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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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姓名?年龄?家庭状况?”

  在下首的旁听席落座时,出于下意识反应,Miles拢了拢衣袖。对于深秋的洛杉矶而言,会议厅内的冷气开得太足了。空调的嗡嗡声惹人心烦,室内的光线也不足,Miles下意识地往窗边的位置看去,百叶窗严丝合缝地拉着,只在破损的几片扇叶处漏下一点点泛白的天光,让人知道这是艳阳高照的中午。日光照亮空气中飘扬的浮尘,顺着光线追过去,目光便自然落在了听证会的主角身上。他正坐在会议厅中央。

  Miles知道他是谁:戴蒙.皮尔斯,46岁,已婚,育有两女一子。从社会关系定义,他既是Miles的前辈,也是Miles的同事。在工作中,他无功无过,做不到像Miles一样几乎事事完美,却又不像一些庸才那样搞得一团糟。私下里,检察官们普遍评价他是个好人、老实人,尊敬妻子,热爱家庭,每隔一段时间,总能看到他携妻带子参加同事们在市郊的别墅里举办的烤肉派对。一个普通的中年人,绝大部分时候,大家甚至很难在生活中想起他。

  但Miles知道些不一样的,也许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曾在某个“鸡窝”*里见过这位长了些啤酒肚的检察官,那时他正忙着和一个年轻漂亮的男孩接吻,彼此都将自己的手伸到了对方的臀上。

  他无意在此时此地评价同僚的道德水准,这些事自有人比他更关心:那些坐在上首的、主导这一场听证会的检察官们。被审判的戴蒙不可避免地流露出紧张的情绪,有些秃了的发顶冒出薄汗,他小幅度地用手帕擦拭着,尽量让自己不结巴地回答这些大家都心知肚明的询问。

  “你的妻子在南加州大学工作,是吗?她是否定期参与由部分学校教职工发起的工会集会?”

  “是的。这个……她有时候会参与,有时候不会。”

  “她是否在这些集会中与名单上已肃清的‘危险分子’进行过交谈,或者物品的交换?”

  “没有,先生。她只与几位朋友交谈,也从不带什么东西回家。”

  Miles将目光移向上首。坐在主席台中央、负责主导这一场听证会问话的是一个看似年轻的新人,同时,也是洛杉矶检察院近两年来承继于Miles之后的、炙手可热的新贵,Sebastian Debeste。他颇受关注的原因倒不止是因为那年纪轻轻便从斯坦福法律硕士毕业的“天才”名头——那在洛杉矶检察院还不是什么万里挑一的东西——更多的是因为他的父亲,Blaise Debeste,既是检察院里颇负盛名的一位老将,更是加州州检察长的热门人选。

  啊,也许还因为他们父子两人共同主导了所谓的“监察工作”——行政命令下来之后,那狡猾的老Debeste马上就扯起了“风纪督查小组”的大旗,受他们所赐,检察院里成天就是开不完的听证会,还有满天飞的举报信。Miles讽刺地想。

  讯问继续下去。这个不大的会议厅里汇集了全州最懂得审讯与盘问的一撮人,至少占那之中的一半。发问的Sebastian锋芒毕露,台下的戴蒙却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们在有关戴蒙妻子参与集会的性质上纠结了十几分钟,Sebastian步步逼近,而戴蒙小心谨慎,双方,或者讯问一方暂时没法从这一轮提问中讨到什么好。室内的空气几近凝滞,只有Miles背后间或传来的、开门的声音,才能让人偶尔地提振精神。走进来的人里有Miles的同事,有不请自来的记者——越来越多的人挤压在会议厅里,沉闷得叫人喘不上气来。

  “Hey,Miles,”不知是哪个好事者在他的耳边低语,“一会儿一起去喝一杯?你可以带上你的那位法务助理——你的未婚妻,小心女人们的喋喋不休,结婚之后可就没那么多好事了。”

  那人在Miles身侧耳语的同时,Sebastian正与戴蒙就家人的交友圈问题辩得你来我往。真是些没有危机感的家伙。Miles充耳不闻,只是将身姿坐得更挺拔了一点,他正跷着脚,希望用这有些大喇喇的、不礼貌的动作,让身边那位没眼见的同僚尽早闭上自己的嘴。幸好Franziska不在这里。尽管他的青梅竹马在成为他的法务助理之后,脾气比起巴黎的那位Von Karma大小姐已经收敛了很多,听到这种话,恐怕也是要让对方吃吃苦头的。

  就目前而言,他还是对于这场听证会的发展更加感兴趣一点——

  “好了。”突然地,一直坐在侧席沉默不语,几乎让人以为他化作一根木桩的中年人站了起来——那是Blaise Debeste。Miles听见后面的记者们发出了一声不大不小的惊呼,刚刚一直主导局面的Sebastian乖巧地给他风头正盛的父亲让了位。Debeste没有坐下,只是将儿子面前的话筒往自己的方向撇了撇,他蓬乱的大胡子刮在质量欠佳的麦克风上,首先拉起了一道刺耳的长音:“——皮尔斯检察官,你的家庭住址是在南十字街与东大门街拐角处的弗兰公寓,没错吧?”

  “是的,住在这里仅需十分钟就可以步行到检察院,有利于我的工作——Debeste检察官,有很多人可以替我证明。”

  “那么,你上下班的生活范围,应该不会超过这片区域五公里外吧?”

  “我不完全认可——”

  “你只需要回答是,或否。”

  “……是的。”

  “不错的回答。”Debeste露出一个笑容。“懂行”的老手看到Debeste露出这样的表情时,都会心头一跳:这代表这位老练的检察官已经抓住了对方的所谓“破绽”,被讯问者最好指望接下来的回答中一点错都不要犯,最微不足道的一丝线头都会让这位如鲨鱼一般嗜血的检察官狠狠咬下你的一块肉。显然戴蒙作为一位资历不浅的法律从业者,能从那个笑容之中嗅到血的气息。Debeste还没有问出任何问题,他已经开始小幅度的颤抖,这位庸庸碌碌、平静度日的中年人显然已经开始设想各种不安的可能性了。

  而Debeste当然不会让他失望:“那么,你会去距离你家大约有十三公里的莱克星顿街吗?”

  当听到这个地名的时候,旁听席尚未出现任何反应,戴蒙和场下的Miles却瞬间白了脸色。戴蒙的第一反应就是摇头:“不——我从来没有去过那里,从来没有,妻子知道我去酒吧会生气。”

  “哦?我只是说莱克星顿街——并没有说那里有酒吧,或者别的什么。皮尔斯检察官,你很熟悉那里吗?”

  这就是先前让Sebastian不断在无关问题上讯问戴蒙的用意——Miles曾在宴会上见过皮尔斯夫人,她的职业和社交面都断然不会跟所谓的“危险分子”扯上关联。他们只是放出了一个若有似无的烟雾弹,让戴蒙的注意力向那一方面转移。在这之后,才是Debeste父子真正准备猛攻的关口——也就是戴蒙真正在灰色地带游走的那些行为。即使是长于言辞的检察官也未必能时时刻刻组织起毫无破绽的语言,戴蒙已经完蛋了,就在他露出那个不应该有的破绽的时候。

  “不,不……我不熟悉,我只是听同事提起过,我没有去过,就像刚刚说的一样,妻子会生气。”

  “那么是哪几位同僚呢?”

  戴蒙又开始擦汗了,他那条手帕已经完全被浸湿,仅有的发丝汗津津地贴在脑门上。这个问题显然是又一把足以穿心的利剑,Miles沉默不语,望着戴蒙尽自己的全力做着他最后的挣扎:“我不记得有哪几位同僚……也许他们只是在茶水间提了一嘴,我只是记得,最好不要去那里,会引发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为什么Debeste检察官这么执着于莱克星顿街?”Miles听到后排有人小声询问。

  “那条街上有三家‘鸡窝’!”另一个人用气声回答他,“拜托,喜欢找妞儿的老炮根本不会去那里!”

  “我们是检察官,皮尔斯先生。”Debeste仍然不慌不忙,用他自己的节奏缓慢地敲下最后的法槌:“我们喜欢用证据说话。督查小组收到的举报声称,连续多次目击到你独自一人,更换服装,到莱克星顿街度过夜晚……这份证据并没有附上相关的图像或其他证据,但作为重要的口供,督查小组必须受理。今天的听证会显然不能给你我一个满意的结果,很显然——”

  “我们会在合适的时间进行上门搜查和测谎,皮尔斯检察官。”

  听证会在Debeste颇具深意的结论中落下了帷幕。戴蒙.皮尔斯瘫坐在椅子上,似乎终于松了口气。Miles瞥了他一眼,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他以为自己暂时逃脱了督查小组的审问,事实上,这只会是个开始。他自己不会露出破绽,不代表一无所知的妻子、儿女不会露出马脚,而在那之后的测谎——毋庸置疑,戴蒙离被盖上“性变态者”的标签,直至引咎辞职,已经不远了。

  在站起来的那一刻,Miles不为皮尔斯夫人、皮尔斯的三个孩子,仅仅作为他自己,为戴蒙.皮尔斯的“错误”告慰上帝,请求赎罪。不,上帝不会宽恕他们的罪,他们没有上帝,美国如此庞大,而他们的容身之处,只不过是角落里、暗巷中的“鸡窝”罢了。

  Miles再次拢了拢袖口,跟随人流走出了会议厅。

  “您可以分享一下具体的审查流程吗?督查小组是如何判别相关人员有所谓的‘危险倾向’的?”

  是一个年轻的声音让他停下了脚步。它熟悉得让人脊髓震颤,Miles用最快的速度垂下头,以免周围的什么人从他的举止中看出异常。一同停下来的还有迎面走来、意气风发的Debeste父子,他们在Miles背后不远处停了下来,小Debeste——Sebastian那高亢到有些讨人厌的声音有些不耐烦地质问着:

  “你是谁?”

  “《洛杉矶时报》,Phoenix Wright。”

  是了。他曾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听到这个声音了,而现在,只要他转头,便能够重新捕获原属于他的那一抹深蓝。Miles握了握拳头,试图往前快步走,却又在走廊的转角处——那里刚好能听到会议厅门口的声音——堪堪地停下。

  “哦?新记者?年轻人,你很有勇气。”

  不站在检控席,或者什么其他类似的地方时,瘦弱而古怪的Debeste会表现得相当平易近人。这就是为什么他在检察院内、陪审团中,甚至大众眼里总能获得极高支持的原因之一。Miles假装体力不支,靠在墙边休息,就听见Debeste捋着他那粗糙而蓬乱的大胡子时发出的唰唰声,以及那标志性的、拿腔拿调的做派:“我们不进行‘审查’,我们只接收举报。就像麦卡锡议员曾经严正声明过的那样——我们的身边潜伏着危险分子,并非我们去审查众人,而是人们自发地将问题展现在我们的面前。这是民主的优势。”

  “但是在今天的听证会中,您提出了一份难以核准的口供,这样的证据,也能作为判断被审查人员安全性的核心材料吗?”

  “Ah,年轻人——”Debeste缓慢地拖长了音节,“证据的合理性是经过督查小组成员仔细判断过的,当我们将它们提到听证会上时,它就会成为唯一的、无可辩驳的重要材料。不需要质疑它的正确性。比起这个,年轻的小记者,你更应该关心我们身边是否还潜藏着更多的危险分子,用你的笔将他们暴露出来,这才是为我们的工作、为民主所做的最大贡献。”

  还不等对面答话,独属于Debeste的皮鞋声渐行渐远了。杂乱的脚步声中,还有一个有些尖厉的,高傲的嗓音:“记者,告诉你们的头儿,少写那些为该死的性变态站台的文章!爸爸一直是对的!如果你们再写,我会让爸爸对你们的行为提出严正抗议!”

  嘈杂声远去了。靠在墙角的Miles有些恍惚,就仿佛他刚从一个噩梦中醒来,却又转头跌入了另一个未知的梦境。时值深秋,他的额头上却出了一层薄汗。他试图重新唤醒双腿的工作机能,是时候回去了,Franziska和工作还在等着他。可他就只是这么站着,只是将自己的仪容仪表整理得更整齐了一些。他听到一个脚步声在走近,一轻一重,有些杂乱,就像将一个孩子塞进了他还不那么了解的容器。

  那声音走来了。与他身量相仿、年龄也接近的年轻人,穿着不太符合身材的宝蓝成衣西装,手里捏着笔和本子:“您也是检察官吗?”他礼貌地询问着:“刚刚我在听证会上有看到您。”

  “是的。”他一点头,伸出了自己的手,“Miles Edgeworth。”

  “方便对近来的审查做出一些评论吗?”短暂的一握手后,年轻人拿起笔,在本子上唰唰地写着,头也不抬,俨然是一位热爱工作的职场新人,“我们不会提及您的名字,只是想——了解一下检察院的官方态度。”

  官方态度吗?Miles露出一个练习许久的、无懈可击的笑,快速地用余光向走廊的两端扫过去。走廊上有窗,窗外的不远处,负责监督人们行为的风纪警察正无所事事地玩着狗尾巴草,目光往更远的方向恣意游移。“这是我的名片。”Miles从西装里兜将那张仅仅印了几行铅字的小卡递了过去,“如果有需要,你可以在非工作日联系我。”

  “非常感谢。”

  他们互相礼貌地道了谢之后,向不同的方向走远了。

  Miles开始等待。他若无其事地翻阅案件卷宗、处理相关工作,就连Franziska走进来的时候都没有发觉,他已经停在手上那份文件的某一页太久了。他甚至稍微拖延了一点时间,17点的钟声敲响、人流散去之后,Franziska一如既往地慢步踱到他身边,用眼神示意了好一会,他才迟钝地反应过来。

  “跟往常一样去找Adrian?”他有些心不在焉,“好的,就像往常一样,遇到别人,就说你在家等我。”

  Franziska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她看起来想指出什么,最后也没有开口,只是欢快地、匆匆地,走出了他们两个共处的这间办公室的门。西装套裙在Franziska身上显得有些违和,她不得不迈出更多的步子走相同的路,就好像那件衣服把她捆住了一样。又过了一段时间之后,Miles终于放下那份卷宗,起身,穿上大衣、戴上帽子,一如往常地离开办公室。

  他在经常光顾的家庭餐厅享用了晚餐,饭后没有散步,而是直往不远处的公寓走去。交接晚班的风纪警察从他身边擦身而过,急匆匆地赶往那些踏入夜晚的人们更热衷于光顾的夜场、酒吧街。精英们聚居的公寓区里少有行人,最近两年的时间,大家都变得更乐意在家里待着。Miles回到只有一人的家,整备衣物,坐在沙发上阅读着最新的报纸。空气中只有钟表走动的声音,他只是在等待。

  他的门铃终于被按响。Miles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的动作不显得那么急迫,拖鞋重重踩在地上,发出一串门外的人都能够听得清的脚步声。门打开了,戴着贝雷帽的Phoenix站在那里,拉了拉帽檐,迅速地上前一步,将自己塞进门,同时将门合上。

  他们在大门落锁的那一刻开始接吻。是Phoenix先欺身上前的,他灵活地抓住了Miles刚刚从门把上放开的手,带着他在空气中转了个圈,最后以十指相扣的姿态将那只手压在门上。Miles的身体跟随着Phoenix的动作转了过来,最后反被进来的人按在门板上,动作太急迫,以至于他的后脑勺磕到门上,发出一点不那么动听的脆响。然而他们两个都没时间顾及这些,Phoenix的唇已经追了上来,不容置疑地撬开Miles下意识抿了一下的唇瓣,紧接着是舌头,时隔几个月后,它们,他们,重新投入这一场忘我的双人舞。

  一吻结束后他们都喘着气。Miles有些腿软,如果不是门板的支撑,他恐怕已经滑到了地上:“你是怎么找过来的?我的名片上可没有地址。”

  “几周以前我就已经翻遍了这片地区的黄页*。”Phoenix嘟哝着,笑了起来:“我的伪装做得还不错吧?”

  “唔——”直到这时Miles才开始打量他的着装:背带裤,搭配格子衬衫。“你看起来像个报童。”Miles嘟哝着,果不其然收获了Phoenix的一串轻笑:“我之前就告诉过你——我会学习该怎样隐藏在人流之中,虽然可能比不上土生土长的洛杉矶先生,嗯哼?”

  他还有更多的疑问、更多的思考。只是在Phoenix再度将唇吻送上来的那一刻,一切都变得不重要了。日前最紧急的要务仅仅只剩下与心爱的人肌肤相亲,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变得无关紧要。在Miles的神智正式飞到九霄云外之前,他好歹惦记着将屋内的收音机打开——他们的邻居只能听见漫长无尽的深夜广播,听不见这一室的春光,一晚的激情。

  时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速而过。当他们两个再度恢复理智时,这个世界上的声音仍然距离他们那么的遥远。Miles赤身裸体地拥抱着Phoenix,只能听到对方胸膛里有节奏的心跳声。他刚刚才用自己的方法丈量了他的巴黎情人:这几个月里,他似乎瘦了一些,却没有失掉Miles所喜爱的那份特质。昏黄的灯光下,Phoenix小麦色的皮肤如同古典油画般晕染上了一层神圣的色调。他的耶稣横躺在他臂弯里,嘴角噙着一丝松快的笑。

  “你似乎瘦了一点。”Miles说,“因为恼人的毕业季?”

  “噢,差不多,还有《洛杉矶时报》的工作——天知道我一天有多少时间都花在无用的争论上,什么这个话题不能做报告啦,我只配去做农业新闻啦——真的很烦人。”Phoenix嘟哝着,在床上翻了个面,“不过我在报社跟一个认识很久的朋友重聚了。那家伙看起来不靠谱,没想到干个摄影师还风生水起的,有机会我可以介绍给你。”

  他的手指在Miles赤裸的胸膛上打圈,那很容易勾起身下人尚未熄灭的欲望,但在下一场开始之前,Miles只想跟Phoenix多说说话:“有份记者的工作也不赖,你想要采访我吗?”他挪了挪脑袋,望着Phoenix放弃手肘的支撑,自然地靠在他的身上,“也许你对这些话题很感兴趣,不过——小心Debeste,我是说老的那个,那家伙冠冕堂皇得很。”

  “可见一斑——我之前还以为他会是个好人。”Phoenix不服气地小声说,将自己往Miles那个方向更靠近了一点。Miles掀下眼皮,看见了男孩脸上忧心忡忡的表情:“你说,戴蒙.皮尔斯能得救吗?”

  “基本没有指望了。”Miles叹口气,“早应该有个人去劝他多多关心家庭……无论怎样,他自己走到了今天的这一步。”

  “但是,抛开他对妻子不忠……好吧,这点确实不是那么好抛开,可世界不能在要求我们必须结婚的同时,又不允许我们跟男人结婚。”Phoenix听起来有些忧伤,“他又做错了什么呢?我想他也只是想做自己,就像——就像我来找你一样。”

  那不一样。Miles默默地想,但他也不能更清楚,覆巢之下无完卵,没有戴蒙,下一个就有可能是他。“答应我,Phoenix。”Miles将他情人的手攥紧了,“少去那些地方,隐藏好自己——你可以去跟Franziska联系,一些公共场合,可以跟Adrian共同出席。保护好自己,只需要……来我这里就好。”只要不做,不问,不出声,一切都会以他们所最熟悉的习惯继续下去。

  “Miles……”Phoenix在他的怀里,声音闷闷的,“虽然我想你已经听过很多遍了?我爱你。”

  房间里的大象仍然存在。但他们只能继续装作一切都还好的样子,否则便不能在这个暗流涌动的世界里以自己的方法生活下去。戴蒙很快地消失在了检察院里,Miles不再去费心打听他的消息,仍然照常出席法庭与内部听证会,好在工作日的傍晚,总有个报童模样的男孩来敲他的门——只要关上门,收音机响起,他的爱欲横流,便被掩盖在了门内和晚间音乐之下。

  这甚至让他恍惚间梦回那一段在巴黎的日子。尽管路上多了不友善的目光,那些在他家附近扎根的风纪警察们换了一茬又一茬。他调侃Phoenix以前是否当过狗仔,居然能在重重视线下安然无恙地杀到他家门口,而这是Phoenix的回答:“好吧,Miles,我是个高明的电影导演,我最清楚在哪里架设镜头才能将自己想要的东西尽收眼底。”这只是个有关于Phoenix过去生活的、无伤大雅的笑话,他的记者工作干得风生水起,Miles逐渐能在检察院的公开记者会中见到男孩的身影,站在记者们的第一排,仍旧在纠结那些尖锐的、让人不快的问题。

  这让他时常想,离开巴黎的最后几天前,自己那片刻的动摇是否是一个错误。一切都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他甚至开始敢于改头换面,偷偷带着Phoenix前往另一处人们口中的“鸡窝”——其实那只是一家普通的、面向他们的酒吧而已。他久违地在那之中感受到男人与男人们碰撞的激情,穿着礼裙的男人、涂脂抹粉的男人,人们站在台上自由地引吭高歌,而他和Phoenix在台下交换一个亲密的吻。夜风柔和,酒过三巡的他和Phoenix在街上隔着一段距离同步走着,大街空旷无人,他和Phoenix越过晚风对视,用目光代替肢体的交缠,在对方的眼眸里印下自己的刻痕。

  一切又重新回归了他应有的节奏——某天的Miles志得意满地这么想。那天他刚从法庭上下来,检察官的黑色外袍和假发还没有摘掉。Phoenix在这一场诉讼中仍然坐在旁听席,前一晚Miles才从对方口中得知,编辑现在已经将法务板块的一部分工作交给他负责——带着他那个名叫“Larry”的,不靠谱的朋友。那家伙一看就是个直男,总是在Franziska面前搔首弄姿地释放自己不一定存在的魅力,Miles虎着脸教训了几回之后,姑且也是跟这一号人打了个面熟。这只是平常的一天,回到办公室,Franziska也一如既往地坐在她的助手位上,等着他。

  “Miles。”她破天荒地开口了。自从来了美国之后Franziska就有些不爱说话,Miles把它归结为水土不服导致的决策转变,又或者,只是Franziska在掩盖自己上有些用力过度,“我有些话跟你说。”

  她的表情有些不对劲。当Miles意识到这一点时,他迅速地关起门,拉上了对走廊和外界的百叶窗。办公室里变得一片灰暗。阴影下,Franziska不安地咬着嘴唇,手伸向办公桌的桌肚:“在你上庭的时候——有那么一会儿我不在办公室,回来的时候,我的桌子上放了这个。”

  那是一个粉色的信封。那是传唤信。

  Miles的心脏就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再尽量平稳地将他吐出来,好让自己的声音颤抖得没有那么严重:“你被督查小组怀疑了?不可能,他们知道你是我的未婚妻……”

  “我想是因为我不和你住一起,也没有和你一起下班的缘故。”Franziska深吸了口气,那些英语在她的嘴里逐渐变得艰难,“我跟他们说我是基督徒,婚前不能和自己的丈夫同房……但显然他们在怀疑我,不,我知道了,一定是因为我那天提到了Adrian,我以为我能保护好她——两个未婚的有钱女人,这简直就是到手的肥肉!我以为我能坚持住的……”

  “不,Franziska,这不是你的错。”Miles沉声道,他不得不用力去掰Franziska的手,以防Franziska将自己的手掐出血来:“你想和Adrian在一起,这……这无可厚非。”他比起在巴黎的时候更能理解Franziska的心情,也许是跟Phoenix的重新相处改变了他,他无法对自己那份渴望的心情坐视不管,“你不是检察官,可能不会有针对你的公开听证会,他们应该会在私下里上门拜访……总之,你先住到我这边来,我们只需要演一场戏,先骗过他们就好。我会让Phoenix这几天暂时先别过来的。”

  听到他的话,Franziska终于抬起头。可她已经变得没有在巴黎的时候那么爱笑了,漂亮的眉目皱了起来,眸光里溢满了不安和担忧:“我们会没事吗?Adrian……会没事吗?”

  “会没事的。”Miles紧紧握住她的手,这话他不只只是在说给Franziska,更是说给他自己,“会没事的。”

  Sebastian在某一个夜晚带着他的手下们大摇大摆地造访。平心而论,Miles并不讨厌这个洋洋自得的家伙,他只是在某些方面愚钝得有些可笑,以及,太依赖他的父亲而已。风纪警察们像一群恼人的苍蝇般穿梭在Miles的公寓里,其中的一个打开了衣柜,毫不在意地将Franziska的贴身衣物翻来捡去地查看。Miles和Franziska握紧了彼此的手,坐在餐厅的桌前,尽量摆出一副未婚夫妇相敬如宾的和谐姿态。

  “您似乎不经常过来照料您的未婚夫?”Sebastian扯扯嘴角,依旧带着他那一贯让人讨厌的、高亢的语调,“餐具和碗筷都落了灰,您这样可做不了一位合格的美国主妇。”

  “她是法国人。”Miles代替她接过话茬,“巴黎现在更流行独立自主的新女性——也算是为了她,我们经常在下班后去餐厅里吃饭。”

  搜查卧室的风纪警察走到Sebastian身边。不知为何,那男孩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却又在听完风纪警察的耳语后,重新趾高气昂起来:“床垫只有一个人睡觉的痕迹。Franziska小姐,虽然您声称自己是虔诚的基督徒,我却没看见您戴贞洁戒指*,您与自己的未婚夫连同一张床都不能睡吗?”

  “我……”Franziska攥紧了Miles的手,“他下班的时间比较晚,我经常一个人不知不觉地睡着,他为了我,经常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真是尊敬自己的未婚妻啊。”Sebastian阴阳怪气地补充了一句。Miles在桌子底下掐了掐Franziska的手——还好Sebastian和他的手下足够蠢,没能拆解他们自相矛盾的回答。他们惶惶不安地互相对视,一直到所有的风纪警察都走到Sebastian的身边,而那男孩似乎再挤不出更多的问题为止。

  “……好吧。”Sebastian什么都没能搜出来,只好对着空气挤眉弄眼,“Franziska小姐,这不算你过关了,后续我们还会有进一轮的审查,麻烦您到时候配合。”

  他说话的语气倒一直保持着应有的礼貌。这个家的主人与“主人”微笑着,一直目送着浩浩荡荡的人群走远,才将彼此握得沁出手汗的手松开。“只要这样就好。”Miles擦了把脸,“只要下一轮,再下一轮,他们查不出什么东西,你就能安全……”

  “——叮铃铃铃!”

  电话在此时如同追魂索命一般响了起来。Franziska刚从搜查的紧张感中脱离出来,差点又被电话的刺耳铃声吓一跳。Miles安抚地按了按他的肩膀,走过去接起了电话:“您好?”

  “……Adrian,出什么事了吗?”

  半小时后,Franziska颤抖地趴在桌面上,哭得泣不成声。Miles沉默地坐在桌面上,无声地为他递去纸巾,脸色同他的友人、他的未婚妻一般惨白如纸。

  “我不该……我不该放Adrian自己待在那儿的……”Franziska哭得抽噎,“那些人,那些人怎么能这么对她……”

  门铃被按响了。Miles迅速地站起身,拉开门缝看了一眼:“Phoenix……你怎么在这个时候过来?”

  “……只是一种预感?”Phoenix不确定地说,首先闪身进了门内:“我知道你这段时间不让我过来,但是刚刚有风纪警察从我公寓窗边路过,我总觉得有些……Franzi!你……Miles,发生什么事了?”

  “Franziska被举报审查了。”Miles简短地概括了半小时前他们身上发生的故事,在Phoenix惊恐的目光下,他不得不先去拍拍自己情人的手,“不,我们没事,Sebastian是个蠢货。有事的是Adrian……该死!我就知道Debeste那个老奸巨猾的混蛋会做出这种事来!”

  半小时前,一通带着泣音的电话将Franziska家发生的惨剧揭开了一丝帷幕。Sebastian只是个幌子,督查小组真正的领头人,老Debeste,带人搜查了Franziska的家,而正一个人留在那边的Adrian,连英语都没法听懂。

  “他们没有伤害Adrian……但仅仅限于没有伤害而已。”Miles咬着牙,这回轮到Phoenix去掰他的手了,“他们基本上把那边翻了个底朝天,虽然没有讯问Adrian,不过,Debeste留下了一段录音。”

  “经过我们的审查,Franziska小姐,您与Adrian小姐的生活作风上出现了许多问题。”在Adrian的抽泣声中,那个拿腔拿调的、检察院里人人避之不及的声音,穿过话筒,从另一边的录音机中懒洋洋地传了过来,“虽然Adrian小姐并不是检察院的成员,但是,考虑到她和您一起生活,且您是检察院重要的Edgeworth检察官的未婚妻,我们认为有必要对您,对Adrian小姐进行进一步审查。这是为了检察院,也是为了您和您的未婚夫——所以,我希望您能与我们精诚合作,毕竟,您的清白就是您未婚夫的清白,不是吗?麻烦将这段话转述给Adrian小姐,她将是我们督查小组的重要证人,还请配合。”

  录音结束了。电话两端的两个女人,在同一时刻,不约而同地哭了出来。

  *本章中有关戴蒙.皮尔斯及其相关地名均为虚构,与现实中的洛杉矶没有任何关系。

  *“鸡窝”:薰衣草恐慌时代,对于地下同志酒吧的蔑称。

  *黄页:信息时代前的住宅电话号码簿,20世纪50年代,在知道姓名的情况下,可以通过黄页查询到相关信息。这里为剧情服务有一个bug,即Phoenix不可能查询到作为一般人而非商家的Miles的住址(但是已经改不了了请大家就这样看吧)。

  *贞洁戒指:基督教要求女性在婚前为丈夫守贞,通常虔信者会戴上戒指,代表自己是处女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