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听闻勇者传说的那年,我还不到九岁。那年的台风比以往任何一年都来得凶猛,不停歇的暴雨冲刷着我们的村子,像是坏掉的水龙头里喷出来的水柱,山成了水槽里脏污的瓷碗,甫一相遇,就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窗棂关不住的风冰冷,室内却闷热得像蒸笼,我躺在床上,额头、手、腋下都是汗,我也是热的,想到这,我的眼前泛起黑,又不得不躺回那个总也睡不凉的被窝里头,学着成步堂说的话,“静心”,“宁神”,他说的,心静自然凉。
成步堂一般会在我一睁眼,一闭眼,朦朦胧胧地这么做几轮之后,披着雨衣回来。他说我大概是被河水冲过来的,雨下得太久,他也分不清哪里是大路,哪里是河。我的脑子太热了,迷迷糊糊的,不记得究竟是不是他捡的我。他说不是,用他的原话说,自己一个住在山那头的单身汉,无凭无据,为什么要去捡一个来路不明还发着高烧的小孩。我说,那我是怎么到你家里来的,你还给我吃的喝的,还有什么……话没说完我的头又开始发热,喉咙像有螳螂举着爪子挠,不得不又闭上眼,躺回床上待着。
再睁眼的时候,成步堂已经脱了雨衣,坐在我的床头。额头上有块破毛巾,摸起来像外面的雨水一样冷。他说,现在太晚了,你该睡觉了,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吧。
我当然已经不是听睡前故事的年纪,父亲死了之后,也没有人跟我讲这个。但我的手很酸,摸一摸毛巾已经很费劲,没法再阻止成步堂的动作。成步堂的床头柜上常年摆着几本破破烂烂的书,就好像经历过一场大战一样,成步堂拍一拍封面,那上面带着焦糊味的煤灰就往我鼻子里钻。我不知道他是掏的哪门子的睡前故事,总而言之,他就这么煞有介事地打开那本烂得往下掉页的书,用没有什么起伏的音调念给我听。
勇者的故事就混在那些故事之中,是第三个……还是第五个来着?我也不记得。那时我的头脑昏聩,意识算不上清醒,却又被头疼折腾得睡不着,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那个故事里的勇者甚至不应该被叫做“勇者”,那是近四十年来RPG流行起来之后人们才开始用的称呼,在我小时候,那被叫做侠士。他讲了一个侠士在日本四岛间行走,行侠仗义、对抗邪恶的种种事迹,那在话本上并不鲜见。唯一比较新奇的是那侠士似乎有着不死的名号,无论面对什么样的邪恶都能死而复生。烂熟的故事内容,加上成步堂死水无波的音调,我疼痛的脑袋很快就打起摆来,什么时候沉入梦乡的,我也一样——不记得了。
那在连日的暴雨之中勉强算得上一种消遣。尽管没有药物,我居然还是奇迹般地从那样恐怖的高烧中生还了。成步堂仍旧每天披着雨衣出门,他说他只是闲,我却觉得没有人会闲到空手闯入一场风暴之中——尽管风暴的余波在缓慢地削弱。我问他是不是打算去捡跟我一样被河冲过来的小孩,他顾左右而言他,转头开始反问我还记不记得落水之前的事。
我照旧说不记得。于是他在我面前疯狂地挤眉弄眼,好似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话要讲。最终他还是没有讲。
雨停的那天他拿来了一把大柴刀,把他常穿的雨衣挂在树上,小心地劈成几片。当我终于吃完饭,从屋里跑出来的时候,其中几片塑料片在他手里奇迹般地变成了一件斗篷,他喊我过去,让我试试看。那条大斗篷足够把我的整张脸都罩住,甚至影响了我的视线。成步堂从我的眼皮子底下伸出一只手,要我拉着,我没有拒绝的理由,就这么被他牵着手,翻过了一整座山。
到达山那边的村子里时,我的腿已经疼得开始打摆。但我不敢说话,因为成步堂掐着我,天黑下来前他也这么掐着我的手,叫我接下来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村口的大石头我是认得的,成步堂牵着我的手,一直走到我家——狩魔家的门口附近,我的视野里能看到他停了下来,跟门口的什么人攀谈着,很没必要地放大了音量。
“这家在办什么丧事吗?”成步堂说着,把我往旁边扯了一点,于是我就看到了门口挂着的白纱。
“哟呵,真是惨痛啊……”被他搭话的那个男人叹着气,“老先生收养的那个孩子,对,就之前男主人死掉的御剑家的小孩,似乎是不听话,台风天跑出去了,怎么找都找不到,只能举办丧礼了。造孽哟,狩魔先生这么大年纪……”
成步堂扯着我走了。我低着头,数着路上的石板砖。我记得,这是狩魔先生出钱给村里修的,那天他叫我去林子里找不见的冥,我也是走的这条路。冥没有找到,路我也没有找到,那之后便开始下雨。路走到尽头了,不是林子,我垂着头的视野里,出现了成步堂的腿。
“还是想不起来自己怎么掉进河里的吗?”他问。
“想不起来。”我实事求是地说。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半晌之后,我问:“成步堂,你能把我送到城里去吗?”
其实那时候我应该问他能不能收养我的——不过,他恐怕也没有心情多收一张白吃饭的嘴。我们坐了几天的牛车,又换乘了船之后才到城里,那是我第一次到东京。战争过去了十几年,城里的人似乎也赚得了一点钱,孩子却还是很多,孤儿院人满为患,多吃一口纳豆都要靠抢。我和成步堂在那里分开了,他给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塞了钱,保证了我头个月的穿衣吃食,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我用我自己抢下来的口粮跟大一点的孩子换书读。以前爸爸教我认会了绝大部分的字词,狩魔家里的书我没资格看,但冥会偷偷跟我分享。我带着几本比成步堂的床头书还要破的书辗转了好几个地方。在东京待得久了,我也眼见着它渐渐繁华了起来,在我的衣服尺码换到第三轮的时候,有个蓄着胡子的男人走到了孤儿院门口,把我从那里带走了。
他自我介绍叫信乐盾之。我的新家很小,一半塞满了各种文件,另一半堆满了信乐先生的烟头。他跟父亲一样是法律从业者,似乎也认识父亲,只是在最初的几年里,他从来不跟我提这一点。我好歹是过上了不需要跟人抢纳豆饭过日子的生活,只是衣服还是只能穿打补丁的,信乐先生说他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好在家里——事务所里的书还算足够,我可以读一点新的东西,同时还可以去公立学校里,把我几年前落下的课程上一遍。
信乐先生说我很省心,几年的课程一年就能修完,还给他省了学费。说这话的时候他在我面前吞云吐雾,我劝他少抽烟少喝酒——那时候还没人谈这两样东西伤身的概念,只是他在抽多了烟、喝多了酒之后,就喜欢看着我咕哝一些恐怕自己都听不懂的话,我直觉那不是什么有益身心健康的东西,不过我也没问。等我用短暂的几年读上高中之后,他开始允许我看事务所里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了。那些东西大部分都写着我父亲的名字,我从稀薄的记忆里找出来一点,父亲确实跟我提过一嘴他下乡前的工作,不过他说,不希望我成为和他一样的律师。
“——我不希望你为杀人犯和刽子手辩护。”
这是父亲留给我的少数记忆里,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句话。于是我听他的话,没去看法律的书籍,在孤儿院辗转的那几年,话本才是孩子们手里流行的硬通货。信乐先生的事务所里没有话本,倒是有很多的历史大部头。于是我开始看历史,战争的历史,战争之前的历史,花了好几年去看它们。某一个下午,信乐先生拿着我的成绩单,掐灭了刚刚点燃的那只烟,沉默了很久,从保险柜里翻出厚厚的一沓现金。
我就这么去了东京最好的大学,学习我暂且有那么一点兴趣的历史。
那时我几乎快忘了成步堂和他的勇者故事。大抵是小时候高烧留下的后遗症,每当翻阅父亲留下的卷宗,看到“狩魔”两个字时,我都会很快速地把那几页翻过。我也已经成长到了足够的年纪,婴儿潮一代诞生的孩子们都是务实的,不在乎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我学的又是历史,讲究实证,哪怕传说也要剖析地干干净净。我的学习成绩不好不坏,就像我对历史本身的兴趣一样。
那时候的大学里相当吵闹,学生们举着牌子高呼口号,几乎每天都有流血事件发生。*信乐先生叫我不要掺和进去那些事情里面,他说,我能从你的眼睛里看出你感兴趣,不行,怜侍,我不想让你变成你爸爸那样。我不知道他说父亲有关的是怎样,至于我对那些游行感不感兴趣——好吧,最后的结果是,我听了信乐先生的,老老实实地选择当自己的学生。我在学校里不知道为什么很招女生喜欢,那天,一个头发蓬松的学姐站到我面前,她的棒球棍上还沾着血,她歪歪头,抽走我的书,然后问我。
“御剑怜侍,为什么不参加我们的活动?——社会需要变革,大家都说你是个正直的人,你应该加入我们。”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问题,老实说,我更怕她的棒球棍招呼到我的脑袋上。我太久不回答了,最后是她先把书还给我,回到了远处的人群中去。正直的人。我咀嚼着这个评价,我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个称号——我没做过什么很出挑的事,而能配得上这个评价的,除了父亲和信乐先生,我只能想起成步堂。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成步堂所说的勇者故事在某一天再次找上了我。那是一节内容并不丰富的选修课,窗外,游行的口号掀翻了房顶,而历史系的唯一好处就是我们可以闭门造车。课程的主题是各地的风俗传说,今天分享的人号称自己是日法混血,要不是他的蓝眼睛,我会怀疑这家伙其实是《广岛之恋》看了太多。也是从他的嘴里,我第二次听到了有关勇者的故事。
这一回,这个故事比我先前在成步堂那里听到的细腻了很多,比起话本更像一个“历史”的故事了——据说,在四国一带,曾经有一位神秘的侠士活跃着。这位侠士擅长惩奸除恶,而他之所以成为传说的原因,正因为他拥有“不死”的神秘力量。据说他能够在受到致命伤之后仍然奇迹般复活,正因为这样,他也不会老去,成为了四国地区很长时间的精神道标。我觉得这个故事无聊极了,除了我小时候也生活在四国这一点——会不会,就是成步堂给我讲的那些故事呢?
这点只在我脑海里昙花一现了那么一会儿。那人的报告做完了,获得了一点稀稀拉拉的掌声。课堂在窗外游行队伍震天响的口号中落了幕。我是几天之后在食堂里再碰见那个蓝眼睛的混血儿的,那会他正在徒劳地跟身边的女孩子争辩,“不,我相信这个侠士的传说一定有迹可循。”他徒劳地挥舞着双手,“传说故事的发生能够代表一片地区的历史发展状态,它一定印证了什么,否则不会存在。”
“你说的不一定有道理。”他的声音太大了,我差点因为那句大声的反驳把味增汤喷出去,于是我不满地打断他,“我小时候就生活在四国,从来没听说过你说的什么侠士故事。”
我们就这么认识了。他告诉我他叫菲尼克斯,是英文名,上大学之前都生活在欧洲,因为日本人父亲外派回国的缘故才又回来上了大学——这么看他其实也算留学生了。我们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熟络了起来,一开始是因为那个有些荒谬的勇者传说,后面是因为些别的。当你发现一个人很对你口味的时候,不知不觉间,他就会成为你生活的一部分。
“我们一起去参加游行吧?”那一天夜晚,他这么说。
我在那双蓝眼睛的注视下只犹豫了一秒,很快,就把信乐先生的一切教诲都抛之脑后了。初夏的夜晚微凉,我们大步奔跑在校道上,他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悦耳。游行的学生们高举着木牌,当我们冲进人群的时候,顶头的女学生举起棒球棍,高声地喊着他们的口号:
“坚持斗争,反对威权主义!将日本还给人民!”她高喊着。
那样的气氛能够感染在场的每一个人。那是我少有的几次,站在什么人之中高喊着什么。菲尼克斯用他那蹩脚的日语跟我一起喊,我们两个人都兴致勃勃,这是我在信乐先生死前都没有告诉他的快乐时光。警察的大灯扫在我们的脸上,在枪口对准游行队伍之前,人群一哄而散,我们的手牵得紧紧的,就像后面有一头熊在追着似的。跑到无人的小巷子里,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他向着我吻了过来。
我们走出了那扇紧闭着的大门。拿着棒球棍的女生没有来问我为什么加入了游行的队伍,而我也没有完全落下自己的课业。勇者传说逐渐变成我和菲尼克斯讨论的话题之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环,虽然菲尼克斯并没有哪一刻完全地忘记它。大四快要毕业的时候,为了学分——也为了不让信乐先生真的为我担忧,我没有加入学生们占领讲堂的队伍*。菲尼克斯问我要不要加入他的研究课题,我翻开他递过来的那一本厚厚的资料,勇者的故事赫然映入我眼帘。
“我们去一趟四国吧?”他这么问我,蓝眼睛里闪着光,“我想这个勇者传说也许证明了当地长期存在一个暴力组织,就像……”
“就像学生团那样?”我默契地接上。
“对。所谓的不死侠士,其实是他们的代表,而他们在几百年的传承里一直做着正直的事,这也许能成为地域史的一个认证。”他说。我有一瞬间感到不安,但没有说出口,只是任由他抓住了我的手:“我们一起去解开这个谜团吧?”
我还是去了。尽管,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现——浅薄的大学四年经历并不能真的让我们做出什么成果出来,更何况这其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罢课与游行中度过了。我刻意地带着菲尼克斯绕过了我出生的那个小山村,尽管那里可能就藏着我们需要获得的答案。那不是当时的我可以面对的东西。我们在两个月后回去了。校园里一片死寂,听说很多学生被抓了,各种各样的游行也渐渐地少了起来。我们的所见所闻已经足够写出一篇应付毕业的文章。在论文落笔之后,菲尼克斯说他要回法国。
“那里还有值得我去奋斗的东西。”他在离开前这么说,“怜侍,我希望你也能像之前一样,做个斗士。”
“斗士吗?”我笑出声,“我其实不是这样的人。”
“你是。”他的表情似乎带着怜惜,那样的目光让我说不出地畏缩,那之后,他给了我最后一个吻,“像那个勇士一样做吧。”
如果我再遇见菲尼克斯,绝对不会把自己往后十年的经历讲给他听——因为它冗长、无聊,就像中年女人掉下的头发一样缠成乱麻而难以清理。我的历史系学位并不能帮助我找到一份对口的工作,好在那时候的日本正站在时代的风口上。人们疯狂地赚着过去三十年都赚不到的钱,在一夜之间便可以跻身名流。我找了一份销售的工作,并在几年之内干到了第一名。但是,发自内心地说,我不觉得自己那几年在做什么有意义的事。
我印象最深的莫过于某一天的酒局。我微笑着喝走了所有的客户,刚入行没多久的实习生怯生生地跟在我身后,我感觉自己的酒精摄入量已经超标了,但我只能站着。走到天桥上,黑色的天幕都被霓虹灯渲染成了彩色,我的眼睛已经变得有些坏了,看远处的广告牌都需要眯起眼。快要摔倒的时候,实习生扶着我,他的声音还有些怯懦不安。
“前辈,您喝太多了。”
“这是面对客户应该做的。”我微笑着说,“佐藤,你要学好。”
“可是御剑前辈……”我看他几乎都要变成两个重影,唯有那句话是刺耳难听的,让我弯下的腰杆也在片刻之间挺了起来:“我觉得您并不是真正地快乐。而且,您现在太虚伪了。”
“虚伪吗?”我站直了身子,仍然笑着,“这是礼仪。”
“您……”后辈低着头,最后像是破罐子破摔一样在我面前大吼一句:“可我以前认识的您不是这样子的!”
“以前?”我实在记不得在哪里见过他,“噢,我想起来了,你好像跟我一个大学……哈哈,学生时代,大家都会比较幼稚嘛,等走上社会,就变得好多了。”
“前辈!”他突然开始大声喊,差点把我的刘海都掀飞,“我刚入学的时候就听说过您,您以前参加过游行,也在学校里做过很多厉害的事……那些真正有益于社会的事!可是现在,您看看您在干什么?公司的产品明明还有很多缺陷,您为什么要对客户夸大其词,就是为了把产品卖出去吗……”
“佐藤。”我安静地说,“如果你还想在公司干下去的话,就应该把刚刚你说的全部吞到肚子里。”
他不说话,而我走开了。回到出租屋时已经是凌晨,我倒在床上,也许是因为酒喝多了,这种时候脑子里反而清醒过来。
为了卖掉手上的产品,为了达成业绩指标,我说过多少假话?啊,假话其实还算好的吧,我曾经为了公司的声誉,压下了一些不那么好的新闻。做到我这个级别,已经是能够决定公司前程的重要角色了。公司在我和其他人的指引下有变成良心企业吗?我又想从中获得工资以外的什么呢?说实话,我不太明白。房价在膨胀,如果我想在东京安身立命,就应该努力地赚更多的钱,在自己干不动之前,买下东京的一套房。我会结婚吗?其实我不觉得自己会喜欢一个女人,但如果想继续我这贫瘠无味的人生,拥有一个家庭却又是必要的。
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成步堂的死讯就是在那时候传到我的耳朵里的。并没有人专程给我递信息,只是我在鬼使神差之下,带着钱去了曾经待过的孤儿院一趟。已经鬓发斑白的院长陪着笑接待了我,在收下我的钱之后,不经意地提了那么一句。
“成步堂似乎在不久前去世了。”他说,“这些年他总是会断断续续地送没有父母的孩子过来,听说好像是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孩子去世的,唉……”
那终于让我决定回村里一趟。也许是因为成步堂这有些感人的死法——他又去河里捡小孩了,我带着一些嘲讽如是想。如今通往村里的路已经修得很好了,我回到村口的时候,祭典成步堂的白纱还挂着。我从村里人口中打听到了更多的细节,孩子最后是在林子里发现的,那时候他一直在哭,因为成步堂只来得及把他推上岸,就被汹涌的河水吞没,那孩子拼了命去拉也没能拉上来。不过,这倒不是村子里最惊悚的消息。
“你还活着。”狩魔豪瞪着我,将他的拐杖敲得咚咚响。
这句话我倒是很想回敬给他。冥站在他旁边,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也许是因为我长得太像我父亲,又或者我从小到大就没有什么变化,全村的人表情都像是见了鬼。我想是时候说出那些憋了十几年的话了,那些东西被掩盖在信乐先生的旧卷宗里,掩盖在他抽不尽、喝不完的烟酒之下,掩盖在成步堂用柴刀劈砍的雨衣下。现在我有底气说出他们。
“你还挺惊讶。”我冷漠地说,“毕竟当初害死我父亲,又打算谋杀我的时候,你以为自己成功了。”
接下来是一段毫无赘述必要的唇枪舌战。村里人一开始还围了上来,后面却又走远了,年轻人们大多对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没什么兴趣。冥的表情像打翻了颜料盘,但她是无辜的,唯一的错误就是成了狩魔豪的女儿。我们从白天吵到傍晚,只有老人们在成步堂的衣冠冢前看着我们的辩论。最后仍然没有讨论出来什么结果,我的记忆不算数,又没有什么别的证据。狩魔豪的拐杖敲在地上,他对着我冷笑。
“你现在试图做正义使者吗,御剑怜侍?”他质问我,“你有什么证据?你有什么立场?”
他的这句话其实很可笑,我是唯一活着的受害人,当然有立场——但我忽然感觉很累,争辩这些似乎真的没有必要,左右我并没有像我的父亲那样成长为一个足够正直的人,我庸庸碌碌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付出了一些毫无价值的努力。我不想跟他吵了,于是我走出了村子,搭上了最后一班离开村子的巴士。回到东京,我辞去了我的工作。
十年后,我再次回到了校园。
历史是个好东西。它研究的从来不是现实,能让我暂时逃进时代的孔隙里。现在的大学比我那时候平和了很多,学生们其实并不那么在意课业,大多数人都只想赶紧收获一纸文凭,然后找一个赚钱的工作。经济的泡沫无孔不入,历史成了难得清静的一个空间。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有那么一些做学术的天赋,我读完了硕士和博士,成为了任教的老师,做了很多研究,任由那些泡沫被吹起、破碎,然后进入静默的三十年。历史仍然沉默,只是我经历过的那些东西,逐渐也变成了历史的一部分。
院长去世了,信乐先生去世了,冥找了上来,跟我说狩魔豪也去世了。我所认识的人和事大多都被扫进了故旧纸堆里,而我竟然还活着。有一天,一封跨洋而来的电子邮件发到了我的邮箱上,混杂在一堆学生作业之中。发信的人告诉我说,菲尼克斯因为心脏病去世了。他在巴黎认识了一个跟我很像的、叫迈尔斯的家伙,当然,那不是一种取代,他们真心相爱,领养了一双儿女,最后也选择了葬在一起。
我向他的子女发去了真心的悼念,然后继续我的研究工作。我已经是学院里年龄最大的教授了,好在我的神思还算敏捷,互联网也用得够好,在教师评级里暂时还没有被年轻老师甩掉。仍然有学生愿意选我的课,我尽量地鼓励他们去做一些冷门题目,至少应当保留一部分年轻人的胆识和勇气。
于是勇者传说再一次找上门了——这回,向我描述它的学生真切地用了“勇者”这个词。
我一开始还取笑他该少玩点《勇者斗恶龙》,直到他把自己用互联网和村志挖掘的资料摆在我眼前——四国、九州一带,长期以来都流传着勇者的传说。关于这位勇者的最大特点就是“不死”,他的身体并不比一位武者强壮,却依靠着这一点战胜了非常多邪恶的敌人。多个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地方志都清楚地记载了这样的情况,而我的学生敏锐地发现了这之中的某种连贯性——勇者不会同时在多个地方出现,有关于他的记载,似乎以几十年为单位,在不同的地方有阶段地被记录下来。
也许是我的直觉使然,我当即让他放弃了这一项研究——理由和我当年一样,这不是一个本科生有余力去涉及的东西,好在他还有其他的选题,并在那之后将选定的题目做得风生水起。我再一次拿出了我当年粗劣赶制的毕业论文,深深地思考着。我想要重启关于它的研究,是因为成步堂、菲尼克斯,甚至更多人从我生命中离去的关系吗?我觉得又不仅仅止于此。它贯穿了我的整个生命,从我小时候落水的那几天,到我生命之中无疾而终的一段爱情,然后是更多的、更多的过往,如过眼云烟。
勇者是什么?而我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带完手头的一届学生之后,我时隔几十年再一次搁下了自己的工作,将自己全身心投入到这个无解的课题之中。勇者是我生命的唯一命题,我做了那么多有关他人的研究,也是时候应该做一做我自己的。我想起成步堂,想起他救起我的那些暴雨天。他就像那个故事里的勇者,而我生命之中,有没有一瞬间也成为那样的勇者过?
互联网时代,一切都变得透明了。我顺着村志揪出了“勇者”的蛛丝马迹,果然,就像那位学生所发现的那样,勇者的存在极其具有连贯性,用浅显易懂的语言解释,就好像他真的不会死,而是一直辗转多地做着一位行侠仗义的“侠士”那样。越往后的勇者传说,关于他的细节就被描绘的更多,有些村志甚至绘制了勇者的样貌,尽管笔锋粗糙,却足以让人看清楚勇者的真容。
就是在那一刻,我真正地将“勇者”的故事作为一段历史看待。
我转换了思路,在近现代,如果真的存在一位“勇者”,或者一个勇者团体,相比起惩奸除恶,他更有可能作为行善积德的好人而存在。毕竟已经没有那么多事会威胁到人们的生命,他只需要大隐隐于市,做一个普通的、古道热肠的好人。而那所谓的“不死”传说——我现在应当把它当做正史应对——和他几十年换一次地方的原因,是不是正因为他的不死,所以才不得不更换生活的区域?
我已经追到了最后一步。
拿到村民给我的地址时,天色已经晚了。一个年过七旬的老人走在乡下的街道上会显得有些奇怪,好在我的身体硬朗,脚程也够快。我找到了一处离群索居的小别墅,按响了门铃,静静地等待屋主人的到来。我听到脚步声,他走过来了,开门,我抓住了门把手,不让他在惊吓到的那一瞬间把门关上。
“成步堂,好久不见。”我说。
现在,我的外貌年龄已经比成步堂大好多了。他还是拗不过我,或者,我觉得他只是怕我骨质疏松,一不小心就骨折。总之,他把我迎了进去,还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我真想回敬他一句“我的牙还没有坏到这种程度”,但温水对我的年龄来说确实更合适,我沉默地接过了他的杯子,而他坐在我的对面。
“我应该想办法请你保密吗?”他对着我笑笑。
其实我不会说出去,因为说出去了也不会有人信——而且就我推测,按现在科技以及户籍制度的发展,成步堂再过个几十年就会彻底暴露,然后被科研机构抓去研究。我不知道那时候的他该怎么办,不过这不是我能思考的问题,那时候我肯定已经死了,没有替成步堂担心的必要。
“你那时候是看见了狩魔豪把我遗弃在森林里,才跑过来救我的?”我说,“不然你也不会暴露在我眼前。”
“顺手的事——我本来已经不打算再那么做了。”他说,“但是,哈哈,实在是忍不住嘛。”
现在说这些是真的不剩下什么意义了。狩魔豪已经死得不能再死,冥也已经到了做奶奶的年纪。九岁的我要是知道是成步堂救了我,一定会抱着他的大腿让他收我当干儿子。不过那也是不可能发生的。他看着我,我看着他,我们两个一块数着钟表的时间流动,一时间居然谁都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还是他先说话了:“想问我为什么不死吗?我记得你是研究历史的,应该对这个不太感兴趣吧。”
“你居然知道?”
“因为我会在想,信的儿子会不会变成一个正直的人。”
他的口气就好像跟我父亲很熟一样。我在能当别人爷爷的年纪,居然还要问人关于我父亲的事:“你跟父亲是旧识?那为什么当初……”
“我们要不定个规矩吧?不追问当年的事情了,毕竟这其中真的有很多数不清的麻烦。”他无奈道。成步堂说话的时候很像我那些惹事了还要我来擦屁股的学生,虽然理智上知道他应该比我大好几倍,却还是忍不住放松嘴角:“好,那……”
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吗?
这句话说出来有点像小孩子讨要奖励,我实在说不出口。他却好像直接看出了我的想法,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引开话题:“知道吗?其实一开始我成为‘勇者’,啊,这是现在的流行词汇,那会叫‘侠士’——我第一次因为自己的特殊而救了什么人的时候,我在心里想,还好是我,要是换别人来得多糟糕啊,心脏被捅穿一个大洞——不对,那会也没有心脏的说法。”他继续说,“但是呢,从那时候起,就有很多孩子因为我的行侠仗义自己也去做了大侠,我居住的城镇变得和平起来,我就觉得是有意义的。”
在那之后呢?我没有说出我的心声,他则接着自己的话往下说:“现在这个时代,很难再出现什么英雄,不是吗?人的死亡率大大降低了,见义勇为抓个小偷都已经能算是行侠仗义。”这让人无法反驳,于是成步堂说:“所以我觉得,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不在于他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很多人的人生都是平庸的,但是走到最后——能对得起自己,就是不错的一生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他似乎也不需要我说话。我们在钟表滴答声中再一次沉默,时间恍若有形,从我的指尖流走。“我没有评价你的资格,御剑,你的生活是你自己的,不过,要我说,我不后悔当初救了你的这条命。别再追问自己那些形而上的问题了。”成步堂笑了,“那么,研究历史的御剑怜侍教授,你要如何记载这个勇者的故事呢?”
“我——”我张开了嘴,一时间,不知道该发出什么声音。
回东京只需要一班几小时的飞机。坐在电脑前面,我思考着,久久无法打下第一行字。
但所有的故事到最后都会进入尾声的。它最终不是以研究的方式呈现在我的案头,尽管我只能写下那些充斥着学术味道的发言。但那也是一种记录,也许会有人通过我这个记录,找到一些历史的蛛丝马迹。这就足够了。
“流传于四国、九州地区的侠士传说,具有群体趋向。初步推测为多人团体行动,在事迹流传的过程之中,以讹传讹,最终呈现了传说多地域分布、长时间流传的结果。”
“受侠士传说影响,在江户时代至今的数百年历史中,应当出现过多位模仿侠士事迹的模仿者,进一步丰富了侠士传说的语料库。这在今天成为一种地域化的精神,用以鼓励年轻人行侠仗义、勇于面对自己,是风俗文化在形成过程中的正向表现。”
“勇者是一个符号化的标杆,是精神道标,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们行善积德,成为真正正直的人。”
“由于笔者能力不足,研究到此为止。”
*日本的60-70年代是学生运动的高潮期,受左翼思潮影响,众多学生投身进入社会活动之中。巅峰标志为1969年1月,东京大学发生的“安田讲堂事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