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Franziska:”
“一直以来,我都非常荣幸能够担任您的管家。能够为一个古老而荣耀的家族服务,是我这辈子能为之高兴的少数乐事之一。尽管在人生的末尾,我并没能很好地履行我的职责——Edgeworth先生固然了解您,与您互相倾慕,但在服侍您这件事上,恐怕是无法比得过我的努力的。一想到您可能会心甘情愿地服侍他,我心中的妒意就如同火焰般熊熊燃烧。”
“啊,小姐,这就是我想要向您坦白的罪过:明知道这样一颗美丽的、智慧的心永远不可能属于我,我却仍然动了僭越的心思,试图占有您哪怕一点也好,让您的目光能够向我投来一秒,哪怕一秒。我多么希望我是Edgeworth先生啊!这样子就能够获得属于您全部的、毫无保留的爱。到最后,反而是因为我的错误,让您平白为我受了这么多的苦,这真是有违一位管家的美学,也违背了我那颗早已属于您的心。”
“亲爱的Franziska,你不需要为我难过。我是不被上帝祝福的罪人,如果能用我的死为您解脱,那么我自应当毫不犹豫地选择这条唯一的路。我的错从对您产生别样心思的那一天开始,既然无法获得您的注视,我也应当追随本心,就这样与世界告别了。最后,我仍然对不起您,您在我身上投放的些微关怀,与您的痛苦,我将把它们一并带走。”
“您不需要为我而悲伤,向您所爱的——同时也爱您的,那个命定之人,投身而去吧。”
Miles再见到Franziska,是在Adrian的“葬礼”上。
因为那封无异于剖腹取子的、虚假却真实的遗书,督察小组停止了一切有关Franziska的调查。可在那一天过去之后,Miles再没能在检察院里看见Franziska。她回去了。Phoenix曾经想去Franziska家探望,被Miles先一步阻止。“给她一点空间吧。”Miles在说这话时声音又哑又低:“她现在不会想见人的。”
事实上,Adrian并没有葬礼。她的遗体很快地被警察回收,听说是Franziska将她领了回去。她在法国的家人应该不知道她去世的消息,也不愿意知道——Miles依稀记得,Adrian在向家里坦白与Franziska的恋情之后,就已经和父母断绝了关系。这个法国女孩在异国他乡沉眠,能为她搭起遮风挡雨的棚的是另一个法国女孩。人们在短暂的唏嘘之后,便转而投身进自己的生活之中,让这个死在检察院门口的女孩成为一桩不被提起的往事。
要不是收到了Franziska的手信,Miles和Phoenix也不会在此时此刻来到属于Adrian的小型葬礼。没有礼堂,没有遗体告别仪式,没有鲜花,只有温度热得让人发汗,外观却让人心冷的火葬场。Franziska站在熊熊燃烧的火炉前,着一身黑裙,就连她的脸都已经被黑纱遮住,活脱脱一位令人悲哀的寡妇。
“我已经辞去了检察院的工作。”她的声音仍然沙哑,“我会带着她回到法国,回到巴黎。”
有关前者,Miles已经从他的同僚们那儿听说了。那天的Miles被卷入一场旷日持久的官司,一直到下庭之后,他才从嘴碎的行政人员那里听闻当时的场景:Franziska穿着她那一身漆黑的装扮,将脸藏在宽大的黑色帽檐和黑纱之下,气势汹汹地走到人事部门放下了辞职信。若不是她散发着那样悲哀的气息,宛如一座活着的墓碑,检察院的人们恐怕以为这是巴黎的什么新流行。至于后者,在前者的行动下,也不是什么特别难推测出来的事。
“Manfred先生的安排呢?”即使知道Franziska的决心,Miles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打算怎么和他解释?”
Franziska的目光从黑纱后凌厉地射出来,几乎将他扎穿。空气中,火焰哔啵作响,Phoenix悄悄攥紧了Miles的手,就连他都感觉到了Franziska身上传来的莫大威压:“Miles,我问你,你真的觉得在这一切之后——在Adrian用自己的生命说了一个弥天大谎之后,我还能装作若无其事地在检察院继续待下去吗?”
“……事实上,我不觉得。”
“至少到现在,你还不至于是个看不清事实的蠢货。”Franziska发出一声冷笑,习惯性地扬起头,她刻在骨子里的高傲不会因为一时的悲伤而改变:“我只会变成检察院的谈资,啊,你们这些男人,这些‘精英’,只会把我们这些女人,连骨带肉地全部吃掉。而且,就算我扛过了那些,又会变成什么样呢?会不会因为你的失误,你和Phoenix的关系,让我再次面临审查?就算不面临审查,我的结局是什么?我想你也能看明白吧。”
Miles不说话。这些话不适合他来说,于是Franziska便继续讽刺地、将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吐出:“我仍然是你的未婚妻,是的,这个名头迟早有一天会发生变化。我会成为你的同事们口中贤良淑德的‘美国夫人’,也许在政治上能成为你的助力,让你成为参议员、州长,甚至总统?而我永远是那个‘夫人’,我只是’Edgeworth夫人’,就连我真正爱的人,都不能摆在我的床头。”
“Miles,这不是你想要的,也不是我想要的。”黑纱后的目光定定地落在Miles的脸上,看他的表情变化,骤然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来:“虽然我们的婚约给我和你制造了无数的麻烦,但我依旧感谢它让我认识你——至少在这个时候,我们想的都是一样的,对吧?”
“那是当然。”Miles终于能在紧张的、肃穆的气氛中露出一丝笑意:“祝你未来——不,祝你能像过去一样在法国生活愉快。”
“你不应该祝我生活愉快。”Franziska道,“你应该祝我能给家族里的那些老家伙们找找不愉快。父亲会为此欣慰的,不是作为谁的夫人,而是作为我,Franziska Von Karma。我会拥有我该拥有的一切。”
“他真的会为此欣慰吗?”
“好吧,也许不会——那无所谓。”
火焰跳跃着,将最后一块骨骼也包裹进去。三个人沉默地站在火炉前,片刻之后,Phoenix才后知后觉地开口:“等等,所以你们的意思是——Franziska要试着回家掌权?”
“嗯哼,记者先生,你的脑子很难得地灵光了一回嘛。”Franziska不置可否,“家族从没有出现过女性的掌权人,不过成为第一位,正是适合我这种人开创的新历史。”
“这……这会很难。”Phoenix侧了侧头,露出一点探究的神情,“为什么……你会想到这里?”
“之前有一天,你们不是在我的屋外吵架吗?”Phoenix歪了歪头,否认了“吵架”的说法(“不,我们只是合理探讨”)。“Miles说得固然有道理,但是——如果我们能够站在更高的位置上,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如果我成为家族的掌权人,那么没人会因为我身边的人将我一言不合地带去审查。如果Miles是督察小组的组长,他也可以不用跟你隐蔽地约会。甚至,我们想得更远一些——如果你们之中的某人终有一天能与麦卡锡那样的人物抗衡,事情将会变成什么样?我们是不是可以拥有一些自由呼吸的空间,当权力在我们手中的时候,所谓的对错,是否能由我们自己来定义?”
“我们没有错,Miles,我觉得你也是这么想的。”
暮光垂落,现如今的场景,几乎与前些天所发生过的一模一样。黑夜之中充满绝望,可他们的言语中,他们的行动中,终于可以出现那么一丝的微光。没有人在这缕希望之前变得兴奋,因为那条迈步向着他们理想的路,仍然那么遥远而遥不可及。Miles沉默着,他并非悲观主义者,也不是乐观主义者,只是在Franziska提出的这种可能性前暂时蛰伏下来——他在分析一切。
“即使政策改变了,”Miles在最后说,“社会的氛围也不会在短时间内发生巨大的更改。人们仍然会厌弃同性恋,厌弃这些所谓‘伤风败俗’的行为。”风穿过弄堂,撩起他银灰的发丝,那双与鬓发同色的眼眸里并没有光,它吞没了光,却不呈现黑暗,“但如果有办法的话——我不知道,也许我会试着去做吧。”
风声凄厉,将他们的话揉碎在沉闷的空气之中。
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发生了改变,但那些改变是如此轻微,犹如波涛之中掀起的、最微不足道的一朵小小浪花,没人知道它是否会引发一场海啸,又或者泯然于众人矣。表面上,大家以狎昵的口吻谈论起发生过的一切:年轻有为的检察官失去了一位美色尚佳、德艺双馨的助手,那位贵族小姐的心里不知道存着什么歪心思,竟因为一个女人的逝去毅然决然地抛弃了她前途无量的未婚夫。当Miles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他收获了好一段时间的、来自同事们的同情眼神。他假装看不懂,只是按部就班地隐藏自己,将生活继续下去。
但他也早已做好了被命运找上门的准备。当他从卫生间回到办公室、却发现那个Debeste就站在他的门口时,Miles并没有感觉太过惊讶。他礼貌地将这位前辈请进了门,并为他倒了一杯咖啡。Franziska辞职之后,她的桌子仍然留在原地,老Debeste靠在桌子上,不紧不慢地品味着后辈亲手端上的咖啡,撩起眼皮看向他。
“失去一位得力的女助手——同时也是未婚妻,你的心情不好受吧?”他用着关爱年轻人的口吻询问着。
看似体贴的关心之下只隐藏着一种标准答案。“不好受?不,先生,我只感觉愤怒。”Miles摇了摇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却欺骗了我——我从来不知道有关于那个女孩的一切,我不敢想象,如果我们就这么步入婚姻殿堂,未来的我将会面临什么。我即将组建的家庭即将会被这些人所渗透,我可能只是在为他人作嫁衣。先生,你能想象这种可能性吗?”
直到他近乎冲动地“发泄”完相关的一切,Miles才似乎如梦初醒一般,“下意识”地将嘴捂上:“……噢,不,抱歉。无论如何,死者为大,我不应该任由个人情绪干扰道义的判断。”
“啊——不,年轻人有这种想法,我能够理解。毕竟,我们现在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他的表演应该是成功了,Debeste微微眯起了眼角,站直了身子面对他,“你不需要为自己的善良道歉。自从行政命令下达以来,全美国的政府机关里,每天都会有人被解雇,每周都会有人死去。被清除出去的危险分子的生命,没有什么值得我们这些人怜惜的——这是战争。”
“先生……”Miles在心底感慨他的厚颜无耻。Debeste对着他露出一个幅度很小的微笑,将咖啡杯放下,手指敲着桌面,“诚然,那个女人并不是属于检察院的一员,但她的姘头是,甚至无知无觉地潜伏在你的身边。Miles,你大意了,没有发现自己身边的漏洞。纵然她是位贵族小姐没错,但是据我所知,你们可是青梅竹马——难道你在之前的相处之中,就没有发现她的异常之处吗?”
Debeste一席话便将刀尖递到了Miles面前。Miles藏起心中的警惕,面色不虞:“我之前只以为那是法国女人的新潮玩意。再者,他的父亲于我有恩,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我擅自提出这个,恐怕……”
他恰到好处地让自己流露出为难。Debeste盯着他,许久之后,露出一个微不可查的、狡猾的笑:“现在,你应该感谢这个女人给了你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忘掉她吧,Edgeworth,像你这样优秀的青年才俊,有很多美国女人会像蜜蜂见了花朵一样围上来的——要不是先前你的婚约,像你这样的年纪还没有结婚,真是一件让人奇怪的事。”
“还好这一切发生得够及时。”Miles恭顺道,仿佛松了口气,“看来我有必要多多出席社交晚宴了,先生。”
“如果我有女儿的话,我会很乐意介绍给你。”Debeste仍然保持着他那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不过像你这样优秀的年轻人,我有很多机会伸出橄榄枝——来吧,比起与女人谈婚论嫁,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我觉得可以交给你去办,这件事会让你高兴起来的。”
“恕我直言,先生,您指的是……”
“跟我来。”
跟随着Debeste走出办公室之前,Miles就已经嗅到了危机的存在。但他显然没有选择,Debeste那看似宽厚的笑容里带着别样的意味,如果他想要在这场无声的对弈中拿下先手,就必须踩进这个布满蜜糖的陷阱。他们穿过走廊,路上的人看到Debeste,大多都迅速地把头低了下去——没有人想收到一张指向自己的传票。
愈往前走,周围行动的人就越少,Miles的心渐渐沉了下来——他知道这个地方。相比起Debeste经常使用的、位于大楼一层的公开会议室,这里更为检察院的人们避之唯恐不及:这里通向督查小组的办公室。并不是所有被“举报”的人都能拥有公开听证会的特权,更多的行政人员只是走进了这间办公室,那之后,从这幢大楼里消失。这是一张吞噬人类的嘴,Miles的脚步却不敢有一丝迟疑,只能平稳地继续推进下去。
“你们在做什么?愚蠢!这样会被那些家伙骗过去的,想被爸爸惩罚吗?”
他还没有走进门,就听到尖厉的叫声穿过铁门传出来。饶是如Debeste那般城府颇深的人物,听到这个声音也不明显地皱了皱眉。Miles不敢也没有选择发问。男人拉开破旧的门,映入眼帘的是胳膊在空中挥舞、仿佛手舞足蹈的滑稽演员那般的小Debeste,Sebastian。
“还不!爸,爸爸……”
Miles在Debeste背后眨了眨眼睛。他一直觉得这对父子的相处模式过于奇怪,Sebastian是个色厉内荏的蠢货,总是仰仗着父亲的鼻息过活,同时也总在Debeste面前表现出非一般的恐惧和依恋——这是健康的父子关系吗?Debeste似乎也并不把Sebastian当做什么有分量的人,大马金刀地往办公桌后面一坐,这间办公室的主人重新回到了他的位置:
“今天我们有位客人。”他言简意赅地向Miles的方向点了点头,房间里站着的风纪警察、以及其他的督查小组成员们向他投来了目光,顺便也给他搬了把椅子,“我觉得有必要让他观看今天的测试环节,让吉米做准备吧。”
督查小组的一员——同时也是Debeste平时的法务助手,Miles认识他——飞快地点了点头,走出了办公室。Miles直到这时才有心情打量这间办公室里的设置:高级检察官的办公室都分内外套间,这间屋子虽然不是Debeste原来的办公室,却也承袭了类似的设计,也许正是他在某位高级检察官被“清算”出局之后霸占、并主动改造的。原本,办公室的内外套间之中有百叶窗做阻隔,如今那百叶窗被拆掉,只留下了昏黄的玻璃。Miles探头朝里看了看,那里面的大部分家具被搬走,桌上放了个奇形怪状的仪器,还有一个人坐在那后面忙碌地摆弄着。办公桌对面还有另一张桌子,两边放着折凳,在灯光下显得十分冷漠。
排除那张放了奇怪仪器的办公桌——这简直就像个审讯室。这本来就是审讯室。
Miles缄口不言。Debeste摸出口袋里的烟,思索了半晌,却又把它放了回去。可能正是因为Miles在场的缘故,他在一群平日里盯着人们的言行举止作出惩戒的饿狼中间,显得太过无辜了,让整间屋子的氛围都变得奇怪起来。他的耳边传来了粗暴拉扯折凳的声音,Miles转过头,Sebastian一屁股坐在上面,正恶狠狠地看着他。
“我不会让你夺走父亲对我的关注的!”这位后起之秀磨着牙,“我一直是最棒的,父亲也这么说,你没有可能战胜我!”
时至今日,Miles都要怀疑,公开听证会和法庭上表现优秀的Sebastian究竟是不是装的了——这家伙简直幼稚得可以,总是一口一个爸爸,他的逻辑有时甚至不像一位以思维敏捷见长的检察官——好吧,考虑到他的背后是Debeste,父亲为儿子铺的路,自然能做到尽善尽美。Miles用余光打量了一眼坐在主位的Debeste,他仍然保持着那副带有深意的微笑神情,似乎不打算介入年轻人的争端。好吧,至少老的那个比小的那个智商和情商都高多了。
“是的,Sebastian。”Miles索性这么说,“你在你父亲那里当然是最棒的。”
这回Sebastian终于听懂了Miles的阴阳怪气:“你!”
只可惜他话还没说完,审讯室的门就被再次打开了。风纪警察站在后面,前面是那位被传唤来的吉米。Miles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他尚且不知道这位吉米先生是否“无辜”,不过,从他西装都没法遮掩的佝偻看来,战场还没打开,他气势就已经输了三分。
“您好,吉米先生。”反倒是Debeste客客气气地走过来跟他握手,“您收到传票了吧?我们只会做一些简单的询问,只要您没有问题,就能正常回去工作,不用太过担心。”
公开听证会的Debeste总是表现得咄咄逼人——这才正常,这帮精于给辩论对手施加压力的检察官们,做不到这样的程度反要被人怀疑职业水平欠缺——而正如Miles所了解的那样,他在私下里总是显得平易近人,这才让他在部分检察官、媒体、乃至大众那里赢得了高支持率。他是一个合格的政客。至于这套把戏有没有骗到可怜的吉米,从他重新挺直的身板来看,显然是骗到了。
他被引导着走进了那间审讯室,Debeste也走了进去。Miles站起身来,好让自己能更清晰地观察到里屋的情况。Debeste坐在了靠办公桌那一侧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沓文件,随意地翻动着。吉米先生本来也想顺其自然地坐下,Debeste却微笑着摆了摆手,让他先站着。
“我们先开始测试的第一项。”他说,“吉米,能麻烦你从门口那里走到窗边吗?就像你平常走路那样就好。”
“好——好的。”
吉米没有明白Debeste的用意,Miles也没有明白。他只是规规矩矩地听从了Debeste的指示,从门口走到了窗边,然后把他疑惑不解的目光投向Debeste。男人示意他坐下。坐下之后,那本在Debeste手上翻阅的文件停留在其中的某一页,然后被递给了吉米。
“阅读上面的这一段话。
“呃——好的,先生。‘他试图找出一点自己不去搭讪那男孩的理由:看那愚蠢的、尖尖的直发,在灯光下并不显得那么完美的小麦色肌肤,以及在被朋友逗笑时呲出大牙的傻乐表情,有那么多点都不在他的忍受范围之内。但他仍旧感受到自内心生发而来的欲望——他想要认识那个男孩。’*”
“很好。”
“……Debeste检察官在做什么?”Miles还是忍不住发问。
“愚蠢!”而他的问题似乎终于让Sebastian感受到了高人一等。这个年轻的男孩得意洋洋地扬起脑袋,用鼻孔——努力用鼻孔,毕竟他比Miles矮——看着他,“那些该死的同性恋跟我们正常人可不一样——被鸡奸过的人,从走路姿势上就有不同,读写也一样,刚刚那一段可是罪该万死的、最容易勾起他们性欲的同性恋文章片段!”
Miles忍了很久,才把自己舌根下压的那句“愚蠢”给吞下去。这跟通过走姿判断女人是不是处女没有什么分别,甚至更狡猾、更愚蠢——难以想象会有多少人会因为这样的“科学”就被盖上标签。但对于屋内的那位吉米先生来说,这样的测试似乎真的让他放下了心来:“这样就可以了吗?”
“不,这只是第一项测试,至于结果……”Debeste低头,又重新开始翻文件,笑了笑,“很遗憾暂时不能告诉您。还请您继续坐着,然后继续我们的第二项测试——测谎,我们采用了新技术。”
那机器是个测谎仪。Miles的心猛地一沉,这项技术投入使用不过三十余年*,在目前的刑侦工作中,却已经极大程度地被广泛运用。他早该料想到Debeste会使用这个技术,那毫无疑问地是在给同性恋者们判死刑。正因为Miles是检察官,他才知道测谎仪下的结果有多么真实——其中必然有被误判的元素,因为人都会因为紧张而犯一些错,但现在测谎仪的精度,用来给被居心按下罪名的人们而言,已经足够了。
对面的吉米显而易见地开始紧张了起来。他坐立不安,任由Debeste亲手为他绑上测谎仪的感应带。Sebastian兴奋地、喋喋不休地在Miles耳边说着什么,这些都不重要了,Miles只是紧张地盯着室内的一举一动。他必须看着这些,他必须记得这些。还好他的凝重在这时候只会被当成探究或好奇,Debeste重新坐下,似笑非笑地盯着对面的吉米,吉米的手不安地抠着椅子边缘,甚至不敢看Debeste的眼睛。
“吉米,你是否去过北十字大街与十三号大街交汇处的‘鸡棚’?”
“……不,先生,我没有。”
“你是否与男性发生过接触、口交、鸡奸行为?”
“先生,我没有。”
“你是否接受过男性在特殊节日赠送的贵重礼物?”
“没有。”
“你是否购买过男性健身杂志,并对上面的半裸男性插图手淫?”
“没有。”
“你是否被其他男性表达过爱意,或者对其他男性表达自己的爱意?”
“……没有。”
测谎仪吱吱作响,除了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那个人,没有人知道测谎的结果如何。Debeste只偶尔探头向后面看一眼,确保仪器的正常运作,仍然挂着他那副温和可亲的表情。一个又一个直白的、露骨的、让人恐惧的问题被抛出,被询问,而坐在桌子后面的吉米,每一个问题都努力地回答了“否”。最后一个问题结束。Debeste站起身来,走到测谎仪的背后,而吉米在他动作之后才迟缓地扯下身上的感应带,他的双眼瞪大到几乎突出,死死地锁定在Debeste身上。
“您可以告诉我最后的结果吗?”
“啊,当然,当然可以。”就连说这些话的时候,Debeste也是气定神闲的,“吉米先生,你是个同性恋,这就是我们经过精密测试后获得的结果。麻烦去人事部门那边签个到,然后,离开这里,你被解雇了。”
“我不是——不——”
吉米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他的脸色惨白,四肢似乎都失去了力气。Miles站在原地没有动,目送着Debeste施施然地走出审讯室,重新坐在原先的办公桌后。Miles扯了扯嘴角,努力说服自己的身体放松下来:“先生,您让我来观看测试是要——”
“噢,没错,Edgeworth,我怎么能忘记你?”Debeste装作懊恼地拍了拍脑袋,朝着他的方向扯出笑容。这个笑容Miles已经看了无数遍,此时却觉得全身发凉,说不出地恐怖:“你是个被同性恋陷害的好小伙,不是吗?你本来就是相当优秀的检察官,再加上这一点,不就是督查小组不可或缺的人才吗?我想让你提前熟悉一下工作流程,哦,公开听证会和入户搜查的部分,我想你都见识过了,这些都知道了以后——愿不愿意加入督查小组?”
“你可以花几天时间慢慢考虑,不过,在正式加入之前,你也要经过一轮这样的审查——即使你不愿意加入,我们也是会传唤你的。加入的话,当然是要保证你的纯洁性,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你,这些民主的敌人,我们还是要审慎对待的,不是吗?我相信你是个好小子,一定能通过这一场测试的,那个辞职回法国的女人,不会影响你在国家安全问题上的坚定判断吧?”
“你可以下班了——我期待你的答复。”
“这是阳谋。”
Miles瘫坐在沙发上,他已经没有力气去面对今天发生的一切。而Phoenix坐在他对面,没有Miles的解释,他有些摸不着头脑:“无论怎样你都需要经过测试……那台测谎仪就这么精确吗?不会出现错误什么的?”
“测谎仪是通过判断人体反应来判断人们有没有说谎的。Phoenix,一个人纵使有以假乱真的表演技术,也不可能掩盖说谎时的反应,这已经被大规模运用在刑侦之中了。”Miles闭了闭眼,手指揉着眼中,“而且,测试的结果如何,对我来说根本没有区别。Debeste在明目张胆地利用我。”
“何以见得?”
“假设我不通过——不用假设,我骗不过测谎仪,更没法决定他们那些可笑的伪科学。”Miles默然,“在这之前,我就已经有了跟现在几乎被认定为同性恋的Franziska交往的记录。他们完全可以怀疑我和Franziska是用订婚的手段逃避异性社交,毕竟,我已经快要三十岁了,还没有结婚,这在美国年轻人里不太常见。如果我通过测试了呢?这只能证明我是个‘正常人’,我会被Debeste拉入督查小组,你想想,我怎么可能去迫害跟自己一样的人?”
“我们……”Phoenix的声音里透着沮丧,“我们没有什么反击的办法吗?”
Franziska说过的那些话再一次浮现在Miles脑海里。他从踏出审讯室的那一刻就开始这么想,下班回家的路上还在想,直到如今,面对Phoenix的时候,他也依旧在思考着这么做的合理性:“我们有。这就是我叫你来的原因。尽管——它有点肮脏,但对方用来攻击我们、攻击我们这个群体的手段更加滑稽可笑,如果不用肮脏的手段,恐怕我们没有机会赢。”
“既然‘正常’已经被他们界定了,那么何谈我们的‘肮脏’呢?”Phoenix凑到他身边,安慰地抓住了他的手指,“放轻松,Miles,我在这里——既然需要我,那你想用的是什么方法?报纸的舆论攻势?”
“你那个朋友,Larry,之前是不是当过狗仔?”
“嗯……是的,虽然不太好听,但他在这方面算得上是功勋卓著……你在想什么?”
“Debeste在媒体上的表现一向光风霁月、毫无污点。”Miles缓缓道,“我不相信。他既然能在行政命令下来的第一时间就跟上反同的大船,那他就是个投机者——他只会选择对自己政途最有利的那条路。他既然想要成为优秀的政客,必然会有什么地方,是他做得不完美的——就像我们现在准备用肮脏的手段对付他一样。即使他没有,他给他那个愚蠢的儿子擦的屁股,或者Sebastian做的什么,也会成为他的弱点。让Larry去挖掘他,只要能拿到他的弱点,我就能第一时间将他扳倒。这并不一定能成功,但这是短时间内我能找到的唯一方法。”
良久,他们两人沉默不语。Phoenix坐起身来,蓝眼睛在灯光下雾蒙蒙的,一眨不眨地钉在他身上。Miles抿了抿嘴,那一刻,他有点想要放开Phoenix的手——他做的一切毫无道德与仁慈,只是在反击,是一场不干净的反击。当他几乎要成功的时候,Phoenix热乎乎的手追了过来,将他颤抖的手指握紧。
“我不完全认可你的做法,Miles。”Phoenix说,他的眼睛瞪得很大,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但是,我没有那么天真,这是我们必须做的。就像Franziska说的那样——只有我们手中掌控了足够的筹码,才能够在这场风暴之中独善其身。我们一起去做吧,Miles,Larry不够靠谱,但他的专业实力毋庸置疑。我会让他带回你想要的东西,我们想要的东西——像Debeste那样毫无顾忌地伤害着我们的人,本来就应该下地狱。”
“我们去做吧,Miles——弄脏你的手,也弄脏我的手。”
*角色吉米为虚构,跟原作没有任何关系。
*吉米所朗读的片段出自作者的另一篇御成文《精疲力尽》。
*第一台实用多参数测谎仪于1921年,由约翰·奥古斯都·拉森发明并应用于警务实践。1925年,伦纳德·基勒改进了仪器并推动其商业化应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