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以为你会哭着来找我呢。”Franziska尖锐地评价道。
他们,Franziska和Miles,正坐在一个露天咖啡厅最靠近马路的座位上。Miles本以为,以Franziska现在的身份地位,她会选择私密性更高的私人包厢——只可惜三十年过去,Franziska的个性还是没怎么变。巴黎的人们一如既往的热情,他们坐下的半小时里,来来往往的青少年们总有两三个停下来,用最新潮的流行语同桌边这位时尚的老太太——当然还有他这位颇有风度的“老先生”——打个热情的招呼,Franziska甚至心情颇好地微笑回应,在面对Miles的时候,才像他原来所熟悉的那样露出刻薄的嘴脸。
“我没有那么脆弱——况且只是我没碰见他,要哭还得留在碰见了之后……也许吧。”他端起面前的咖啡浅抿一口,恰到好处的微苦,正符合他一贯的口味。Franziska的手停在桌上,轻轻叩击两下,她轻轻哼了一声,目光转移到阳光暴晒的大马路上,“马不停蹄地到巴黎之后就想去找你的旧情人……按常理而言,难道你不该先来找我吗?我们可是也有好几年没见了。”
“我记得我在升任大法官之前跟你通过话,问你要不要在我不能随便离开美国之前见一面,你说的是——”Miles瞥她一眼,阴阳怪气地模仿起Franziska那时的语气:“我很忙,你见到Von Karma集团的商标就约等于见到我了吧——按这个逻辑,我们上周才在洛杉矶的CBD见过面。新买的那栋大楼装修得还不错,Kay很喜欢去那边逛街,你满意了吗?”
“说到Kay——她最近过得怎么样?马上就到艾达的忌日了吧?”
“她很好,平时有空就会去她妈妈的墓前说说话,她是很让人省心的孩子——不,你别用那种目光看着我,我有在管教她的学习。就是这孩子最近看了好多遍《夺宝奇兵》,现在已经把大学的专业目标改成了考古学,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盗挖古墓或者丛林探索都有违法风险……”Miles郁闷地捂住脸,喃喃到:“她喜欢你,你有时间还是去劝劝她吧。”
“我才不要当你的育儿保姆。”
Franziska熟练地怼了回去。过了五十多年,他们的相处模式始终如一。Miles静默了一瞬,熟练地将话题拉了回来,“我还没有问过你……”他思索了半晌,试图用一种不那么尖锐的方式将旧事重提:“以往我们通话的时候,你都不告诉我这方面的内容。现在见了面能告诉我吗?你的生活……还好吗?”
“你想问我的情感状况可以直接说。”Franziska甚至没有发愣,就好像她早知道Miles会问出这个问题一样,嗤笑着接了他的话,“也能理解,一开始那几年,你甚至都不敢问我有没有去看Adrian,那之后你就跟忘了这个问题一样。”她举起咖啡杯,悠闲地抿了一口:“有的。那之后的每一任女友我都会带她们去跟Adrian打招呼,有的人觉得这样的行为很怪,为什么要带着现任见死了的前任?后面我就跟那些人分手了,Adrian做过的事可不能只有我一个人记得,没法理解这点的人是没法跟我相处更长时间的。”
“我觉得一般人都会认为你的举动很奇怪。”
“这又有什么呢?”Franziska反问道,“我跟Adrian分开,可以说是因为一些不可抗力——那之后的我并没有失去再爱其他人的权利,我想Adrian也会同意我的,有时候我也希望她在天堂能找到新的女伴呢——跟你说这话题太超前了吗?小男孩。至少Maya现在就很赞同我的做法,她还说,死者为大——反正是那一套亚洲人的思维,去给Adrian献花比我还勤快。”
“那是你现在的女友?”
“不错,你嫉妒了?”
Miles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一般人到了六十多岁可不会像Franziska这么自我,但这也许就是她能够克服重重艰难险阻、到最后还能悠闲地与他在这儿喝下午茶的根本原因。如此说来——他自己甚至还不如Franziska。Miles的目光落在马路上,轻微的老花让他看见了一只在石板路上忙忙碌碌爬着的蚂蚁。它快被晒死了。Miles心想。
“礼尚往来,你也得回答我的问题。”Franziska说,“你和Phoenix之间发生了什么?还有可以挽回的余地吗?”
“你都这么问了,跟已经知道了又有什么区别?”Miles将头转过去,没有看Franziska的眼睛:“我订婚的邀请函还是你转交给他的,那时候他没有告诉你吗?关于我背叛了他的始末——作为情人,我很失败,作为同性恋,我是个恐惧一切的深柜者。”
“别当我不会看美国的新闻。”Franziska有些暴躁地反驳他,“你确实做到了我们在Adrian面前说的那些事。爬上更高的地方,帮助更多的人……有些东西是不可能朝令夕改的,你以前做的那些就不提了,最近的鲍尔斯案——”
“别提那个。”Miles猛然变了脸色,厉声打断了Franziska的话,“那是彻彻底底的失败——别让它出现在今天,好吗?我好不容易才摆脱了那个案子以及那个案子相关的所有新闻。”
“好吧。”Franziska耸耸肩,“但现在的情况已经比三十年前好多了。至少现在的人们会把它称为‘民主的倒退与现代化的失败’……大洋两边都是,更何况,你作为大法官——”
“都叫你别提了。”
“行吧,那我只能回到那个你应该更不乐意提及的话题。”Franziska嗤笑一声,手伸过去敲了敲桌子,逼得Miles不得不把他刻意扭到一边去的头转过来,“说话时直视女士是应有的礼仪。Miles,既然你来到巴黎第一件事就是找我要地址,然后去找他,就说明你对他还有旧情——oops,应该说贼心不死才对。你真的不努力向前迈出一步吗?我听说他可是至今没有情人呢。”
“他有没有情人,又与我何干呢?”Miles垂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我已经结了婚,虽说我的妻子也已经逝世,现在成了鳏夫,但在大众的眼中,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异性恋,普通的男人——这层标签几乎已经长进了我的身体里。我甚至用这个标签真正伤了他的心,你不会想知道那次见面我们谈了什么的。Franziska,这没有必要,我们都老了。”
“老了就没有追求爱情的权利了吗?”
Franziska一针见血,而无法逃避的Miles只能深深地把头埋下来,假装自己听不懂Franziska的法语:“Miles,你的眼前就坐着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这甚至不是我有没有以身作则的问题。我不明白,Miles,现在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就算你们还能顾及着各方面因素不选择公开出柜,也可以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度过人生剩下的十几年。你还爱他,Miles,我不知道他是否还爱着你,但这得你亲自去跟他见面之后才知道。就算你曾经做错了什么,好吧,我的确能猜到七八分——无非是你在你的位置上,被迫用自己的手去加害了自己的同类。但是谁能保证做得比你还好?你已经努力了,Miles,而Phoenix那样的家伙,他甚至不会在乎你做了什么——他只是在乎你这个人。”
“我是不可能跟他肩并肩地走在同一片蓝天下的。”
“这里是巴黎,Miles。”Franziska失望地看着他,“你们只是异乡人。”
清风拂动,他们的咖啡杯里掀起一阵涟漪,最后余下的那点苦涩的酸蔓延在鼻头与舌根,Miles用茶匙轻轻搅拌着,一时间不知道该反驳什么。Franziska叹口气,手肘支撑在茶几上:“你知道吗?这是我最讨厌你的一点——刚愎自用,自我中心,你就非得一股脑地认死了他不会再原谅你,不管是你在那个位置上做的事,还是你结了婚。你为什么这么武断地决定他眼中看到的关于你的一切?去问问他,Miles,我会把他经常活动的地址给你,去找他,要是他给你甩脸子,那还刚好了——让你两都尽早地死了这条心。”
“我现在觉得来巴黎就是个错误。”Miles答非所问,“我不应该出现在他眼前的。”
“放弃你的狡辩吧,小男孩。”Franziska嗤笑,“走到他面前,告诉他你很想他——就现在。”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必要。
那张写有地址的餐巾纸现在正揣在Miles的怀里,相当眼熟,Miles花了一段时间才在记忆里把它翻出来——一处地下的电影沙龙。曾经他在那里跟Phoenix消磨了大把大把的时光,最后一次去那里的时候,他们四个人用自己的方式迎击了巡警的无理搜查。往事如轻烟般在他的眼前飘过,巴黎却仍保留着它过去的样子,让他总觉得自己不小心走入了曾经的旧时光。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选择去找Phoenix——没有任何理由,他们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决裂,十年前他们再一次亲手扼杀了所有的可能,就好像他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在这十余年间做的一些事,真的能挣得Phoenix的原谅似的。Miles嘲弄地笑出声,还好道路两旁没人,否则他大概会在下一秒接受异样目光的洗礼。
但他却还是往那个方向去了——从和Phoenix相识的那一晚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在跟这个男人相关的一切事情上都会莫名地失去理智。他可以将自己装扮成无情的刽子手,这就是一个检察官、现在的美国九位终身大法官之一的Miles Edgeworth应有的职业素养,他永远保持着高高在上的理智,他是法律的化身,他是规则的代言人。但他会混乱,会摇摆不定,从始至终都是因为那个人——那个他甚至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面,最近的一次甚至还在“争吵”的男人。
为什么?这已经超出了一切逻辑所能解释的范畴,而他一开始就知道,爱是没有逻辑的。
他在那家地下沙龙的门口找到了今天的活动标牌。一场不间断的电影马拉松,主题是同性电影。他早知道这样主题的作品在文艺界开始遍地开花,也从Franziska的嘴里知道,Phoenix在离开美国、到法国定居之后就重操起了“旧业”,成为了一名电影导演——他想那会很适合他。Phoenix Wright是浪漫的代名词,正因为他足够理想,才会坚定地挥舞着彩虹旗,一直战斗到今天。
他走了进去。里面的人不少,有男有女,在他打开门发出声音时也只不过往门的方向瞥了一眼,没再做出太多的反应。现今的人们不再需要害怕随时随地上街搜捕的巡警,或者风纪检查——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观影活动,坐在这里的,也只是普通的人们。Miles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旁边的女孩甚至对他友善地笑了笑,很快便也投入电影之中。
他发现这是一部英语的纪录片——不是法语,导演的镜头也颇有美国性格。掌镜者带着摄影机走遍了美国各地,繁华的旧金山、精英云集的华盛顿、荒无人烟的爱荷华,他的镜头对准了一对又一对同性情侣,一个又一个孤独的人。不分男女老少,所有的人,在镜头面前时,只是平静地讲着自己的故事。
“我曾经在华盛顿的情报部门工作,被查出是同性恋之后,只能永远离开那座城市,跑到如今任何一个人都不认识我的地方生活。
“我曾经和我的女友一同上街游行,她被抓了起来,施以重刑,几年之后抑郁而终。”
“我只是一个喜欢穿裙子的男人,他们说,我应该得到矫正,所以我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我不是同性恋,我只是同情他们。从某一天开始,我的邻居认为我会带坏社区风气,于是我离开了那里。”
几乎每一个人,都在诉说着自己曾经的悲惨遭遇,曾经受到的歧视与打压。观众席中渐渐出现了哭泣声,最真实的故事足以打动所有人,Miles偶然抹了一把脸,才发现自己也在流泪。他想起曾经在风纪警察眼睛下度过的日子——可那些日子里,全部都充满着Phoenix的身影。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紧张却幸福的,那些碎片在多年之后仍然会出现在他的梦里。他的床榻在三十年的大半时光中都仅有一人,那时候他就会回忆起巴黎的午后,回忆起Phoenix在他床边坐下时沾上了水珠的身躯;他回忆起洛杉矶的夜晚,回忆起那个戴着贝雷帽的男孩按响他门铃的一瞬间。那些记忆在今天再一次追上了他,不,它们无时无刻都跟在他的身后,没有那些记忆,Miles不知自己应当如何生活在世界上。
他真正的立足之地原来是来自另一个人,他所有的生活动力、努力的方向,都在无形之中早已与那个人息息相关。
电影在无声无息之间转向另一个方向。悲惨的过去被镜头里的众人抛在脑后,游行、奋斗,人们在历史的十字路口发出变化的高呼,一切在不知不觉中翻天覆地,现出了新的样貌。所有人都在镜头前面挺直了身子,目光中是向往,是期待,是坚定的光芒。
“被赶走了没关系,我还有他——只要我们还生活在一起,未来总还是有办法的。”
“成为游行的领导者很难,但我能够站在第一排为我的同伴们高呼了。她在天国一定能看见的。”
“我喜欢穿着裙子唱歌跳舞。这间酒吧被人砸了,那就去另一间酒吧,总会有人做我的观众。”
“我能够在同性刊物上发表文章了!我收到了很多信,他们都说感谢我的发声——我居然能因为举手之劳拯救那么多人!”
经历了困苦、不堪,人们却仍然能够站起来,坚定地走向未知的未来。一切仍然是不可知的,道路仍然是危险的,但他们仍然走了上去,试图做些什么,让后面的人所走的路变得更顺一点。电影没有诉说一个光明的结局,这只是一部纪录片——记录下角落里的人们所遭遇过的一切,那些镜头却在努力的描绘一个未来,一个并不一定光彩夺目,却能让人在偶尔露出笑容的未来。
直到旁边的女孩大声地鼓起掌,为电影的落幕喝彩时,Miles才猛然发现时间的流逝。电影结束,观众们喊着“Bravo!”,而他仍然沉浸在那巨大的情绪里,不安地动摇着。从银幕后走出了一个身影,鬓发苍苍,步伐却仍然有力,他的腰杆挺直,微笑着迎接着人们的欢呼与贺喜。Miles猛地抽一口气,在那一刻,他差点掀翻折凳狼狈地逃离——他做不到。
是Phoenix。理所应当,他就是这部电影的导演。
Miles的一切动作都仿佛被锁住了——他的理智呼唤着逃离,可他的双脚,他的双手,他的双眼,一动不动,他甚至在努力地给Phoenix鼓掌,将自己藏在掌声的万千洪流里。他为什么不逃?明明这个时候最不适合与他见面了,不是吗?可他又为什么要逃?他在那件事——在那件轰动全世界的“鲍尔斯案”结束后,狼狈地甩下工作飞来巴黎,不就是想至少能跟他见一面吗?
他到底在想什么?难道说,他在选择购买机票的那一晚,就已经完全疯掉了?
“好了,好了,女士先生们,感谢各位的掌声。”台上的Phoenix比了个手势,终于让台下热烈的掌声安静下来。还好他坐的远,Phoenix还没有看向这边,“非常感谢大家喜欢这部电影,不——这并不能称作我个人的‘作品’,只是我对于这个世界角落里发生的某些事做了一个记录。希望这些记录能暂时地打动各位,并让我们向更美好的未来迈进吧!谢谢大家!”
掌声再次雷动。Miles几乎是死死地将目光锁定在了Phoenix身上:他看起来仍然是那样耀眼,那样自由,他在欢呼声中默默地流下泪来,仅仅是这一眼便让他的身体不安地颤动,他放在大腿上的双手开始捏紧,那些冲动,那些驱使他做出一切无逻辑行为的冲动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几乎将他的理智完全扔出躯壳。“今天,我想先谈论一件事,一件与我们息息相关的事。”
人群安静下来,Phoenix也放下了他正在空中挥舞的手,目光沉静,“我想在座的诸位应该已经听说了大洋彼岸的新闻——没错,正是美国的‘鲍尔斯案’。我想应该不需要为大家解释太多案情相关的东西,一句话概括就是:一个男人因为与自己的同性伴侣在房间里享受性生活,只因为这样就被判了刑,判刑条例还是那个已经过时的、许多州都已经废除的《反鸡奸法》。”
他为什么要提这个?
“这是倒退!”
“是的,当然,这是民主的倒退,美国在推动同性权益上,仍然是一个需要进步的国家。”Phoenix从容不迫地一点头,“这件案子被上诉到了联邦最高法院,而在前不久,来自九位终身大法官的最后判决也出来了:我们的同伴,哈德威克先生,以4:5的票数上诉无效。这是我们在大洋彼岸的同胞们一次惨痛的失败,让人不禁扼腕叹息。”
不,你不要再说了,为什么要将一场失败重复下去?
“但是,我们仍然需要从这起案子之中铭记些什么。首先就是那四位为我们的朋友投下反对票的大法官。也许他们是出自隐私权的考量、出自法理的要求,出自各种各样的原因……因而站在了我们这边。也许,他们过去并不是支持同性恋的卫士,他们只是基于法律的角度,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但是——无论如何,在投票的那一刻,他们战胜了多年以来的偏见,战胜了社会与舆论的重重压力,说不定——他们之中其实有一直支持着我们的同胞,也许他在曾经做错了什么,但在那一刻,他终于回想起了选择爱的勇气。”
不,他应该离开了,他不想听任何一句接下来的话。
“让我们记住他们的名字:哈里.布莱克门,威廉.布伦南,约翰.保罗.史蒂文斯*——”
Miles猛然站起身来,他希望没有人看见他,旁边有人向他投来惊异的目光,他跑了出去。
“以及——Miles Edgeworth。”
*文中提到的三位大法官为“鲍尔斯案”中投下异议票的真实历史人员,另一位未出现在文中的是瑟古德.马歇尔。另外,即使在该案中投下赞成票的五位大法官也不完全基于《反鸡奸法》合宪性和同性歧视,投下关键票的刘易斯.鲍威尔法官曾在事后表达出对自己选择的后悔,女性大法官桑德拉.戴.奥康纳在2003年的“劳伦斯案”中推翻了鲍尔斯案的判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