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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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

  “控方申请今天的第一位证人——案发当天负责现场指挥的伊森.雷诺刑警,上庭作证。”

  “申请通过。”

  法槌落下,法警拉开侧门,一位身材中等、平平无奇的警官从法庭的侧门走了进来,被引导着站进了主台一侧的证人席。他将手按在面前的圣经上,在法庭的众人面前宣誓过后,Miles终于正式地从检控席上离席,不慌不忙地走到了证人面前。

  “你好,雷诺警官,请复述案发当天的经过。”

  “好的。”雷诺刑警点点头,“当天,我正在所属的警局当中执勤。晚上十点半左右,我接到了一通报警电话。报案人是十字大道,拿破仑公寓203室的杜克女士。她声称,自己隔壁的202室时常在夜晚时分出现多人走动、聊天,以及一些有伤风化的异响。由于202室的尼尔.布莱克为独居,且在街坊邻居的印象中没有稳定交往的女性朋友,杜克女士认为布莱克可能牵扯进了法律所不允许的危险活动,因此报了警。”

  “这之后呢?”

  “接到报警电话后,我第一时间带领警局两位值班刑警赶到了现场。我们敲击了202室门口数次,均没有获得屋内住客的反应。考虑到安全问题,我们第一时间破开门,进入了布莱克先生的房间。我们走进去的时候,布莱克先生与卡罗尔.怀特正在进行同性性交行为。这是我们在当场抓拍的照片,以及后续对于怀特先生肛门内容物的检测报告。当时在现场,我以本州《反鸡奸法》当场逮捕了两人,并依据法律流程将二人送往看守所。”

  “法官大人,控方申请提交证据:警方抓拍的照片,以及怀特先生的身体检查报告。”

  “申请通过。证人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了,法官大人,我们所做的一切完全基于本州法律执行。”

  “好的。控方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Miles向着法官微微鞠了个躬,“事实清晰,证据确凿,法官大人应该可以看出,此案并没有修改原判的必要——原判是基于本州法律,完全公平公正的抉择。”

  这句话落到法庭之中,顿时在旁听席的某一侧激起汹涌的巨浪。最后排的年轻人们高喊着“这是歧视!”,很快便被法警们“请”了出去。坐在第一排的Phoenix眉头紧锁,看了眼身边人为了示威而举起的黑色标语,不发一言。电视台的镜头短暂地在他的脸上扫过,继而将“视线”重新对准正在法庭内对弈的控辩双方。

  “好的,请辩护律师开始交叉质询。”

  布莱克和怀特的辩护律师站了起来。他的面相看起来比Miles还要年轻一些,却已经有了在大场合临危不乱的稳重。他快步踱出辩护席,代替Miles站在了证人面前。

  “雷诺警官,你好。请问您是否确认,整个刑拘过程中的所有行为,全部合法合规?”

  “我确定,先生。我们在出警过程中相当注重这方面的问题,为避免在无意之中造成一般居民的困扰。”

  “那么,能请您复述一遍抓捕两位被告人的过程吗?”

  “我们接到杜克女士的报警电话,在数次敲门之后均未得到回应,于是破门而入,在卧室里发现了正在进行性行为的两人——有什么问题吗?”

  “是的,这就是问题所在。”

  辩护律师不慌不忙地转向了旁听席和陪审团的方向。他的身材有些瘦弱,但在站直了之后,竟也带来了一些无形的气场:“根据《第四修正案》,警方禁止无理搜查和扣押。也就是说,如果没有明确的逮捕证明,雷诺警官及他的下属并不能直接闯入被告人的私人空间,将两位被告人扣押。此处杜克女士的报警并不能构成确凿的法律证据,雷诺警官闯入被告人家中的一切行为,均没有相关的法律支持!相反,几位警官入侵私人空间的行为反而侵犯了被告人的隐私权,应当依法进行相关处罚。”

  “做得好!”

  旁听席之中传来一阵叫好声,法警不得不再次示意法官,用两声法槌将人们的欢呼压了下去。初出茅庐的新人律师看起来并不惧怕正老神在在地坐在检控席的Miles,条理清晰地将自己的观点继续申明:“既然雷诺警官执法的过程之中已经涉及侵犯公民的隐私权,那么,被告人所被控告的相关罪名便需要重新核定。公民在私人空间的行为并不受公共法律监管,既然如此,布莱克先生以及怀特先生的罪名便没有理由成立。法官大人,我的陈述完了。”

  “反对。”

  Miles只是坐着,没有拍桌,没有站起身来。他悠闲得仿佛坐在自家的庭院里看星星,手指在成打的文件上轻轻一点,张口便将辩护律师的话驳了回去:“辩护律师认为雷诺警官的证词不成立,其根本原因在于雷诺警官侵犯了公民的隐私权,我说的对吗?”

  “是的——”

  “但是,根据美国宪法及本州法律,当面对具有公共侵害性的个人行为时,此类场景并不适用隐私保护一说。”Miles娓娓道来,他这时才像是慢半拍一样站起身来,面对着一旁目光严肃的陪审团,也面对着旁听席的众人:“试想一下,如果警方成功在犯罪者的家中阻止了他贩卖毒品或者是制造炸药的行为,这样的举措算不算犯法?先生们,在某些时候,我们必须将社会的安定置于个人隐私之上,为了维护社会的和谐稳定,警察在执法的过程中先斩后奏、以隐私权为牺牲品换取社区和平,是非常有必要的、宪法也允许的合理举措。”

  “根据相关法律,布莱克先生和怀特先生当时在进行同性性交行为——这不同于为了生殖而进行的性交活动,是一种纯粹无用的、具有道德污染性的恶劣行为,刚刚在雷诺警官的证词里也出现了相关说明,隔壁邻居杜克女士的生活已经受到了干扰。先生们,当鸡奸这类‘道德污染’极强的社会活动出现时,警察完全可以无视隐私保护进行执法。证人的行为完全合理,证人的证词也足够充分。”

  “这就是控方的观点,请陪审团的各位以此作为决断参考。”

  “为什么?”Phoenix睁大了眼,他的表情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Miles撇过了头。他知道这种时候不可能说服Phoenix,所以,他只能躲开Phoenix的目光:“Miles,他仅仅是在自己的家里和自己的男朋友上床,就被判了七年的监禁!没有人应该为成年人你情我愿的性行为负担那么重的代价,Miles,包括我们——如果这样的罪名能够成立,那我们刚刚在这间屋子里所做的一切,是不是也应该被判处七年的牢狱之灾?”

  “Phoenix,这不一样。”Miles感到眩晕,一切解释在Phoenix的怒意面前都变得有些苍白无力:“他们被警方刑拘了,并且是有明确的法条证明的——《反鸡奸法》,记得吗?虽然我们对它深恶痛绝,但它依旧是存在的,而且并不只是针对同性恋。那些警察完全有理由因此去抓捕一对正在性交的男性伴侣,如果能抓到异性恋的话,结果也一样。这只能算他们倒霉。”

  “可是——Miles,那已经不应该属于这个时代了!”Phoenix在听Miles辩驳时还好好地坐在沙发上,此时干脆站了起来,在屋子里面走来走去,“伊利诺伊州早在七年前就已经废除了《反鸡奸法》,这是应该被淘汰的法律!那么多的同性恋者仅仅因为这部荒谬的法典被判处完全不属于他们的罪罚,它早应该退下历史舞台了!”

  “但至少,它在加利福尼亚,还是一部生效的法律。”每当面对无可挽回的转折点时,Miles都会变得出人意料地冷静,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他去努力了,一切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需要我给你解释一下,我不能这么做的原因吗?就像我们在面对很多大事之前,我给你理性分析的那样。”

  “我不想听。”Phoenix鼓着脸,咬牙切齿:“……你总是这么理智,Miles,分析一件事情的最大利弊并不是人生在世的唯一原则,你什么时候才能感性一回?”

  “法律没有给我感性的空间。”

  Miles没有理会Phoenix撇过去的头,只是自顾自地讲了起来:“首先,布莱克和怀特犯下的罪是在加州法律里有明确记载的。只能说,他们恰好被警察抓到,实属时运不济——也拜他们那位管得太宽的邻居所赐。也许他们被判为罪过的那些事在我们,甚至更多的一般人看来已经可以说是合理的,他们仅仅是追求天性。但至少到目前一刻,同性鸡奸,甚至于不涉及性别的鸡奸本身在法律上并没有任何的辩驳空间,没有所谓的‘减刑’或者‘无罪’可以商量。这方面的判定,陪审团说一就是一,说二就是二。其二——”

  他望着Phoenix紧紧咬住的嘴唇,强迫自己把那些话挤出来:“我是检察官。我代表的是检方,也即整个加利福尼亚州,州政府、参议院、以及检察院的态度——我是作为他们的代理人站在法庭上,而不是作为我自己。从我自身出发,我当然同情无端受难的布莱克和怀特,但作为控方,我只能做出控方应有的言行——这点,对方的辩护律师也是一样的。在法庭上,控方和辩方需要做的只是从自己‘被赋予’的立场出发,而不是从自己内心的想法出发。”

  “但是,Miles,你不是州检察长吗?”Phoenix望着他,神情中都有些绝望了,“我以为你至少能决定检察院的态度。”

  “正因为我是州检察长,所以才更不能将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来。”Miles说,他的手揪着沙发套,用力到有些泛白,“布莱克的案子已经走完了初审,现在是针对他第二次上诉之后的二审开庭。现在,我们辩驳的重点是‘他的罪名成不成立’,初审给出判罚的陪审团不是我,检察官也不是我,量刑法庭更没有我的参与。面对他的上诉,我需要维护的不止是法律的尊严,更是加州检察院的尊严,与这个法律系统牵扯的所有人的尊严。我不能决定这件事情的对错,Phoenix,就是这样的。你想在这件事情上说服我,没有任何用处——就算换掉我,换成另一个人来,也是一模一样。”

  “但是,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他的声音太冷静了,冷静到自己都有些陌生,“这就是法律的逻辑,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Phoenix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放在过去,Miles会叫他小声点,以免被隔墙有耳的有心人听到。现在却已经不需要了,这不是那个风声鹤唳的五十年代,Miles的洋房周围也没有什么邻居,任由他俩闹出怎样的动静都不会有人发现。Miles却宁可Phoenix小声一点,他们相识了十几年,他知道,Phoenix只有情绪激动的时候,才会对着他不顾形象地大喊出声。

  “Miles,我想你也应该知道,法律之所以有约束力,是因为它是人制定的,是我们这些社会中生活的人。”他站着,身姿挺拔,头却悲哀地垂了下来,与Miles对视。光从他的背后直射过来,在他的脸上打满了浓郁的阴影:“在审视法律的正确性之前,我希望你记得,你也是同性恋。”

  “法官大人,辩方申请传唤证人——那位报警的西蒙妮.杜克女士。”

  “申请通过。”

  在令人不安的摄影机运作声中,一个穿着黑裙子的年轻女人在法警的引导下走上了证人席。不同于雷诺警官的驾轻就熟,她将手按在圣经上的动作颇有一些胆怯。她磕磕绊绊地念完了宣誓词,紧张地抬头,方才略出风头的辩护律师放柔了面部的神情,努力和蔼地看向她。

  “您好,杜克女士。”辩护律师点点头,“您能跟我们描述一下,布莱克先生是怎样的人吗?”

  “是……是的。”杜克女士说话还有些磕巴,但在辩护律师鼓励的眼神中,她深吸一口气,戴着蕾丝手套的手握紧了证人席的栏杆,将平日里的一切娓娓道来:“布莱克是个好人,他平时就会热心于帮助街坊邻居,经常帮103的克鲁斯太太搬家具,也会在我长期出门的时候帮忙照料我的植物。那位怀特先生——我见过他几次,他也是个不错的小伙子,总会很礼貌地跟周围人打招呼,嗯……只是我们没想到他们是那种关系。”

  “好的。那您能仔细说明一下报案当天发生的事情吗?”

  “报案当天……”也许是因为说了许多次,杜克女士只略微抬头思考了一会,便流畅地将证词继续下去。“那一天我回家比较早,因为我的工作是夜班,放在往常,这个时候我还在公司。恰巧那一天我在家,隔着墙壁,我听到202那边传来了什么撞击的声音,还有男人的叫喊声。因为最近这片街区比较乱,我担心隔壁出了什么事——比如有强盗,或者入室偷窃之类的。因为我是女性,如果真的在发生这些恶劣事件,我恐怕帮不上忙,所以才赶紧叫了警察过来。警察过来的时候他们刚好没有声音了,我还在担心,是不是布莱克受了什么伤……”

  “这间公寓的隔音一向不好吗?”

  “是的。因为是便宜的老楼,隔壁发出什么动静都很容易听见。”

  “据我所知,204房间住了一对异性情侣,您平时能听到他们‘夜间活动’的声音吗?”

  “嗯……”杜克女士脸红了。旁听席里有混不吝的小子开始吹口哨,女人捂了捂嘴,才顺畅地把话继续说下去:“能……我能听到。但他们是情侣,发生这些事情有可原,我们也只不过是在白天的时候偶尔提醒两句,实在情到浓时……大家也能接受。这些都是正常的。”

  “好的,谢谢您的证词。”

  辩护律师再一点头,让杜克女士停下等候。他快走两步,面向陪审团,开始他的慷慨陈词:“先生们,刚刚我们也谈论到了——布莱克先生是一位品德高尚的绅士,街坊邻里对他的评价很高,报警的杜克女士也是出于担忧他的安危才选择了报警。让我们先记住这个前提:布莱克先生是个好人,他的男性伴侣怀特也是。再其次,杜克女士提到了一个概念——性行为本身是无罪的。”

  “公寓的隔音不佳,导致这些‘不和谐’的声音偶尔会被邻居出现,这是选择这所公寓的人在无可奈何之下必须接受的一点。而在这个社区里共处的人们,都能接受适当的‘夜间生活’导致的漏音。从根本上而言,这就代表了性行为是成年人的自由选择,没有什么人会因为这件事而要求别人拒绝享受性,我们的被告人也一样。虽然杜克女士好心办了坏事,但抛开报警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而言,202室所发生的一切,跟204室没有什么区别。”

  “刚刚,控方试图将成年人性行为同社区危害事件挂钩,以此证明被告人有罪。这是一种错误的、偏颇的联想,成年人之间合意的性行为应当是隐私权的范畴,而不应该被划入危害事件内。两个人之间自发进行的活动并不会造成任何的社会影响,就像刚刚杜克女士所说的——这是正常的,大家都能接受。从社会角度出发,被告人被指控的罪名并不具备任何的社会破坏性。”

  “我讲完了,法官大人。”

  “好的。”法槌敲下,法官将目光递给了闭目深思的Miles,“控方请开始交叉质询。”

  旁观席上,Phoenix的背后,骤然投出了几道仇视的目光。参与示威活动的人们对这位出招凌厉的检察官并没有好脸色,御剑面色如常,大跨步走出了检控席:“好的,杜克女士。请问在204房间的异性情侣发出不和谐音时,您的心情如何?”

  “这,这个……”杜克女士咬了咬嘴唇,“当然是觉得烦人了,毕竟那些动静真的很……”

  “那么,假设你在知道202房间的布莱克先生和怀特先生正在进行性行为的前提下,你会对他们发出的声音抱有怎样的态度?”

  “恐怕会和204房间一样,毕竟这种事打扰到邻居,就是会让人不愉快……”

  “反对!”

  “反对无效,控方请继续。”

  “我觉得这两个问句就足以说明问题了,法官大人。”Miles向法官及检控席鞠了个躬,辩护律师刚刚拿下的场面,仅仅在言语交锋中又变成了检察官的主场:“诸位也听到了,从本质而言,性行为发生所造成的声响动静,会不分区别地为社区环境造成一定的困扰。而我们的委托人——恰又是同性伴侣。”

  “刚刚辩方打出了一个观点:两个人自发的性行为不会造成任何社会影响。这一点在一部分伴侣间适用,那就是异性伴侣。异性伴侣的性交,承担了重要的生儿育女任务,是人类繁衍、社会奠基的基石。这些活动是具有重要社会价值的,并且我们可以说,每个人都有为这件事贡献价值的基本义务。但是——”他话锋一转,“同性伴侣之间的交媾则不能如此判定。他们的性行为并不能生儿育女,因此不存在任何的社会价值。恰恰相反,这是一种具有严重道德污染的行为。”

  “《利未记》中曾言:‘人若与男人苟合……总要将他们治死’。耶稣的教义之中,天然便记载了同性恋的罪过。与同性媾和者不得登上天堂,这是自古以来,在我们这个拥有光辉的主的传承的国度里板上钉钉的罪名。而他的其他社会危害,我想并不需要我多赘述。这等重大的道德犯罪,并无公私域之分——就像在卧室里释放毒气仍会危害社区一样。”

  “法官大人,我没什么问题了。”

  “辩方律师是否仍有问题?”

  “……没有。”

  “Miles,你忘记了你是谁吗?”

  Phoenix的表情哀伤而愤怒,Miles试图向他伸出手,被他微妙地闪躲开来。Phoenix站在那里,就像一座风雨飘摇中的石碑。Miles没法上前,他又有什么理由上前?他只能看着那双蓝眼睛逐渐被红血丝侵染,他从来没在这种场合见过Phoenix流泪,如今却亲手放弃了帮他拭掉眼泪的权利。

  “还记得吗?我们见面的时候。”他的声音轻又轻,像是冰冷空气中摇摆的一根羽毛,“Franzi说要给你一场艳遇,于是你看到了我,抓住了我——我也抓住了你。我们在巴黎度过了那么美好的时光,你投过来的每一束眼神里都有爱意,Miles,我知道的,你休想骗自己——后面回到了美国,我们每一天都得在风纪警察的监督下小心翼翼地生活,可那时候你也无所畏惧,甚至敢拉着我偷偷去那些地下集会。我们和Franzi,Adrian,我们做了能做的一切,你不记得了吗,Miles?”

  “你现在开始害怕了。因为你有太多的应酬要赶,太多的势力要平衡——你需要扮演一个完美的异性恋,你要对着议员的女儿露出得体又带着欣赏的微笑,你要表现得对女人有兴趣,你要假装自己独善其身只是因为胃口太挑——我们真的分开太久了,Miles,从1953年以后我们就没有常常在一起,总是书信,电话。这不止是你的原因,当然也有我的——我们各自都有自己的事业需要忙碌。为了我们的目标,对吧?为了创造一个让我们能够更舒适生活的世界。”

  “但是现在,就有需要帮助的人出现在你面前,Miles,为什么不能用你十几年的努力,试着撬动哪怕一点点微小的改变?”

  “我……”Miles只是徒劳地张口,“我跟你解释过……”

  “那些我明白。”Phoenix很快地打断他,“我知道你是不得已而为之,坐在那上面的检察官,并不是为了自己的意志而行动。”这番话让Miles舒了口气,可是Phoenix的距离,似乎仍旧与他遥不可及,“但是你还有别的方法——你可以放弃,Miles,至少你不应该成为送布莱克和怀特进入坟墓的刽子手。你不应该用你所谓控制不了的法律武器制裁他们。Miles,你可以不加害。”

  “我不可以。”Miles咬紧了牙。

  他知道那背后的都是什么。卷宗看似是被送到了他的案头前,那后面却藏着千千万万只手、千千万万双眼。洛杉矶对于同性恋的打压在美国全境也堪称名列前茅,钓鱼执法、清扫同性酒吧的案子数也数不完,对于同性恋的歧视几乎赤裸裸地摆到了明面上。在同性问题上,洛杉矶从来只会向右转。政客们盯着新上任的州检察长,仿佛正看着一块肥肉——他是保守派?还是自由派?他会带给我们什么?是否需要将他肃除?他的背后早在1953年的那一个早晨就没有了“家族势力”的撑腰,远在法国的Franziska鞭长莫及,政坛早就只能靠他自己杀出一条血路了——而此时此刻,他才发现,手里的刀是钝的。

  他别无选择。

  “我们说过的,Miles,爬上更高的地方,想办法拯救更多的人——尽管这之中带着牺牲。”Phoenix问他,“我是你的牺牲品吗?”

  他回答不出来。

  明明他只有一个虚假的答案,可他在这个时候也不愿意欺骗Phoenix。

  “我知道了。”蓦地,Phoenix抽身而去。尽管他们已经隔了一段很长很长的距离,此时的Phoenix似乎也更遥远了一些,“我不怪你,Miles,这是你选择的路,而且我知道——你一定能成的。牺牲更少的人,拯救更多的人,对吧?”他释然地笑了笑,向门口的方向退去。

  “那么,为了你的事业,也为了我的事业,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门关上了,徒留一地幽凉。

  “经过几天的审讯,先生们,我可以很确定地说,我作为辩方律师的努力已经走到了终局。”

  那位身材瘦弱的辩护律师说着。他站在法庭中央,另一边已经做完结案陈词的Miles正襟危坐,保持了作为对手的最大尊重。“我申请在结案陈词的时候说些自己的观点,被告人也同意了我的做法。不愧是最年轻的州检察长,我遇到了一位棘手的检察官,几乎看不见任何胜利的希望。”

  “但是——请陪审团的各位铭记,今天我辩护的失败,是法律的不完善导致的。法条中对于‘反自然’的定义尚不明确,这违反了正当的程序条款,我们一直在和残缺的法律进行对抗——”

  “反对。”Miles神色淡淡,“社会常识足以界定何谓‘自然’。”

  “控方如此发言,我也无话可说。”辩护律师继续着,“有关同性判别的法律,在近几年应当被重新拿到聚光灯下。先生们,我们在马路上高喊着‘权力属于人民!’,而这人民之中,有许许多多的人仅仅因为喜爱同性,就被划入不正常的行列。已经有多项研究证明了性取向是复杂的、多变的,不仅仅是在法律的判例上,科学上也正在做出新的举措,应对这个千变万化的社会。同性恋不是一种精神病,先生们,他们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他们只是普通人。”

  “话到如今,这已经脱离了法律本身的范畴,而是社会的范畴——我们仍然被五十年代的阴云所笼罩着,现如今,也没有做出更好改变的方法。我恳请陪审团审慎思考这其中的问题,这是我的最后一搏,但我期望,各位能给我一个还算好的解答。”

  旁观席上,已经有人满含热泪,开始挥舞起随身带着的标语。Miles朝旁观席看了一眼,Phoenix仍然坐在那里,不笑,不哭,若不是他正在那群支持被告的游行者中占据领头,恐怕旁人都猜不出他的目的究竟为何。陪审团在一阵低语中离场了,坐进了他们专属的小房间里。法庭中的空气寂静到可怕,所有人正在翘首以盼——翘首以盼一个能看到结局的结局。

  “陪审团做出判决——”法槌敲下了。

  “‘’布莱克诉加利福尼亚州案’,被告人上诉不成立,维持原判。”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卫生间的水流哗哗流淌着,Miles将假发和袍子随手塞进公文包,几乎要把整张脸都埋进冰凉的自来水中——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那一晚,Phoenix最后的身影在他的脑海中如同电影一般层层倒放。他与Phoenix这些年的、聚少成多的时光快速地向前奔跑着,回到那个让他们都愁容满面的傍晚,Franziska锐利的脸,以及他们如同留声机一般在他脑内重复回放的话。

  他又一次牺牲了他人——究竟是为了那个更高的目标,还是为了他自己?此时此刻Miles有点分不清了。他望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薄唇因为几天的高强度工作泛着白,以语言见长的检察官此时此刻说不出一句话——他还有什么能说的?

  他无可辩驳自己的任何罪名。

  排气扇呜呜地工作着,他在镜子面前呆立了很久——又或许只有几分钟,那些萦绕在门外的脚步声似乎一瞬间就散去了。他这才敢走出走廊,保证路边不会遇见被告人、被告人的律师以及其他任何人。他走着,便能听到法院门口传来的喧嚣,由远而近地将他淹没。

  “Wright先生!请评价一下布莱克案的悲惨落幕,是否对您的计划造成了严重打击?”

  是记者。记者们将Phoenix在门口团团围住,那个亮蓝色的身影在Miles眼中如同一根针,他尽量快步地往前走,试图穿过人群,并祈祷并没有任何人看见他。“Wright先生!您怎么看待负责此案的Edgeworth检察长?”

  那个问题让他诡异地停下了脚步。他知道,Phoenix是今年以来的报纸宠儿——尽管有那么多右派的报纸都在谩骂他、攻击他,他却仍能领导着他们的同胞们坚定地走在理想的前线。他做到了,并且一直在做:“我无意评价他。”他只听到Phoenix平静的、几乎静默的语气,“我们无意攻击法务系统里的每一个人在面对此事时做出的选择。也许诸位会把这位新晋检察长先生的发言和举措当做是一种信号,我并不完全赞同,既然法律站到了我们的对立面,那么与法律相关的人们也会自然而然地成为我们的敌人——这不是他们的选择,只是因为阵营被如此划分。”

  “您的意思是说,不认为这些天里州检察长的攻击是针对同性恋群体的了?”

  “他仍然说了那些对于同性恋群体过于尖锐的发言。”Phoenix淡淡道:“他难咎其责,我只是说,主责任方不在于他。但我们无意清算任何人,我们仍然希望,他能通过这件案子稍微看清我们的本性,未来,希望这位检察长做出一些更明智、更有利于社会发展的选择。”

  Miles在原地站定。已经有眼尖的记者看到他自漫长阶梯的那一边走来,有些人将镜头对准了他,有些人伸来了话筒,更多的人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吵吵嚷嚷地在他们身边闹起来。他们隔着阶梯与人潮对望——不,只有Miles望着Phoenix,Phoenix并没有转过头来。记者们将它当做某种剑拔弩张的信号,纷纷忙着指挥自己的助手,或亲自写着下一个新闻标题。也有专注于此项工作的记者们继续向前,对着Phoenix扔出更尖锐的问题:“那么,以您所见,如今法律系统对同性恋的整体包容仍然不够吗?您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我打算……”Phoenix说到这个问题,却愣了愣。他似乎有一个已经准备了十几年的答案,Miles能看到,它正酝酿在Phoenix的喉间,却什么都没有吐出来——最后,它只化作了一个浅淡的、不知充斥着什么意味的笑意。Miles能从Phoenix的眼中读出期待,但那抹期待却也转瞬即逝。

  “我会做我力所能及的一切。”他说,“当然,也一如既往地希望,有更多人能理解我们,加入我们的阵营。”

  Phoenix拨开嘈杂的记者群,一步一步地走远了。Miles收回目光,推开身边的记者们,头也不回地向反方向走去。

  他们,形同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