,半熟的小麦挺直身子不动。他的汗水滴答,和融化掉的冰棍一起滴在地上,“啪”,“啪”,我听到两声回响。
“不对劲?”他问,“成步堂先生不一直都是那个样子。”
“什么样子?”
“就是——早上开店,晚上关店,每周末去城里采购新鲜面包,偶尔接下县里的委托,顺便帮你妈妈去接美贯放学——怎么了?”
“没有更细节的地方吗?”我努力说着,试图让葵理解,“就比如,经常和某个人出双入对,突然对某个人变得特别亲密,又或者反着来也行——突然疏远了某个人啦,突然不再和某家往来啦,有没有这样的说法?又或者……某一天去了什么地方,然后忽然就,看开了?”
“这都什么破问题。”我听见葵嘀咕着,我转过头去,也说不清是想给他一个嘴巴子还是别的什么,一打眼就看见他促狭的笑:“不过嘛,法介……”
他突然凑过来,用力的臂膀搂上我的,差点把我夹的喘不过气:“怎么那么关心成步堂先生跟谁好了?等等,你不会是以为他谈恋爱了吧?”
“这个!这个倒不是……”我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又降下去,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葵亲亲热热地凑过来,他沾上汗的短袖蹭在我脸上,很热,很烦,“但是,你们都不觉得成步堂先生这段时间有点不对劲吗?在我离开之后?”
“从来不觉得。”葵若有所思地说,“成步堂先生哪里都好,就是太老好人了一点,村里有什么事都抢着帮忙,硬要说的话,他以前只有在店里的时候才穿那件白T恤和灰外套,最近去城里也会穿了。绫里姐姐说,他要是再这么邋遢下去会找不到女朋友……喏,就是这样,你应该不用担心他是不是谈恋爱了。”
“邋遢这一点我知道,他胡子都没刮。”我不甘心,努力地继续追问着:“真没有别的不一样的地方了?”
“真没有了!”葵猛地在我背后拍了一记。他从长凳上站起身,精准地将剩下的木棒扔到不远处的垃圾桶里,“走吧走吧,你要是真想问有什么不一样的,为什么不亲自去见他?”
“见过了。”我小声说,“就是见过才觉得不对劲……”
“那就多见见嘛。走吧——我们去他的店里。”葵硬拖着我走到大路上。我知道他最近都在帮家里干农活,却没想到他的手劲已经大到了我甚至甩不开的程度:“你这次回来要待上多久?”
“夏日祭之后就走。”我说,“是妈妈叫我回来代替她举行什么祓除仪式……之类的,明天我去神社找牙琉先生才能知道具体细则,现在就先回家——我不要去成步堂先生那里!”
“去又怎么了,怕啦?”葵反问我。我拗不过他,只能被他拖着在路上走,“我说你啊,以前就成步堂先生左、成步堂先生右的,这次一回来就问那么奇怪的问题,你不会去了东京就没跟成步堂先生联系过吧?闹了什么矛盾,至于让你连一个电话都不打给他吗?我看,他要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多半是你不凑到他跟前晃,他寂寞了。”
“寂寞……别什么都不知道就乱说啊!”
“我可没有乱说。”在我绝望的目光中,那间熟悉的便利店越靠越近,一辆卡车停在门口,一个熟悉的灰色人影正穿梭在卡车与店铺之间,搬着一箱又一箱波子汽水,“你不在的时候,成步堂先生可是经常提起你呢。什么‘王泥喜在东京应该过得很好’啊,到‘王泥喜要是能见到这个肯定很高兴’啊……”
“等等,”我慌忙甩开他的手,努力把自己的声音压到远处人听不见的程度,“这些话你怎么完全没跟我提过?”
“嘛,毕竟村里的大家都习惯了嘛,成步堂先生他离不开你什么的。”葵耸耸肩,闪过了我伸过去的手,“有什么事你最好亲自跟他说说吧,回见!”
在我绝望的目光中,他就这么一溜烟地跑远了。
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咽了咽口水,径直走到卡车跟前去。灰色的人影——成步堂先生,刚把一摞波子汽水放到冷藏柜里,抬起头来看着我。
“哟,王泥喜……”
“我来帮您搬东西!”
为了不听见他接下来说的任何话,我故意这么大声地喊着。以前我就被人说过嗓音天赋异禀,这么一喊把一旁趁着树荫休息的卡车司机都吓得跳起来。“就……就是这样!难得回一趟村里,果然还是多帮上成步堂先生的忙比较好!”
成步堂先生看起来被我喊懵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就站在门口,木愣愣地看着我。刚从冷柜里出来的波子汽水还带着凉气,我抓起一箱,呼哧呼哧地就往店里般,扑面而来的冷风也让那些不散的暑热稍微缓解了一点。我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目光,只是重复着自己的工作——抬起箱子,走过去,放在冷藏柜里;再抬起来,再走过去,再放下……循环往复,片刻后,我看见那个身影也圾垃着拖鞋走过来,默不作声地继续他的工作。
我希望这一刻的沉默可以成为永恒。有了我的帮手,车上的货物清空得很快。司机先生抽根烟的功夫,就不得不回到那个蒸笼般的驾驶室里了。他的目光里隐隐透着谴责,我装作看不懂,笑嘻嘻地跟他说再见。车开走了,我也应该就此走掉,但是,成步堂先生叫住了我。
“搬了那么久的东西,先歇会儿吧。”成步堂先生对我笑笑,“怪麻烦你的。”
我的四肢确实已经不剩下什么力气了。太阳向西沉,暑热却丝毫没有缓解的趋势。我感觉自己变成了天地这个大蒸笼里的一块小蛋糕,马上就要熟透了,炸出绵软流心的内馅来。这时候说什么都没有办法拒绝成步堂先生的好意。我的脸恐怕比我今天穿的短袖还要红,只能跟在成步堂先生的后面,在店里找那个我最熟悉的板凳坐下。刚刚亲手搬进来的波子汽水也亲手被我打开,我咕嘟咕嘟地灌着,成步堂坐在柜台后面,我知道他正在看着我。
“慢点吧,王泥喜。”成步堂先生的眼睛在很多时候都是很敏锐的,也许是因为刚刚的劳动,现在那上面也蒙了一层水雾,让我看不清自己的脸,“现在有时间坐下来跟我好好说句话了,可以吧?”
我的嘴被波子汽水糊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我真的很累,搬东西很累,应付成步堂先生更累,所以我现在要给自己一个放松的时间:“唔……唔唔。”好吧,我其实只是想拒绝,但是成步堂先生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似乎走不开也逃不掉。
“你,一直躲着我呢。”成步堂先生说,“明明我只是把应该说的话告诉了王泥喜而已。”
我没法从他的表情里看出遗憾或者是嘲弄,也就是说,我不能知道他在说这些话时真正的心情。成步堂先生一向是个很能藏匿自己情绪的人,据说他去跟城里的供货商谈生意的时候,总是能靠着这一手拿下便宜的订单。现在用这招来应付我可真是糟糕啊。我这么想着,决定先发制人:“成步堂先生,你记得我走之前跟你说了什么吗?就在我去东京之前。”
“那怎么能忘呢。”他的表情竟然还没有变,“那是我和王泥喜重要的约定噢。”
“那么,”我捏紧了波子汽水的瓶身。尽管这个问题已经问过一遍了,再一次获取它的答案竟还是让我恐惧:“成步堂先生的答案呢?我不想听你说谎,请一定,一定要说真话。”
“真是的,怎么说得好像我会骗你一样?”
成步堂先生从柜台后面出来了。他仍旧懒懒散散地踢着他那双已经有点破的拖鞋,我没来由地心跳加速,也许是害怕几个小时之前的那个答案会被此时此刻的成步堂先生开玩笑一样否定,又或者不是,总之,绝不是现在的我想听到的东西。但它就这么来了,成步堂先生在我面前蹲下,这样的他和坐在小板凳上的我一样高,店里冷气太足,显得他这么一个生命体杵在店铺中央,热乎乎的,让人不太敢上手摸。
“既然你想再听一遍,那我就再说一遍吧。”他看着我,凑到我的耳边。
“我,最喜欢王泥喜了噢。”
就是这个,我捏紧了拳头。
这不可能。
我离开村子的那个夜晚也是个大晴天,万里无云,只有月光洒在站台上。来接我的车子还有十分钟就要抵达,成步堂先生帮我放下了行李,转身就要走,我没有叫住他。他却在走出两步之后又回头了,顿了顿,站到了我身边。
“就只有几分钟了。”成步堂先生说,“我再陪你一会吧。”
那时我正在心里想,如果他就这么走了,我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回去经营他的便利店,我去我的东京求学,等到下一年,或者再下一年,总有机会将某些事情说得明白;可如果他留下来了呢?我就把我想了很久很久,从我还涉世未深,到如今长大成人,一直想着的事情,大声地说给他听。也许是哪路神明,又或是山野精怪听到了我的恳求,让他不知道为什么留了下来。那时的我感谢着这所有的、虚无缥缈的一切。
“成步堂先生。”我试图开启这个话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显得发抖,“我就要去东京上大学了,您还会想我吗?”
他很缓慢地打量我两眼,右手往口袋里伸,似乎是想掏烟,却又没有,最后撕开了一根棒棒糖:“会啊。照看了那么久的小孩,现在也长大了,不由得让人感慨我也变老了啊……哈哈。”
“可您也才29岁。”我忍不住说,“真宵小姐告诉我,您一直是县内很有名的律师,难道您就要在村子里,一直开便利店过生活吗——唔!”我猛然捂住嘴,“对不起,成步堂先生,这不是我的本意……我不是为了劝说或者指责您什么。”
“哈哈,别放在心上。”成步堂先生只是对我冒犯的话语挑了挑眉,“做律师嘛,只要能帮助到需要帮助的人就够了,偶尔接接委托,就算是爱好吧,便利店才是我吃饭的家伙。”那颗刚被撕开的棒棒糖在他的嘴里滑动,我们的距离并不远,我能看到那根短短的棒子在他唇形的变换下划出的弧线,那甚至有一点点让我分了神,“王泥喜就不一样啦,你妈妈,你妹妹都很希望你能留在东京呢,大城市总是更适合年轻人的,加油,有了好消息,可以打电话跟我说。”
“要是成步堂先生能学会玩Line就好了——这样我就能给您发东京的照片了。”我抱怨了一句。成步堂先生眯着眼睛笑,似乎并不把我的这句话当回事。他不会去主动捣鼓电子器械的。我们陷入了短暂的寂静,而在那几秒的静默里,我重新鼓足了勇气,向他发起了第二轮攻击:“但是,东京没有成步堂先生了,我遇到很多事,都没法和成步堂先生——”
“到了东京,你会有新的朋友。”他这一回打断我的速度前所未有的快。他察觉到什么了吗?我斗志昂扬地如是想。“多跟新的朋友交流,在生活爱好上,年轻人还是要赶时髦更好一点噢,我恐怕是跟不上年轻人的速度的。”
“您又在说自己老了。”我决定如此反驳他。
月色下,成步堂先生的脸色看不分明。他似乎是在小幅度地用舌头搅动着糖棍,没有发出声音,如果我不仔细观察,都看不出来他脸颊侧的一点小小的变化。他站在那里便好似一尊石像。我试图说什么都会被这尊石像巍然不动地反弹回去的,除非我用更尖锐的某些东西扎破他的外壳,才能想办法把那颗心挖出来。
“成步堂先生。”这是最后一次了,如果他再装傻充愣的话,我……我也没什么办法,“成步堂先生就一点都不在乎,即将要离开我这件事吗?”
一击即中。他沉默了,这是个不好回答的问题。此时此刻我当然是趁热打火:“我很在乎哦,我将要离开成步堂先生这件事情。”
“以前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我只是会难过——村子里最喜欢我的那个叔叔,不,哥哥有一段时间没出现了,他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忙?忙完之后,还会来跟我聊天,给我做超咸的盐味拉面吗?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成步堂先生。我在想,要是我离开了你,你会不会把对我的关注赋予另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或者比我小的孩子?我知道成步堂先生最喜欢孩子了,村里的男孩女孩们,成步堂先生都照顾得很好。我不应该那样想的,成步堂先生,我很嫉妒。”
我望着成步堂先生。他开始变得有些不安分起来,小幅度地将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他的舌头往一边顶,将那个融化的糖球在他的左脸颊顶出一个圆形的痕迹。他开始生气了。我缓慢地解读着我收集到的这些信息,这么想着。从小到大,观察细节就是我的天赋,我无比确认自己已经揭开了这尊泥菩萨的一角,我做到了,这就是我想做的。
“但是你自己选择了去东京,不是吗?”这种时候还能够笑出来,不愧是成步堂先生,“王泥喜,你的言行举止不一致哦。”
“不,恰恰相反。”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做?没有人教过我。于是我选择直视成步堂先生的眼睛,不是为了搜寻什么、解读什么,只是因为这种时候就应该这么做。“我正是因为太嫉妒,太难受了,所以不得不选择离开成步堂先生,哪怕暂时这么一会儿也好。只要……能让我想明白,我究竟想要成步堂先生的什么。”
“什么?”
他盯着我。成步堂先生比我高不少,那样的怒视应该是有压迫力的,可是我一点都不怕他。
“现在的我回答这个问题,我会说——我想要成步堂先生的一切。成步堂先生的爱也好,关注也好,想要这些永远停留在我身上。我想要成步堂先生成为我的恋人。”
“呜——”
山的那头传来了喇叭声。远行的车子近了,现代工具发出的回响恰好没有把我的最后一个字吞没。成步堂先生仍然用那副冷漠的表情盯着我,真是的,难得我第一次说出了这么重磅级的话,好歹给点有趣的反应啊。我努力撑起身子跟他对视,良久,久到我似乎都产生了车轮正在我身边掀起尘土的幻觉,成步堂先生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是把什么样的感情错当是恋情了呢?”他慢条斯理地说,为了这句话的威力,甚至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就像你说的那样,我是个很擅长照顾小孩的人呢——所以,我从你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就是你的哥哥,不,叔叔了,对你的感情也一直是对小孩的感情,从来就没有变过哦。所以啊王泥喜——”
他在这时候露出笑容,我知道的,那是属于成步堂先生“律师”一面的终极武器。“不要把你对我的感情误认为恋情哦,不论是真正地爱上大叔,还是以为自己爱上大叔,都会变得很辛苦的。至少,我不想让你那么辛苦呢。”
这就是……他的回答吧。
我以为自己已经不会为最坏的结果感到悲伤了,在那一刻,心脏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那么疼。这一次,车子真的开到了我身边。扬尘覆盖了站台的月光,我提起包,在成步堂先生的注视下回过头,准备登上车站。我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这一刻,他还没有走,他的目光还停留在我身上。
那么我便应当做出自己的最后一搏——
“成步堂先生!”
我大叫着,车子在我落座之后已经准备发动了。震天响的引擎声里,我努力将自己的头面向成步堂先生的方向,吸气,呼气,用自己能做到的最大声音呐喊:“拜托了!请您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至少想一想,想一想我们的关系——我是不会改变我的主意的!下次回来,我想问您那个问题,您知道的问题——”
“您对我,究竟应该是怎样的感情呢!”
车子发动了,我看见成步堂比了一个口型,夜幕太浓,分辨不清。我终于告别了生养我的村子,与生养我的人。
我知道成步堂先生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主意的——他就是那样的人,总是认死理,否则也不可能在他做辩护律师的那些案件中屡战屡胜。第一次他跟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吓得跳了起来,也许正是因为他的语气太随意了,才让我认定他绝对是在逗我,或者说谎什么的。这不是成步堂先生的作风。
但我得承认,在我自己心底的某个隐秘的角落,我又期望着这句话的真实性——说不定成步堂先生就是想明白了呢?从此往后,他可以不只是照顾我的邻居叔叔,或者哥哥,而是成为我的恋人了呢?也许我们的关系不能在这个小小的村子里公开,那样会让成步堂先生承受很多异样的目光,妈妈恐怕也会担心的,可我们之间的感情能大于一切,不是吗?如果成步堂先生点头同意了,那他一定是经过了很多、很多的思考,决心对抗未来可能遇见的一切困难之后,才会慎重地说出那句话的。
我不敢相信,这一切来得太过轻易了——一定是成步堂先生遇到了什么事,只要他再冷静几天,一定,一定会改变他的主意。
我实在没法在有成步堂先生的场合和他独处,趁着他招呼客人的功夫,我一股脑跑了出去。白天要结束了,村子的路上也渐渐地热闹起来。我不知不觉走到了葵家的农场附近,每次被什么事情困扰着的时候,我就喜欢找他商量商量。他这会正站在鸡棚里,似乎对着什么东西愁眉苦脸,我走过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我去找过成步堂先生了。”我首先说,总要把葵最关心的事情汇报给他,“我还是觉得他哪里不对劲。真的没有发生什么吗?”
“诶哟!”葵显然没有防备,他戒备地往旁边跳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到我又舒缓了神色,“哦,法介,是你啊——都说了没发生什么啦,成步堂先生的变化,还比不上村子里最近遭的事呢。”
“村子里?村子里怎么了?”
“哦,忘了告诉你了。”葵撇撇嘴,指了指地面——有两只死掉的鸡躺在地上,我刚想说“这有什么奇怪的”,葵就好心地开始解释了:“从前段时间开始,各家就陆陆续续有家禽受到袭击,一开始还只是偶尔有一两只鸡被叼走,最近,这种事变多了……我们怀疑是附近来了黄鼠狼,最近到夏天了,小崽子们也长大了才导致的袭击变多。我已经很努力盯着了,结果还是没防住。”
“不需要装个监控盯着吗?”
“哎呀,也就一两只鸡的事。”葵笑笑,“只要多看着点那黄鼠狼就好,它的腿脚似乎也不快,好几次都只是把鸡放干了血就跑了。猎人也上山了,总有一天能抓到那些家伙的。这鸡刚死——今晚可以做咖喱饭了,你来不来?”
“不了吧,感觉吃黄鼠狼吃过的鸡肉有点怪怪的。”我嘟哝着,也就是葵心大,恐怕别家的大人都不会像他这么想。虽然我信任葵,但是我对成步堂先生的想法也不是能跟他说个明白的,就算他能理解我……不,当我发现自己心情的那一天,就已经做好了众叛亲离的准备。是时候回家了,我跟他打了个招呼,继续往前走。
美贯去外地魔术演出了,妈妈正陪着她,现在的家里就只有我一个人。烧火做饭不需要分太多的心神,我从冰箱里搜刮出最后一瓶美贯留的果汁,还在想成步堂先生的事情。他说“喜欢我”。这里面到底有多少可以信任的成分?他说的喜欢,跟我的喜欢是一样的吗?
都说关心则乱,也许正因为我太在意了,所以才会这样疑神疑鬼。
“叮咚!”
门铃却在这时候被按响了。刚好是饭点,村子里的各家各户都在自己家里,开门前我完全想不到来人会是成步堂先生。刚刚还在想的人出现在眼前着实能把人吓一跳,我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是该先打招呼,还是把自己的手往别的什么地方放。
“怎么了,不能让我进去吗?”他还在那里笑,又来了,那让我分不清是真情还是假意的表情。
我只好低着头给他让开道,还好今天多做了一份预备给明天的饭。我们也没有商量什么,成步堂先生就径直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了,扭头看着我。以前也是这样,妈妈到别的地方表演,忙碌的时候,就把我和美贯托付给成步堂先生,吃他那些其实称不上多好吃的爱心便当。等我长大一点了,又变成成步堂先生来我这儿蹭饭,他的口味,我早就一清二楚。
只是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我真的还没有想好,应该用怎样的神色去面对这个人。
只有给他端碗端筷子的动作是熟练的。这就让场景变得有些奇怪,我默不作声地给他做着事,他也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中间我两一句话没说,就像在玩什么默契挑战一样。今天的柠檬炸鸡块放多了柠檬,酸甜味显得略重,我也没心情在乎这些,只是看着成步堂先生盯着菜的侧脸脸。
“您……”我张开了嘴,又默默地闭上了。
“吃完饭再说?”
尴尬的时间被延长了。我从没觉得自己做的饭那么诱人过,逃也似地将餐具一股脑塞进洗碗机时,那目光似乎也在背后凝视着我。成步堂先生的胃口似乎不怎么好,没有频繁动筷,大部分时间都拿来看我了——这更让我觉得他的思维不可捉摸起来。我们最终还是坐到了桌子前,我跟他只隔着一臂的距离,不得不再次对上那双眼睛,让我的心跳速度愈来愈快。
“你还是不能相信吗?”
他问了。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地让自己记住成步堂先生这一刻的表情。他似乎真的在疑惑,微微歪了歪头,睁大了眼睛。他的胡子也没有刮,衣服也是乱穿的,可是——可是,那是成步堂先生。
“因为离开的时候,成步堂先生也已经拒绝我了,不是吗?”
“但是你也让我自己想了,我给出了答案,不是正合你的期待吗?”他笑了笑,拉着凳子凑近了点,我开始能嗅到他的呼吸,太暧昧了!我的内心尖叫着。“难道说,你的心底里期待着我拒绝?这不对吧,我想那时候的王泥喜可不是想表达这个意思。”
“当……当然不是。”我的舌头快要打起结来了,成步堂先生的脸越凑越近,我很难再继续保持正常的思考,“只是,成步堂先生,我以为你还会拒绝,我都已经做好了……你拒绝的心理准备了。”
对,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我们再见面,他再拒绝,我会用我百折不挠的毅力磨到他同意。我们会从牵手开始,再到拥抱,最后尝试一个吻——我会让他一点点地接受我的全部,接受我的爱,本应该是这样的剧本。好运就像天上掉下来的一样不可思议——我最想要的东西现在居然唾手可得了,不得不让人怀疑这是陷阱。
过去的几个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总是预设最坏的结果,是不会获得胜利的哦,王泥喜。”他这么说,眼睛安静地眨了眨,现在他一动不动地锁定在我身上了,这让我扭一扭脖子都很难,他好像在抓我放在椅子上的手,但……我快连那个都感觉不到了。“现在是你应该庆祝胜利的时间,不是吗?”
“这……能称为胜利吗?成步堂先生。”
“对王泥喜来说是可以的哦。”他露出一个幅度很小的笑容。“对我来说的话……心的声音是无法忽视的,尽管理智告诉我要慎重考虑,但果然,我的心告诉我不能忽视你,要把你好好抓住……才行呢。”
“所以现在,到我来问了。王泥喜,你愿不愿意……做我的恋人?”
我的心跳如擂鼓。第一次,我没有大声地喊出“是”,而在那个细小的声音从我唇缝间流出时,成步堂先生歪了歪头,用他的嘴唇精准地贴上我的。
有柠檬的味道。
那天晚上最后是怎么过的?我都不太记得了。只不过我在被子里辗转反侧了很久很久,努力捂住马上就要到嘴边的尖叫,以及控制不住的笑意。一切都像梦里才会发生的一样,在那之后成步堂先生说“我有点不舒服,就先回去了”,我竟然都没有追上去,只是在原地发愣——好蠢,这真的好蠢。
应该追上去,和成步堂先生共度第一个恋人的夜晚的。我后悔地想。
但是第二天的行程最终拦住了我——“祓除仪式”,妈妈在电话里再三强调,最后却对其内容只字不提的东西。她让我在明天,也就是夏日祭前的倒数第二天去找神社里的牙琉雾人先生,到时候我就能知道全部的内容。她慎重的态度让我感到不安,不过,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我也做不了什么,只能独自期待第二天的到来。
以及……明天的成步堂先生,会不会给我一个新的吻呢?
“王泥喜?回神。”
我猛然一惊。面前,牙琉先生正担心地看着我。我是在神社里,跪坐在牙琉先生的对面。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和服,这是乡下神官的标准装扮。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因为他是前年才搬到我们这个村子当神官的,之前是做什么的,也许其他常在村子里的老人会更清楚一点。他给我的印象意外地和蔼,还有,精致——就气质而言,他更像是我在东京会遇到的一些职场强人,而不是我们这个小村子里安安分分过日子的神官。这让我多多少少有些惊讶,不过,就我妈妈在电话里的语气,我觉得他一定很值得什么人信赖。
“啊……我正在听,抱歉。”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刚刚说到哪了?噢,我在说,我是替我妈妈来进行祓除仪式的。”
“看起来完全没有在听呢。”牙琉先生举着茶杯笑笑。我不好意思地憨笑两声,想尽快把这个让人尴尬的时刻揭过去。“那么我还是重新讲一遍比较好。你的妈妈毕竟是或真敷家族的成员,对这些会更了解,你没有随她的姓,也许就是因为她不打算让你接过家族的衣钵——不过现在你都已经坐在我面前了,把这些老故事再讲一遍,也没什么关系。”
“好的,牙琉先生……这回我会认真听。”
牙琉先生点点头,重新放下了茶杯,娓娓道来:
“在远古时代,在我们所居住的这座山里,有一只强大而危险的‘鬼’——他以各种生命为食,吸取他们的血液,行走于人世间。据说,他可以化作被他杀死的人类的模样,模仿那人的一举一动,简而言之,就是能够以死者的身份在人类之中活动。他作恶多端,在这一带造成了非常多的恶劣事件,让许多人家破人亡。”
“居住在这一带的人非常害怕。一开始,这里的人们将它当做神来崇拜,定期为他献上鸡鸭的血来代替人类的血。一开始,这是奏效的,但到了之后,鸡鸭的血也没有办法满足他饥饿的嘴,他继续杀人,并且顶着死者的面容生活在众人之中,叫人找不出异常,只是人越死越多。”
“最后是怎么解决的呢?有一位阴阳师,用自己做诱饵——阴阳师的血天生带有灵力,让他们拥有各种各样常人无法拥有的神奇力量,对于那只鬼来说是绝佳的补品,总而言之,就这么把这只鬼吸引到了这座神社的地界里。他用神秘而强大的傩舞,封印了这只不知满足的鬼。自此以后,每一年的夏日祭前夜,那位阴阳师的后人们,便会在神社里重新跳起傩舞,用自己的血,加固这个封印——没错,那位阴阳师姓或真敷。”
“这听起来……”我尽量让自己礼貌地评价,“像是本土化的吸血鬼故事,除了吸血鬼会假扮成普通人这一点。”
“也许是呢?”牙琉先生笑了笑,仍然保持着他的风度,“不过,这是一个传统。你妈妈估计是抽不开身,所以才一定要委托你来——你的血液里也有或真敷的力量,也许她正是这么想的。”
“不是吧……”我的下巴都快要掉到地上了,“这个所谓的‘祓除仪式’,真的要用到我的血?”
“就当走个过场?”牙琉先生只是这么说。
好吧,既然是妈妈三令五申要我做的事,我也只能同意。唯一的好处是这个仪式似乎不需要人旁观,虽然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如果只是带有风土人情的假把式,变成夏日祭的一项表演不是更好吗?好吧,至少它方便了目前不是很想让人看见的我,还好今天出门前没去找成步堂先生。
我跟着牙琉先生穿过前廊,穿过后院,一直到一个我自己从来没有涉足过的、隐秘的小屋前。我从来不知道村里的神社居然这么大,也从来没来过这么个小地方。这里的门前落满了灰尘与落叶,周围的墙高得几乎要把整个天空全部遮住,也难怪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牙琉先生打开门,我只看到里面黑漆漆的一片,他从和服的袖子里掏了半天,掏出了……一部手机。
“这是你妈妈进行祓除仪式的视频,重点不在傩舞,而在或真敷家族的血脉,你努力地学一学就好。”
呃,没想到最后是要我来学跳舞……我汗颜,拿过了牙琉先生的手机。视频里的妈妈穿着古朴,表情严肃,一举一动都十分灵动——就像她唱歌时那样,相比之下,我的短袖和牛仔裤多少显得有些不尊重这个充满神秘感的场景。而这个傩舞视频连个音乐都没有——想想也是,视频里看起来也没有其他人,所以这个毫无意义的传统究竟为什么要保留下来啊?我真的很想问这个问题。
在我手忙脚乱地准备学跳舞的时候,牙琉先生似乎进门拿了什么东西,发出一点微弱的声响。他喊了我一声,让我跟着他进去。屋子里跟视频拍到的一样,只有一块孤零零的大石头,还有散落在周边的一些绳子——嘛,又是你能想到的神社里会有的那种装饰物。他走了过来,将那东西塞进我手里。
那是一把造型古朴的刀。木把手上了漆,看起来已经有了一定的年头。我有点不明就里,牙琉先生的手伸向了手机,将进度条滑到了中间偏后。
“你自己看。”
视频里,妈妈终于停止了她的舞步,从旁边捡起了什么东西,视频实在太暗,我竟然现在才看清她脚边放着什么——就是我手里拿着的刀。妈妈高举起手,将刀尖朝向自己,然后——在手臂上划了一刀,将手朝着大石头的方向甩了过去。
尽管看不清,我也大概能猜测出她把那些血甩到了石头上面。这真是个让人看着有点疼痛,同时又有点违反我所认知的物理学的场景,我无奈地按停视频,将进度条拉到最开头,“一定要把手划破吗?我真的不会得破伤风?”
“回头我还要跟你妈妈汇报呢。”
好吧,好吧。我只能无奈地叹气,继续学那些舞蹈动作,到妈妈把手划破的地方,再倒回去继续学。还好这些动作不是很复杂——反正只是走个过场,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走个过场还要报工伤。看了好几遍之后,我才稍微有点胆量拿起那把刀,向牙琉先生点点头。
“我开始了。”
我跳起舞来,整个画面就像是一只猴子努力地模仿人类——不,说不定猴子都比我跳的好。也许是妈妈的视频给我的残留印象,跳舞的过程中,仿佛真的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之中引导着我,浑身的血液也开始沸腾起来,一定是运动多了开始出汗了吧。后面的动作都无比流畅地做了下来,终于,到了最后的那个关键点——
我捡起脚边的匕首,利落地在自己的手臂上浅浅划了一刀,将流出来的血甩在了大石头上——我的血竟然真的就这么甩了上去。
什么都没发生。
“仪式结束了。”我放下刀,尽管是很浅很轻的一刀,那还是会让我感到疼痛,“我可以走了吗?”
“……等等,不行。”
没想到牙琉先生叫住了我。他皱着眉,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仪式没有完成。”
“……不就是走个过场吗?”
“因为这件事太离奇了,本来我想着是你自己亲眼看看,可信度会更高一点。现在只有视频了——先提前声明一下,我没有那么高超的视频制作技术。”他说,招了招手,让我走过去,“你妈妈的那个视频,还有后半段你没看。还好我当时因为第一次主持祓除仪式,太好奇,所以都拍下来了。”
嗯?我不由得好奇,捂着流血的伤口,走了过去。
牙琉先生将视频重新拉回到妈妈划开手臂的那一瞬。血液飞到大石头上,因为屋里太暗,并没有拍得很清晰。但有些东西在昏暗之中也如此夺目地占据了我的视线——那块大石头冒出了一阵白烟,白烟几乎化为实体,在房间内盘旋着飞行。妈妈紧盯着它,片刻之后,它似乎不情不愿地飞了下来,重新钻进那块大石头里。
……这太超乎我的常识了。
“所以,那些传说……都是真的?”
“应该不假——前任神官也是这么告诉我的,可我一直到祓除仪式的时候才相信。”牙琉先生慎重地说,“按理来说,神官这一职责本该由或真敷家族的人来担任,但似乎从大正时期开始,或真敷家族的主业就转移到了舞台表演——包括你妈妈当了歌手,你妹妹做了魔术师。所以,从那时候开始,神官就由其他人来担任了,或真敷只负责每年一度的祓除仪式。我也是受到邀请才来到这里的。”
“没有反应……意思是,这里原先封印着的鬼,跑了出去?”
“可能吧。”牙琉先生说,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王泥喜,别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听——有没有人相信暂且不论,我担心相信的人会引起恐慌。千万、千万不要让千年前的悲剧成真,这是你和我的使命。”
“我明白了。”在陡然升起的恐惧中,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牙琉先生说之后还要跟我妈妈商量一下,以“让我先去养养伤口”的名义,将我请出了神社。我很想打电话给妈妈,但转念一想,恐怕她和牙琉先生现在正焦头烂额——便决定不再去打扰他们了。
村子里有这样的传说,传说竟然还是真的……今天仅仅发生这一件事情就已经打破了我之前对于世界的认知。我就这么恍恍惚惚地回了家,神思不属地打扫着卫生,下意识地做着一切还能让我找回秩序感的事——一直到整间屋子黑了下来,我才发觉,已经过了饭点时间很久了。
好饿。
我勉强打开灯,翻找了一下冰箱。今天忘记去买菜了,什么都没有。说起来今天我甚至没有去找成步堂先生——作为恋人,可真是失格啊。可现在有更可怕的事情要发生了。我们的村子里可能藏着一个能变成他人模样的杀人魔,我们甚至不知道能不能用现代的武器去对付他,似乎解决他的唯一人选就是我——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该怎么办?
我无力地瘫坐在餐桌前,差点连按门铃的声音都错过了。手臂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它真的很浅,但似乎还在持续地传递疼痛。我勉强拖着自己去开门,却没想到——
是成步堂先生。
啊啊,不对,只有他才会在这个时候敲响我的家门了。经历了挑战世界观的重大事件发生后,只有看到成步堂先生才能让我稍微开心一点。我努力挤出一个笑脸,才发现成步堂先生手里似乎提着什么。
呃……一只鸡?
难道说成步堂先生知道我没吃饭?
“不让我进去吗?”
成步堂先生还笑意盈盈的,似乎看到我让他很开心。我后知后觉地想起我们现在的关系——恋人,好不真实的词语,想一想这件事就能让愁眉苦脸的我重新扬起笑容来。我赶紧给他让开了身子,关上门后,就是我两的小小世界。成步堂先生径直拎着那只鸡在餐桌面前坐下了。鸡耷拉着脑袋躺在桌子上,看起来已经死了。我赶紧走过去,站在成步堂先生面前时,肚子不合时宜地“咕”了一声。
“抱歉,成步堂先生……”我红了脸,在恋人面前露出这种糗样真的让人害羞,“我还没有吃饭……”
“我就刚好给你带了吃的来?”成步堂先生笑笑,露出了胜券在握的表情。以前我被妈妈带着去围观他的法庭时,他也会这么笑。这真的很耀眼,我在心里偷偷想。“预估恋人的需求是优秀伴侣的基本功噢——不过其实是因为我也饿了。”
好吧,很符合成步堂先生的性格。他想要什么当然是指使我去做,包括不知道是打算吃蒜香鸡块、咖喱鸡块还是椒盐鸡块的时候。我赶紧走过去,想要把那只鸡拎到厨房里:“那食材给我来处理吧,成步堂先生,不过现杀的鸡可能要久……”
“不用啦,我先吃,再给王泥喜吃就好。”
那只鸡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从我的手里溜出去了。成步堂先生的手速怎么变得这么快,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我扭头——
成步堂先生,直接将那只鸡叼在了嘴里。
那只鸡的毛都没有被拔干净。在我逐渐冰凉的手脚中,成步堂先生双手抓起了那只鸡,对准脖颈的部分,精准地咬了下去。血花四溅,一部分染红了他的脸,一部分滴在我家的地板上,更多的似乎是进了他的嘴。他半眯起眼睛,满足地发出吮吸的声音,“吸溜”,“吸溜”,仍有少量的血不停地往地上滴落,而他喝得津津有味。
“从前段时间开始,各家就陆陆续续有家禽受到袭击。”
他舔舐着从鸡的羽毛中间滴落下来的血,脸上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享受神情。鸡已经死透了,他放下鸡,擦了擦嘴,似乎注意到了手上沾着的血,轻轻地舔了一口。
“他以各种生命为食,吸取他们的血液。”
他望向我,似乎想到了什么,将那只鸡轻轻地往我的方向推了推,露出一个笑容。
“他可以化作被他杀死的人类的模样,模仿那人的一举一动。”
“王泥喜,你饿了吗?这个分给你吃——同吃一顿饭也是恋人应该做的事哦。”
成步堂先生,已经死了。
我是怎么接受这一切的?又是怎么适应这一切的?事到如今,我甚至没有了自己的思考。我试图寻找一切答案来解释这个未知的难题,回应我的只有逐渐破碎的世界观,也许还有一直站在那里的成步堂先生。我别无选择。我身上流淌着或真敷的血,只有我能够解决这个人,或者,不应该称它为“人”——只是站在他的面前,我的性命就已经受到了威胁。我唯一应该做的,就是打电话给牙琉先生,或者妈妈,想方设法地解决它。
但是我做不到,它是成步堂先生——
而它说我是它的恋人。
成步堂先生是绝对不会说这样的话的。它模仿了成步堂先生,却不知为何没有模仿这一点。我能从他的细微动作里读出对我的关心,那些都是成步堂先生下意识的、在无数个日夜里已经被我所熟知的反应,绝无半点虚假。我想我明白了它之所以作恶多端、杀人如麻的原因——当这样一个与自己的至亲至爱无比相似的人站在面前时,我根本做不出任何伤害他的举动,我做不到。
而且它说我是它的恋人。
我最终没有选择让它——他,离开我的家。我再一次宰杀了那只被放干了血的鸡,份量很足,够我一个人吃三顿咖喱饭。在我料理的过程中,“成步堂先生”只是在一旁看着我,时不时说上两句打趣的话,就像原来的成步堂先生一样。他不吃饭,我进食的过程中,他就只是默默地看着我,嘴角挂着属于成步堂先生的、神秘莫测的笑意。
“你……成步堂先生,你不吃吗?”
“我吗?”他似乎恍然大悟一般坐直了起来,对着我笑了笑,“我吃饱了,王泥喜,不是你看着我吃饭的吗?”
“鬼”靠吸血生活……那是不是说,他其实只需要鲜血作为食物?我思索着,向他抛出了另一个我关心的问题:“昨晚上我给你做的饭,味道怎样?”
“哎呀,王泥喜……”他连尴尬的表情都跟成步堂一模一样,“昨天你给我吃的饭,不知道为什么,我吃了闹肚子呢,一回家就全吐了,真是抱歉。”
“……你没什么可以道歉的。”
我拿起筷子,不知道为何变得有些食之无味。我又发现了他和成步堂先生不一样的一点,尽管这可能是他与人类本质不同所导致的,但是,成步堂先生可从来不会嫌弃我的料理。他果然,不会是成步堂先生。
“不高兴吗?”蓦地,他的手伸过来,恶趣味地在我脸颊侧捏了一把,“好啦好啦,是食材的问题,我的肠胃不好,下次一定不吐了,好不好?”
又拿这种哄小孩的语气。我转过头去瞪他,猛然撞进一双黑亮的眼睛里,那里有我的影子。吃进嘴里的菜仿佛变成了苦的,一直到舌尖尝到咸腥的滋味,我才发现自己的眼泪正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流。这太狼狈了,我拼命地用手背去揩掉那些喷涌而出的液体,说话声音也因为不受控制的哭嗝变得断断续续的。好难看,好想把自己的脸藏起来。
“成……成步堂先生,”我断断续续地说,“别把我当小孩子,我,我现在……”
“我明白啊。”他歪头看着我,露出一个弧度不小的笑,“我们现在是恋人。”
恋人,这真是个重若千钧的词语。他因为干活长出了粗茧的手轻轻擦掉了我眼角的泪,又一次凑了上来。这是我们的第二个吻,带着难以忽视的腥味与铁锈味,将我的味觉感官全部摧毁。那些味道鲜明地提醒着我一个不争的事实,一个荒谬的、却在此时不容置疑的事实。
我的成步堂先生,已经在这个夏天死去了。
“怎么还在难过呢?——我肠胃不好给你的打击就那么大吗?”亲吻着我的人低估着,我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他的体温是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的、成步堂的温度,衣服上带着成步堂先生的皂角香,一切都回来了。即使这是幻象,即使下一刻,我要被“成步堂先生”杀死,那就让我仅仅为了这一刻而活吧,为了这一刻,让王泥喜法介,真正地成为成步堂龙一的恋人。
“成步堂先生,”我小声说,“今晚可以陪我睡吗?不是小时候那样——我想跟你一起度过一个属于恋人的夜晚。”
“好。”
出人意料的,那一晚我睡得格外香甜。我甚至故意把自己的后背对准了成步堂先生,可最后,他只是伸出了手,从腰侧轻轻地搂住了我。空调制造着冷气,在凉席与薄毯之间,我们像两把小勺子一样紧紧地靠在一起,分享彼此的体温。
我一定是疯了,可我又很清醒,在睡着前的十分钟,我做好了所有可能的设想,计划了我所能做到的所有事。那一刻我成为了冰冷无情的计算机,在既定的公式里挣扎了成百上千遍,试图寻找一条逃脱悲惨结局的路。我想起美贯看过的那些剧情离谱的、人与怪物相恋的爱情漫画,苦中作乐地想,至少我的情况有一些可供参考的先例——哪怕那些先例都是虚构的。
意外的是,这是个无梦的夜晚。尽管成步堂先生那没刮的胡子在一开始刺得我肩膀痛,我还是投入了一场宁静的安眠。太阳升起,当我转头看着成步堂先生在我眼前缓缓睁开眼睛时,仍会时不时地闪过不真实感。
早餐当然是我一个人吃了。成步堂先生说他不饿,保险起见,我决定有机会就去找葵买两只新鲜的活鸡。我们一前一后地出了门——谈恋爱的事情还是不能让村里人知道,出了门之后,我们再假装碰见,之后一起行动更好。成步堂先生虽然不太理解我的意图,却只是笑笑,执行了我对他下达的指令。
“没有什么理由不答应恋人的请求噢。”他这么说着。
短短的一个晚上过去,我还是时常怀疑是不是我的判断出了错——他真的太“成步堂”了,一张口总是那些会逗得我面红耳赤的话,有的时候会直白地犯些蠢,更多时候带着笑脸,除了张口闭口就是“恋人”这一点之外,跟我认识的那个成步堂先生别无两样——冷静,冷静,我不能沉溺幻象太久,或者说,至少我应该要把“那个”解决了,再和“这个”成步堂先生度过属于我的幸福人生。
我们保持着一定距离走在村里的大路上。夏日祭的前一天,大部分村里人都去山上的神社里帮工了,现在反而没什么人。我们走上一条鲜有人走的道路,大步迈上台阶,道路尽头,有一栋气派的建筑在等着我们。
那是村里新建的档案馆。
“佐藤爷爷,我想来找点资料。”
这时候也只有年纪大的人们还会在自己的岗位上坚守了。我对着佐藤爷爷喊了好几声,他才慢悠悠地戴上老花镜,抬起头来:“王泥喜?稀客啊,你不去夏日祭帮忙,现在来这里做什么?”
“嗯……”我正在心底努力说服自己撒谎,“我就是在给夏日祭帮忙!牙琉先生说要尊重传统,特地派我来找找之前存放在这里的神社资料。”
这是葵告诉我的。我想要调查与“成步堂先生”有关的一切,必然要从神社口口相传的传说开始。但我不能告诉牙琉先生,他一定会为了村子的安全,毫不留情地将成步堂先生抹杀——等等,那他这样会不会构成故意杀人?好吧,我的思维暂时跑偏了那么一小会。
总而言之,如果这个传说是真的,我不相信神社里没有留下一丁点的纸质资料。那么多年过去了,经历了战争、迁徙,或真敷家族也不再担任神官,有关传说、祓除仪式,等等一切的真实性,该由什么东西作为佐证?现代的我有妈妈留下的视频,而在那之前的古代人必然需要比这更有说服力的材料。如果神社正是依靠这个传说建立的,那么我一定能找到什么线索——比牙琉先生口中的传说更详细的线索。
而根据葵所说,前几个月,村子附近的山区下了一场暴雨,那让牙琉先生不得不将神社留存的资料暂时转移,以免山洪毁掉那些珍贵的古籍——这对我来说简直就是瞌睡了送枕头,绕过了牙琉先生的眼线,更大程度上其实是保护了成步堂先生的安全。我故意撒泼打滚着让他跟着我一起来,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成步堂先生,能帮我找找资料吗?越古老的越好。”
“我记得你大学念的是法律吧?”成步堂先生也惊讶了一下,“怎么突然对民俗地方志感兴趣了?”
“唔……选修课作业。”又一个拙劣至极的谎,好在成步堂先生看起来不打算戳穿我的样子,笑了笑就往档案室的其中一个角落走去。我与他分开了方向,开始沿着书架搜寻起来。神社留存的历史资料浩如烟海,其中更是混杂了许多啰嗦无用的内容,我找了许久,却仍然是一无所获。
等等,会不会是我的寻找思路不太对?
我从一堆废旧图书中钻出来,重新思考寻找的方向。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神社里的许多有年头的书籍竟还能裸露在空气中保存,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粗放的管理,才让这些书安全无虞地活到了现在。那些一碰就碎的卷轴堆成了小山,我先前直觉自己的寻找对象就会在这之中——但这不对,那么重要的“历史”,怎么可能就这么扔在这些长得完全一样的卷轴里?
牙琉先生曾说过,或真敷家族从大正时期便卸任了神官一职,只保留了祓除仪式的传统。既然这件事在村子里都没有什么人得知,他们必然要将相关的事项传递给代替他们成为神官的人。我想要寻找的、记载了相关事件的原件有极大可能已经不存在,但是,由大正时期的或真敷族人所记载、转述的资料,有很大可能会在神社内保存下来。
我应该要寻找的,其实是相对新的书籍。
尽管找到了方向,这样的资料还是不好找。我又在书堆里找了半天,把自己折腾得一身灰,中途还被走过来的成步堂先生嘲笑了——他果然装模作样地翻了两下之后就开始磨洋工,不过也好,我本来也没有打算让他看到那些资料。他现在所表现出的真实智商实在存疑,有时看起来和成步堂先生一样老奸巨猾,但在我拿传说试探他的时候,又表现出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他究竟是如何模仿他人的心智的?这个问题在短时间内,会是无解的吗?
不过还好,我最终还是拿起了那本记载了“传说”的古事集。
“本文摘录自江户时代,记载平安时代此地恶鬼的事务集。万分重要,切勿丢失或焚毁。”
从千年前转述至现在,就是它了。
“此地古有妖鬼现,其名伪心魔。”
这就是他的名字。我的心头一跳,看了不远处无所事事的成步堂先生一眼。古籍记录的信息总是简略而重要,我用不快的速度努力看着剩下的信息,艰难地用我贫瘠的古日语知识翻译过后,这片土地上的陈年旧事,逐渐在我眼前奇幻地展开。
简单来说,神社封印和镇压着的怪物,阴阳师们叫他“伪心魔”。“伪”来源于他能够模仿任何人的能力,“心”则来自于另一项,也是牙琉先生完全没告诉我的——伪心魔的成因。他在饥饿的时候,如果碰上有人类智商的生物,会攫取对方在将死之时心中最强烈的愿望,并根据这一点显化出合适的性格,这才是伪心魔能够隐藏在人群之中的原因。人类是被动机与情感驱使着生活的生物,没有人知道伪心魔是否拥有情感,但他可以模仿着猎物心中最强烈的情感而活。
如果是这样,那成步堂先生在被伪心魔杀死时——
我的心重重地一跳,随即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放在面前的书籍上。
“伪心魔”并不是人类,他的行为本身只出于觅食需求,所以不存在设下陷阱、哄骗他人的说法。他的“伪”似乎不是一种超乎常理的变化,而是“附身”。当他杀死一个人类,攫取了他的情感之后,便通过附身的方式在人类的身体内存活,相当于给这具身体换了个99%相似的灵魂。这也是伪心魔很难被发现的原因,因为他杀死人类之后不会制造新的尸体,只会在更换躯体的时候产生。除此之外,伪心魔没有任何的特殊能力,这让他在一些大阴阳师活动的地区,反而是无人在意的弱小山鬼。
尽管如此,为了应对伪心魔的威胁,一些小地方——比如我住的山村——出自这里的阴阳师们尝试通过抓捕伪心魔的方法解决他的威胁。经过研究,他们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伪心魔所附身的人类,并不一定是死者。如果能通过有效的手段驱赶伪心魔,被附身的人,说不定能起死回生……
起死回生?
我的心脏一下跳得很快,顾不上别的什么,我赶紧将下面的所有记载内容全部翻译完。简而言之,驱逐伪心魔和封印伪心魔相似,都是用阴阳师的力量创造牢笼,封印是在外部创造,而驱赶则是在被附身者内部和外部各设置一个牢笼。傩舞是阴阳师创造牢笼的手段,阴阳师的血液是药引,只需要将同样的舞蹈重复两遍,再用涂抹了自己血液的刀扎进伪心魔的心口,引导伪心魔脱离被附身者的身体,就能大功告成。
但这个仪式并不是没有风险。那时的研究方法并不如现在完善,伪心魔也没有那么多。记录的阴阳师在最后说,实施过驱逐仪式的人有死有活,他们猜测,驱逐仪式之后被附身者的生死,和人们被伪心魔附身时的生死有关——在那之前仍然活着的人,依旧能活;死去的人,也会真正的死去,并没有所谓“起死回生”的说法。诡异的是,驱逐仪式进行之后,不论活下来的还是死掉的人,身体上都会,也仅仅只会留下驱逐仪式时的“致命伤”,故而无法判断那些已死者的真实死因——是被伪心魔吸食血液而死,还是因为其他的原因丧失了生命?
记录戛然而止。
我的心里一下掀起了惊涛骇浪,我知道这份资料代表了什么——不只只是成步堂先生那未卜的生死,还有更重要的:我本以为成步堂先生是被这不知如何逃脱封印的恶鬼杀死了,尸体抛弃在什么地方;我本来已经下定决心了,能不能试一试跟这非人的生物共同生活,哪怕让我背弃一直以来的信条。可现在资料告诉我,那些拥抱,那些呼吸,那些注视,全都来自成步堂先生,成步堂先生的手,唇,眼,还有最重要的——
成步堂先生的感情,在将死那一刻,产生的巨大感情。
不,王泥喜法介,事情还没有解决,你不要再想了!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再一次强迫自己冷静思考。我现在需要做到的就是将伪心魔驱逐,这样的话,还有可能将真正地成步堂先生找回来——即使那一声声的“恋人”真的很动听,但是,如果他某一天杀死了妈妈,或者美贯,我该怎么办?他有一天会杀死我吗?这是没有人可以解答的问题。尽管……尽管最后,我可能会面对一具成步堂先生的尸体。
太丢人了,能不能不要哭了?
“成步堂先生,我们走吧——去神社。”
我勉强收拾好心情,将那本书放回原地——如果带走,恐怕会被佐藤爷爷追责。现在我需要做的就是建造牢笼,然后把伪心魔赶出去。虽然不知道神社的封印为什么会失效,但是,我总应该回去那个地方。没有比那里更适合重新封印伪心魔的地点了。我深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健步如飞地走到门口,成步堂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了我的身后,一转头,他靠着档案馆的大门,再度对我露出灿烂的笑颜。
“去准备夏日祭?我还没跟自己的恋人参与过这样的活动呢。”
“对。”我又一次说出了违心的话语,“我们走吧。”
去告别我的恋人,迎回我的朋友。
我们废了一些力气绕开神社山道前熙熙攘攘的人群。成步堂先生不理解我的举动,却还是跟在了我的后面,他只是用那些饶有兴致的目光打量着有点鬼鬼祟祟的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可恶的歪点子。但现在我已经不在意这些了,只要他不会在背后袭击我就行。山路并不好走,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我才勉强绕到了记忆中神社的外墙。
正如我在神社内部看见的那样,那个曾经封印着伪心魔的房屋——祠堂,周围被高高的墙挡满了。我当然也不是鲁莽之辈,成步堂先生看我的眼光仿佛在说“你是不是要去翻墙”,我刚想认认真真地反驳他,然后忍住了。我采用的是更加朴实无华的方法——钻狗洞,那是小时候美贯喜欢满山疯跑时偶然发现的一个小角落,能够很顺利地出入神社之中。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洞如我所料地没有补上——毕竟这是我和美贯的秘密嘛。
经历了一番波折,我们终于走到了那间祠堂面前。那里一如我上次来时看见的黑,这一次,我打开了手机手电筒,向里面照过去。一切朴素而正常。我把成步堂先生抛在门口,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试图寻找些什么。
封印不会无缘无故失效。这里面一定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伪心魔跑了出来——诶?
我踢到了什么东西,手电筒的光照下去,是一截绳子。上次来的时候我也看到过它们,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我当然是当它们不存在。可这一次,为了任何一点有可能的线索,我决定捡起它们,仔细研究。
绳子断成了好几截。我用手指尖轻轻搓了一下绳子的断面,它整齐得过分,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一口气割开了,除此之外,边缘处覆盖了厚厚一层死去的苔藓。我在大学主修的是法律系,偶尔会接触一些奇特的案件资料,“证据”一上手,我就下意识分析了起来——这绳子是自然烂掉的?不,不对,更像是有人用刀子一下子划开之后,因为某些原因,断面处腐朽,从而呈现出了今天的模样。
等等,这绳子……跟我所见到的那些普通的、用桐油浸过的麻绳不同,材质似乎非常自然、原始——而它的腐烂速度远远不及它的材质所表现出来的那样脆弱,哪怕我这么用手大力捻动,也没有散架的样子。
为什么这个地方会出现绳子?这只是神社的装饰吗?
我猛然想起了自己之前看过的材料——封印伪心魔的关键,在于创造一个牢笼。牢笼,牢笼……用绳子把某块地方围起来,这可不就是牢笼!所以这节绳子的材料朴素,却异常结实——因为它根本就不是普通的绳子,而是用于封印的、可能年岁比我还要古老数十倍的枷锁!
而这个枷锁,是被什么人,在不长的一段时间之前,蓄意破坏的!
这个结论几乎在电光火石间就出现在了我的脑子里,而嫌疑人寥寥无几,我能指向的,只有——不,我是法律系的学生,我必须拿出更确凿的证据,才能证明那个人有罪。这只是推理,遵从疑罪从无的原则,我不能随意怀疑他人!我摇了摇头,努力将这个想法甩出自己的脑子,肩膀却被什么人猛地拍了一下。
“啊!”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用最大的分贝大声尖叫了起来。
“诶哟……”
听到这个哀嚎,我就知道来人是谁了。我赶紧转过头去,给正面迎接了我大嗓门的成步堂先生不住地道歉:“成步堂先生对不起!呃,不对,您怎么过来了?”
“王泥喜,”他用更加无辜的眼神看着我,却吐出了惊天动地的几个单词:“我好饿。”
什么?我刚放下的心再一次提了起来。偏偏在这种时候……
现在的成步堂先生当然不可能吃普通的料理,但是,鸡——我又该上哪里找鸡?在牙琉先生口述的传说、或真敷家族传承的记载里,都有提到伪心魔的胃口会变得越来越大的事实。鸡鸭的血将会逐渐变得无法满足,他们只有吸食人血,附身他人,才能够继续延续下去。我非常肯定现在就是那个关键时刻。
而毫无疑问,我在现在的成步堂先生眼中就是一个香饽饽。不只是因为我可能是方圆十米内唯一的活物,更因为我的身上流淌着或真敷的血——那对于伪心魔来说,蕴含灵力、营养丰富的血。
真的要现在吗?
豁出去了。我一咬牙,一跺脚,扯开了自己的衣领。我手上的关键证据将这件事情的发展带到了一个更加复杂的方向,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我希望这只伪心魔好好地待在我身边,左右封印已经被破坏了,我也不会制造新的“牢笼”——更何况,那是成步堂先生,是由百分之九十九成步堂先生的灵魂,和百分之百成步堂先生的身体组成的成步堂,我又该怎么推开他?
成步堂龙一就是我的咒,我的牢笼。
“成步堂先生,你先吃这一口吧。就是……别把我吸死了。”
我的脸真的要烧透了。这简直就像美贯的吸血鬼小说里,那些主动献身的少女才会说出的台词。成步堂先生奇怪地看着我,我努力地挺起胸膛,装作一副慷慨大义的样子。真是……太奇怪了,猎物就这么把自己送到了猎人的嘴边,如果我真的被吸死了,会不会被美贯嘲笑呢?我悲催地想。
“真是的王泥喜,你扯开衣领做什么?只有吃饭的时候才会啃脖子吧,对待恋人,怎么能用这么粗暴的方法呢?”
我愣怔。成步堂先生又露出了那神秘莫测的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凑了上来。
“要享用王泥喜的话,当然是从这里了——”
我的嘴唇被吻住了。
这是我们的第三次吻,这一次,我终于没在他的嘴巴里尝到奇奇怪怪的味道。它就像我想象过的每一次普通的、甜蜜的接吻那样美好,他的舌头勾过我的,在我的口腔里试探性地造访了一整圈。可那不是结束,我感觉到什么东西抵着我的下嘴唇,尖尖的,乍一触碰并没有什么杀伤力,可是下一秒——
“嗯……”
那对犬齿划开了我的嘴唇,我感觉到疼,继而尝到了昨晚尝过的铁锈味,这一次却不带着腥,也许是血液的母体早已感激涕零地接受了所有的一切。我能感觉到什么东西从伤口处迅速地流出,成步堂先生的舌头卷起我的下嘴唇,用一种情色得过分、也高效得过分的方法吮吸着它。那里应该出不了多少血,我却感觉双腿发软,要不是成步堂先生抱着我,我可能就会摔在地上。
全身的力气似乎都从那里流失了。我努力地睁大双眼,让面前贴得太近的成步堂先生不至于变成重影。他的脸庞红润而满足,双眼弯成两道漂亮的圆弧,总是盘算着什么的眼睛似乎闪烁得更明亮了。他在享用他的午餐。我从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一刻起,就已经是他的傀儡,而现在,自然只能将自己的命运,自己的生死,交给他摆弄——
“啪嗒——”
“咳!”
在木屐敲响青石板路的那一瞬间,我用尽残余的所有力气,猛地将成步堂先生推开。他似乎也听到了什么人走过来的声响,迅速地后退一步,拉开跟我的距离。即使是伪心魔也模仿了成步堂先生在此时此刻的可能反应吗?我顿时感觉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木屐声只可能属于一个人,我擦了擦嘴唇,将那些溢出的血丝擦掉,抬头对上了来人的目光。
“哎呀,王泥喜,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牙琉神官,牙琉雾人,此时正惊讶地看着我。我当然已经想好了对付他的话术,只是刚被吸血和缺氧支配的大脑实在组织不出太多有逻辑的语句,让我的解释多少显得有点平淡和不足:“牙琉先生,刚刚我想进来跟您商量——祓除仪式的事,可能是因为前门人太多了吧,没看到您,就跟着记忆一路走过来了。”
“原来如此。”牙琉先生先是惊叹了一下,继而展现出一个和蔼的笑容。他转向成步堂先生:“成步堂,你怎么也过来了?哦,我想起来了,村里人说你和王泥喜很要好——我毕竟没来多久,对你们的事也不太了解。”
“是啊,我和王泥喜关系不错,就硬是跟着他一起过来了。”成步堂先生同样笑脸相迎,我却很熟悉这个笑容——标准的营业笑脸,成步堂先生面对不太想搭理的难缠客人时就会这么笑,他和牙琉先生有过节?又或者“接吻”被打断了心情不好?我实在猜不出来。也不知道牙琉先生对于他人微表情的解读有没有到更高深的层面,他们两个就这样面对面和气地笑着,一瞬间,我仿佛又成了局外人。
“我接下来要和王泥喜说些话,跟他妈妈有关。”牙琉先生客客气气地说,“能暂时退避一下吗?”
“啊哈,我没有拒绝的理由吧。”
成步堂先生走了。也许是因为用过餐,他的步伐显得轻快了很多。理所当然的,他没有走远,我能用余光看到他就在不远处的大门旁站着,盯着我的一举一动。那比起盯食物的目光果然还是更像盯恋人的目光,我满意了。牙琉先生拍拍我的肩膀,他笑着,我却感觉不存在什么温度。
“我和你妈妈的意见一致,一定要揪出这个潜藏在我们之中的杀人魔。”他缓缓地说,仿佛同伪心魔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切记,王泥喜,不要手软。他可能会变成你所认识的任何人,用来攻陷你的心防。只有你能守护村子了,王泥喜,只要你拿起那把刀——一切都会结束的。与其每年重复举办祓除仪式,这才是一劳永逸的做法。你妈妈告诉我了,或真敷的血脉能够做到这一点。”
他语气之中的笃定让我感到不安,而那些已经在书上印证过的内容与这番话的出入,让另一个决定浮出我的脑海:“您的意思是……”
“没错,王泥喜。”牙琉先生点点头,他似乎往门外——成步堂先生的方向,看了一眼,“无论他变成什么样都好,记住,那是不属于人类的凶恶生物。杀了他,你不是在杀人,你是在救人。这很强人所难,但你能做到的。”
告别了牙琉先生之后,我拉着成步堂先生往山下走。牙琉先生只是笑意盈盈地看着我们,没有再阻挡的意思。成步堂先生走到一半就被人叫走了,只留我独自一人穿过因为时间关系逐渐散去的人群。跨步走上阶梯时,我的思路逐渐在逻辑的指引之下渐渐成型。万事俱备,只差最后的真相了。
在那之前,我首先需要搞清楚两个问题。
第一,封印究竟是谁破坏的?
绳子被割断的痕迹很新,即使那是经过阴阳师法术加持的麻绳,也必须遵守一些客观规律。在那之后麻绳似乎有了腐朽的痕迹,既然爬上了霉菌,那么必然在神社之中发生了什么自然变化。我想起葵说的话——几个月前,山里下了一场大暴雨,引发了山洪。神社的地势虽高,但如果是连夜的暴雨冲击,也会为霉菌、苔藓等提供足够舒适的生长环境。
为了印证这点,整个下午的时间,我都在村里,打听有关那场暴雨的消息。
“哎呀,这确实是一件很大的事呐。当时神社差点被冲垮,最后牙琉神官上去抢救孤本的时候,我们都给他捏了一把汗呢。”
“不过也不算很糟糕啦,神社还好好的,村子里也没有人受伤,大家都安分守己地守在自己的岗位上,村子的地势其实刚好在山洪的岔路口,淹不到的,这才没跟你说。”
那么由此可得,绳索被割断,应当是在山洪之前,且时间不超过一年——因为我反复看过了妈妈进行祓除仪式的视频,那时候,绳索肯定还是结实的,否则不会出现伪心魔被“祓除”的奇异现象。而在那段时间里出入神社,出入那间祠堂的人——小小的村子里,用脚都能打听出来。更何况我心里已经有了确凿不过的人选。
第二,伪心魔究竟有没有杀死成步堂先生?
在查阅或真敷家族留下的手记之前,我一直以为伪心魔必须杀死某人才可以取而代之。这是因为我收到的信息客观存在谬误。但是,手记里已经明确地记载了伪心魔附身者并不一定会死亡的事实。那么,伪心魔的行动就有了破绽。“将死状态”,不一定是伪心魔的吸血让曾经的成步堂先生进入这个状态里,但我没有证据判断。被伪心魔附身后,即使进行驱赶仪式,原先的致命伤也会被驱赶仪式造成的伤口取代,这就给了犯人湮灭证据的可乘之机。他操控了这一切,让伪心魔出现在恰到好处的时候,让他恰到好处地抹消自己的行凶痕迹,从而顺利地逃脱杀人的罪责。
他究竟是怎么制造这个时机的?
我去问了很多人,去努力地翻找线索,没有一个人能回答我的问题。没有人告诉我在山洪前后成步堂先生的行动,大家都躲在家里,不会在意别人究竟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最后,我只有一个人还没有问过——我打通了电话。
“喂,王泥喜哥,你怎么这时候打电话过来了?”
许久没有听到美贯的声音,纵使是我紧绷的神经也在一瞬间放松了下来,小幅度地喘了口气。“美贯,妈妈的演出还顺利吗?你的呢?”
“一切都好,王泥喜哥,我听妈妈说你回村子里了。”美贯在电话那头担忧地说,“你之前好像和成步堂先生闹矛盾了,现在还好吧?”
“还好。”我的心口痛到快要窒息,好想在这时候看到成步堂先生的脸啊——我努力说服自己切断这个想法。“美贯,我想问你一件事——之前村子里,发了山洪对吧?”
“是啊,不过没人受伤,怎么啦?”
“那会的成步堂先生,有什么奇怪的反应吗?”
“唔……我没怎么关注。”
线索断了。我捂住头,试图让自己稍微冷静一点。电话那头的美贯却顿了顿,迅速地扔下了一个更为重磅的消息:“但是,他在那之后问了我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问我,‘美贯,你是不是在山洪的时候跑出去了?我到处找你都找不到。’,我说我没有跑出去,他只是笑着说,我没事就好……”
“跑出去?”我努力地抓住美贯扔出来的关键词,“什么人告诉他你跑出去的消息?成步堂先生怎么会……”
“不知道,后来我想起那几天,好像成步堂先生都不在便利店里……”
“我知道了,谢谢你,美贯。”
我的心跳如鼓,迅速地挂断了电话。成步堂先生果然在那段时间里出了门,虽然已经无法印证他究竟是被谁,用美贯的借口骗出去的,但这已经足够了。
最后一个问题——犯人的动机是什么?
村子里的人不爱用互联网,因为在村里就能拥有想要的一切,再不济开车去城里就行。但我会用,并且相当熟练,这在这一刻成为了我的优势。我打开专业老师推荐、作为未来律师必须熟练掌握的法律文书查询网,点开搜索框,一口气输入两个名字。
“成步堂龙一”,“牙琉雾人”。
有且仅有一个结果。三年前,成步堂先生作为被告律师出席某民事法庭,胜诉,原告律师署名,牙琉雾人。
我抓到他了。
我一直等到天黑了才行动。村子里的人们为了准备明天的夏日祭已经早早睡下了,只有我一人行走在漫长又无尽的山道上。我又开始想成步堂先生的脸了。人就是这样,只要得到过一次,就会无限制地开始渴求它。
我不知道今天这一场由我开启的“审判”会是什么结果,但是,在这之后一切就会结束。我的成步堂先生已经在夏日里死去了一次,我有没有可能将他救回来?我不知道。我只是在做一件只有我能做到的事。
那就前进吧。
神社的广场前已经张灯结彩。村子里的人们做好了一切关于夏日祭的准备,即便在黑暗的夜里,那些五颜六色的装饰也反射着足够耀眼的光,让人不禁开始幻想最终的盛大场景——那一定很热闹,很欢乐,所有村子里的人们都会投身到这一场盛典之中,将夏日祭的这一晚变成最值得纪念的一晚。我继续往前走,神社空无一人,再往前走,祠堂里也空无一人。
一把刀、一部古老的按键手机,放在大石头前的地上。
绳子却被重新绑好了。
该说意外还是不意外呢?我丝毫没有感到惊讶。按键手机的屏幕亮起,一个未知的不记名电话,我平静地走过去,接通,对着电话那头喊出了一个确凿无疑的称呼。
”牙琉先生。”
“啊,王泥喜,你能接通真是太好了。”电话那头的他也不惊讶,声音温温和和的,似乎还酝酿着一丝笑意,“准备好做你该做的事情了吗?我是说,去杀死那只游荡在外的杀人鬼,去杀死——成步堂龙一。”
果然没错。
“我会录音的,牙琉先生。”我的手在抖,但我必须将这些话平静地讲完,“你会进监狱。”
“为什么是我?”他含笑着反问,“王泥喜,我记得你是学法律的吧,难道不知道私人录音不构成有效法律证据吗?况且,你真的要向警察解释这些怪力乱神的事件吗?这些有关——伪心魔的一切?”
“你为什么要杀害成步堂先生?”
“我还以为你会查到我的动机呢,还是欠缺锻炼,或者说,是你自己不乐意多看一眼那些白纸黑字的卷宗?”电话那头的他说,“很简单,因为他毁了我的执业名声,所以我也要毁掉他,礼尚往来,这不好吗?”
“为什么选择当神官这条路?”
“哎呀,王泥喜,你就非得像电视剧里的主角一样,把所有事情逼问出来才肯罢休吗?”牙琉雾人在电话那一头啧啧摇头,“好吧,也不是不可以满足一个孩子的小小愿望。因为以普通的渠道进入这个村子会被成步堂注意到,但是呢,我刚好有个研究民俗学的弟弟,跟这个村子的上任神官有点交情——我就来到了这里。可惜的是,成步堂好像不太记得我的样子,真是可惜啊。”
“你之前就知道这个村子的传说,不,历史?”
“并不尽然。”他居然真的跟我耐心地解释着,“说起来,还得感谢你妈妈,要不是她在我面前表演了祓除仪式,我还真想不到这个一箭双雕的办法。正常人谁能想到这些不科学的东西呢?说来也奇怪,其实我做的所有事,都是在临时变化下完成的,真的——没有任何一点事前规划哦。”
“好吧,我觉得你还会继续问,我就简单干脆地跟你解释完好了。我是想用伪心魔抹除自己杀过成步堂的痕迹,山洪只是一个刚刚好的机会,用美贯的理由把他骗上山,再砍断封印的绳子,就是一两下的事。把刀捅进他身体里的时候,他还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就好像还是没想起来在哪里见过我呢——噢,我觉得这个你一定爱听。他在我拔出刀的时候,喊着你的名字,诶,是不是很有趣?”
“他跟你上床了吗?好吧,你好像还未成年,那样他的罪责又多了一条。不过这跟我都没什么关系了,王泥喜,看到我重新绑好的绳子了吗?我特地问过你妈妈,废了好大劲才弄好的,哎呀,毕竟我不是阴阳师的后代,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最后的步骤,还是要看你啊。”
“……什么?”
“你不是打算执行驱逐仪式吗?那我先告诉你一件事好了:我下山早,不知道被伪心魔附身的成步堂是死是活,不过我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搅碎了,感觉活着的可能性不是太大。所以,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牙琉雾人的声音如同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平静而让人恐惧,“刚刚我给成步堂打了电话,他的状态似乎特别不好,应该是饿了吧,你可以选择执行驱逐仪式,或者不执行。”
“执行,我在你的通话之前打给了警察局,执行驱逐仪式、留下致命伤的你会成为杀害成步堂龙一的凶手,当场被逮捕;不执行,扮成成步堂龙一的伪心魔会越来越饿,最后杀掉每一个在他视野中的活物,不过,现在这个社会,应该杀不了几个人就会被逮捕吧。”
“……这就是你的目的。”我的喉咙干涩,“为什么是我?只是因为成步堂先生喊了我的名字?”
“啊,我怎么可能谋害素未谋面的你呢?”牙琉雾人笑着说,“我的目的,只是成步堂龙一成为杀人魔,或者死掉,仅此而已。”
电话挂断了。
我在忙音响起的那一刻无力地跪在地上。这是一个我不可能战胜的强大对手,即使我用自己的力量解开了天方夜谭般的真相,找到了拯救成步堂先生的唯一方法,现在,居然还是任由那人的摆布。我该怎么办?成步堂先生,你能告诉我一个答案吗?
我听到他的脚步声走近了。
“成步堂先生。”我已经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却不知道为什么,伸手下意识地抓住了那把刀,“您饿了吗?”
“啊,王泥喜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呢——是啊,我好饿。”我听见他无奈的声音在我的头顶响起。我再也控制不住了,泪水喷涌而出,猛地扑到身前那个人的怀中,“成步堂先生,我……”
我的头被轻轻捧起了。第四个吻,我是如此鲜明地记忆着这一切,让这一刻的五感如此鲜明地刻在我的骨髓里。我竟在暗中再度期望着他咬破我的嘴唇,吸取我的鲜血,这样子我就可以不负责任地死掉,逃离这个世界给我强加的一切,这样就好,一切结束就好,我真的扛不住了,真的接受不了了:“成步堂先生……”
但是他没有这么做。为什么没有这么做?他松开我的时候我还在发愣。手里的刀仍然紧握着,他也没有试图去掰开,只是跟我拉开了一段距离,重新站在我面前,“王泥喜,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呢?”
“小看……成步堂先生……”
“在县里,我可是被叫做传奇律师的啊。”他无奈地笑了,门户大开,任由我将目光锁定在他所有的致命点上,“王泥喜跑前跑后地问了那么多,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噢——而且刚刚,牙琉那家伙打电话承认了所有,哎呀,那家伙真是烦人啊,早知道那时候就应该辩到让他哭出来才对。”
他知道了。我还有胜算打过一只通晓一切的伪心魔吗?更何况他继承了成步堂先生的高智商,我根本不可能有任何胜算。“我……”
我不知是什么时候松开手的。刀掉在了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成步堂先生,我累了。”
我好累。我不想再经历这些诡谲的、复杂的、难言的一切了,从一开始,我只是想知道成步堂先生有没有想我、有没有改变他的主意而已。这短暂的爱情就像泡沫一样,本来就是虚假的,现在更是时候让它破碎掉了。“成步堂先生……”
我喃喃,“您……最后再亲我一下好吗?然后,把我吃掉吧,我什么都没做到,辜负了您的期待,真是对不起。”
我放弃了。
“……不行啊。”
可他却叹了口气。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叹气?我抬起头,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让我更加难以辨别眼前的一切。那个灰色的身影捡起了刀,将它——抵在了自己的胸口?
我吓醒了。
“成步堂先生,您这是——”
“哎呀,让王泥喜伤心的事,我可做不到啊。”
又来了,这种半真半假的语气。我真的很讨厌成步堂先生这么逗弄我的时候,他真的太狡猾了,一点真心都不对我露出来,还总是讲那些会让我胡思乱想的话。“王泥喜不是来杀掉我的吗?那就来吧。”
“成步堂先生,为什么?”我甚至忍不住发问了,这无理的,愚蠢的伪心魔,他不知道吃掉我可以获得更强大的力量吗?他在干什么?偏偏还要顶着成步堂先生的脸,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这怎么可能能让人把刀拿稳?完全就是混蛋,总把我当小孩子一样耍,这种事情上,竟然也……“你没有让我执行仪式的理由,伪心魔!这样你会死掉的啊?”
“但是王泥喜会难过不是吗?”他歪了歪头,就像成步堂先生一直以来那样,对我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要不我先跟你透露个消息好了——那就是,我自己都不知道当时我有没有死掉。”
“啊?”
“所以,把刀捅进这里,你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可能性把我救回来的不是吗?”那刀尖已经划破了成步堂先生最常穿的外衣,我感觉它已经快要扎到肉了,“王泥喜啊,你在学校的老师恐怕都不会教你这样一句话:律师在面对危险的时候,更要露出自信的笑容。”
“我……我知道。”
这是成步堂先生的名言,在他还是一个初出茅庐的菜鸟律师、而我还在上国中的时候,他就从他师父那里继承了这句话。它是成步堂先生在法庭上无往不利的武器,此时此刻,我不知道这句话竟然还能被拿出来这么用。“这没有道理。你不要再用成步堂先生的思维思考了,好好为自己想一想!只要我执行了仪式,你就会必死无疑。”
“那你是为什么要留下我的性命呢?”
我一时语塞。其实我只是累了,放弃了,我不想面对牙琉雾人嘴里那个成步堂先生必死的世界。我以为我能接受第一次,就能再接受第二次、第三次,但是不可能,要再一次杀死成步堂先生,我做不到。“我不想……我不想让成步堂先生死去。”
“那我也不想让王泥喜死去,被我吃掉啊。”
他只是笑着,平静地,再一次扔下惊天动地的话语,“第一次我就说了哦,我的心,他在呐喊着,要我将目光投到王泥喜的身上呢。”
“之前我觉得那也许是恋情。因为是王泥喜先说的,说想要成为我的恋人。所以我就一直念着这个词,念到它成真了最好。但是啊,等到真的成了恋人之后我发现,我的心他想要的不是这些,或者说,比这更加珍贵——他只想让王泥喜快乐就好,不管有没有我,有没有成步堂龙一,王泥喜法介都能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人,能够和家人朋友一起去更好的地方,做更多有意义的事。”
“我的心只是在说,这样就好——王泥喜很重要,因为这样,所以为了王泥喜做什么都是很好的。包括杀掉我自己。”
“成步堂先生……”
这种时候,我应该说什么话呢?我不想只是在没用地哭泣了,我应当做些什么,将这一切画上一个句号,就像成步堂先生说的那样——永远保持微笑,然后迎来最终的胜利。也许成步堂先生还是不同意我做他的恋人呢,我苦涩地想,但我获得了比那更珍贵的东西,它值得我再去为这个恋人的目标奋斗五年、十年,一直到我深深地植根进入成步堂先生的人生为止。
那么,接下来只需要做一件事。
“开始吧。”
他握着我的手,将那把刀深而重地插入了自己的心脏——我感觉自己并没有在动,是他,他完成了一场无人观赏的华丽自杀。
我跳起舞来。每一个动作都好像刻入了我的骨髓之中,那些从我血脉之中激发的力量牵引着我,让我的灵魂与他的灵魂飞向更高的天地中去。黑暗的祠堂里逐渐被白烟充满,我在白烟之中狂舞,渐渐地,失去了自己的意识。
那时间很短,却似乎又很长。当我恢复意识时,我和成步堂先生都躺在小屋的地板上。我似乎听到了由远而近的警报声,刀落在地上,一滴血都没有。成步堂先生的胸口有一个显而易见的洞,我看不清那里面的状况,他只是闭上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在警报声中,我凑过去——试图用唇吻攫取他的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