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最后的孤注一掷。
现在的Miles很难回忆起那几天的心情。他客客气气地向Debeste捎去了“让我考虑一会”的虚假口信,照常上班,下班,甚至没有躲着风纪警察的眼线,规规矩矩地停止了和Phoenix的约会。没有人会注意一个总在公开听证会和法庭被忽略的年轻记者,Phoenix成为了Miles的暗棋,他潜伏在水下,等待着他的主人命令自己发起攻击的那一刻。
这一刻来得很快——他们也没法再晚上几天了。夜幕低垂,仍然作报童打扮的Phoenix敲响了Miles的家门。他的腋下夹着一个巨大的文件袋,表情严肃。
“Larry拿到我想要的东西了?”即使是大部分时候不苟言笑的Miles,此时此刻的询问里也染上了一丝期待。
“比你想象的更……”Phoenix习惯性地关上门,却在回应Miles的问题时,罕见地迟疑了一会儿。Miles当然已经为他们的会面拉上了窗帘,摇晃的吊灯在Phoenix脸上打下菱形的痕迹,男孩张了张嘴,又默默地闭上了——久久没有把最后那个“好”或是“坏”的单词吐露出来。
他有些异常——却不是完全好或者完全坏的那种异常,既不为事态的发展感到欣喜,也不为可能的悲剧焦灼万分。Miles有些困惑,却只是向他的情人伸出手,示意他把东西拿出来。Phoenix默默地将文件袋放到桌上,手按着封条,片刻后,抬起头,吊灯的光洒落下来,恰好在他的眼睛处打下一片阴影。
“如果……”Phoenix突然说,嗓音滞涩,“我只是假设,Miles,如果Debeste也有不得已而为之的理由呢?又或者,他其实跟我们是同一类人呢?那我们究竟有什么样的理由、占据什么样的道德制高点,才能将他打败?我在想……为了这些东西争名夺利的我们,所做的一切,对世界是不是全无意义?”
“你变成哲学家了?”Miles有些好笑。那个文件袋平静地躺在桌上,Phoenix没有动,所以Miles也没有将它伸手打开。Phoenix在此时抬起头看着他,Miles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不安——那里面的东西竟然能让Phoenix感到不安。
“我可能……”Phoenix张口,又闭上,捏着自己起球的衣摆,咬了咬嘴唇,“那一天,我说可以为了这件事去弄脏自己的手。我明白,这是政治,是博弈——只有你死我活,没有共存。可是,我们该如何做,才能保证自己全然地正确呢?Miles,我不知道,我觉得——你应该亲眼看看。不,如果有办法的话,他更想让你亲耳听听。他用笔谈的方式记录下了一切,你在看完照片之后,务必将它当做重要证据受理——拜托了,这实在让我很震惊。”
他终于打开了那个在Phoenix口中快要变成潘多拉魔盒的袋子。几张照片和一沓文件从开口处掉了出来,Phoenix叹了口气,先将照片交给了他。目光落到照片上的那一瞬间,Miles的表情凝固了。
那些照片是用一个很刁钻的角度拍摄的——真不知道Larry究竟用什么方法躲过了风纪警察和Debeste的注视。照片的边缘略微泛出一点玻璃的脏污,主体却清晰无疑,正是他们意图调查的Debeste父子两人。Debeste——老的那个,站在房间中央,仍然作平时在检察院里的装扮,手上却拿着一根马鞭。马鞭的末端正抽在Sebastian的脸上,那男孩在他的父亲面前跪了下来,手被麻绳捆到背后,上半身赤裸,充斥着黑白照片也足以留影的印迹。男孩流着泪,脸上的表情却不全然是屈辱。
“……他在虐待自己的亲生儿子?”
Miles神色一凝,继续将照片翻下去,后续的内容同第一张大差不差,在经过第一张的冲击之后,Miles的接受度便高了很多。他尽量放平自己的心态去翻越这些照片,只是疑惑在他心中酝酿着,愈来愈大:这真的只是单纯的“虐待”吗?他在许多刑事案件之中都接触过这类上位者在肉体上过度惩罚下位者的典例——而且他们经常性地出现在家庭之间,如果只是这样,恐怕Phoenix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想起一口一个“爸爸”的Sebastian,试图从中找到破解照片的蛛丝马迹——Phoenix却直接将手按到了文件上。
“看这个你会更明白一点。”他沉声说。
Miles翻开文件。Larry的字并不漂亮,内容却简明扼要。
“Sebastian:爸爸,我知道错了……”
“Debeste:不,我的孩子,你根本不知道你做错了什么。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
“Sebastian:在检察院,一切都要服从爸爸的指挥。”
“Debeste:没错。但是今天你做了什么?”
“Sebastian:我挑衅了威廉,没有让他按爸爸的指令回答问题。”
“Debeste:不错。你必须获得惩罚,十鞭子,自己数好了。”
“注:此处省略惩罚过程。惩罚中,Sebastian持续地发出呻吟,照我的意见,那不像是单纯的因为痛苦。”
“Debeste:好了,我愚蠢的儿子。知错能改也是好孩子的品质,你可以要一个奖赏,你想要什么?”
“Sebastian:我想要爸爸再惩罚我。只有爸爸的惩罚才能让我感觉心安。”
“Debeste:不错,我的孩子,你已经懂得如何取悦我了。那就继续吧,自己数好。”
“……”
Miles几乎耗尽了所有理智,才让自己不会颤抖着将这一沓口述文件扔到桌上。Phoenix将所有的文件收拢归位,重新放回牛皮纸袋,静静地等待Miles平复自己的心情。一直到Miles撑着桌面的手看起来没有那么虚弱,眼睛也终于转向他的方向之后,Phoenix才重新站直,在Miles的目光中,静静地开口:
“在巴黎的某些角落,流传着这样一种‘娱乐’。”他开始陈述,“参与这类娱乐的通常是身份尊贵的少爷小姐,他们会雇佣一位穿着皮衣的女士,在隐秘的房间之中,要求女士对他们进行肉体的虐待和鞭打——也有人反其道而行之。这种虐待与被虐待的关系通常会视为一种性快感获得的延伸途径,曾经有学者在相关书籍之中将它们称为一种病,但它们也只不过是一种兴趣爱好,Miles,我曾在巴黎时被圈子里的朋友介绍过,他们称呼这种关系为——‘施虐狂’和‘受虐狂’*。”
“Miles,他们和我们从某种程度上是一样的——他们也只是所谓的‘性变态者’。”
“我不能同意!”
Miles失控地吼出了声。Phoenix后退一步,抿着唇,静静地望着他。Miles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直起身,目光投向了那个Phoenix整理好的文件袋,又转过头来,望着Phoenix,快速地下了结论。
“这会成为毋庸置疑的丑闻。”Miles总结般陈述着,“Larry帮了我一个大忙。”
“不,Miles,你真的要拿这份材料去检举Debeste吗?”Phoenix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这只是一种玩乐!Miles,这种玩乐就像我们的地下约会一样是普遍的、需要被得到理解的——我明白你很想扳倒Debeste,但是你这么做,跟否认自己又有什么区别?他们跟我们一样本应该是无辜的!”
“你真的因为这个——所谓的玩乐,开始同情起这个政治投机犯吗?”Miles动怒了,他的每一个单词都带着迸溅的火花,他快走几步,走到Phoenix面前。他们从来没有过如比凶狠地对视彼此。片刻后,仍然是Miles先败下阵来——不,与其说他是败下阵来,不如说是他终于恢复了应有的冷静。他退后,站立在放着文件的桌旁,如同法庭上的检察官一般用目光将Phoenix牢牢锁定。
“我知道跟你讲政治行不通——那我们就单纯从这件事的性质开始分析吧。Phoenix,你认为这只是他们的玩乐,就像我们会爱上男性那样,是一种被误划到‘性变态’范畴的正常现象,是吗?”
“为什么不是呢?”
“那么,我问你——你如何证明,Debeste在进行这些行为的时候,事先让作为受虐一方的Sebastian知情并同意,且在活动之中拥有随时叫停的权力呢?”
“我……什么?”
“Phoenix,我不是蠢货,我在那些‘鸡窝’里见过类似的群体,也观摩过一些不公开的活动。”Miles叹了口气,他重新抽出那一沓Larry用笔谈转述的文件,一页页在Phoenix面前翻开,“我知道这只是一种玩乐,而且并不仅限于我们这些同性恋群体——异性恋群体中也有相当规模的‘施虐’与‘受虐’游戏发生,说不定,这些群体比我们这类人的范围还要广大。但他们同样存在问题——每个人都说,‘我受虐,是完全出于自愿的’,但没有人能证明他们自愿,圈子内部也……并没有相关的、约定俗成的规则。*”
“更何况,在Debeste的案例当中,施虐者与受虐者还是父子关系——你出席过好几次由Sebastian担任检察官的法庭,不是我对他有偏见,但你觉得,以他那个为人处世的情商,真的能够分清父亲对他的责打是出于什么目的的吗?他甚至不一定是‘受虐者’,只是为了满足他父亲的欲望从而认为自己是‘受虐者’而已。你觉得Debeste不会做出这种事吗?不管怎么样,不管这是不是双方同意的,Debeste都构成了故意伤害罪,我完全可以将他告上法庭。”
“Miles,我……”Phoenix的声音变得沮丧起来,“我在这方面还是欠考虑。”
“这就像我们圈子内部一样。”Miles说。恢复了正常的思维逻辑之后,他们两个的表情里都充满着挫败,Miles的目光更长远些,此时只是声音低沉地将自己的思考和盘托出。“为什么那些人会认为我们有罪?因为这是反基督的,反达尔文的,反……随便什么。我们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主流群体,只要行错一步,就会被冠上数以百计的罪名。检察院的那些人提起同性恋,第一反应都是‘他们乱交’。为什么?因为同性恋总在酒吧里互相勾搭,在厕所里鸡奸彼此。可异性恋也会像我们这样做,只是因为我们被放到了敌对的位置,所以——”
“所以我们必须不出一点错,必须要做圣人。”Phoenix心领神会地接上,两个人对视着,眼睛里充满了无奈,“我们的存在本身就被认为是错误的,因为如此,一切道德模糊的行为,都会成为攻击我们的武器。”
“这就是Debeste无法为自己开脱的原因之一。”
文件最终还是散落到了地上,没人将它捡起,尽管那些白纸黑字写上的淫词浪语在此时是那么地扎眼。Phoenix烦躁地揉了揉脑袋,任由贝雷帽掉在地上,露出他那些过分顽强的直发。他蹲在地上,挫败地将头埋在双腿之间,Miles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一言不发。
“我明白你的想法了。”Phoenix说,“可……真的要用这些材料把Debeste完全扳倒吗?一个性变态者迫害其他的性变态者,再被性变态者送下台——这真是个滑稽的笑话。我们难道没有办法利用Debeste吗?他可是成为州检察长的大热门,Miles,也许你可以……用这些材料威胁他,让他成为你的政治助力?我知道这样做很肮脏,但是……”
“你只是想保全像我们一样的人,对吧?”
“是的。”Phoenix没有抬起头,他似乎害怕看到Miles的眼睛,“我知道我的想法很天真。”
“这就是政治的范畴了,Phoenix。我们不妨设身处地地交换一下角度——假设我是Debeste,有个我即将清算的家伙用我的私密信息威胁我,我该怎么办?”
“保证那份信息不会外泄的同时,想办法处理掉这个安全隐患——上帝,确实是我想得太天真了。”
“你能明白就好。”Miles揉了揉额角,灯光已经让他感到疲惫,一桩桩一件件的大事,正在他眼前爆炸般连锁发生:“Debeste不会成为我的伙伴,只会想方设法除掉我。尤其是他现在已经借了反同的东风,成为了洛杉矶法律界风头无两的人物——有他在的一天,被迫害的人就会更多;而他如果顺利成为了州检察长,很显然,我的政途甚至是生命都会受到巨大威胁。只有一条路——那就是除掉他。”
“真的只能这么做……”
“而且,如果我用这份材料检举了Debeste,还有一个好处。”Miles说,“现在检察院里人人皆知,我被可能是同性恋的未婚妻坑害了,同时我又举报了生活作风有问题的Debeste父子,在这之后,我会是一个领导新的督查小组的热门人选。还记得Franziska说的吗?”Phoenix猛然抬起了头,“我们的手里需要有更多的权力,我们需要拥有更多的话语权,督查小组的领导者……就当下而言,他已经能保护很多人,在未来呢?他是否可以增加我手中的政治筹码,从而让我走到更高的、足够保护更多人的位置上?”
“牺牲一个人,从而拯救更多的人——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况且,被牺牲的那个人并不全然无辜。”
这一次,Phoenix沉默了很久。久到Miles重新站起身来,将地上散落的资料再一次收拢好,交到Phoenix手里。他的声音轻柔,试图用自己拙劣的手段,安慰陷入低潮的情人:
“既然是你交给了我这份资料,那么我将决定权交给你。是检举他,还是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即使无计可施?”
长久之后,蹲着的Phoenix才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Miles望向他的眼神有些不安,递出文件袋的手有些颤抖,显然是预料到了Phoenix的可能答案——然后在Phoenix将文件袋推回的那一刻放松地、无意识地笑了笑。Phoenix捡起贝雷帽,站起身,重新将自己缩进一个伪装的壳子里。他看起来离Miles很远。
“……我不能完全认同。”他在拉开门离开之前这么说,“但是,Miles,现在,我们是共犯。”
那之后过了一段兵荒马乱的时间——混乱到Miles都无法条缕清晰地将日程表一一分明。针对Debeste父子的公开听证会声势浩大,他第一次站到了上首的领导席上。Debeste什么都没说,也许他有什么想要表达的,但成为了大忙人的Miles根本无暇搭理一个被清算者的最后挣扎。Debeste没有被检方起诉——因为受害者,小Debeste,坚决认为父亲是合理的。但他还是就那样消失在了检察院里,就像那些在他手下无声无息消失的人们一样。Miles成为了新的督查小组组长,他不得不假意抽出一些时间去忙碌这些事,尽全力地保全那些他早在一些“鸡窝”里就见到的家伙们——其中有些人没有学会隐藏自己,于是成为了他工作报告上一两行寥寥的记录。
他尽力确认那些人只是被解雇,并且,让这些信息只在尽量少的人之中流传——但很快他就知道那没有用,也许正因为被“惩罚”的人少了很多,那些在某一时刻消失的家伙还是极容易地成为了检察院里的新闻。窥探的目光无处不在,男人和女人们打成一片,亲亲密密地将那些决定一个人职业生涯的东西当做榻上的花边新闻。Miles开始出席社交场合,并且对着那些贴上他身体的女人们假笑。目光仍然在,他只能将腰背挺直,然后把手放到女人们裸露的后腰上。
他是过了好一段时间过后才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和Phoenix见面了。通常都是Phoenix来找他,虽说他也知道Phoenix的地址,但,想也知道——作为检察院如今炙手可热的人物,最好还是减少一些会让自己露出马脚的破绽为好。他只能一个人待着。那段时间他采购了惊人数量的红酒,夜深后,习惯性在他家附近驻留的风纪警察总能看到他坐在落地窗前,对着深蓝的天空独酌,殊不知那时候的Miles,正想着一双与天空同色的、总闪着亮光的眼睛。
某一天那扇窗的窗帘拉上了。Phoenix走进来的时候被Miles攥紧了手,似乎下一步马上就要拉进一个热烈的亲吻里。可在那之前,他迟疑了。Phoenix安慰地拍拍他,在他侧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之后,才走进空无一人的房间内。
“你在担心,担心我对你当上督查小组领导人之后的举措不齿。”Phoenix直白地点出了真相,“我当然不可能认同,Miles,那仍然是牺牲——但你已经做得比Debeste好很多了,牺牲更少的人,拯救更多的人,对吧?我认识的‘那些朋友’都在说,你的举措让他们松了口气。”
“但是我依然做了。”Miles紧咬着牙,将自己的掌心掐出血痕,“这就是……必要的牺牲吗?”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他们站在房间的中央沉默不语,Phoenix总是会负责任地打破沉闷的氛围,以前在酒吧里,他也总是活跃的那一个,“Miles,记得吗?我们是共犯。”他将Miles握紧的掌心扯开,包到自己的手里,让那些紧张而闷出的汗水在空气中挥发,“是我让Larry这么做的,也是我将证据交给你的——我们一起完成了这些,Miles,这是属于我们的罪。”
“爱,真的就是一种罪吗?”
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Miles想起Raymond,想起许多人在听证会末尾、甚至督查小组的办公室里沉默的眼睛,他所能做的,只有把Phoenix搂得更紧。激情在恐慌中出人意料地被点燃了,不知是谁率先吻上了对方的唇,再将它渐渐加深成为一个不容拒绝的吻。他们拥抱着倒在沙发上,迫切地除去对方的衣物,将身体的温度用性的方式传达给另外一方。他们都需要所爱之人活着的证明,爱欲如火,他们投身在这淋漓的火焰之中,渐渐不可自拔。
他们用一场情事清空了忧愁的思绪,情人的体温贴在距离心脏最近的地方,Miles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终于有胆量将那些不经思考的大话肆意地说出口:“Phoenix,我要向上爬——我要成为州检察长,甚至大法官。”他很快地将那些单词挤出齿缝,就好像在那之后他便不会再有说出他们的勇气,“我要站在更高的地方,我要废除反鸡奸法,我要——我要让更多我们的同胞拥有在阳光下生活的权力。我要做到这些,我要让我们的下一代能够将自己的同性恋人带回家中,让他们能在阳光下牵手、接吻,就像普通的夫妻那样。”
“Miles……”Phoenix的头靠着他赤裸的胸腔,轻轻地笑出了声,探头去亲了亲他的下巴:“我相信你能够做到的,就像我们曾经设想的那样——不过,我想试试不一样的路。”
“你指什么?”
“正如你所说的那样——政治是你死我活的游戏,你不可能跟敌人共存,也不可能在不做出任何牺牲的前提下达成自己的目标。就像被你清算的那些人,虽然我知道,那是不得已而为之,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有些人就一定要被牺牲呢?”他坐起了身,有些紧张地盯着Miles的眼睛,“虽然我知道,这可能是最有效的、最根本的一条路——改变法律对我们的偏见,让我们从定义上不再成为戴罪之身。但正如你所说的那样,社会的偏见永远不可能停止。我们有没有机会去改变它?我想要去试试。”
“你打算……你计划怎么做呢?”Miles轻声询问。
“我还没想好。”Phoenix摇了摇头,神情中流露出些微的困惑,他紧张地笑了笑,那些话语却像已经打了许多遍腹稿一样清晰地流淌出来:“我想去别的地方走走,不止洛杉矶,还有旧金山——听说那边开始有一些同性恋团体活动了。还有很多别的地方,德克萨斯、爱荷华、华盛顿……以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只生活在巴黎,现在则是洛杉矶,这两座城市并不是世界的全部。如果我能去更多的地方看看,去了解更多的同性恋们怎么生活,我是否能找到真正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我不知道,我只是……只是暂时这么想。”
“所以你今天来,是想跟我告别吗?”
“Oops……被你看穿了。”Phoenix有些害羞地笑了笑,但他的眼神是坚定的,那让Miles很难不爱上他,“况且,就现在的局势而言,离开你对我们两个来说都是一件好事——你可以更放心地生活,虽然,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就这样抛弃我,跟别的男人,甚至女人在一起?我其实有点害怕,但是……这是我必须要去做的事。”
“事实上你也知道。”Miles轻声说,“我给不了你任何承诺。”
“我知道。”Phoenix轻快地回答,“你离开巴黎的时候也没有给我任何承诺。但我追上来了不是吗?现在,你和我,都在往自己的目标而去,因此我反而觉得,现在的你比起几个月前离开巴黎的你离我反而还要更近一点。”他站起身来,将自己抽离了Miles的怀抱。最后的温暖远去了,Miles下意识地伸手去捉,Phoenix将他的手包在掌心里,落下了最后一个吻:“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Miles,没有人会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但我希望,未来我们见面的时候,各自都能达成自己的目标——那样就很值得我高兴了。”
“你害怕吗?”Miles揪着那只手不放,他从未有过如此渴求Phoenix,“不害怕我们都变了一个样子,走到了针锋相对的局面?不害怕我……”
不害怕我不爱你,或者你不爱我?
这是Miles永远不敢自己出口的问题。
“到那时候,一切的发生必然有它的理由。”Phoenix的眼睛眨了眨,流露出轻快的、活泼的,一如往常的光,“但至少,我从不担心,我会在某一刻不再爱你——至少现在的我认为那不会发生。”
“他现在不在,先生。”女人说。
三十余年后再度走进Phoenix在巴黎的公寓,这让Miles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自己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公寓里的陈设有了些变化,但整体的风格还和他所熟知的、Phoenix的性格相互匹配,仿佛生活在这个房间里的不是个接近六十岁的老头子,仍然是那个大学刚刚毕业的艺术青年。房子里没有其他人生活的痕迹,不知为何,这让Miles暗暗地松了口气。
“您要在这里等他吗?”房东的女儿问,“我想Wright先生不会介意您在这里稍作休息。”
他略略地一点头,表示同意,便挪动着坐在了沙发上。女人暂时离开了。午后的阳光斜着洒进来,卧室的门虚掩着,隐约能通过门缝看见屋内半旧的床单。这不由自主地勾起了Miles的回忆,回忆那些他在巴黎时,和Phoenix睡到午后才起身的、被虚度的光阴。
他在这段回忆中静默着,忘掉从大洋彼岸带来的那些忧愁情绪,只是恣意放空着自己。年老的公寓房间并不隔音,不知是楼下哪间住户的收音机电波穿过墙面,在不合时宜的时候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半个月前,轰动全美的‘鲍尔斯诉哈德威克案’*落下了帷幕。据本台消息,最终,美国联邦最高法院以5:4的票数推翻了联邦第十一巡回法院的判决,判决成人间合意的鸡奸不是一项基本权利,佐治亚州《反鸡奸法》合宪……对此,史密斯教授,您怎么看?”
“你好,主持人,我的态度显而易见:这真是极其荒谬。在先进的80年代,美国大部分州、甚至全世界大部分的文明国家都已经废除了《反鸡奸法》的年代,居然还有同性恋者会因为私密的、卧室里你情我愿的性行为从而被判刑,佐治亚州的州检察长——鲍尔斯先生,应当对自己的行为感到耻辱。”
“好的,史密斯教授。据说,在最高法院领导的最终裁决阶段,九位大法官中,倾向于哈德威克的成员原本占据多数,最后是因为处于中间派的鲍威尔大法官临时改票,所以才导致了这场堪称同性恋平权运动标志性案件的狼狈落幕,您的看法是?”
“Well,我们在此时此刻不能马后炮地指责鲍威尔大法官的决定。事实证明,即使我们的社会已经比三十多年前文明了许多,不再会出现像麦卡锡主义时期过度迫害同性恋者的状况,但显然,社会对于同性恋的偏见尚没有完全消除,包括现在的艾滋泛滥——许多悲剧都在加剧人们对于同性群体的偏见。这无疑是历史的倒车,让人唏嘘。此时此刻,我们仍然要记得那四位为哈德威克先生撑腰的大法官,他们……”
“啪!”
收音机关上了,不知道是不是主人不乐见于这条新闻的缘故。Miles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吐掉——那些声音勾起了他许多不愉快的回忆,还好,还好它停在了这里。房屋内的空气仿佛被名为时光的琥珀密封了,他静默地坐在沙发上,仿佛一座静谧的雕像。他想了很多。楼梯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一个弯下腰的老妇从外面打开了门,看到Miles,眼睛微微地亮起。
“我记得你,小伙子……”她的法语念得十分缓慢,已经少了许多曾经的活力,“你是Nick的……”
“您知道Nick——Phoenix去哪儿了吗?”Miles打断她。
“噢,噢……”老妇懊恼地拍了拍脑袋。面对Miles,她的笑容很和蔼:“早知道你来找Nick,我应该跟他说的。他这些天似乎很忙,这个时候总不在家,可能你再等几个小时也没什么结果——要不,你先去其他地方转转,等Nick回来了,我第一时间通知他?”
结束了。不知为何,Miles心中暗暗地松了口气。他站起身来,简单地拍了拍沙发,让那个陷下去的形状重新回复他还没有坐下时的样子,拎起了手边的行李箱。老妇犹豫地望着他,他侧身从门边走过,本想着头也不回地走下公寓的楼梯,最终还是忍不住回头。老妇站在高处,他站在楼梯下,此时此刻,他却没有看着老妇的眼睛。
“您不用通知Phoenix了。”他轻轻地说,“我猜他现在不会想见到我。”
*“施虐狂”与“受虐狂”:今天的SM。1885年,德国心理学家理查德.冯.克拉夫特-埃宾出版了《性心理变态》一书,创造了“施虐狂”(Sade)和“受虐狂”(Masoch)这两个术语,英文单词分别来源于萨德与马索克,历史上最有名的两位拥有施虐倾向/受虐倾向的名人。
*SSC原则:现代BDSM活动中重要的“安全,理智,知情同意”原则直到1984年才正式提出,90年代后才成为群体共识。
*鲍尔斯诉哈德威克案:简称“鲍尔斯案”。起因是佐治亚州警察以《反鸡奸法》为依据逮捕了在卧室内进行同性性行为的哈德威克,后续哈德威克起诉佐治亚州,认为该法违宪。此案最终移交联邦最高法院,九位大法官以5:4的票数比判定佐治亚州《反鸡奸法》合宪。该案被认为是同性恋平权运动的重大退步,直到2003年才被“劳伦斯诉德克萨斯州案”推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