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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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茶水间,一个在检察院定位尴尬的地方。检察官拥有自己的独立办公室,而他们中的极优秀者,如Debeste、Miles,甚至拥有能帮他们沏茶和收拾文件的助理。最后,这里变成了行政人员的休憩地,由于它的宽敞和舒适,不少检察官也会在上庭间隙在这里抽一根烟,和同事聊上几分钟。好在这些上流精英们的优秀品德和清洁工的悉心护理,这里还能保持相当的干净整洁。

  Miles原本是不来茶水间的。他的办公室里有自己的咖啡壶,之前是委托洒扫的行政人员,那之后变成了Franziska,他难得的在想要喝点什么的时候面临无水可喝的窘境。Franziska被督察小组传唤走了,他望着空空如也的茶壶思索半晌,最终选择自己拎着它走出去,好巧不巧——或者说显而易见的,碰到了正在抽烟的、不熟的同事。

  Miles不抽烟,这就让他等待的时间变得有些焦躁。尼古丁的味道散发在空气中,他抽了抽鼻子,只能为了维持表面上的礼貌忍下来。茶水间里只回荡着水流击打咖啡壶壁的声音,这微妙地让它有点像另一个公共场合必须的功能性场所,想到这一点让Miles很努力地开始憋笑。也许是他不小心从嘴角漏出了一点笑容,那个在旁边无所事事的同事仿佛狗见了骨头一样凑上来——哦不,Miles刚刚扬起的嘴角又以飞快的速度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Hello,Miles。”最烂的搭讪方式,更烂不过的“亲密”称呼,“难得见你来茶水间哈?”

  好的,这位大言不惭的同事已经在Miles心里被判下了社交死刑——但他不是那个干瘪又奇怪的Debeste,所以只会皮笑肉不笑地往一旁微弱地躲闪,以免那家伙的二手烟喷到他脸上来:“嗯……偶尔也会有这样的时候?毕竟我们都在这栋楼里工作……总是见不到面的时候肯定比互相打招呼的时候少,对吧?”

  “你说得没错。”没有眼力见的家伙耸耸肩,显然,他没有发现Miles的抗拒,只是自我感觉颇好地将话题继续下去:“不过,你可真是个大忙人,Miles,见到你的次数,还不如见到你那个女助理——你未婚妻的次数多。Franziska,是吧?听说她最近被举报了,真可惜,Debeste父子两个都不是很会怜香惜玉呢。”

  他偏偏挑选了一个Miles现如今最不想听到的话题。Miles握在咖啡壶柄上的手顿了顿,他需要更强大的毅力,才能让自己说话的声音尽可能地平稳下来,带着恰到好处表演出来的一点愠怒:“我不知道是什么人举报的她。她和我一直生活在一起,怎么可能会有问题呢?举报她,跟质疑我有什么区别?”尽管他在心底已经把该死的Debeste诅咒了无数遍,面上却还要表现出一些后辈对前辈的尊敬,以及Miles Edgeworth检察官应有的大义凛然:“我相信Debeste检察官会得出公正的结果,不论举报的家伙是谁,他都不会获得想要的结果。”

  “噢,拜托,语气别那么官方。”对方开玩笑似的往一边闪了闪,叼在他嘴角的烟几乎烧尽,男人将烟头抽出来,随意地在一旁的烟灰缸上按灭。可尽管如此,他凑上来聊天时,嘴里仍然有着Miles最不喜欢的味道:“你也知道的对吧?像她们这样传统的、欧洲贵族家庭大小姐,这些事情——只不过是玩玩而已。”

  “玩玩而已?”Miles语气一顿,“什么意思?”

  “那个据说有作风问题的女孩,是她在欧洲的管家吧?”男人随意道,在Miles的注视下,他的嘴角溢出一丝过分促狭的笑,刻意凑上前压低了声音,“她们这些从中世纪走出来的贵族家庭子女,似乎从小到大都需要贴身的管家教养,从衣食住行,到……”他的语气已经开始让Miles感觉到不适,“有些事情的初启蒙,都是贴身的管家或者侍女配合,不是吗?在少不更事的年纪,误把那样的举动当做爱情,不正是这些小姐们会犯下的错吗?”

  “但将来,那就不一样了。这里是美国,不是欧洲——她终究要学会怎么做一个合格的美国夫人,真正去拥抱现代的、先进的生活方式。她会成为你的贤妻良母的,Miles,你应该庆幸,在这种时候,当然要让那位越界的侍女明白自己的位置。我是说,Miles,何不考虑去做些什么,让她真正服从的对象,从你的妻子,到真正应当侍奉的人身上?”

  “想做什么?”咖啡壶在颤抖,“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Really?Miles,你真是哪里都好,就是有的时候——太过于正经了,很容易失去一些乐趣的。”男人啧啧赞叹着,不屑一顾地摊开手,“好吧,那我们换个话题,究其根本,那女孩也不是检察院的人,你的Franziska——她也不是检察官,Miles,她们很弱小。我不是建议你去跟Debeste们对立或合作,只不过,你自己也要好好想一想,是让你的小未婚妻壮士断腕,还是要让她把你也拖下水,你自己应该也清楚。拜托,Miles,我们是检察官,这种时候最应该清楚,什么是对的,什么又是错的——好吧,我先走了,祝你好运。”

  男人大摇大摆地离开了。茶水间里,Miles紧紧捏着咖啡壶柄,浑然不觉热水已经淹没壶口,将他的手指烫伤。

  “你回来了。”

  黄昏的光线穿过落地窗,在Miles脚下打出一道长而忧郁的影子。公寓的大门胆怯地、小心地拉开一条缝,Franziska从那后面探出头来,快走几步,顺手将大门合上。夹缝的阴影里,Phoenix拉了拉贝雷帽,对着Miles的方向无声地点点头。Miles张开怀抱,露出一个柔和的、安慰的微笑,顺势将走过来的Franziska搂入怀中。他们确保自己的身影被完完整整地印在了落地窗上,印在了窗外大树旁的风纪警察眼中。Franziska挂着勉强的微笑,一直到她完全将头埋入Miles的侧颈,Miles才感受到女孩汹涌的泪水,一瞬间洇透了衬衫。

  “我永远不会原谅他们的。”Franziska带着哭腔,咬牙切齿,“他们对我所做的一切,总有一天——”

  Miles闭上眼睛,安慰地拍了拍她。这时候他才像刚刚发现什么一样转头看向身边的窗户,皱了皱眉,走过去将窗帘拉上。他很小心地用自己掩盖住了Franziska的身体,在窗帘完全关闭、室内一片漆黑的刹那,Franziska脱力般瘫坐在了沙发上。藏在阴影中的Phoenix上前,拉起Franziska的手,无声地给她传递着力量。Miles快走几步,紧缩眉头,坐在了Franziska的对面。

  “还是那些审讯吗?”他问,“他们——到底是怎么对你和Adrian的?”

  “所有你们能想到的一切。”Franziska擦了擦眼泪,抬起疲倦的眼睛,“毕竟我们不是真的犯人,他们再怎么问话,也只能够将我们,和我们的生活细节全部掰碎了一点一点地追问,一开始还很恐怖,习惯了之后,已经不会有什么能吓到我了。”她的拳头攥紧,这让Phoenix不得不抽出了他的手,屋子里的两个男人,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比刚刚更焦灼的担忧神情,“我——他们打不倒我,但是,Adrian……”

  说到这里,Franziska呼吸加快,两只眼睛又不自觉地流下了泪水。Miles在昏暗中垂下了眼,确信自己的至交好友此时并不适合回答任何问题,索性转头朝向了Phoenix:“我让你以Adrian追求者的身份去照顾她——她现在怎么样?”

  他一直知道Phoenix的情绪很丰富,这也许就是艺术家的个性使然,只不过,那样悲哀的神情也鲜少在他太阳般的情人脸上出现:“Adrian小姐的状态很糟糕。当我去敲她的门时,会先一步听到她在屋子里的尖叫;在屋子里她也总是低着头,而且,基本不会跟我讲话,只是一直缩在一个地方念叨着什么。而且现在她家里的状态……”

  Phoenix摇了摇头。反倒是Franziska先于Miles一步,紧紧地抓住了Phoenix的手:“她怎么样?家里怎么样了?快告诉我!”

  “你们……无法沟通吗?”Miles怔住了。

  “……比无法沟通更差。”Franziska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回答:“他们说Adrian不懂英语,所以在讯问过程中,需要我全程作为翻译。但是那个领头的老头子又说,害怕我们互相串供,所以,我跟她所有的交流,都只能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进行……只能翻译,不许做出额外的举动,我必须跟她隔着一层玻璃,听她说的话,再翻译过来。这之中不能有肢体接触,我们任何一方说话时都不许看着对方的眼睛,就连传递眼神……都做不到。”Miles和Phoenix的神情愈发严峻,听着少女用近乎绝望的语句缓慢陈述着:“我只能看着她一天天地憔悴下去,今天,她甚至没有看我!明明我以前还能感觉到她的视线……那些人怎么可能全都不会法语!他们就是故意的,我的Addy……她本来就很怕生……”

  Franziska彻底地将头埋了下去,她逐渐变得瘦削的脊背抽动着,犹如一座被削磨的山。片刻后,她抬起手,捂住了眼睛,转身往客房走去:“拜托了,让我自己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她甚至不敢摔门,怕传出去的声音被可能还在附近徘徊的风纪警察听见。Phoenix在她之后站起身,将壁炉旁的收音机扭开。轻快的晚间音乐很快充斥了这间昏暗的屋子,只是在屋子里的两个人,都无法真正地放下心来。

  “他们应该是陷入僵局了。”Miles摇摇头,“他们找不到所谓的关键证据的,Franziska做事一向很缜密,更何况,她不是检察官——”

  “这种时候你还在谈论这些吗?”Phoenix骤然抬起头,昏暗中,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喷薄着难得一见的愤怒:“Miles,现在不是谈论‘我们还需要坚持多久’的时候,他们做错了!我们应该想办法做些什么,Miles,想想办法——”

  “声音小点。”Miles的声音出人意料地平静,“外面的人会听见的。”

  他从没有见过Phoenix发这么大的火——戴着贝雷帽的青年握紧了拳头,看起来马上要冲着他脸上来一拳了。他们以一站一坐的姿态僵持了片刻,最终还是Phoenix不甘地放下了拳头:“Miles,你为什么还能这么平静。这一切都是不公的,我们是处在现代民主的美利坚,不是那个要把人推上火刑架的中世纪!为什么这样的事情就一定要在我们身上发生呢?为什么……”

  他挫败地垂下头,声音里满是不甘:“为什么我们非要隐藏着自己过活呢?”

  又一次,Miles将他的目光落到这个一腔热血的青年身上。他们的年龄其实相差得并不大,撇去天才的名头,Miles也只不过是一个刚踏入职场不久的青年而已。他扪心自问,自己又何尝不曾有过鼓动的热血,又何尝不想做些什么改变一切?但是——

  “不行。”最后他冷淡地做出如此结论,“Phoenix,这些事不仅仅是在这里,在洛杉矶检察院发生。10450号行政命令之后,所有与国家运转相关的部门,政府、法院、各种机构……每一个地方,都在做着这样类似的审查。而这里是洛杉矶,我可以跟你打包票,全美国也许没有比这里更自由的城市了——也许旧金山可以与这里相比。即便我们真的能阻止这一切,在这里,但还有别的城市呢?新奥尔良呢?凤凰城呢?奥斯汀呢?纽约呢?最重要的是——华盛顿呢?在国务院里,会有比在我们这里严厉一百倍、一千倍的审查,由掌握这个国家命运的议员门,甚至那位麦卡锡,又或者总统亲自领导……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但是这不是你退缩的理由。”Phoenix猛然抬头,“Miles,我们原本拥有可以抗衡这一切的力量——正因为我追随着你回到美国,我才发现它的可能性。我们有报纸,我们需要为那些弱势者——不,现在我们就是弱势者,我们可以发声,我们可以去掀起一些波澜,我们可以去游行,可以将我们的观点黑纸白字地刊载出来。Miles,我们能做的很多很多。”

  “就像我曾经问你的那样——Miles,爱为什么会成为一种罪?”

  Miles空落落地盯着他的情人,他的爱人。他自然能想象出、预设出这些话,Phoenix就是这样的人,永远热烈、永远横冲直撞,不,他在这么多天里的相处中早已发现,他的情人同样拥有狡猾的心思,他会将自己藏在芸芸众生之中,只在最关键、最耀眼的时候绽放成一朵永不凋零的花。他热情又聪明,他懂得保护自己,也懂得表现自己——但是,不,唯独在这件事情上,他错得离谱。

  “不,Phoenix。”他吐出一口浊气,“我们什么都不能做。”

  他的记忆由此飘回那个阴沉的雨天,那是在Gregory Edgeworth,他的父亲,去世的一周后。许多人都说他的死亡是一场不幸的意外,让一个本就失去了母亲的孩子,也即Miles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变得更加孤独。葬礼由Manfred Von Karma主持——既因为Edgeworth先生那时正在担任Von Karma旗下集团的法务顾问,也是迫于舆论,向因为某些原因怀疑Manfred亲手谋杀了Gregory Edgeworth的人做一个迫不得已的交代。

  父亲死亡的真相在那时的小Miles眼里,并不是什么重点,无论如何,他都失去了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以后也不会再有了。九岁的男孩就这么成为了一场粉饰过度、象征大于实际的仪式上的主角,他在那场葬礼上结识了话都说不整齐的小Franziska,并在两周后成为了她的未婚夫。Manfred将他们的手放在一起,不论真心还是假意,总而言之,挤出了那么两滴有待商榷的眼泪。小Miles在冗长的悼词中木然地抬眼望去,灵堂的大路空空荡荡,大门的尽头,倚靠着一个对于整场葬礼而言,穿着过于鲜亮的身影。

  那天的Raymond Shields究竟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Miles已经记不清楚了,只能回忆起他在一片黑白色的海洋中鲜明的、扎眼的身姿,这也许就是他被拒之门外的原因,可似乎连他自己都无意与这群哭泣的人们合流。Miles在那时便记得他,父亲的新助手,在Miles偶尔造访父亲的律所时,总能看到这个似乎并不比他大多少的少年。

  他天然便与Raymond亲近,只因为一个共通的个性:他们都喜欢Edgeworth先生。Miles是个足够独立的男孩,在能够流畅地读写单词之后,便不再要求父亲的怀抱了。他更喜欢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偶尔期待地一抬头,父亲总会在不远处微笑地看着他。父亲用臂膀为他撑起了一片毫无阴霾的、快乐的蓝天。而Raymond,他总表现得比Miles更幼稚、更粘人,三个人在律所的时候,说话最多的,动作最大的,总是Raymond;而总是笑着摇头、包容一切的,总是他的父亲。

  早慧的孩子更容易嗅出一些不对的苗头:Raymond对他父亲的喜爱,甚至变得有些超过他这个儿子的范畴。他总是在下班的时候邀请Edgeworth先生喝酒,每次开口的第一句话必然是叫着Edgeworth先生的名,眼睛也总是望向Edgeworth先生的方向。可当男孩还未花时间攻克这个对他而言有些复杂难懂的问题时,他的父亲就已经在绸缎组成的木棺中长眠。平日里总是在父亲面前转来转去的Raymond,此时却只愿意远远地看着——只是看着。他没有穿丧服,只是打扮得如同父亲仍然在律所里,一直看着他那样。

  父亲的时间停滞了,可Miles的还没有。Manfred全方面资助了他的生活,而他的父亲在生前也是颇负盛名的大律师,为他设立的信托基金足以让他平安无虞地生活到自立为人。Raymond差一点就被他抛到了脑后,毕竟,Miles要应付的话题越来越多——逐渐成长、如同妹妹一样让人不由自主担忧的Franziska、为成为法律界领头人所做的种种努力,Manfred作为赞助人的期许,小小少年以近乎揠苗助长的速度疯狂地成长为人,过去逐渐在他的生活中被退为次要。

  但是,不,总有一天属于他的曾经会找上他。

  再次听说Raymond的流言,是在Miles进入大学之前。那时他已经提前修完了高中的课业,正在尽情地享受着他可能是最后的Gap Year时光。一则小道消息绕过了Manfred的耳目传入他的耳中:仍以他的姓氏,他父亲的姓氏命名的Edgeworth律所,正面临破产清算,而那位已经成为律师的Raymond,不知接下来会到什么地方去,总之,他肯定不会在洛杉矶了。

  出于好奇——更多的是出于一种对父亲的悼念,Miles驱车回到了他从小生活、长大的地方。律所设在一般居民区的一楼,不同于其他同等级律师的律所总在中心区的高楼大厦,他的父亲曾在选址时说过自己的用意——那些更需要法律援助的人,总是在精英律师们看不起的芸芸大众之中。十几年过去,律所的房屋仍然整洁、干净,像是从未有人离开一样。Miles走了进去,在推开会客厅之后,办公室的大门时,他几乎停止了呼吸。

  这是律师们通常不面对大众的地方。小的时候,他总是坐在办公室的高脚椅上,满怀期待地阅读父亲随手拿给他的法律书籍。如今,这间屋子几乎就像他九岁时离开的那样,从未发生过一丝变动。就像时光在这里停滞了一般——只有地上的两个箱子和桌旁的相框,是Miles不熟悉的东西。

  “这些都是您的了。”带领他过来的传话人说,“交给我任务的人说,他带不走,您不喜欢可以都烧掉。”

  Miles先看向那个相框——不出意料,是他、他父亲,和Raymond的合影。他自己都不记得有这么一张照片的存在,Raymond却将他保存至今。他再看向那两口大箱子,箱子的口敞开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全都是同一个样式的。Miles记得它,父亲也会购买同样样式的笔记本用来做工作报告。他试图打开一本阅读。

  “亲爱的Gregory……”

  他拿起一本,又一本,每一本都是如此开头,这样开头的语段重复了上千遍——这是Raymond的日记,却每一篇都在向着他父亲说着什么,有时是生活琐事,有些是工作相关的抱怨。他仿佛又见到那个热情而活泼的少年在他的父亲面前转来转去、喋喋不休地样子——而Miles早已不是当年的Miles。他每翻开一本,那些扑面而来的激情就将他灼伤一回,让那个可怕的、毫无来由的猜想在他心中逐渐成型。Mile的心乱了,他赶紧放下日记,转头询问带他来到这里的人:

  “你知道这间屋子现在的主人为什么离开了吗?”

  “我不知道,先生。”那人说,“我只是收钱办事。”

  Miles走了出去。他还有很多方法去获取他得到的信息。律所在周围居民的口碑向来良好,而他顶着一张与父亲三分肖似的脸,很快,就获取了他想要的答案。

  “Raymond?那个小伙子似乎是因为调查什么十年前的旧案,惹到了不该惹的人,所以才离开的。他说过他被什么人威胁了,好像……还是很有钱的人?”

  “他为什么离开?他当然应该离开!好吧,我承认他是个好人,但是他怎么可以……”

  “你见过他谈论起以前那位Edgeworth先生的语气吗?我是说,如果是个年轻姑娘也就罢了,为什么是个已经死去,比他大那么多,还有儿子的男人……”

  “我不会让他生活在这个街区的!要是我的儿子跟他学坏了怎么办?”

  每询问一个人,Miles的心便更沉下去。他已经知道了那个确凿无疑的结果,只是他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什么姿态去面对这个现实:Raymond先生的朋友?故友的儿子?一个陌生人?那时他已经在学校里交过两三任男朋友,他开始能够理解Raymond,可是——偏偏就是理解让他变得更痛苦。

  “您是Edgeworth先生的儿子?”最后一个人这么打量着他,那是个慈祥的老妇,对着他露出了和蔼的笑,“小男孩,我建议你还是不要再去探求他的踪迹为好。既然你已经打听到了这里,那多多少少也听说了关于Raymond的流言吧——不靠近他,就是对你最大的保护。”

  他明白,他都明白。可是,爱怎么会变成一种过错?

  那还远远不是他和Raymond的结束。Miles顺利地完成了他的学业,进入检察院,成为加州法律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他在加州的城市之间、在美国的城市之间飞来飞去,频繁地参与着法律界的活动。他的爱情并没有开花结果——那显而易见是一种危险的、吃力不讨好的行为,但是,对上门而来的示好,也没有完全的必要将他们推开。

  那是一场冗长无聊的晚宴。后半程,一个面容俊秀的、来自凤凰城的律师朝着他勾了勾手指,他们顺利地消失在长廊拐角,并在卫生间里激烈地吻到一起。那位律师的裤子都已经褪到了膝盖上,两个人都无暇他顾,门却在此时“砰”地一声被打开。

  他看到了Raymond。即使这么多年没见,Miles还是能一眼认出他:他戴着父亲送给他的帽子,蓄了须,眼睛却还像他父亲葬礼那天一样明亮。他的一夜情人在怀里紧张地挣扎着,而Miles的大脑被眼前人骤然清空,只是空白地望着他。而Raymond,在他们对视的那一刻,眼睛里骤然涌现出了巨大的、复杂的神情——时至今日,Miles已经能解读其中的一切,却不愿再耗费思绪多想。他们几乎是凝固在了那里,直到Raymond打破了沉默。

  “你长大了。”他几乎是欣慰地说,并没有过多打量,“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Miles只能僵硬地点头——这实在不是什么好时机,狼狈、不堪,不适合被长辈看见。他其实也不知道Raymond算不算他的长辈,曾经他把Raymond当哥哥,现在却只能用更复杂的态度面对这个人。他们不可能在这时候叙旧。Raymond拉了拉帽檐,将脸藏在阴影里,他身边的律师拉起裤腰带,对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情感大戏摸不着头脑,Miles朝着他摇摇头,正打算说些什么,却听见Raymond在对面说:

  “但是,Miles,你一定要记住。”他的声音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埋藏许久的痛苦,“对我们而言,爱就是一种罪。”

  他离开了,此后再没有在Miles面前出现过。

  Miles没有把这些告诉Phoenix。陈年旧事从头解释起来太过难懂,而这其中还掺杂了更多复杂的、迄今得不到解释的元素。他和Phoenix的关系反倒比这更纯粹,大是大非,在Phoenix的眼中是如此分明。而他们所面对的问题并不是靠非黑即白、白纸黑字的东西所能够解决的——Miles相信Phoenix也懂,只是,在Franziska的经历面前,没有人能咽下这口气。

  这并不是一篇檄文、一场游行就能解决的问题。他们活在他人的目光里,活在人人构成的社会里。将它构建起来的木梁天生就无法容纳他们这样的“害虫”,苟且偷生已是万幸,不应当在此时鲁莽地、激烈地冲出来,否则只会像虫子一样被无情地消灭。日子只能继续在掩耳盗铃之中继续下去,即使他们每个人都疲惫不堪,每个人都心力交瘁。

  但是,明天的太阳总会升起。

  Miles最近已经开始习惯和Franziska一起上班。两个人走在人行道上的时候,偶尔还能像小时候那样说一说悄悄话。Franziska总是躲在被子里哭,早上醒来的时候,Miles总能看见她发红的眼角,而当他们出门时,Franziska那双漂亮的眼睛就又恢复了原本的形状——男人做不到这样,男人也不需要这样。他们并肩走过亮起绿灯的斑马线,买一个三明治和一杯黑咖啡,努力打起精神,暗示自己在积极与阳光的心态之中渡过新的一天。

  “会结束的。”Miles小幅度地伸了伸腰,“他们传唤你的频率已经变低了。”

  Franziska轻轻地叹了口气。她既不肯定,也不否认,就像一根随着外界压力任意变化的弹簧。Miles能从她沉默的外表下看出那从未改变的、不服输的本性——这是一场劫难,但劫难之后,说不定就会有破茧成蝶的机会,他相信Franziska已经准备好了。这让Miles的心情变得愉快了一些。检察院的大楼近在眼前,他快步走上前去,就在一个路口交隔的地方——

  “喂!”有人在大叫,“那上面是不是有人!”

  Miles和Franziska闻声抬起头——然后就在一瞬间齐齐白了脸。检察院没有护栏的天台上,站着一个穿着碎花长裙、金色头发的身影。她就像Miles第一天见到她时那样美丽、从容,紧握的双手中似乎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她没有看着任何人,只是望着天空,露出一个平静的、释然的笑容。

  “Addy,不——”Franziska已经冲了出去。

  金发的女孩闭上眼,张开双手,似乎在拥抱天空,或者,拥抱她无法接触的爱人。

  然后,她的身体宛如断了线一般直直坠落。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