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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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1953年的那个春天因此而变得无比漫长。Miles在往后的三十年里历数那段光阴里的吉光片羽,其中四分之三的清晨,他从Phoenix的床边醒来。三分之一的夜晚他们在酒吧度过,五分之二的下午他们举杯对饮espresso;有时他们的double-date(两对约会)会叫上Franziska和Adrian,Miles的“义妹”与他的情人都喜欢戏耍一个“猜猜哪两位是情侣”的幽默游戏,当猜测的一方落败时便发出上气不接下气的爽朗笑声。回答错误的街坊邻居、酒肉好友们通常也只会报以同样的大笑,赌约被如期兑现,是一杯辛辣、刺激,却回味悠长的白兰地。

  他自知这样的日子不会永远地持续下去。就连香榭丽舍大街上的行道树也早在不知不觉间褪去了晚春的新绿,蜕变成铁一般的深灰。初夏的阳光以一个不那么舒服的角度刺入Phoenix公寓的窗棂,他在被子里象征性地蠕动两下,坐起身来,睁开略微有些近视的、迷茫的双眼。不久之后他就应该重新调整自己的作息了。脚步声传来,Phoenix在床头放下一杯水,他小麦色的、赤裸的身躯恰到好处地将刺眼的日光遮住,Miles轻微出神,目光流连在他手臂上滴下来的水珠上。它们闪闪发光。

  “已经是午后了。”男孩垂下头,给予床上的人一个他们在这段时间里逐渐熟悉的亲吻,Miles能从他的呼吸间尝到方才洗漱时留下的薄荷味道:“你想去哪里逛逛吗?或者说——只是无所事事地消磨时间,就像前几天一样?”

  他能从Phoenix的喉间听出轻微的、不逾矩的笑意,像一触即破的肥皂泡般在他空白的思绪中悄然爬开、绽裂,涂抹上缤纷的色彩。他在这一刻意识到大段的假期已经被他挥霍而过——但那些时光被一个人的身影悉数填满,似乎又不能被这么武断地放上价值衡量的天平。身体里的血液在初醒时分平静地在血管中流淌,他手脚麻痹,松快感如一个在心头无定摇摆的线头,随着一呼一吸交织出细密的丝线,逐渐地扩散至全身。

  他恣意地浪费着这一刻,尽管他们知道,过去已逝,未来也不将来。那仿佛是冻毙于风寒者在停止呼吸前所触及的、最后的虚假温暖,在无言的默契之中,他们彼此正默认着爱意横流。一切应当结束,却又没有结束,至少这一刻——他们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漫游、走进那家去了很多次的咖啡馆、重复一些周而复始的话题时,这样无聊的、琐碎的日常,在此刻令人甘之如饴。

  “真有意思。”当Miles迟钝地、缓慢地想着那些,用自己的姿态回味这一刻时,Phoenix放下了咖啡杯。他的身体靠在吧台边上,微微地侧向吧台内部。他正在回老板的话,眼睛却盯着Miles,预备着可能的参与与回答:“描绘同性生活的电影放映活动……与其听别人的转述,不如自己亲眼见识为好,你说是吗,Miles?”

  好在他大半心神还是放在Phoenix身上:“又是一个电影沙龙之夜?在今晚?”他嘴角牵动,不用别人提醒,Miles也知道自己这段时间的笑容多了很多:“这不坏,Phoenix,不过我不得不跟Franziska参加一场所谓的名流集会。你可以邀请Adrian一起去?顺便向她表达我不得不短暂‘借走’Franziska的歉意。”

  “Ah……不解风情的家伙。”Phoenix故意大声地嘀咕着。午后的咖啡馆人满为患,围绕在吧台周边的人早已脸熟了这对新晋的情人,眼角长了细纹的夫人用扇子捂着嘴偷笑,卷起长袖衬衫的休假老兵一边叹气一边笑着摇头。在恍惚中,Miles甚至觉得这就是属于他的永恒——拥有Phoenix的、温吞而轻快的永恒。他想现在不是提出那些煞风景话题的时候,似乎只要那些拒绝的话不出口,他就能在咖啡馆的吧台边永远站下去。

  “……10450号行政命令*,将直击我们所面对的一切艰难险阻……”

  即使在轻松的时候,他的潜意识里仍然留意着周身,又或许,正是因为他如此珍重周围正在经历的一切,才会在这个平静的下午捕捉到那道不平静的波澜。一个机械的、嘈杂的男音在此时此刻落入Miles的耳朵,那些被他短暂地抛至大洋彼岸,在他与Phoenix共处的现实中不需要的灵敏感应在电光火石中发挥了作用,大脑发出了严正的宣告。Miles骤然将身子直了起来,眼睛下意识地搜索着声音的来源,最终望向了吧台一侧。

  “那是什么?”照理说不应该这样,但——他在问题出口的那一刻感到了些许不安。“有像是播报新闻的声音,这儿有收音机吗?”

  “当然。”吧台里的老板奇怪地眨了眨眼,将手伸向酒柜一旁。在Miles的视野之中,那里很不巧地被老板的身体挡住,直到现在Miles才发现那些藏在高脚杯背后的按键与旋钮:“下午的这个时候,我喜欢听听美国之声,那边刚好在播报早间新闻——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这些内容,不过,嘿,刚好你们两个都是美国人。对这个感兴趣吗,男孩们?”

  声音被放大了。Miles的潜意识里没来由地警铃大作,某种在钢铁森林之中锻炼出的危机感叫嚣着逃离,但他的注意力三成用来聆听那漂洋过海的单调电波,剩下七成全在那正兴致勃勃地转过头去的Phoenix身上。他来不及了,不过那些内容,总有一天也会通过别的方式传递到他的手里——

  “我们的国家正在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红色分子与性变态者,正将我们百余年来建立的、坚不可摧的联邦堡垒毁于一旦。这是决定美利坚命运的关键时刻,为了国家安全,我们必须采取严厉举措。以行政命令为基准,接下来,我们将针对任意联邦机构以及其中的所有雇员采取坚实的举措,不仅仅局限于国务院和军事部门。我们将清算联邦机构内存在的任何犯罪行为、伤风败俗、不诚实及不道德或者彰明昭著的可耻行为、习惯性酗酒、沉湎吸毒、性变态等等……”

  “这些性变态者——这些同性恋,这几年来已经渗透到我们政府的内部,实际上和红色分子一样具有严重危险性。我们将会把他们坚定地清除出去,护佑民主自由的坚固堡垒——”

  “上帝保佑美利坚。”

  咖啡馆里也许只安静了一瞬。电波重新变得嘈杂的那一秒,Miles环顾四周,每个人的脸上似乎都挂着锐利的神情。时间重新开始流动,收音机中流出的英语落入Miles耳中,变成无意义的、混乱不成句的单词,咖啡馆里或坐或站的法国人们无所事事,似乎没有人将目光投向这一边。Miles没有说话,Phoenix没有说话,老板也没有说话。他们各自错开了目光,老板只顾着手头擦拭马克杯的活计,Phoenix眨了眨眼,郑重地、担忧地,露出他不安的神情,那在他们过去相处的几周里罕见得如同中奖的彩票。

  在这片宁静的乐土中,只有他们不曾拿下应有的身份牌——他们是异乡人。

  “你终于知道10450号行政命令的消息了?”

  即使Franziska刻意压低了声音,仍然掩盖不住她焦急时不自觉上扬的语调。她和Miles贴得很近,在一些公共场合——就像今天这一场巴黎名流们的小型聚会,他们习惯性扮演着情投意合的未婚夫妻。偶尔有目光扫过这对在角落中窃窃私语的“深情男女”,相比起Miles,常年混迹于社交场的Franziska更能把握微笑的弧度。她在说话的间隙偶尔对着某些方向露出礼貌的笑脸,点一点头,并不与浮华瑰丽的宴会拉开太多的距离。

  而Miles的表情凝滞而沉重。这才是在大部分时候会出现在他脸上的神情,更为洛杉矶检察院的同僚、乃至Franziska所熟悉。他的话语也同并不温和的脸色相适应,让Franziska攥着香槟杯的手不自觉地攥紧:“这是必然的结果。”他的眼睛转过去,假做平静地望向一旁反射着灯光的香槟塔:“从几年前开始,政客们就有意用‘性变态者’的名号清算他们的假想敌。从那时候开始,我们应该担心的就不是这场风暴什么时候停止,而是——它什么时候会真正意义地把我们卷进去。”

  “即使是洛杉矶*也一样吗?”

  “当他们决定开始时,在华盛顿,纽约,还是洛杉矶,其实都没有什么区别。”Miles深吸了一口气,再将它吐掉。他抿了抿嘴唇,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在微笑——同时他转了转头,迎上来自宴会厅另一边的某道目光。“这与我们的所作所为是否正确、是否迎合上帝无关,它只不过是发起攻击的理由。更何况,我们本来就犯下了忤逆上帝的过错——所谓的‘性变态者’,啊哈。”

  Miles苦中作乐地发出嘲弄的轻哼,Franziska不满地抬起头,眼中锐利的光芒几乎要把Miles刺伤:“你认为这是错误的吗?关于我们生来会爱上什么人,会与什么人共度余生?”

  “这便是为什么上帝毁灭了索多玛。*”Miles平静反驳:“而且,就如我刚刚说的那样,这不过是导火索。而当你原本便是戴罪之身时,他们的手里天然地便握上了一把可以攻击我们的剑。”

  他们都明白,Miles和Franziska都是一等一的聪明人。少女咬着嘴唇,一直稳稳端着的香槟杯里,液体不安地晃动。

  “你不需要担心我。”

  “你以为这是担心吗?”Franziska骤然抬头,她的声音轻而尖厉,如同指甲在黑板上刮擦而过:“不,不只是这样,Miles。那只是一个信号,如果美国这么做了,法国、西德、英国……他们会不会跟随‘开拓者’的脚步?我们不应像美国人那样东躲西藏,甚至没有将爱宣之于口的权利。而且——不,这真是个坏时机。”

  “你……”

  “父亲给我拍了电报。”Franziska吐出那个单词的时候,脸上短暂地闪过了难得一见的焦躁与惶恐:“看起来他还是知道了你过来休假的消息——他建议,不,命令我,拿到毕业证之后,就去美国找你。就在几个月后。”

  “听起来他已经有了关于未来几年的安排。”

  “这再显然不过了。自从他执意让我攻读法律硕士学位的时候,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明明他应该知道的,他知道我有多么想接手家族的生意活动!他恐怕宁愿让我从最底层做起,就为了进入他梦寐以求的政界。Miles,你就是那个敲门砖,那个他为我准备好的敲门砖,包括我们的婚约,明明,他和你父亲是那样水火不容的……”

  “不,Franziska。”Miles轻声阻止了她,“过去的便让他过去吧。重点是现在以及之后——很显然,你在美国并不能像现在在巴黎那样生活。就当是为了自己,Franziska,你必须学会隐藏,学会假扮自己。我想这就是Manfred先生的用意,只要我们的‘婚约’存在一天,面对那道行政命令,我们就拥有坚不可摧的挡箭牌……”

  “那你打算怎么跟Phoenix解释呢?”

  Miles骤然止住了话头。他的头向一边扭去,这时候他便不敢直视Franziska的眼睛了,他知道Franziska总是锐利的,因此在这时候不得不避其锋芒,让自己内心的那点软弱不至于被那样的利芒刺伤:“你们已经建立了足够亲密的关系,难道你就这么弃之于不顾,让他为你的背叛痛心?你需要找个时候说出关于你自己的一切——我知道,他也许清楚你的工作,也知道大洋彼岸他的故乡正在发生什么,但那些远远不够!Miles,你需要对他坦白一切,用你全部的努力让他成为你的同盟。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比你们站在一处更重要呢?”

  同盟。Miles猝然睁大眼睛:“你是这么想的吗?在这样草木皆兵的时候,为自己增加一个被动的把柄——Franziska,不要告诉我你打算把Adrian一起带去美国。”

  “为什么不可以?”Franziska仍然高昂着她的头,“她不会说英语,对外,我可以宣称她是我在法国的管家,没人会怀疑我和我背后的家族……Miles,这是应该的。越到危及关头,我们越应该同自己的爱人站在一起,我不可能把她孤身留在法国,让她自己承受那些可能的舆论风暴。难不成你真的打算那么做?抛下你正深爱的人?”

  事到如今,一切的解释都变得无比苍白。“深爱?不,我们只是在这短暂几周以内的情人而已。”Miles让自己说出这些话时,尽可能地保持着他自以为的冷静,“我们并没有建立那样所谓共度一生的关系,我们只不过是……性,没错,就是这样。与你和Adrian不同,我和他就这么好聚好散,回到自己各自的生活里,才是对彼此最好的保护。Phoenix不会回到美国,他不应该回到美国——像他这样的人,天生适合巴黎,而不是那个需要谨慎行事的地方。”

  “即使那是你和他的故乡。”Franziska望着他,一字一句咬得格外沉重,“Miles,我不会相信这是你真实的想法。你的老毛病又犯了——一旦在乎什么人,你就一定要把他推开吗?”

  “我没有这么做,也没有这么说。”

  “不,亲爱的‘未婚夫’,我知道你在说谎。”Franziska终于,在今晚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如果你真的不在乎这一切,那就尝试亲口和他说说吧。”

  “啊,吾爱,我该如何承受离开你的悲痛……”

  因为Franziska的“挑衅”,他们决定提前离开这一场公开的、冗长而无聊的聚会,转而投身进入了另一个更私密、更暧昧的空间。放映机并没有因为新客人的到来而停止运作,用白布简单拉起的银幕上,男主角正向着另一位男主角倾诉衷肠。房间里的客人们有些惊弓之鸟,绝大部分人惶惶不安地抬头,向着门口Miles和Franziska的方向看了一眼,又重新转过头去,心有余悸地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面前放映的影片上。

  Miles很容易从中找出Phoenix。在隐藏着自己身份、终日为此担忧的人群中,他们的“同类”里,Phoenix总是坦然而自信,似乎所有的恐惧都不会侵入他的内心。他穿过零零散散的几把铁艺折凳,坐在那个眼睛一眨不眨,从始至终专心致志地盯着银幕的青年身边。Phoenix甚至没有转头,他应当只是用余光捕捉了身边人所制造的微妙动静,便精准地伸出自己的手,将Miles纳入自己的掌心。他们的手指交缠,传递着初夏夜晚微凉的温度,Miles一时如鲠在喉,打好的腹稿在那一刻变得一片空白。

  他应当对Phoenix说什么?Miles早在半个小时以前便思考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却在此时不愿意将它出口。电影仍在放映,而他们的距离又太近,这让一切即将诉出的语言都变成了过分亲密的耳语。他贴近Phoenix的左耳,离心脏更近的那一端,如何能将那些伤人的话语故作平静地吐露?他曾自认自己的心在任何时候都将坚如磐石,这正是他作为检察官应有的职业素养,也是作为Miles Edgeworth不变的本心,他理应一直如此。

  可他的心在动摇,在不安地跳动。当他望向Phoenix停留在银幕上的眼睛,放映机黑白的光芒在那双蓝眼睛里留下刻痕,留下暧昧的尘烟,将一切利刃都化作绕指柔。他们的手握在一处,心脏带着血液搏动,他们的心跳频率逐渐合成一块,在Miles的耳朵里,逐渐压过一切声音,成为大千世界之中唯一存在的音符。他们原本便站在一起,过去已成过去,现在,未来,他又有什么理由不与他如此喜爱、珍惜的人结成同盟?

  但他知道这一切从不被真正地允许。

  “来吧,亲爱的,迎接我们的一切……”

  电影在不知不觉之中走到了尾声。在这片藏匿起来的小小空间里,连落幕的欢呼与掌声都不得不沉寂下来。Miles的掌心在并不漫长的后半截观影过程中出了一层薄汗,外人很难看出他是仍然沉溺在情节之中,还是沉溺于自己的思考,而Phoenix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Miles,你还是来了。”男孩高兴地重复了这个事实,他转过头,让Miles不得不努力抬头直视他的眼睛:“我想今晚的宴会你过得不太愉快吧?所以你还是来找我了。”

  他的话语总让人,让Miles,能不知不觉地松一口气:“Phoenix,我……”

  “都站在原地不许动!”

  通往地面的暗门在毫无征兆的时候被“嘭”地一下打开。地下沙龙的灯光尚未亮起,冲进来的几条大汉手中举着大瓦数手电筒,一时让人无法看清他们的真容。所有人都被吓得呆立在原地,不知道是谁在毫无怜惜的光照之中首先恢复了视力,在混乱的角落大喊了一声:“是巡警!”

  巡警。Miles的心猛然一沉,视线还没有完全恢复,而他在此时此刻唯一的反应是快速撒开Phoenix的手。人群陷入了混乱,站在放映机后的那个人慌不择路地逃离,一下便撞翻了机器,将室内原先唯一的光源完全地掐灭。黑暗与骤然闪过的强光让更多的人陷入了慌乱之中,而冲进来的——比起巡警,Miles更想称呼他们为“暴徒”,一边用粗鄙的口语命令所有人站好,一边挥舞着手电。强光刺伤了许多人的眼睛,众人乱作一团,不得不用手臂挡住眼睛,被动地蹲下来。

  就好像这真的是什么捉捕犯罪嫌疑人的执法现场。Miles的心一沉,本能催促他尽快逃离,理智却让他执拗地站在原地,以及——Phoenix,他没有跑,在身前越来越多人在巡警的淫威下被迫蹲下身子时,他反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从门口冲进来的巡警们。他在想什么?在这混乱的当口,Miles反而开始揣摩身边人的心思,他不敢去拉Phoenix的手,那约等于坐实了什么纸面上的罪名——那些巡警一定就是为此而来的,但是,他也没有从Phoenix身边离开。

  “先生女士们,都站起来!那边冲进来的几位,把手电放下!”

  无序之中,一个凌冽的女声突然插了进来,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停住了脚步——不止包括抱头鼠窜的观众们,还有正蛮横地冲散人群的巡警。为首的巡警不耐烦地把光源往发声的方向一晃,光线勾勒出一个无所畏惧的身影,穿着华丽,颈间耀眼的珠翠第一次让蛮横无理的巡警们晃了眼。

  “各位有权保持镇静和沉默。”万众瞩目中,Franziska走了出来。人群骤然安静,巡警们的脸色不虞,打量着这个一步一步穿过翻倒的折凳,代替众人站在执法人员面前的年轻女人。她身上典雅的礼裙衬托出她华贵的气质,而那凛然而不可侵犯的威严从她紧蹙的眉与搭在腰间的手中无言地散发出来。“晚好,巡警先生们。我是否可以认为你们非法闯入了私人所属的住宅?”

  少女的一句话让场面的局势稍微发生了改变。刚刚被吓得蹲下来的许多人因她的话站直了身子,努力地掩饰起自己眼中流露出的惶恐。而领头人显然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我们接到举报,这个地方正在违法开展一系列与同性恋有关的犯罪行为。”也许是因为身高占据的优势,领头人扬了扬脑袋,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女士,看起来您是这一场活动的组织者……您应该知道,像同性通奸这样伤风败俗的行为,我们是有义务进行清扫的吧?更何况,各位——”他指了指倒下的放映机,“在我们冲进来的时候,还在观看相关的淫秽影片。”

  “不。”微不可查的角落,Franziska攥了攥手指,扬起头与领头人摄人的眸光对视:“我们只是在进行性变态相关的医疗研究*。如果各位向相关机构进行了解,就会知道我们的内部研究活动是完全合法且合情合理的。”

  “那些被缉拿的变态十个有九个这么说。”领头人嗤笑出声,仍然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努力挺直身板的Franziska,“女士,如果您想坚持自己的主张,至少从你的女伴身边……”

  他奚落的话语被一枚举到眼前的戒指打断。男人背后的下属举起手电,将白炽灯的光集中在那枚古朴的、工艺复杂的指环上。Franziska面沉如水,用扬起的声音不慌不忙地反驳着:“那我想你应该认识我的家徽吧?”

  “您……”领头人面色一凝,“您是Von Karma家族的小姐?”

  “既然认识我的家徽,我想您——或者您的直属上司,应该也明白这其中的正当性吧?”Franziska淡淡道。Miles将目光落到她自然垂落在一旁的另一只手上,那只戴着蕾丝手套的手,食指与拇指狠狠地掐到了一起:“Von Karma家族不会牵扯进这些所谓的性变态活动中。如果各位还想在这个问题上胡搅蛮缠……”

  就是现在。Miles适时地迈出两步,从Phoenix的身边,走向Franziska的身侧:“希望各位不要再刁难我的未婚妻。”Miles露出一个训练许久的社交微笑,将Franziska那只掐到几乎发青的手牵起,“先生们,我是检察官。如果对我的爱人有什么法律相关的质询,请先告知我——我相信可以给各位及各位的上司一个满意的答复。”

  他们不应该这么做的。

  后半夜的夜露打湿了青石磨砺的马路,那些令巴黎人骄傲的、代表着文明传承的建筑物早在百年的风霜雨雪之中被打出一个又一个的凹坑,当心神不宁的旅客走在那上面时,很容易便会被这“百年底蕴”绊一跤,顺便打湿那些保养得光亮的鞋面。Miles和Franziska、Phoenix和Adrian一前一后地走着,他们是在巡警的目视下走出那间地下沙龙的,即使已经走出了很远很远的路,他们仍然不得不保持着男女配对的亲密距离。

  Miles不说话,因为他身边的Franziska在颤抖。平日里她总是主导着他们四人之中的对话,此时却也像夜晚的风一样静谧,若不是Miles的手还挎着她,周遭的人很难发觉少女异于往常的波澜。此时此刻,Miles甚至不敢转头往后面看。他和Phoenix仍然没能说上一句话,他们只是走着,就好像所有的言语都在刚刚被扼杀了。

  又一个转角。绕过这盏路灯,不远处就是Phoenix的公寓。他们原本习惯在这里分离,Miles走上楼,Franziska和Adrian在不远处坐上管家的车。但今天不一样。他是应当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和Phoenix走进那扇门,还是跟着Franziska,回到庄园里那间原本便属于自己的房间?是逃离自己的目标?还是走近自己的目标?

  他的目标究竟在何方?

  “你走吧,Miles。”突然地,Franziska小声地在他的旁边说。一直挎着的手终于松开了,Franziska后退两步,站在道路中央,仍然扬着她骄傲的头颅,双手垂在身侧,却捏紧了拳头,“就像前些天一样——Addy,亲爱的,我们回去,给这两个小伙子一点交谈的空间。”她看起来像是什么即将一触即毁的名贵装饰物,Miles抿唇,再张口,却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Franziska,他的未婚妻,决然地走远了。

  “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直到他的耳朵捕捉到Phoenix的声音,Miles才惊觉自己已经在路口呆立了太久太久。他几周内的情人,永远如火一般热情的Phoenix,此时已经绕到他的面前。现在,他罕有地收起了自己的笑意,眉头紧皱,目光中流露出明显的忧愁:“你在担心Franzi。”

  “自我9岁认识她起,从来没有见过Franziska用家族的权势压人。”Miles轻轻地说,那是他、Phoenix、Adrian,甚至Franziska自己都不可能认识的另一面,但就在今天——“我以为巴黎会是我们的梦想乡。但是,大洋的西岸和东岸都一样。我们无法逃脱这个身份,所谓的‘性变态者’——”

  “Miles。”

  Phoenix静静地打断了他。夜色下,他眼睛的颜色变得没有那么容易看清。Miles怅惘地眨眨眼,终于,他的手又一次落到了Phoenix的掌心。那里热而潮湿,主人显然将手攥了很久很久,久到他逾越地将紧张的汗水抹到另一个人身上。“我们被如何定义,如何称呼,这根本不重要。没有人能判定我们有罪,Miles,爱怎么会是一种罪过?”

  可是你也知道——那些话塞住了Miles的喉咙,他哑口无言,即便有千千万万的例证可以反驳Phoenix天真的发言,此时此刻也尽皆失灵,他总是在Phoenix面前变得无措,是因为什么?是因为他总是勇往直前地击中他的心吗?“自从你听到那条关于行政命令的新闻之后就不对劲。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你总有一天,不,很快要回到美国,要面临被查处和清算的危机,你不能放弃你的工作——尤其还是在法律界,政界,这些都会成为影响你向上走的筹码,所以,你最明智的选择就是抛弃一切。”

  Phoenix太敏锐了,敏锐得他几乎要被完整地摊开。似乎现在是一个彻底坦白的大好良机,洽谈的双方都是聪明人,足够从草蛇灰线的信息之中提取出真相。那些未出口的话语再一次成为利刃,Miles吞吐着那些即将穿刺对方,同时也将自己的心扎得千疮百孔的刀锋,在Phoenix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就像是在害怕什么一样,抢先将它们吐露出来:“是的,没错,事实上,现在的美国不适合你——不适合你这样的人生存。你应该留在巴黎。”

  “你想要独自一人去迎接那些风暴吗?”

  这是对的,这是应当的。他们就在此地和谐地分开、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才是最明智不过的选择。“普通”和“理所应当”才是他们生活所应当回归的正轨,现在的一切都是不正常的、怪异的、会被众人目视着送上火刑架的。上帝的愤怒成为萦绕在他们交缠双手之上的乌云,一切都变得丑陋不堪,想要回归“正常”的Miles在此时此刻觉得自己是那样畸形,那样丑陋。

  “我们应该分手。”他艰难地将这个词吐出来,催眠自己尽量不去注意Phoenix的脸色,只将自己脑中不断涌现出的话语机械地输出:“我和Franziska还有婚约,他的父亲为我们的仕途——主要是Franziska的仕途,做了很多准备。你不应该缠上我,Phoenix,这对你来说是一个错误,我这样的人——注定不应该被你所爱上。美国对你来说很危险,包括现在在巴黎……今晚的事显然代表着什么危险的信号。答应我,Phoenix,别爱上任何人,别去和那些你可能爱上的人过所谓的同居生活,你只需要保持独身——让他们抓不到你。”

  “那你呢?你会和Franzi结婚吗?哪怕这并不是你们两个的心中所愿?”

  这是一道早早将答案写在纸面上的题。Miles控制着自己不要去咬嘴里的软肉,他的脖颈麻痹,石头一般望着Phoenix。他们像不服气的孩童一样互相瞪着对方的眼睛,试图用自己的沉默将对方击倒。Miles并没有信心去赢过一个过分执拗的人,这一次却是Phoenix先让了步。分明听了那么多拒绝的话语,他的脸上居然还能轻易地挂上一抹笑容,紧紧握住了Miles的手。

  “知道吗,Miles?”他故作轻松地说,“我只跟你相处了很短的时间,但不至于连这点东西都看不出来。你想要我,你想要我和你站在一起,你担忧我的安全,却将自己的安全置之度外,为什么?”他将手腕轻微地扭转,让他们的十指和谐地相扣:“我相信你不会去履行那个所谓的‘婚约’,你不会,Franzi也不会。这在我们的问题之中甚至不是重点——”

  “你试图靠伤害我来主导我的行动吗?你以为只要你说出‘分手’,我就会流着泪从你的身边跑开吗?”Miles的眼睛猝然睁大,他试图用力地甩开Phoenix的手,但主观和客观上他都做不到。Phoenix的手指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小的牢笼,将他的手,他,牢牢地桎梏在里面,“不,Miles,我知道你喜欢我。也许离那种天长地久的、需要到神父面前证实的爱还有一段距离,但是,承认吧——你正在爱上我的过程之中。”

  他无法说话。Phoenix是对的,他总是对的,Miles动用他所有的、足以让他在洛杉矶法律界叱咤风云的智慧,也难以撼动Phoenix嘴里吐露出的事实。“你以为你在为了自己而推开我?不,Miles,你是自以为能为了我们推开我。你真的很害怕那些东西,行政命令,巡警,不管它以什么样的形态出现。你真的需要害怕吗?”他掌心的汗在无声的夜风里被吹干,Phoenix的手热得不可思议,传递着他们在微凉的空气中理应分享的一片温暖:“Miles,我知道你不是那样在绝境之中龟缩起来的人——就像你给我讲过的那些案件一样,你在绝对的劣势下坚持己见,推翻不合理的原判,现在,不就像你说的那些故事一样吗?”

  “但故事只是故事。”他太慌张了,以至于让自己变得有些口不择言,“Phoenix,我不觉得你认清了现在的局势。现在不是我们互诉衷肠的时候,记住,是我单方面地离开了你,把你——把你像一条破抹布一样丢掉。你应该恨我,Phoenix,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不——被局势迷了眼的是你,Miles。”他以为他的话已经说得够重、够无耻了,那个本应该在他设想里愤怒地甩开他的男人却仍然拉着他的手。Miles再没有更狠厉的语言去反驳他了,Phoenix完全能够宣告一场属于他的胜利,铁石心肠的、刀锋一般锐利的Edgeworth检察官,彻底地成为了他的手下败将。

  “我会回到美国,在未来的某一天——Miles,相信我,那不会很久。”他低垂的头被Phoenix用另一只手抬了起来。他们的身高相仿,当Phoenix这么做时,Miles刚刚好能直视着Phoenix的眼睛。“然后,我会和你共度更多的、更美好的光阴。我们不需要恐惧,不需要欺骗。也许我们需要度过所谓的地下生活,但是——我不会连过这种生活的权利都放弃掉。Miles,你应该知道,你正爱着我,而我正爱着你。”

  “既然这样——在你真正回到美国之前,为什么不继续来我的房间坐坐?”

  他总是拿Phoenix没办法。

  他走了进去。

  *10450号行政命令:1953年4月27日,由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颁布。该命令强调调查所有联邦雇员的思想品德,清算包括同性恋在内的“不道德”行为,极大地助推了反同性恋运动的猖獗。

  *洛杉矶:洛杉矶所处的加州,在美国的政治光谱之中偏向自由派,在“薰衣草恐慌”蔓延的上世纪50-60年代,风气相对开放,并存在大量的同性恋团体活动。

  *索多玛:《圣经》中,上帝以同性通奸和淫乱等罪名,毁灭了索多玛城。同性恋在基督教体系中为重罪,直到如今。

  *医疗研究:上世纪50年代的法国仍然在法律上禁止同性恋。在当时,处于上流阶级的同性恋群体会以“医疗研究”为幌子,小范围放映和观看同性影片。由于“涉事人员”身份尊贵,因此法国警方无法将相关人员逮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