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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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Miles Edgeworth正在说服自己踏入那所旧公寓的门。

  在横跨北大西洋的飞机上,他已经动用过日渐匮乏的想象力,试图更清晰地描绘这一幕,画面中有他、和他三十余年未曾踏足欧洲大陆的旧皮鞋。日历翻到了1986年,巴黎却似乎从未改变,又或者只是管理者矫然的做旧,街道、楼栋,就连墙缝间冒出的花草都一如既往,位置、色泽,都与他离开巴黎时毫无分别。只有窗棂上映出的影子,原本被Phoenix称赞过的、“亮银色”的头发中掺杂了难以分辨的灰白,否则他很难将眼前景致同记忆中做出更鲜明的对比。

  他试图在那不够清晰的镜面上数出自己的皱纹。Phoenix曾经那么做过,在他们尚且风华正茂的年头,这只不过是酒足饭饱的一种娱乐。Miles记得那场数字游戏的最终结果,是一,只有一道用Phoenix的手指难以抚平的眉间沟壑,如今也顽固而漫长地长在那里。时过境迁,已经有了不少同类横跨名为眼睛的湖泊同它作伴。Miles举起空的那只手,在湖泊上激起一阵涟漪,穿着围裙的女人如湖中仙女一般在公寓的门口出现,似乎是巫师的咒语慷慨地给予了她年轻的面容。

  “午安。”阳光恰巧顺着微微凸起的屋檐洒在Miles和女人之间,不可避免地晃了他的眼,“先前同您的母亲通话过——Phoenix Wright是否仍然住在这里?”

  他已经得到了解答,却不忌惮再得到一次。也许巴黎人会喜爱这种重复的艺术,一段精彩绝伦的故事曾发生,那便让它不知疲倦地在剧院之中再度上演。他也许应当在心底期盼此类情景喜剧的二度演出,报幕员——公寓的女主人——微微对着他欠了欠身,向一旁让出供风尘仆仆的贵客走过的通道:“他正住在这里——请您先进吧。”

  于是他终于隔着一片汪洋与一段时光,再度踏入旧公寓的大门。

  在被邀请之前,Miles也没有想到他会走进这里。刚从美联航的班机上灰头土脸地下来,Franziska的加长林肯就已经停在了机场的门口。1953年的巴黎拥有一个炽热的、漫长的春,他在空调坏掉的班机里捂出一身汗,却仍不愿意脱下西装外套,胸前一丝不苟折好的领巾吸饱了水,如今不得体地垂落在那里。送行的车童提走他的行李,Miles矮身钻入宽敞的车厢,沙发对面,穿着热裤与海军短袖,行为举止与这辆内饰华丽的加长车极其不搭的Franziska Von Karma坐在那里,用挑剔的眼光将他从头到尾盘剥了一遍。

  “早安,我的未婚夫。”她用标准的美式英语吐出那个生硬的称呼,尾音轻佻,同她抱臂时翘起的手指一样在Miles的眼前肆无忌惮地晃荡:“加州的太阳没能给你足够的教训吗?选择出来度假,还穿得那么正式——巴黎可没有给你法庭上,地方检察官先生。”

  那个称呼让Miles皱起了眉,在组织好反击的语言之前,他姑且从中分析出了Franziska那少得可怜的言外之意:“别取笑我。保持仪态是公职人员的必须,相比之下——”打量一位女士是不礼貌的行为,但Franziska的着装很难让Miles不将眼睛放在她的身上,“我更想问问你的穿着是怎么回事?Manfred先生不会就此说什么吗?”

  “父亲的哮喘发作,一个月前就回西柏林了。”Franziska说,她的神态就好像卸下了一个什么大担子似的,“放轻松,男孩,这里是巴黎,不是你们那保守得连一寸脚脖子都不能露的美国。如果你还不能习惯新式女性的装扮,那就得小心管住你在街上乱瞟的眼睛——小心被巴黎的女孩们以性骚扰为罪名起诉到巡警那儿去。”

  话音刚落,Franziska自己便笑了起来。Miles再度用他那已经有些名气的、“令人胆寒”的目光瞪了Franziska一眼,尽管这对于与他几乎一同长大的女孩并没有什么用。他们的车驾平缓地滑过大路的拐角,Miles的脑子似乎也在此刻一并同车辆拐了个弯,从那个劣质的笑话中迟钝地反应过来:“你是说,Manfred先生不在……”

  “正如你所想的。”Franziska颇不具有淑女形象地、将两手放在舒适的沙发座上,在说这话的时候她必须扭过头,Miles确信,那是为了掩盖一些不适合让他直接目睹的情绪:“所以,这段时间里,没有那个‘M’开头的词(marry,结婚),也没有那个‘F’开头的词(fiance,未婚夫)——除了刚刚。这会是个让我们都很舒适的假期的。”

  这句话仿佛解开了空气中一直存在的、被Miles刻意视而不见的某个结,他的肩膀终于可以在一定程度内松垮下来,即使他仍然维持着那会被洛杉矶上流社会交口称赞的社交坐姿。突然陷入了沉寂的空气中,不知道是谁先起了头,从一个微小到几乎会被忽略的气音开始,演变成高低不同的轻笑,Franziska与他对视,从彼此的眼睛里,他们读到了放松和愉悦。

  “告诉我你刚刚也在期待着这个。”Franziska嘟哝着,声音不小不大。

  “我期待你不要因为离开了父亲就开始嘤嘤哭泣。”Miles挑起眉,回归了Franziska所更熟悉的尖锐与不近人情:“Von Karma的大小姐还是那个会追着父亲屁股跑,以父亲为榜样的女孩吗?”

  “别取笑我。”Franziska暴躁地反驳,“你分明也在因为父亲而紧张——否则,为什么到现在都不摘掉你那该死的领结?”

  在此刻,他们只是Miles和Franziska,一对从小玩到大的、关系良好的挚友,或者“兄妹”。正如所有老友见面时所应当做的一样,Franziska声称“要给你瞧些好看的”,Miles不置可否。直到他们的车驾猛地停下,Franziska和他下了车,却发现这里并不是Von Karma的庄园,而是一处乱糟糟、闹哄哄的街角时,Miles才被动地认知到Franziska的所言不虚。

  “本来想让你换一身足够轻便的衣服。”与Miles的躲闪不同,Franziska近乎挑剔地在他的全身上下打量了一圈,“够了,这样也行——穿着华丽的宫廷小丑也能够吸引足够多的目光。”

  塞纳河在他们的背后流过,沿岸的风捎来了柴油与咖啡混合的、带着奇妙焦香的气息。Miles本来想构思些足够刻薄的词句反驳回去,也许是巴黎特有的风味让他晃了神,又或者是自远而近小跑而来的、那位穿着碎花裙的女性的金发让他短暂地失去了判断能力,一眨眼间,Franziska脸上绽出了他从未见过的、真诚而自然的大笑,飞快地向那容貌都看不清的女性扑去。

  “Franny,你来了!”

  小跑过来的女人操着一口带着南部口音的法语,Franziska几乎是立刻抓住了她的手腕,将两个人紧紧地贴在一起——那比一个拥抱更亲密,她们的手臂互相纠缠着,很方便彼此将脸颊放在对方的肩窝里。Miles从没听过Franziska这么笑,如此自然、亲切,甚至还有那个称呼——Franny,就连他都没有这么叫过。当那个女人跑过来时,他便被自动排除出了Franziska主动构造的社交场,现在他只能站在一边,等着Franziska在那女人的颊侧落下一个热情的吻之后,向他这边转过头:

  “向你介绍Adrian Andrews。至于我们是什么关系,你看着也应该明白了。”

  噢,这是巴黎,自由的巴黎——Miles不需要Franziska再多无用的提示。Adrian往他亲爱的发小颊侧印下了一个与刚刚相差无几的吻,她们都没有搽口红,那个远远超出一般贴面礼的招呼在她们的脸上印不下什么痕迹,只在Miles的眼睛里留下了灼热而鲜明的印痕。Miles点点头,如果这是在美国,他下一秒就会不安地东张西望——也许港口的拐角处便会藏着一双窥视的眼睛,负责监察人们的行为是否“得体”,男性和男性,女性和女性是否保持着他们应有的距离。但还好这是巴黎。Franziska牵着她的爱人,她们在塞纳河反射的、熠熠的余晖中发着光,Adrian从Franziska的怀抱中抬起头,颇为好奇地向Miles这边看。

  “这位是……?”金发的女孩用生硬的英语喃喃道:“他是我们这边的人吗?”

  这个问题让Miles挑起了眉,他尚且不知道该怎么样委婉应对这个表意不清、却在他的耳中如雷贯耳的问题,对他知根知底的Franziska就抢先一步做出了回答:“当然,Addy,当然。”Franziska攥着她女友的手——这种时候就比她对Miles的时候友善多了。她时有时无地抚摸着Adrian的手背,像熟练地安抚着家猫的女主人,当她转向Miles这边时,又恢复了她略有一些高昂的、刻薄的语气:“你不需要对他说英语——他什么都听得懂。以及,非常不幸,恐同的美国把这位古板的Miles先生压抑坏了。他还没有找到他的男孩——真是糟糕透了,不是吗?”

  Adrian被Franziska的语调逗得咯咯笑了起来。Miles试图皱眉,但他在这个过于轻松愉快的场景里,很难说服自己摆出一副难看的表情。Adrian终于敢把目光放到他的身上了,就像他曾经听说过的那样,法国的女郎们总是热情而慷慨的。在交换过有关“身份”的、需要在大部分时候小心压抑的秘密过后,Adrian主动站了出来,好奇的眼光往他的脸上不断地瞧:

  “他很英俊,不是吗?如果能不要摆出这一副生气的表情就好了……噢,无意冒犯。”这让Miles有些无措地张了张嘴,努力把自己过分严肃的表情放轻松一点。他的举动让Franziska更放肆地笑了出来,Adrian在克服一开始的陌生之后,很自然地便泊入了健谈的东道主身份:

  “我想我明白,为什么你今天叫我来等在这里了……夜幕快要降临了,亲爱的,我们可以邀请你的朋友去那个地方。巴黎会欢迎所有想要追寻一段浪漫关系的人,如果你的朋友刚刚好有这样的想法的话——”Franziska抢在Miles面前点了点头,直截了当地堵住了Miles可能出口的婉拒,“就让Miles先生见识一下吧?我想在美国,他可享受不到这样的待遇,听说那边的警察甚至不允许两个年轻男人靠近一米之内的距离——”

  “这就是你想带我‘见识一下’的东西?”

  “当然,而且……你没有拒绝权。”面对Miles的疑惑,Franziska显然因为爱人在旁,显得更加趾高气昂起来,“期待吧,可怜的、只能在办公桌前禁欲的小Miles,欢迎来到巴黎——”

  Franziska想送他一次艳遇。

  尽管她和她的女友在先前已经暗示了七七八八,但直到真正踏入那家地下酒吧的大门时,Miles才彻底回味过来。那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反驳Franziska的发言,他并不是清心寡欲到只在办公桌前消磨时光的老学究——在美国、在洛杉矶,他当然能找到一些与这家酒吧相似的“私人场所”。那些地方只有男人,浓妆艳抹的男人、花枝招展的男人、油头粉面的男人……正如Adrian所说的,是属于“我们这一边”的同类们。

  曾经,他当然也与其中的那么一些人唇齿相接、肌肤相亲,只是这一夜的露水情缘自没有同Franziska分享的必要,再者——自从弗吉尼亚的麦卡锡抛出了所谓的“清算名单”之后*,尽管那时的Miles还不能算上一位正经的司法工作者,洛杉矶也不是风暴中心的华盛顿,他还是能感觉到,越来越多的目光停留在了“他们这些人”身上。亲密接触在那之后成为禁忌,投来目光的人们自发地扮演起了上帝,试图为索多玛的罪人们降下雷霆般的惩罚——当然,不是说在那之前,两个男人在大街上亲嘴就会被允许了。

  Miles只是适当地采取了明哲保身的政策,落在Franziska眼里,也许这就是“清心寡欲”的代名词——怪她大部分的时间都生活在欧洲,在巴黎,这儿似乎没有什么不可能。至少在这间酒吧,在轻缓的、悠扬的小提琴声里,相同性别的人们能够将含情脉脉的目光投向彼此,用视线代替爱的纠缠,又或者直截了当地留下真正的吻。他的喉咙在这样的空气中莫名发干,不知为何,他下意识地扯了扯仍然留在脖子上的领巾——它吸饱了汗,确实应该丢掉了。

  “那么,Miles,猎艳愉快。”Franziska带着一点嘲弄的神情对他说。

  又或许,Franziska只是想看他在男人堆里手足无措的样子——虽然那其实并不可能。当又一首轻快的华尔兹响起时,她牵着Adrian的手,如一只翱翔的海鸟般翩翩然滑进了舞池里。Adrian的裙子划起一道漂亮的圆弧,即使在“花团锦簇”的舞池里,也显得格外耀眼。Miles礼貌地将最后一丝打量的目光从那一边收回,试图在吧台处寻找一张合适的椅子时,手边便被恰到好处地塞了一杯酒。

  “Franzi的朋友?”那个陌生男人问,“我还是第一次见她带男人来,真是罕见。”

  Miles转过头,把目光对上去。面前的男人有一张过分年轻的脸,他的眼睛很大,这让他看起来似乎不到二十岁——当然,这应该不可能。尽管对方的法语说得很标准,黑色的直发和偏深的肤色让他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像一个欧洲人,唯一与巴黎相配的,大概是这自来熟的热情。不过,这并不让Miles感到讨厌。

  “很荣幸。”他点了点头,接过那杯酒,“你认识Franziska?”

  “噢,当然,她是这里唯一——唯二的女性常客。”男人笑起来,他笑的时候会在嘴角挤出两个小小的酒窝,与此同时他转过头,同Miles一起将目光投向舞池:“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吓坏了所有人,包括酒保。毕竟,你明白的,这个地方平时只有男人,但她只站在门口说了这么一句——‘既然穿裙子的男人能进来,为什么穿裤子的女人不能进来?’”

  “完全是她的风格。”Miles无奈地耸耸肩,在这个夜晚,他第一次同什么人产生这样的共鸣,居然还是因为他那说一不二的发小:“我猜会有很多人因为她的出现变得不自然——毕竟,大家都是来‘找个伴’的。”

  “噢——我不是,我只是喜欢这里的酒,而且,刚好是‘这边的人’而已。”男人说,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俏皮得像个男孩,“倒是你,先生,虽然你穿得像维多利亚时代的贵族,但就凭你的长相,很难不让人相信你没有这个需求。”

  “谢谢夸奖?”Miles已经听惯了这样的赞美,也许是因为男人轻佻、却又不媚俗的尾音,他心情颇好地回应了一句。“Franziska也希望我能这么做,那就有点无趣了——就好像男同性恋只会被下半身支配一样。我是不是该谢谢你没有抱着这样的想法来找我?”

  “嗯?那真是太好啦,感谢你对我上半身的认可。”

  男人——Miles决定在心底把他称为男孩——高高兴兴地说。他的身上似乎有种天然的魔力,将那些轻松的、愉快的因子吸引到他的周边,让人在这些轻缓而跳跃的语调里如沐春风,不知不觉地便想跟他继续交谈下去。Miles抿了抿杯中的酒,他的余光瞥到一些往他这边看的人正不着痕迹地退开,不得不说,这正合他意,于是他很乐意顺着男孩接下来的发问,将他们之间的友好氛围继续延续下去。

  “你的法语很标准——不过,似乎跟真正的本地人有些不太一样?你和Franzi一样是德国人吗?”

  “我母亲有德国血统,我是美国人。”

  “哇……哇噢……”男孩骤然睁大了眼,他看起来比刚刚更兴奋了,自己端着的那个酒杯危险地在指尖晃来晃去,Miles很担心里面的液体会在男孩鲁莽的活动中一不小心洒掉,“我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同乡。我也是美国人。”

  “美国很大。”怪不得他的皮肤带着源自乡土般健康的颜色。他来自德克萨斯?还是田纳西?“不过,你的法语说得很好,就像母语一样。你在这里生活了很久吗?”

  “唔……差不多。”似乎在面对同乡时,男孩的倾诉欲便开始无缘由地暴涨,“我在法国学习艺术,准确来说是电影。”

  当他灵巧地退开一步时,Miles尚没有反应过来。男孩放下了手中的酒杯,那在他手里四处飞溅的液体终于有个安稳的平面能好好地停下来,而男孩伸出了双手,比出一个松松垮垮的长方形。从Miles的视角来看,那个“取景框”把男孩深蓝的、闪闪发亮的眼睛恰到好处地框定在内:“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如果能把我们这些人的故事拍成电影,拿去随便哪儿的艺术沙龙放映,一定会引起轰动——只不过大家都不敢拍,明明镜头是最仁慈、最公平的眼睛,不会掺杂分毫偏颇的内容。”

  “也许是因为观众的眼睛总会有失偏颇。”Miles咳了一声,“那么——导演先生,你想要怎么拍一个男同性恋的故事呢?”

  “以你为模板吗?”

  “如果你想让我成为男主角的话。”

  “好吧,男主角先生。”男孩咯咯地笑着,比成取景框的手伸长,同Miles拉开了距离:“首先,我需要拍下这座酒吧的全景——这藏在塞纳河左岸、夜的拐角里的小小堡垒,‘这一边的人’说,这儿是属于我们的福地,一处安稳的避风港。就像玛格丽特·杜拉斯的小说那样,无数的故事在人们擦肩而过时骤然发生,此处是否能寻找到爱情?暂时没有人知道答案。”

  他用一种诗般的语调演绎着,在“镜头”的后面跳着舞。Miles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男孩快走几步,取景框逐渐靠近:“然后,我将镜头拉近,锁定到主角手中的这杯酒上。”他弯下腰来,眼睛隔着一拳的间距,同Miles下意识抽动的、握着酒杯的手指打了个招呼:“是谁在握着它?那个人为什么来到这里?他在等待一段浪漫的邂逅呢,还是遇见了自己的旧情人?”

  “是的,”Miles配合着他的语调,将那只落在两个人耳中的台词延续下去:“我想男主角正期待着一场艳遇。他是福地的新客,从没有过什么旧情人。他尽力不使自己表露出不安,好叫人别瞧见他初来乍到的局促——好让他在吧台边窥看许久的漂亮男孩,在第三杯酒之后能走到他的怀里。”

  “真是幸运!这不是一段遗憾往事的结束,而是一段爱情喜剧的开始。”男孩用梦幻般的语调歌颂着。镜头与镜头后的眼睛上扬起来,自下而上地仰视着Miles低垂的眉眼。镜头之后,导演喋喋不休:“让我们的观众看看这个不安地等待爱情的幸运儿吧——他有一副足够为自己赚取一个优质情人的好皮囊,此时此刻,他的眼睛会在那个男孩身上停留吗?这会不会太过显眼,显得自己像一个急色的情人?让他想想,该怎样开启这一段突如其来的风流韵事呢——”

  隔着男孩的手指,他们的眼睛将彼此锁定。Miles发现自己没办法将目光从男孩的脸上挪开:那些胡乱翘起的短发,那片随意便能吐出许多热情的俏皮话、却有些干裂起皮的嘴唇,那脸颊的轮廓,他看起来不像南部的乡村小子,也许他是正儿八经的北方人?——各种各样的思绪在他的脑海里横冲直撞,但他最无法哄骗自己忽略的,还是那两汪映下了自己倒影的、发着光的眼睛。男孩猛地眨了一下眼,Miles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脸上突然涌现出了一些犹豫的、踌躇的情绪,他想要在那一刻抽身而退——他没有成功,他的四肢就好像在那一刻罢工了一样。

  “我想,”Miles难得的卡壳了,他的法语变得吞吞吐吐,只有目光仍然锁定在男孩的身上,“剧情进展到这里,男主角是否应该挺身而出,给予他心仪的男孩一个吻?这剧情也许进展得有点太快,观众会说,‘不!应该给他们更自然的发展空间!’”

  “但是在电影之外——”男孩欺身向前,取景框分崩离析,而Miles搭在吧台上的那只手,被另一只手握住了:“进展迅速的爱情故事总是更受人们的欢迎。”

  是男孩先牵着他的手从酒吧门口跑出去的。路灯闪烁,Miles踩着光晕与光晕之间的影子狼狈地奔跑。塞纳河的风应该是柔软的、缱绻的,却因为他们奔跑的动作,在耳边呼啸起尖厉的旋律。夜晚变凉的空气挤压着Miles的身体,他感觉那些无处不在的目光回来了,这让他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想将被男孩握紧的手抽走,紧一紧脖颈上干掉的领巾。

  但他在男孩回头的那一刻又不想要那么做了。毫无预兆的奔跑带给他一串难言的心悸,男孩跑到路灯下,他的眼睛在顶光的照射下竟还能折射出华彩的光:“还没问你的名字!”男孩喘着气说,“好像我也一样——可以叫我Phoenix!”

  “Miles。”他下意识地回应。在那之前他从不会在这个环节报上姓名,只不过那一刻,他自觉需要回应这个名字、以及那背后宛如火焰一般永不止息的热情:“我们这是要去哪?”

  “当然是我家!”Phoenix笑着喊,又一次拉着他跑了起来:“在那之后我们想做什么都可以!”

  这真的是被允许的吗?奔跑让Miles甚至抽不出时间思考这个问题。他已经习惯了将自己塞入一个完好无缺的壳,很久很久没有将它打开,可他却又跟着Phoenix的步伐跑来了,跑起来了。他甚至能看见属于Phoenix的那间公寓在不远处亮着灯——尽管Phoenix并没有向他指出通路,但他就是知道。玻璃锃亮的公寓楼里,只有一家的窗户没亮着灯,Phoenix将他按在门上,忙碌地试图解开那条缠在他脖子上的、复杂繁复的领巾。

  “你穿得太多了。”

  “不,等等——”只有停下来的时候,Miles那缺氧的大脑才稍微能转一转,他很努力地控制自己按住Phoenix急色的手,也许他投身于办公室太久了,体能的下降让他说出来的话都有些断断续续的,带着些底气不足的意味:“这真的——可以吗?”

  “唔……”Phoenix歪了歪头,“你指什么?”

  “我不是说——不。”Miles不能更清楚,并不是Phoenix把他强行拉过来的——如果他想要甩开Phoenix的手,什么时候都可以。但他已经站在了这里,站在了Phoenix的公寓楼下,而Phoenix正看着他,那双眼睛停留在他脸上的时候,Miles说不出任何一句重话。他只能把话说得清晰明白,说得更加难听而粗俗一点:“我们真的可以在这儿,在大街上——做出更加亲密的行为吗?”

  他想,也许美国生活真的把他的脑子弄坏了,让他在牵着Phoenix手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要抽出好大一部分精力惊疑不定地去注意街上可能的眼睛。那些桎梏——那些枷锁并不是麦卡锡,或者别的什么人强加到他身上的,是他自己在迟疑与恐惧之中,莫名为自己关上了一道又一道的门。Phoenix站在阶梯下望着他,他的眼睛里不是惊讶、不是不可理喻,而是理解。这让他即使还没有开口,Miles就足以沦陷在那双眼睛之中。

  “我知道我们的故乡正在发生一些糟糕的事——虽然在那之前也没有多好。”Phoenix嘀咕着,在这一刻,他选择再度牵住Miles的手,将它举到自己的唇边,在话语再度发生之前,先在那上面落下一个轻柔的烙印:“但这与现在的我们无关。这里是欧洲,是巴黎,尽管美国人仍然会把他们的‘援助’扔在这片土地上……但现在,我们只是异乡人。”

  “不要害怕,Miles。”Phoenix说,那些温和的气息逐渐将他包裹,领巾终于被扯掉,与他身量相差无几的男孩将他拥入怀里,“拜托了,亲吻我吧,做你想做的一切,为了证明——我们是我们。”

  Miles试图长久地凝望他,让自己的目光向Phoenix倾诉一切,但今晚,他在Phoenix面前能做到的太少太少了——他只能将所有不能出口的话凝结成一个热烈的吻。他像一个法国人那样撬开Phoenix的嘴唇,寻找到那条能言善辩的舌头,试图与它起舞。而Phoenix是那样热烈地回应着他,那双蓝眼睛弯成一道漂亮的圆弧,邀请他走进去,走进Phoenix的公寓,走进——他。

  他们拥抱着、纠缠着,消失在公寓的大门之后。塞纳河的风穿堂而过,最后一间公寓的灯亮起、熄灭,再亮起。这是此间主人入住之后绝无仅有的第一回——但不会是最后一回,只要屋里那个正与租客互相亲吻着的男人点头同意的话。

  *麦卡锡及“清算名单”:1950年2月9日,参议员麦卡锡突然抛出所谓的“205人名单”,声称名单上的人威胁了美国国家安全,以此开启了美国政坛上被称为“红色恐怖”的麦卡锡主义横行时期。过程之中,以麦卡锡为首的政客将矛头指向了特定弱势群体——同性恋者,从而导致美国政府机关内部以保持队伍纯洁为名对同性恋者进行清算,同时将恐同风潮蔓延至社会,历史上称为“薰衣草恐慌”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