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dgeworth先生,”女佣站在廊前,向屋内高喊,“有一位女士找您。”
Miles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疲惫的眼角。年龄的增长让他的视力不可避免地坏了起来,夜晚在室内看文件的时候,非得开一盏足够亮的床前灯了。今天注定不能早睡,他的白天总被预订的、突如其来的种种繁杂事务占满,份内的常规事务又一次被拖到晚上,他不得不把它们带回家。偌大的别墅安静得让人心慌,只有女佣偶尔在房屋里穿行的脚步声——直到那声门铃和女佣的呼唤先后响起。
还好他还没有脱掉外出的衣服。打开门时,Miles这么想。门外正站着一位身着黑裙的女士,黑纱蒙脸,看不清表情,却不妨碍Miles知道她的身份。
“艾达?”他有些惊讶,“我记得你还在为Faraday的葬礼忙碌——抱歉,这几天实在抽不开身,否则我也该去他墓前献朵花的,Kay她还……”
“Kay这几天还好,她很坚强。她爸爸的死总会过去的,人要向前看——我来找你是为了更重要的事。”女人直接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暗哑的声音里还带着隐隐的哭腔,听起来,她的日子并不好过,“借一步说话?”
Miles心下微动。他回头打量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晚上十点半,再对着女佣使了个颜色。女佣心领神会,快步向房子的另一头走去。女人藏在黑纱后的眼睛目睹了一切,不言不语。她跟随者Miles的引领走进屋,在沙发前落座,女佣无声无息地放下两杯水,随即再次消失。房屋再一次沉寂,Miles将目光转过去,盯着艾达——新丧的Faraday夫人黑纱下,犹带着泪痕的脸。
“有什么事情是一定要现在说的吗?——在葬礼结束的当晚?”
“当然有。”女人深吸一口气,听起来有些胆怯的声音,在张口的那一刻变得坚强起来。
“我是来跟你结婚的,Miles,不——Edgeworth检察长。”
黑色的雪佛兰安静地滑进车道,选择了一个不起眼的停车位。亨廷顿朗廷酒店金碧辉煌,在周遭一众豪车之中,这辆车显得灰扑扑的,毫无新奇之处。待到完全停稳,从车上走下来的主人似乎也同车的风格一脉相承,只穿了件低调的蓝西装,头发只用啫喱简单打理过,若放在人堆里,也不如这幢庄园里常常光顾的其他客人那样,十足高贵而充满精英气息。
“嘿,那边的先生!”一个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从不远的地方传来,“……对,叫的就是你,麻烦等一等!”
低调的男人回过头,一个穿着华丽的男人四仰八叉、不顾形象地向这边奔跑而来。男人顿了顿,望着张牙舞爪的对方,老实在原地站好,等那人喘着气,用与他装扮完全不符的跑姿冲过来之后,才好整以暇地问出第一句:
“你叫我等一等,”男人说,“难不成,你也是来参加Edgeworth检察长的订婚宴的?”
“嘿,老兄,你真聪明!”来人好不容易才喘匀了气,用力地在男人背上拍了拍,把这个好像比他大了一轮的人拍得重心不稳,往前走了两步,“老爹催我早点出门,可是没想到今天的洛杉矶居然会堵车,害我等了好久!老兄,我们先走吧,这附近没什么人了,要是我们迟到了可不好!”
如果我要迟到,不也是你在这里扯东扯西害得吗?男人失语,却只能被这咋咋呼呼的小青年拉着走。落山的太阳逐渐带走空气中最后一丝暖意,凉风习习,将青年跑来时出的汗悄悄带走:“嘶——有点冷。噢,我还没介绍自己,我叫查尔斯,查尔斯.麦金尼。”
“麦金尼?麦金尼议员的儿子?”男人颇感兴趣地挑了挑眉,“Phoenix,Phoenix Wright。我是电影导演。”
“Phoenix?没听过的名字。”也不知道青年是心大还是无意,就这么把心里话嘟嘟哝哝地在本人面前吐槽出来,Phoenix笑了笑,全当查尔斯没说什么冒犯的话。他的步伐四平八稳,倒显得查尔斯在旁边左看看、又瞧瞧,像个对什么都感兴趣的大号孩童。“我还是第一次没有跟着老爹来这里!唉,都怪老爹说什么,时代要变成你们年轻人的了,说我要当议员的话,就自己去跟Edgeworth检察长打好关系……”
“哦?”Phoenix颇感兴趣地追问,“为什么麦金尼议员这么说?”
“我对政治的事情其实没有那么感兴趣啦,不还是老爹逼的……”查尔斯骂骂咧咧地抱怨,却也把Phoenix感兴趣的信息一股脑吐了出来:“据说,马歇尔大法官身体状况不佳,那老头——噢,不对,老爹不让我在外面这么讲——总之就是那家伙要死了,据说,总统很有可能会提名这位检察长做第九位美国的终身大法官,唯一的缺点就是他都五十几了还没结婚——居然有人能到这年纪还没结婚,是得多被女人嫌弃!还好,他现在也准备结婚了,恐怕以后就飞黄腾达喽!唉,我还是想做记者,要是能跟这种大人物搭上线也好。”
“我有一段时间没呆在美国了。”Phoenix突然说,他的头扭了过来,夜色里,那双眼睛炯炯有神,散发着异样的光彩,“没结婚也是缺点?为什么?”
“现在大家都比较注重家庭吧。”查尔斯道,“只有成了家的人才能信任——这是老爹说的,好像也是总统说的,是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感觉大家就是从某一天开始就突然这么说了,我哥说,十年前还是嬉皮士的年代……怎么现在就不能是?不过,像我这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想多交几个女朋友也就算了,那种五十多岁的老爷爷,还是结婚比较好吧?你觉得呢?”
“嗯哼,我也觉得……他结婚了比较好。”Phoenix点点头。
他们的脚程快,过不久就看到了光彩夺目的酒店门厅。周遭也逐渐开始喧哗起来,被邀请的少部分记者挤在红毯两边,忙碌地为走进门厅的政商名流们留影。查尔斯刚准备走上前,身边的人却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隐入人头攒动的记者群里。
“我也不是什么名人,也不方便抛头露面。”Phoenix不动声色地说,“就不陪你走过去了。”
“呃……”查尔斯只犹豫了一秒,就跟着Phoenix走到了人群背后,“那我也等下再进去。”他理直气壮地说,“难得找到一个聊得那么投缘的兄弟,我们少去记者前面晃悠吧,要是又被拍到什么不雅举动,到时候老爹又要说我。”
“可我只是在听你说话而已。”
“懂得倾听也是一种艺术!”
他们混在人群后面,选了一个上佳的观看位,望着红毯上的各路名流来来往往。查尔斯停不住嘴,一会说“这么多人等下要准备多少蛋糕”,一会又说“希望今晚的酒能味道好一点”,惹得周围拍摄的记者对他们怒目而视。好在查尔斯似乎也不是什么值得媒体注意的家伙,他们在这儿站了一会儿,也没有人把镜头转过来。
“嘿,”查尔斯突然又拍了Phoenix一下,“之前不是说到结婚吗?你知道有关这位检察长结婚对象的……呃,花边新闻吗?”
“他的结婚对象还有花边新闻?”
“也不能算花边新闻吧,就是……一些不太好的传闻。”查尔斯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不信任地打量了一下一脸诚恳的Phoenix,最后故作矜贵地开口道来:“你知道,他的未婚妻其实是二婚吗?”
“这个我似乎听说过一点——她的上一任丈夫是已故检察官Faraday,还有一个小女儿是吧?”
“唔,是这样的没错。”查尔斯挠挠头,“他们一家据说在男主人生前就跟Edgeworth检察长关系很好,Faraday先生曾经担任过Edgeworth先生的助手,老爹说,他们家的烧烤聚会,Edgeworth先生竟然都会出席——我还以为这样的大人物不会去家庭聚会这样的场合呢。问题在于,那位女士,她宣称自己开始和Edgeworth先生交往的时间——是在Faraday先生去世半年之后。”
“因为他们之间还是有不小的年龄差,有人说,是Edgeworth趁虚而入,也有人说,他们早在那之前就已经搞到一起了……恶,总之都不是什么好听的传言啦。”查尔斯摆摆手,“虽然他们的相处看不出一点问题,这几年,有Edgeworth先生带着他们母女出席的场合,都没有出现什么矛盾。那个小女孩,应该叫Kay Faraday吧?马上该改姓了,看起来也能接受这个新的爸爸。他们也是顾及着这些流言才一直没有大动作。据说,Faraday——不,Edgeworth太太的身体状况很差,再不结婚,过几年就撑不住了。”
“原来如此。”Phoenix若有所思,“现在订婚,对于孩子和Edgeworth检察长而言确实是个好选择。”
人流渐渐散去了,记者们忙着收工,他们终于能在准备撤离的人流中缓口气,走到大门前。查尔斯大大咧咧地走过去,从内兜里掏出邀请函:“对了,老兄,你看起来——似乎就比我大一点,你跟检察长是什么关系?我就是托我老爹的路子过来而已……”
“我吗?我其实比你大很多,跟Edgeworth先生是同个年代的人。”Phoenix笑道,在查尔斯的注视下,他从西装内兜掏出一封颜色与众不同的邀请函,微笑着递给门童:“我其实是代替一个朋友来的,不过……我自己姑且也算Edgeworth先生的老朋友,只是很久没跟他见过面了而已。”
他可不会骗查尔斯那样的小年轻。
Phoenix站在角落里。宴会厅内人流熙熙攘攘,在管乐队的进行曲响起之后尽数安静了下来。今天的主角从舞台的侧方登场,即使年龄差微妙,却也称得上一句郎才女貌,肖似女方的、活泼的小女孩在中间牵着他们的手。宴会厅里响起了掌声,有善意的、欣喜的,更多的眼神里带着审慎与重视。到场的嘉宾们占据了加州商界与政界的半壁江山,他们在考量这场婚姻即将带来的价值——就像查尔斯嘴里说的,“一飞冲天”的价值。
而Phoenix无暇在意这些,他用眼神略略打量了一下这对有幸成为主角的母女:小女孩虽活泼却不失礼节,在这样的重大场合也能保持落落大方,同时又与那位微妙的继父保持着令人讶异的亲近距离;女人穿着典雅,肩胛与手腕却细弱得让人叹息,似乎全靠一口气撑在那里,只一阵风就能将人吹走。仅仅扫过一眼之后,Phoenix就将目光转到了宴会的男主角身上。
他仍然是那么地风采卓然——Phoenix想着。迎面走来的男人已过知命之年,岁月在他的眼角雕刻出深深的沟壑,却没有破坏那张俊颜宛若天赐般的古典美。他的发根已经泛出了黯然的白灰,却也许是因为主人本就是特殊的银发,那衰老的印痕在他身上,仍然和谐而柔美。常年浸润在权力之中,让他的步伐都带有说一不二的气质,没有人会不相信他即将爬升到更高的位置,他完全有资格、有本事,成为决定这个国家命运的少数人。
但是——Phoenix在那一刻只是想,他看起来真的有些累了,如果能多个人照顾他,那也好。
“先生们,女士们。”正在Phoenix忙着把自己往人堆里藏一藏的时候,宴会的主角终于站到舞台中央。Edgeworth检察官——他曾经的Miles,面对着前来道贺的各位宾客,不徐不疾地开口:“感谢各位来见证我和艾达的重要时刻。我们能够走到今天,也仰仗各位对我,对艾达的宽容。各位知道我是个不爱说废话的人,我们就直接进行这场仪式最重要的活动吧。”
“呜——”
管乐队静了一瞬,在Miles单膝跪下的瞬间,竟提前吹奏起了婚礼进行曲。场内的宾客惊讶于这突然的变化,像查尔斯那样的年轻人,却开始不顾礼仪地开始欢呼起来。女人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目光垂落到男人身上,神色温柔。
“我们还没有正式结婚,”她说,“你就已经这么严肃地对待了?”
“也许是因为时光飞逝吧。”Miles在年轻人们的起哄声中点点头,“对于我们来说,剩下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很重要。那么——艾达女士,你是否愿意放下过往的一切束缚,成为我的妻子?”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艾达捂着嘴笑着:“你是否愿意扛起过去的一切负担,成为我的丈夫?”
“你是否愿意给我未来的所有糖果,成为我的爸爸?”
名为Kay的小女孩突然插了一句嘴,让场内大部分有家庭的成年人们大笑出声。艾达不好意思地扯了扯突然出来捣乱的女儿,微笑着回应着宾客们的打趣。Miles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我是法律工作者,我们通常不会用问句回答问句,我们讲究实际的证据。那么——艾达女士,如果您愿意成为我的妻子,请将你的手伸出来。”
艾达苍白的脸上似乎都浮出了红晕。那只带着雪白蕾丝手套、却仍显得有些空荡荡的手伸过去,Miles垂眸,将那枚简单的钻石戒指套进了女人的无名指,又在如雷鸣般的掌声中站了起来,轻轻亲吻了一下艾达的侧颊。场内的氛围被推向最高潮,那些上了年纪的、有着为人知或不为人知的显赫身份的宾客们,此时眼中都流露出了满意的光芒。
“大家也许从各种渠道都听说了艾达的身体情况。”在欢呼声面前,Miles仍然从容不迫,“为了她着想,我们的婚礼恐怕不能再邀请各位了,会以私密的方式进行——请大家把今天当做真正的婚礼,尽情玩乐吧!谢谢各位给了我一个美好的夜晚!”
众人欢呼着,笑闹着。再严肃的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洋洋的笑意,关系亲密的、生疏的人们,都端起了手边的香槟杯,挨个向着“新郎与新娘”送上自己的祝福。Phoenix在此时悄悄退到了墙角,他的心沉了下去,灼热的感觉从心口烧向全身,带来视野前的一阵晕眩。他也许在那个角落里站了太久,在那些眩晕勉强散去的一刹那,他看见被人包围的新郎官微微敛起了笑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该走了。Phoenix这么想,于是驱动着全身上下的所有细胞,大步离开了宴会厅。
“你没想到我会来,对吧?”
他还是在一个昏暗的拐角被追上了。这儿没有其他人,只有身后那个人沉重而凌乱的脚步声。Phoenix没有转身,如果他看到那个人的眼睛,恐怕接下来,他就说不出任何一句狠话。他数着对方的呼吸声,悄悄捏了一下自己的衣角——就像他还二十几岁时那样。
“我——我知道这种场合不适合邀请你,在那件事之后……”他听见了Miles的语无伦次,这都有点不像他了,让人哭笑不得,“我们……本身也十几年不见面了,我不知道你现在的住址,我猜Franziska可能知道,所以给她寄了邀请函——只可惜她太忙了没有时间来。我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可能就是,至少让你有机会知道?知道我……”
结婚。一个简单的单词却仿佛成为了横亘在他们中间的一根刺,谁也吐不出,谁也跨不过。Phoenix深吸一口气,再吐出,终于有勇气转过身去面对Miles的脸。在台下看,和在这么近的距离仔细打量,果然还是不同的。Miles看起来真的老了很多,褪去检察长的光环,他仍然是那个疲惫而劳碌的普通人。
Phoenix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在这种时候翻旧账吗?那显得太年轻而情绪化,有失一个中年人的体面。Miles已经过了五十岁,而他也已经四十多岁了,他们互不相见的时间,早已比他们仍然在一起的时间还长。他以为自己能够在这时候平静地送上一句恭喜,作为他们短暂合意的那几年留下的一个不完美的注脚。可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不,他从来没有释怀过,不是为了具体的某件事,只是单纯地将这个人放在心口的某个地方,拿不起,放不下。
“你还在因为过去的那些事怪我吗?”
Phoenix的思绪一下被这句话拉到了很久以前,那个他们最终决裂的夜晚。那不是他与Miles的最后一次见面,却是面对面谈天说地的最后一次。他们各执己见,称不上争执,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证明自己的正确性,试图让对方跟上自己的脚步。时至今日的他再看过去,才发现这一切从根本上就是不可能的——从一开始,他在酒吧搭讪的那个夜晚,就已经写下了有关这一切的结局。
“你知道吗,Miles。”他故作轻松地回答,“这些年,我去了很多地方,也见了很多人。”
“我去拜访过一些隐藏的同性恋家庭,他们藏在鲜为人知的小镇上,努力忍受着他人的偏见过活;我也见到过一些奉行独身主义的同性恋者们,他们为了隐藏性取向,因而放弃了自己爱人的权利;我还见过很多的女同情侣、社会活动家、本身不是同性恋却为同性恋者们撑腰的作家们……”他如数家珍,一点点地将自己不为对方所知的十几年拆开,眼中闪耀着异彩。“我所知的、我所见的越来越多,我终于可以在这个领域在某种层面上被称为专家了——但我还有很多不理解的事,爱本身就不能用所谓的‘理解’,简单概括成通俗易懂的东西。”
“我想了很久,试图解答我们为什么在流浪——我们一直在流浪。我们似乎只有在巴黎那样的异国他乡才能自如地恋爱、接吻,可在那样的地方也会投来异样的目光,即使我们走遍全世界,真正的、属于我们的天堂,恐怕也是不存在的。我们从始至终是异乡人。”他叹口气,目光落到酒店装潢华丽的瓷砖上,缺少光源让那些本应当散发着熠熠光辉的琉璃地板覆盖上了一层暗灰,宝藏蒙尘,“我们唯一的办法是什么?是想清楚自己要成为——不,要扮演什么样的人,找一个立身之处,继而这么长久地生活下去。”
“Miles,直到那时候我才发现,我和你,是不一样的——也许你在很早很早、早在认识我之前就下定了决心,将你对于法律的爱凌驾在一切个人的爱欲之上,你为维护公共正义而生。而我不是。我想要更赤裸地、更公开地面对这个世界,想要让这个世界至少某一处有我们的立身之地。我和你自始至终从不是同路人。”
“但是——即使是这样,即使我已经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十几年,我发现,我还是没有办法停止爱你。”
Miles愣怔。那表情落在Phoenix眼里,仿佛是什么赠予他的最大奖励,因此他便仿佛剖腹取子一般,假作毫不在意地将一切微妙的心情合盘托出:“这实在很可笑,是不是?我以为我会恨你的,Miles,恨你为什么不能跟我走到同一条路上,恨你为什么压抑着自己的情感,只为那些更高的成就——为什么你就不能放手一搏呢?”他终于忍不住,泪水顺着年龄增长而在眼角刻下的细纹划过,洇湿了衬衫的领口,“Miles,这是我一生中最憎恨自己的时候,要是我能抛弃一切对你的感情……我就能毫无顾忌地恨你了。”
“我可以吻你吗?”
Phoenix猜,Miles的眼睛应该和他一样红透了,只是走廊实在太昏暗,他什么都看不清,也不愿意看清。Miles问完那句话之后就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似乎自己也觉得自己可笑,“Phoenix,你这么说会让我……”
“不行。”
他温和地、坚定地拒绝了Miles,就像那一晚他主动推开Miles时一样。“Miles,你现在是有妻子的人,从以前我就已经说过了——为了你的,和我的事业,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为好。今天已经破了例。”他将自己哽咽的鼻音咽下,眨眨眼,让自己的最后一滴泪顺着眼角流干,“去拥抱你的妻子和女儿吧,Miles。”
“我……”
Miles伸出了手,可是,Phoenix猜,大概是因为自己脸上的表情太过坚决,对方的那双脚就像长在了地上一样纹丝不动。“就这样吧。”他如是总结,“祝你新婚快乐,Miles,晚安。”
他再一次督促着自己,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他就是你不愿意举办婚礼的理由。”
Miles几乎要在原地凝滞,风化成为一座沉默的盐柱——直到一个轻柔的声音打破了宁静。Miles终于能够回头,门厅拉开了一小条缝,首先探出了一个小脑袋,其后,妆容精致的女人才从门后走了出来。
“Kay,听话,先去别的地方玩玩。”女人俯下身,低声说道:“我和Edgeworth叔叔有话要说。”
小小年纪却已经懂得察言观色的女孩歪了歪头,流露出一丝担忧的目光,还是听话地跑远了。Miles变得不知所措起来,望着女人一步一步走近,徒劳无措:“艾达,我……”
“你不用为这个担心我的情绪。”艾达叹了口气,伸出手拍了拍他呆滞的脸,就好像一对亲密无间的朋友一样:“你不要忘记了,一开始提出协议婚姻的是我,不是你。”
“通过结婚帮助我摆平政界对我性取向的怀疑,同时在你去世后帮忙照顾好Kay……”Miles重复着,眼睛干涩,他不由自主地眨眨眼,在女人面前脆弱得宛若孩童:“但这样的行为终究对你造成了不少伤害——那些不好听的流言,还有,对Faraday……”
“这种时候我不应该说,‘他要是活着会赞同我的举动的’。”女人笑了笑,“但是,这就是利益最大化的行动,我是在给我的女儿挣一个坚不可摧的挡箭牌,Miles,你能做到这一点。婚姻本质是我们的平等交易,我利用了它,你也一样——所以,不要垂头丧气的好不好?”
“我做不到。”
“还在担心你那位曾经的同性恋人吗?”女人不满地说,仿佛是要给Miles涨涨底气似的,“Miles,你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做——你领导废除了加州的《反鸡奸法》,你让这几年加州惩治同性恋的过火行为大大减少了,你在暗处做了一切——为什么不告诉给他听?你和他是同一个战线上的人,为什么不能互相理解呢?Miles,是你自己太害怕了——你可以做到的。”
“那些不止是出于我的‘身份’,而是出于道义道德,出于社会发展的考虑必须做的——而不应该成为我邀功的军功章。”Miles低声反驳,即使面对艾达的训斥,他仍然犟着脖子,“当我在关键时刻没有站到本应该属于自己的阵营的那一刻——我就已经背叛他了。”
“但那些——”女人皱起了眉,“不止是你们的问题,你在很多时候并没有选择,Miles。”
“就像我们都没有选择,只能结婚一样吗?”
“……事实如此。”
他们对着彼此露出了一个苦笑。这对“夫妻”在此时结成了某种奇妙的同盟。女人看着他,轻轻地笑了出来。
“那么,你告诉我。你仍然爱他吗?我是作为你的朋友,而不是你的妻子问出这个问题。”
“我……”
Miles知道,这个问题只有一个答案。正是因为这个答案,让他无法面对神父,让他无法在神父询问“无论富贵贫穷,无论健康残疾,无论风雨飘摇,无论发生任何事,你都会一如既往地爱她吗?”时,回答出所有人都认为毫无悬念的那个“是”。
“我仍然爱他。”
只不过,这个答案在当下,对于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存在什么意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