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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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ombieboy

  在那家酒馆里担任酒保,其实是很久以后的事。那时候我已经过了爱研究架子上洋酒的时候,却仍然认不全那些字母垒起来的英文、法文、西班牙文名。我没那么爱喝酒,在酒馆的常客里,我是很难得的只点果汁的一个。如果有好事的客人问我不喝酒是不是因为心里住着个孩子,我心里那个不存在的孩子也只能对他大大地翻个白眼,然后说一声铿锵有力的“不”。还好这个酒馆里没有那样的客人,也许因为我是熟客,所以早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们的性格摸了个一清二楚。能进这家酒馆的人多少都有一点共通之处,就像那句俗话说的,“万事万物之间都有着一定的联系”,也许我正是因为发现了规律才会成为酒保,又或者是因为别的原因,老板不在,现在也不能知道了。

  总而言之,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在这儿做起活来。我在经常光顾的熟客里都算格外闲的那一个,又不像别人一样,热衷在舞池里找一个能激情一晚的伴儿。这一点在酒馆里会显得有些不一样,老话说食色性也,这酒馆刚好把食和性全包揽了。我不会追问面熟的客人在那一晚之后有没有新的发展,客人也不会追问我为什么来了酒吧却只做个看客,这算是我们的默契。当然,大部分时候还是不可避免地会听到、看到一嘴,我的一个朋友曾经说过,这种地方最吸引故事的发生,他姑且称得上是个艺术家,虽然我不太认同他的某些艺术创想,但这句话,还是有那么一点道理在的。

  旁的人不说,至少M就很有一番故事。酒馆里名字相近的客人不少,M是我对于“那一位”的代称,全名似乎是迈尔斯……什么的,有点难念,刚才便说过我的英文不好,所以有时候只叫他迈尔斯,或者M。迈尔斯和我相反,是一个只喝酒的熟客,还只喝烈酒。第一次来的时候他穿着一件仿佛刚在泥地里滚过的风衣,脸色臭得似乎能从眉头的褶皱里拧出三吨泔水,上来便要一整瓶威士忌,甚至不要冰。出于对客人最基本的关爱,我还是给他切了个冰球,那真的很累,毕竟那时候我对业务还不熟练。他只是瞪我一眼,倒也没拒绝这番好意,只是他喝酒的速度比冰球融化的速度还快,当他找我要第二瓶威士忌时,那块我精心雕琢的冰还在杯子里滴溜溜地打转,一点融化的迹象都没有。

  我当时瞪起了眼,说老实话,我真的很想骂他。但是看在一些事情的份上,我忍住了。我是一个合格的服务业人员,所以,我从酒架上给他拿了第二瓶威士忌,并且在心里祝愿这倒霉的混蛋尽早混成熟客——他脸太臭了,估计没有人乐意邀请他跳舞吧,然后,把他该支付的故事狠狠地吐出来,立刻。

  至于他跟我说话,那就是他第三次——还是第五次造访之后的事了。在这之前他只喜欢坐着灌酒,就好像一个受了情伤、铁骨铮铮的硬汉。话并不是我主动搭的,我在酒馆工作的时候并没有那么健谈,是另外一个客人,也是个熟客,主动端了一杯香槟,往他的方向走来。我得承认自己对迈尔斯的兴趣实在很浓厚,那会我假装盯着桌面上用来调酒的高脚杯,实际上耳朵早竖起来了。

  “我看到你来了好几次,”那位客人说,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点——紧,“为什么不到舞池去找个人跳一支舞呢?

  “不好意思,我没兴趣。”迈尔斯回答。

  那人还想说什么,嘴开开合合了半晌,最后泄气地离开了。人们说一些有关自己的事情的时候,总喜欢用“我的一个朋友……”开头,所以我无比确信那个客人说的是他自己。他自己想要邀请迈尔斯跳一支舞。不得不承认迈尔斯的皮囊在大部分人眼中都是优秀的,尽管在这个酒吧里会显得有些平平无奇,但足够为他赚取一个合适的舞伴。我抬起头,用余光追随着那个失败的男人的背影,他没有去找别人,而是自顾自地滑进另外一边的卡座,独自放空去了。我收回目光,猛然发现迈尔斯在盯着我,那眼神像是要把我烧穿一样。

  “我问你,”他的声音天然地带着一些发号施令的味道,“为什么这里的人都只想着找一个……伴?”

  酒馆不就是用来做这个的吗?我很想这么回敬他。迈尔斯的眼神看起来很迷茫,我年纪大了,多少能看出他并不是想问这个问题。那就像是某些外国神话故事里偶然出现的一个线头,非得要感兴趣的人顺着线走过去,才能明白迷宫的深处到底都藏着些什么。

  “因为这个地方存在的目的就是让每个人都有个伴?”我耸耸肩,尽量让这个话题以一种轻盈的方式跳过去,“能活在这个世界上,总不可能永远只是一个人度过,我们的基因里就写着群居动物的代码呢——”我看向他,尽量不引人注意地试图撬开一个小口:“难道说你是那种独狼类型的角色?”

  我开了个并不好笑的玩笑,当然也没法指望对方接住。迈尔斯的表情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拧巴的问号,他又把酒杯举到嘴边了。“我觉得没必要。”他含糊地说,眸光闪烁着,似乎在逃避看向我的眼睛:“过去的工作我一个人也能完成得很好。”

  然后他便陷入了沉默,只留我一个人在那里试图与他大眼瞪小眼。嘿,这种对话的下一句难道不应该是“要不是那个人……”吗?狡猾的辩论家,他让我不得不陷入了主动挑起话题的窘境里。这严重违反了服务人员的道德准则,但,我太好奇了,于是我只能抓着那一点点线头,继续追问下去:“不说炮……呃,爱人,难道你会把朋友和同事一起拒之门外?前者我能理解,如果连后者都不能接受的话,人生会少了很多乐趣——还有帮助的。”

  我听起来有点像一个热爱说教的糟老头。他的表情仍然没有什么变化,就好像他已经接受过太多、太多相关的训练,能在公共场合得体地把自己包装成一位社交宠儿。但我从他的眼底捕捉到一丝对于过往的哀痛,他喝了太多酒,以至于这点自以为微小的变化也能很容易地被我所捕获:“曾经也有人对我这么说过。”他的声音像某种被打磨之后的坚冰,我知道的,只要找到那个薄弱的尾巴,这仿佛坚不可摧的鲁伯特之泪也极容易在短短的一瞬间碎裂:“但我会证明——我已经证明了,没有他我也能做得很好。”

  真是充满自信的发言,如果他在说这番话的时候,没有死死盯着我的脸的话。我耸耸肩,武断地结束了我们这一段不够友好的对话,自顾自地擦瓶子去了。迈尔斯仍然在那里,他总有一天会告诉我的——这就是酒精,多巴胺,以及这间酒馆的魅力。

  在那个时刻发生之前,先出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至少让我知道了我们的这位朋友究竟是何方神圣——在那之前,我做过很多天马行空的猜想。毕竟,在这广袤的世界,在这间酒馆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那件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那时候,迈尔斯一如既往地坐在吧台的角落喝闷酒,我在努力练习调酒,而另一位客人——现在我想起来了,他就是那天试图邀请迈尔斯被拒绝的那位。他似乎真的很喜欢迈尔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那天之后,但凡我在酒馆碰到迈尔斯的日子,他都会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坐着,现在也是。那天客人不多,这就让在吧台另一边不停地通过酒杯折射偷窥迈尔斯的他显得格外引人——引我瞩目。

  骚乱是从某处传来的玻璃碎裂声开始的。声源离舞池并不远,但那会刚好在演奏些舒缓的爵士乐,导致那在我们的耳朵里显得格外响。动手的是一个穿着蓝西装、梳着刺刺头的家伙,而被他揪住领子的另一个家伙装扮跟他宛如复制粘贴。我看了一眼,见怪不怪地同吧台边仅有的两位客人对话起来——年纪大了就这点坏处,看到点事情就忍不住找人到处乱说。

  “那两个家伙的世界靠得太近了。”我嘟哝着,“所以因为对方的一些决策生气也是理所当然。”

  果不其然,在摔碎酒杯之后,先动手的那家伙——介于他们长得实在太像,暂且称他为甲吧,至于另一个,当然叫乙——甲的整个眼眶都红了,我毫不怀疑他马上就能哭出来。乙看着他,却没有挣扎的意思,他的年龄看起来跟甲相差无几,此时的眼睛里却只有一片灰暗——一片经历了什么,才能蔓延生发出的灰暗。

  “为什么没有信任他?”甲在质问,他的声音哽咽着,泪水已经滴到了对方的领子上。“为什么啊?你的御剑甚至能站在他应该站的位置帮助你……为什么输给虎狼死家?为什么抛下他们逃走了?”

  乙看着他,而我们看着乙。吧台边的那位朋友看起来变得有些不安,迈尔斯却只是皱紧了眉头,仔细聆听着他们的对话。乙在目光汇聚中只是无奈地笑了笑,他的语气里有种放弃了一切的味道,也许那正是让甲松开手的理由:“你还知道虎狼死家?”

  甲颤抖着,他几乎要因为脱力而跪在地上,乙只是平静地俯视着他,乙在笑,我却能从他的话语中读出绝望的意味:“让我猜猜,你的御剑因为DL6没能翻案,选择自杀了吧?那家伙还是一样的我行我素,我那么努力地把他推开,不希望他被卷进虎狼死家的漩涡里……他还是硬要掺和进来。”

  “所以他被虎狼死家杀了也是应得的。”乙继续说,他显然也已经在崩溃的边缘,“太执着于程序正义的家伙,最后都只能变成所谓正义的牺牲品。没有人能够阻止那些黑暗的侵蚀——你也一样,要不是你没有坚持,为什么你的御剑会死?”

  最后那句话显然戳中了甲的痛脚。他咬紧牙关,但还是不服输地反驳回去:“……就因为这个你就逃走了?”虽然跪在了地上,他射出的眼光却足够咄咄逼人,即使我作为旁观者,也不由得被那之中隐含的意义吓到了一瞬:“懦弱的胆小鬼。”

  那时候我的心底真情实感地在尖叫,不管怎么说,我真的不乐意看到有什么人在酒馆里打架——虽然时常会发生这样的事,但最后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偏偏今天好像没有几个能劝服他们两个的人,恐怕不一会儿这两个双胞胎一样的家伙中就会爆发骚乱。在我动身之前另一个不可思议的人先冲上去了——天啊,是我们的那位孤独朋友。甲站起身来,试图往乙脸上招呼一拳的时候,他一马当先地抓住了甲的手,努力露出一个和事佬的微笑:“有矛盾的话,至少不要在这里发泄好吗?”

  “不在这里还能在——”甲显然被怒气冲昏了头,他的身体因为惯性还是往乙那边冲了一下,当他勉强恢复冷静回过头来时,我能听到他莫名地梗了一下:“——又一个成步堂龙一?”

  三张复制粘贴一样的脸停在舞台中间,这实在很滑稽,但还好,我们的孤独朋友——成步堂龙一——他的脸色比另外两位青很多,倒不是他也在生气,从我见到成步堂龙一的第一天起,他的脸色就是这样的。这让他能很好地跟舞池里那一堆大同小异的成步堂做些区分,也不是什么坏事。总之,脸色很青的成步堂龙一说:“我知道你们都失去了御剑——呃,好吧,我也是——但不要因为这种事情打架好吗?如果你们多来几次酒馆,会发现这种事情多着呢,多跟其他的成步堂交流交流,过好自己的日子,不才是最重要……”

  “为什么你能把没有御剑这件事讲得那么轻松?”甲和乙异口同声,这两个刚刚还要打得头破血流的家伙现在反而统一战线起来。

  “呃,这个……”

  “够了。”

  终于有人来制止了。我不禁叹了口气,但还是有些意外,毕竟走出来的可是那个一直只喝着自己闷酒的迈尔斯。甲和乙的眼神果然都变了,他们再一次异口同声地叫“御剑!”的样子真的有点滑稽,没想到这只是让迈尔斯脸色更臭,虽然这似乎给那两位带来了不少熟悉感:“别叫我御剑。”

  “打斗没有意义。”迈尔斯说,同时警示意义地扭动着自己的手腕,“如果一个人的死就能让你们变得这么窝囊,那还不如……”

  我忍不住遮住了眼睛。果然,迈尔斯嘴里是吐不出什么动听的话的。我们的成步堂发出了一声大叫,这让我又挪开了自己的手指,偷偷从缝隙里看,意外地发现迈尔斯干脆利落地抓住了不知是甲还是乙打过来的拳头,没区别,反正下一秒他两都被迈尔斯按在了地上。他的动作快到旁边的成步堂只有大叫和鼓掌的份,好吧,没有后者。我叹了一口气,总之,还是到我出马的场合了。

  “酒吧里禁止斗殴。”我绕出吧台,对着地上那两个被迈尔斯按住的家伙说,“不管怎么样,先给我站起来道歉,然后回你们自己的世界——看我干什么?对,我是今天的第四个成步堂,惊不惊喜?”

  把那两个家伙弄出门是之后的事情了。脸色发青的成步堂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坐在迈尔斯面前,尽管迈尔斯似乎根本没有正眼看他。这让成步堂又开始玩他的啤酒杯子了——等等,介于我自己也是“成步堂”,这么称呼实在有点怪,还是叫他龙一吧。

  “你两在酒吧那么多成步堂和御剑里也挺特殊的。”我说,“我做酒保那么久,很多人第一次来都被吓到过,不同世界里的自己——总之,一来新人我们这些服务人员就要解释半天。龙一,你,还有迈尔斯,你两好像从来没问过这样的问题。”

  迈尔斯还没解释,龙一先自顾自地乐起来:“嘛,我比较喜欢在背地里观察,因为我,那个……”

  “比较特殊。”我替他说完了下半句话。他肯定地对着我点了点头,似乎笑得更开心了。

  龙一在酒吧的成步堂们里属于相当不健谈的一个。很多次我只看到他站在角落的阴影里,看着成步堂们互相聊天,或者某个成步堂和某个御剑互相看对眼。他会主动出击来找迈尔斯聊天实在是一件稀罕事,而且还“死缠烂打”了那么久,明明迈尔斯——御剑——在所有的御剑里脾气简直是顶尖级别的臭。为什么偏偏看上这么个榆木脑袋?我纳闷地想。龙一满足地停在那里,似乎不打算解释有关自己的故事,于是我只能将头转向又开始喝酒的迈尔斯:“你呢?”

  看他那出人意料的身手,以及本人一些丰富的现代媒介阅历,我先替他自顾自地瞎猜起来:“你对这样的事情并不惊讶,因为自己的世界有这样的特例?所谓的‘多元宇宙’?看看你刚刚的身手,还有英文名……你不会是什么超级英雄吧?”

  我是瞎说的,他却朝我这边瞥了一眼,接上了我的话:“只是个义警。”

  “这话让你更像一个超级英雄了。”

  我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象迈尔斯穿着紧身战衣、带着面罩在大楼之间跳来跳去的样子,那有点滑稽,让我不由自主地咯咯笑了起来。迈尔斯瞪着我,大概正预备着一些难听的、需要在全年龄超级英雄电影中打码的、骂人的话。龙一兴致勃勃地看过来,似乎期待着什么出人意料的发展,迈尔斯攥紧了拳头,却没揍我。

  “好吧,言归正传,我们还是走个流程。”我说,尽管并没有什么解释的必要——只是为了刚刚的事情做一个足够得体的收尾,我这么想。“这里是属于‘成步堂’和‘御剑’的酒吧——我管你们在自己的世界都被叫做什么,总之,是长着这样两张差不多的脸的家伙。大部分时候他们是检察官和律师,也有像我们这样跟他们八竿子打不着的。总之,大部分的人来到这里,是因为作为‘成步堂’没有‘御剑’,或者作为‘御剑’没有‘成步堂’。这里算是不同世界各位的人民公园相亲角?总之,那种因为世界线离太近,出现了相似的、遗憾的事情,两个同样的家伙打起来和吵起来的事,经常会发生。”

  我郑重地将两杯努力调出来的鸡尾酒放到他两面前:“总之,谢谢你们今天帮忙解决这件事。”

  迈尔斯不置一词。超级英雄都这么冷酷吗?我兴味盎然地想,先前的一些对话从我的脑海中浮现,这让我又有理由去反驳他:“你不是问过我,为什么这里的人都想要一个伴吗?很简单,如果不是你自己的心里正在渴求着你的‘成步堂’,你是不会来到这里的。”

  “我不觉得我一定需要一个‘成步堂’。”

  他果然这么说。一个不信命的家伙,唯物主义战士,他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就不吱声了,甚至都懒得往我这边瞧。我只能假装不在意地“嗯哼”一声,好在龙一——我的同位体,很给力地在这时候打破了令人尴尬的沉默。尽管他自己是个不出声的家伙,问起别人的八卦倒是很积极:“你呢?我想知道你的御剑……抱歉,我是不是有点冒犯?”

  大概是因为他没有把自己的故事说出来吧。我想,其实这对我而言算不上什么秘密。这间奇妙的、开在平行宇宙之间的酒馆有自己的规则,没法把龙一的原话完完全全落在我耳朵里。换成人话就是,不管什么国家、文明、星球的成步堂和御剑,在这儿都说的是同一种语言,所以一些细微的细节差距很难从话语中体现出来,刚好让我有机会去纠正它们。

  “不是日语的‘御剑’,是喻剑。”我玩着杯子,随口说,“我姓成,名步堂——对,没有后面的龙一,我是个中国人,中国你们都懂吧?以前这个名号还是我的字。现在不一样了,我就叫成步堂,没有后面那两个字。至于我的故事,怎么说呢……是不是应该从几千年前开始讲起?”

  年纪大了,我很喜欢讲故事的环节,刚好我有很多很多年的故事要讲:“虽然我不算酒馆里最奇特的一位——我是只凤凰,活了很多年了,所以我的喻剑也……”

  “菲尼克斯……”正在这时,我听见迈尔斯用微不可查的声音,在一边喃喃道。

  我知道中文的“凤凰”会被翻译成英文的“不死鸟”——一个对我来说有些尴尬的翻译失误,虽然我作为某种神兽确实不会死,但我不像西方神话里的“菲尼克斯”那样,真的能浴火重生。被火烧得有多痛啊?过去的几十年里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好吧,这不是重点,我很难在酒吧里碰上英文语系的成步堂或御剑,因此在那之后很久才知道,那天,因为一些冥冥之中的力量,落到迈尔斯耳朵里的“菲尼克斯”,其实就是“成步堂”,他的世界的成步堂,原本的名字。

  这实在是一个很难察觉的事情。迈尔斯的嘴像上了强力胶一样难撬开,我秉承着抛砖引玉的原则,试图用我自己和喻剑的故事让他开口。这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无用功,只有龙一会捧我的场,我们三个在客人少的时候组成了一道酒吧里固定的风景线,我讲,龙一听,迈尔斯在一边挂机。他这样打多人游戏都会被骂的吧。偶尔我会这样无所事事地想,然后去应付一个更缠人的家伙——龙一,他似乎要爱上我的故事了。

  “所以——在你的世界,人死之后灵魂会留下来?”那天,迈尔斯还没来的时候,龙一正就着我故事的尾巴,不停地追问。

  “对,所以在喻剑死后,我都会把他的灵魂重新放进轮回,等到下辈子他长大,再去找他——现在刚好在他投胎的节点,我就来这边当酒保了。”龙一实在很能满足我的表演欲,只是在我唾沫横飞地讲完一大堆故事之后,迈尔斯还是没有出现。

  “他今天怎么不来了?”

  刚刚那句话还是我说的。我们实在等太久了,虽说迈尔斯这个混蛋根本不说有关自己的任何事,他却每次都在场,应该听了不少。古时候还要给说书的打赏铜板呢,他怎么就一言不发的跑掉了?我真的有点不爽了,看向龙一的眼睛,他就像我肚子里的蛔虫那样,适时地说出了那句话:

  “要不我们去找他吧?”

  说得好听,可我也不知道迈尔斯究竟在哪一个世界。偏偏龙一这个家伙兴致比我还高的样子,这会就站起来准备往酒馆门外冲了。他那发青的脸色和不停发出各种声音的关节实在是很让人担心,我不得不扔下工作,跟着他一起去——对不起了,同事们。

  还好我两都还记得语言不通的问题。到现在都没有讲故事的龙一当然不可能带我到他的世界去,因此我们趁着夜黑风高,偷摸潜入我自己的世界里买了两个翻译机——感谢现代科技,感谢智能AI。然后再一个一个世界找过去。酒馆是个异常空间,成步堂和御剑们只能通过世界的单行道来到酒馆,反着找过去就麻烦了。还好我是个定义上能算是神话生物的物种,而龙一显然是脱胎自“成步堂”此人最基础的日语设定的世界,我负责穿越,他负责沟通,我们的速度还是——呃,实在不能称得上快。

  “你好,迈尔斯在……”

  “迈尔斯是谁?”穿了一身高定西装,但裤子已经掉在地上的成步堂惊恐地望着我们,他旁边那个看起来年龄见长,手扯着他的领口的御剑看起来快要羞愤致死了:“还有,呃,你们是……我?”

  好的,这是一个成步堂不缺御剑、御剑也不缺成步堂的世界,我们走错门了。我只好慌张地说一句“私密马赛”,然后拉着一脸好奇的龙一赶紧跑掉——他为什么会对做爱好奇?他在自己的世界到底是干什么的?我腹诽着,继续那几乎能称得上穷举的奔波之旅。我们路过了一大堆成步堂和御剑和和美美,又或者缺了一方的世界,看到了一些酒馆的客人们,以及一些这辈子都不会到酒馆去的、让人嫉妒的幸福家伙。

  如果有什么东西在拖时间的话,一定是龙一对这些东西实在太好奇了——他在一个御剑和御剑猫共同存在的世界停留了好一会,那只过分肥硕的英短蓝白上蹿下跳地揍他、对他哈气,都没能让龙一跑掉。不得不承认,我自己也有被一些东西绊住脚步,这只是在丰富我的故事库,对,没错,我坚定地捏起成趴趴和御趴趴,在他们“乌咪乌咪”的叫声里让他们“吧唧”亲了一口,简单撮合了一对双向暗恋的小情侣,才拉着龙一往下一个世界的方向去。

  我们终于进对门是在一段“时间”之后的事。从天上看到自由女神像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走对了,至少,我们终于踏上了英语为主的领土——而冥冥之中的直觉也让我肯定自己找对了方向。考虑到先前出过一些不大不小的乌龙事件,我在落地之前耍了个戏法,把我和龙一的脸——还有我们作为“成步堂”的统一发型——遮掩了一下,现在两个亚洲人伪装成平平无奇的美国人了。我降落在巷子里,并期待这个超级英雄存在的世界里,没有哪位会飞的家伙突然往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

  街道的气氛有些过度肃穆了。我和龙一穿行在人群之中,发现绝大多数人手臂上都缠着蓝色的布,所有人都在往一处走,脸上流露出悲戚的神情。我们几乎是被人群推拒着走到了一处广场、大屏幕前。广场的景象首先便让我们失语了——那中间立着一个巨大的雕像,我们都熟悉的那家伙,成步堂,或者在这里该叫做菲尼克斯,穿着搞笑的紧身衣和披风,阳光灿烂地站在那里。

  人群开始哭泣,用我听不懂的语言讲着漫长的悼词——如果我没理解错气氛的话,应该。大屏幕上的女主持似乎都哭花了眼睛,我重新调整好翻译机,在人群的呜咽声里,终于断断续续地听到了一些句子:

  “一年前,在这里,‘不死鸟’为了我们,为了地球,消灭了自他家乡而来的外星生物,也与他们同归于尽。尽管我们的社会并没有接纳‘不死鸟’,接纳他的力量,接纳他的善良,他却仍然为我们付出了这么多。如今的我们得以生存,全赖于他的善良,他的赤诚之心。失去‘不死鸟’,是人类迄今为止最大的损失。作为超级英雄的他逝去了,被他庇护的我们,该如何铭记这份恩泽……”

  哇噢。在一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里,目瞪口呆的我和状况外的龙一显然是最显眼的两个。虽然大家的成步堂——或者御剑——都死掉或者跑掉了,但死得这么声势浩大的还是头一回见。这位成步堂先生,或者说菲尼克斯先生的超级英雄代号居然就叫“不死鸟”——这也太敷衍了,真不知道他平时都是怎么混入人群的。这个场景隐隐让我有种侵权警告的预感,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的迈尔斯先生在哪呢?

  首先,迈尔斯也是超级英雄;其次,他在酒馆出手向来阔绰;最后,这是一个扎克·施耐德式的超英之死场景……我用自己那三脚猫的推理功夫臆测着,绝对比大部分世界的成步堂要笨很多,毕竟我的主业可不是推理或者上庭。这么重要的、菲尼克斯先生的忌日里,迈尔斯又会在哪里呢?

  “对此,一直支持着超级英雄联盟活动的埃奇沃思集团掌舵人,迈尔斯·埃奇沃思今日在联盟大厅发言,表示将永远铭记‘不死鸟’的贡献,并代表全体超级英雄向‘不死鸟’默哀……”

  哇,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这不就找到了吗?

  “你好啊,本·阿弗莱克版蝙蝠侠先生。”

  我又讲了一个仅限于自己世界的冷笑话。迈尔斯对我露出一个疑惑至极的表情,然而这不是他现在的重点:“你怎么找过来的?”

  “我讲了那么多故事你都白听了吗?”我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过去,“在你们的世界,我都能当超级英雄了。”

  还是死了会复活的那种。我偷偷在心底说,因为说出来会显得我太刻薄了,而且说句实话,我那不叫复活,我是根本死不了。总之,我们的蝙蝠侠——咳咳,不对,不知道代号叫什么的义警先生,同时也是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超级英雄,至少死掉一年的那位“不死鸟”的赞助人,目前正把自己的西装解开一个扣子,手里还拎着瓶酒,朝着我们瞪过来。

  龙一的表情一下子就变得灿烂很多,他就像看不懂来自迈尔斯的空气一样,而我作为活了很多年的老头,向来不给小辈好脸色。空荡荡的大厅里,我和龙一挨着他坐在了讲台边。这个地方视野开阔,坐在迈尔斯旁边,我们面对着三面通透的玻璃窗,入目是大楼底下车水马龙的都市景色,当然,还有那巨大的“不死鸟”广场和默哀的人们。

  “这就是你纪念属于你的成步堂的方式?”

  我问他,迈尔斯很快便恶狠狠地瞪了回来,好像我说错了什么话一样,“他不叫成步堂,他叫菲尼克斯·莱特。”

  哇,连名带姓的。我用探究的表情看着他,而他颇不自然地将自己的硬气继续下去:“我不知道你们找过来是为了什么,但是,我没有在纪念他。这只是我的表面身份所需要做的掩盖而已。”

  哇,他的嘴真的好硬。尽管不是第一次见识,我还是被迈尔斯的“厚颜无耻”所震惊了。心里没有想着缺失的那一半的家伙是不可能走到那个酒馆里去的,我见过的御剑——当然,除了我自己的——大部分都会在事实面前坦然自己的爱意,唯独这个家伙,别扭得好像靠否认一切就能让自己存活一样。“我说啊,”这让我不由得啧啧赞叹起来,“成……菲尼克斯做了什么让你对他这么念念不忘?”

  龙一的目光像两个巨型手电筒一样射了过来,在空气中显得太有存在感了。迈尔斯试图无视我,但龙一的好奇可谓是这个场景最致命的东西,想来他也是敌不过一个成步堂渴求的眼神的。迈尔斯终于败下阵来,嘟嘟哝哝地擦着瓶口,不情不愿地开始讲他的故事:

  “刚刚你们过来的路上应该也能听到,菲尼克斯是外星人。”迈尔斯说,“他一直隐藏在人类当中生活,直到出现了一些糟糕的事情,让他开始以自己的正义心扮成超级英雄作战——对,作为外星人,他当然有一些特异功能。”他的语调仿佛在叹息,他的手也攥紧了那瓶酒,我的眼皮直跳,听他继续把这些故事讲下去:“人类——包括我,都会在一定程度上排外,菲尼克斯在死之前,得到的并不只有追捧和认可,还有相当多的猜疑和攻击。”

  “而我作为地球的超级英雄——义警之一,并没有很好地信任他。”迈尔斯面无表情,但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在忍耐什么:“并不是说我像一个反对派一样致力于对他赶尽杀绝,我只是觉得他不应该干涉太多这一类的事务,他的身份很敏感,很容易变成众矢之的——我一次又一次地劝过他了,但他还是会插手那些事,包括他家乡那些不怀好意的邻居的事。”

  “然后他就死了。”迈尔斯说,此时的他看起来离我们很遥远,“死在人类的不信任里,偏偏死后还要被人类这么高高地捧起——真可笑。”

  “哇噢。”我说,“真是个悲壮的英雄故事。”

  冷笑话是每个成步堂的被动技能,只是我活得久了,更喜欢直接把话说出口。迈尔斯显然对我不读空气的吐槽一点兴趣都没有,他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讲述里,还好他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不解风情的听众,龙一还在听呢。“到那个酒吧之后,我就在想,为什么是我?如果说有什么人能作为平行宇宙的锚点,那菲尼克斯自己——用你们的话说,叫‘成步堂’——他的存在就已经足够了。他的善良惠及了那么多这个世界上的人,为什么还要加一个我?”

  “因为命运?”龙一插嘴道。

  “我不相信有什么命运。”迈尔斯摇摇头,“命运应该是可以靠自己改变的东西。如果她真的怜惜我们的话,一开始,她就不应该带菲尼克斯走。为什么命运带走了他,还要发了疯一样把我和其他宇宙的他撮合在一块?我不接受这样的戏弄。”

  这个问题让我也沉默了。许久,这个空间沉寂得像从没有来过任何人一样。我想我应该说什么,作为资历最老的一个成步堂,作为——好吧,也许我在某种程度上能跟菲尼克斯先生共情,毕竟我也是“不死鸟”,过去的几千年里,有那么几十年我也做过一些侠肝义胆的事。但我真的不知道在这个场景里说什么,别的语言都显得太过苍白,这时候我开始认真考虑去学英语了,虽然在我接下来的问题之中,暂时用不到。

  “所以,你爱他吗?”

  迈尔斯没有看我,也没有看龙一。他近乎崩溃地将手里的酒瓶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把头埋到臂弯里,不让我们看到他的脸,也许还有眼睛。

  “我爱他。”

  命运究竟是如何书写的?

  我在工作与生活的间隙偶尔思考过这样的问题。若只将范围限定在我的世界里,命运簿是紫薇大帝写的,每次让喻剑投胎转世我都要找他改掉喻剑的命格。在我的世界里,命运就是这样可以修改的东西。我们那最近开始流行一句话叫“我命由我不由天”,这话放在我这里只成立一半,毕竟,我就是天,我还能自己写我爱人的命运,这句话到底是前半段成立还是后半段成立,在我这里是一个无解的悖论。

  但放在多元宇宙中,这就显得有些不一样。所有孤身一人的御剑或成步堂都会走到这间酒吧,他们因为命运失去自己的另一半,又因为命运在此处和他重聚,这是否是一种命运的玩笑?我想不明白多元宇宙掌管命运的神明都在想些什么。除此之外,为什么每个宇宙的御剑都要和成步堂在一起?这好像就是我们这些宇宙默认的规则一样,哪怕他们失去了,也会有一个来自酒馆的机会让他们重新拥有。

  “御剑和成步堂就一定要在一起吗?”我思考着迈尔斯的话,便拿这个问题问了酒馆的老员工。他是酒馆的DJ,一个没有成步堂很久的御剑,就像我说的那样,没有另一半、又暂时不打算找另一半的成步堂和御剑,就会成为酒馆的员工。

  那个御剑是个坦坦荡荡的潮人。大部分的御剑都不像他那么坦诚,会把自己的喜好直接挂到脖子上和包上。大部分宇宙的御剑喜欢大江户战士,有的宇宙的御剑喜欢假面骑士和奥特曼,我的宇宙的御剑可能会在下次轮回里喜欢上布袋戏,总之,每个宇宙的御剑都有自己不太能说出口的爱好,这个御剑是会乔装改扮成喜欢的角色上班的类型,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吓走了一些成步堂,但他很不以为意:“看看我们,你觉得这个问题成立吗?”

  “哥有老婆……不对,我有老公,只是他暂时死了还没复活而已。”我反驳,“所以,我只能算一个御剑和成步堂暂时没在一起的特例。你们呢?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跟另一个成步堂在一起?”

  那个御剑耸耸肩。所有的御剑在面对自己熟悉的领域时都会露出得意洋洋的讨厌笑容,这也是我会爱他的一点——特别声明,只有我自己的那个。他说:“我不觉得爱情就是人生的全部了。在我的成步堂死掉之前,我也没有和他世俗意义地在一起过,那段时间就足够让我满足——所以,即使现在没有成步堂,我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你在曾经还是拥有过。”我说,“老天,真的没人能解释这个问题吗?”

  这实在是太让人困惑了,也许,在这间酒馆里,没人能找到正确答案。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是希望自己再有一个成步堂或者御剑的类型,恨不得把“成步堂和御剑就是每个宇宙都要在一起呀”刻在脑门上,而迈尔斯刚好是这种类型的反面。他就像个极端恐同人士一样把自己塞进“我真的不在意成步堂”的壳子里,然后用每一个自相矛盾的言行告诉我们他有多么爱自己的菲尼克斯,哪怕他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哪怕他在菲尼克斯生前根本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这方面的意思。

  “你这样太滑稽了。”我劝他,“如果你真的那么想要菲尼克斯的话,都走到这里了,去邀请一个别人也没什么大不了。都是成步堂。”

  他定定地看着我,然后以一个神话生物都反应不过来的速度抓住了我的手腕,把脸凑得很近,“那你呢?”他贴着我的耳朵问,“你也是菲尼克斯(凤凰),我选择你,你同意吗?”

  “都说了我自己有御剑。”我推开他,“空窗期打野食可耻啊。”

  只能说我是很特殊的一个。我活了那么多年,而我的喻剑会转世轮回——每次忍上十来年,我的喻剑都会以另一种方式找上我。我们在过去曾经是爱人,也曾经只是朋友,甚至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当然,我会尽量避免最后的那种情况发生。我没办法参与进这群成步堂的讨论里,无法共情,我是自己书写命运的那种人——尽管,我书写的仍然是“成步堂和御剑必须在一起”的命运而已。

  “告诉我,”我很严肃地问迈尔斯,“你真的希望相反的情况发生吗?”

  迈尔斯长久地看着我,然后,他试图把自己的脸藏进酒杯里:“对。”他含混不清地说,“我希望菲尼克斯是自由的——他没有必要爱上我这种人。”

  又来了,每个宇宙的御剑都必然拥有的自贬语调。每个御剑在面对成步堂的时候都会变成傻瓜,这个御剑就算改名叫迈尔斯也一样。我快要放弃对他的追问了,却看到他的肩膀被什么人拍了拍。是龙一,他当然也在听着我们的对话,此时他的表情显得有些不安,先快速地往我这边瞥了一眼——因为刚刚那个未完成的吻?我很容易想到他误会了什么。我摆摆手,给他推来一杯酒,让他能够坐在迈尔斯面前,把自己的话小心翼翼地说下去。

  “你想听我的故事吗?”龙一终于说出了这句话,“也许我能回答你的问题。”

  我终于有机会一窥龙一衣服底下的真容——虽然发青的脸色、时不时发出声音的关节都已经昭示了他的身份,但经由本人确认果然还是不一样。龙一撸起袖子,给我们看他不用力就会软趴趴垂下来的手臂:“我其实已经死了。”他用一张坦然的脸把这话讲了出来,“硬要说的话,我应该是……丧尸之类的?其实我也不需要吃喝,也没法再死一次。”

  迈尔斯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也许他超级英雄的本能已经在蠢蠢欲动了,我连忙按住他的手,再把“酒馆禁止打架斗殴”这句话重新声明一遍。龙一继续讲:“其实我在来这里之前,根本不知道御剑是什么。现在想起来,被叫做‘我的御剑’的东西,可能……是实验室里的那具尸体吧?”

  他开始讲他的故事。那是一个人类与丧尸分庭抗礼的世界,而他是最早被人类创造出来的丧尸之一。“我对‘御剑’这张脸的印象,只有我刚刚爬出保育箱的时候,看到的那具在培养皿中的尸体。”龙一比划着,“我的同伴凭借本能把周围的人类全部变成了丧尸,我应该算聪明一点的?丧尸不需要食物,我觉得咬人很没意思,就一直在世界上流浪。之后的世界就变成一半人类一半丧尸的世界了,除了偶尔需要我躲一躲人类的枪炮之外,倒也没什么需要担忧的地方。”

  “时间久了还是很无聊——我的绝大部分同胞根本不具备智力,无法沟通,去找人类也不可能。也许我死前的一些记忆还残留着吧?总之我学会了用类似人类的方式生存,到处流浪,却也没找到第二个有话题的人,或者尸。人类把最初的那次暴动称为史上最恶生化事件,我偷看过他们的报道,他们说,最原始的丧尸菌种是从一个名叫‘御剑怜侍’的人尸体上采集到的。”

  “从那时候我就在想,哦,原来他叫御剑怜侍啊。不管我活着的时候是个怎样的人,我现在的‘生命’,应该也算是他给的?我很好奇为什么他没有变成丧尸,如果他变成丧尸的话,说不定我还能有个伴。他看起来是个很聪明的人,要是能像我这样复活,说不定还能成为我的伙伴。”

  “当我开始那么想的时候,酒馆的大门就开始对我打开了。它似乎认为我开始想要一个‘御剑’,但我不这么觉得,在这个世界里的我跟御剑并没有人类社交意义上的关系——我只是想找个伴,能跟我到处流浪的那种,不管定义是爱人,还是朋友。”龙一最后总结说,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小心翼翼地试图把自己不那么牢靠的手放在迈尔斯的手上:“如果我的世界也受命运支配的话,那应该就是个‘成步堂和御剑不可能在一起’的世界,毕竟,虽然我是死人,但我也不喜欢奸尸——被他奸也不可能嘛。”

  迈尔斯古怪地看着他,他的喉咙滚动着,却没有甩开龙一的手:“我也不喜欢奸尸。”

  “那正好,我暂时没有给你奸的想法。”龙一再自然不过地说。

  这对话真是奇怪得让人咂舌。我努力地撑起一个营业微笑,假装自己没有因为憋笑而肚子痛。龙一的话显然并不能完全为他的行为背书,迈尔斯也能察觉到,便这么问了:“所以,为什么你一开始来邀请我?”

  “呃……”龙一突然变得有些窘迫了。他发青发红的手指节不安地绞在一块,自从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后,我开始时时刻刻担心他会把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不小心给扭掉:“我该怎么说呢?因为大家都在互相邀请,这里似乎就是能‘找个伴儿’的地方,我在旁边看了很久,觉得你说不定能是一个跟我跳舞的好伙伴。”他还不忘记补充,“只是跳舞,不是去我的世界流浪,我的世界现在也没什么意思——至少不如你的世界有意思。”

  我想也很难有世界比一个有超级英雄的世界更有意思——毕竟是汇集了全世界最会赚钱的一帮人做出来的劲爆商业产品,就算拍得再烂也会有粉丝买单。为了迈尔斯的面子,我没把这句话说出来,他现在似乎被龙一的逻辑完全绕进去了:“你只是想跟我跳舞?”

  “不跳舞也行,就像现在这样聊聊天也可以。”尽管他是个死人,但龙一还是拥有着这个世界上最灿烂之一的笑容——我作为成步堂之一认可这项成就,“这些天跟你相处得很开心——我想,我大概能因为这个稍微理解一点,那些特别想要御剑的成步堂是为了什么。”

  迈尔斯显然被龙一打败了。每个世界的御剑显然都拿成步堂没办法,尽管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御剑与成步堂,但总归逃不出这个循环。比起所谓“御剑成步堂永远在一起”的命运魔咒,我觉得这才是刻进所有御剑DNA里的东西,我家那位也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目瞪口呆的迈尔斯花了更长的时间才缓过神来,他深深地望着龙一,试图斟酌自己的语言,认识他这么长时间,我很难在他的脸上看到那么柔和的表情:“所以,你说这些是想证明什么呢?”

  他都跟你分享过去了,下一步难道不是亲一个吗?我再次为迈尔斯的不解风情感到无语,好在这两个当事人都属于“脑子不正常”的范畴,所以龙一还真就这么老老实实地回答他了:“我的世界里没有那样的命运使然——其实我觉得,每一个来到这里的成步堂或者御剑,他们的世界里都没有那样的命运使然。就像你说的那样,如果这是命中注定,就不该有这间酒馆、有我们的存在。我不相信这么多宇宙都只是围绕着成步堂和御剑两个人转的,没有那么多命定的爱情。大家走到这里,只是因为……”

  “只是因为‘我想有个跟我一起的人’,这样的想法,而不是什么命运的操纵。每个人到这里,和另一个御剑或者成步堂相爱,都只是因为自己的意志而已。”龙一说。

  这实在是很能说服迈尔斯的世界观。如果这是一部电影,高潮就应当停留在龙一说这句话的时候,再适当地煽一下情,将所谓的“自由意志”夸赞到无限大……啊,老套的故事,但你不得不承认它确实有那么一些道理而言。我打了个哈欠,武断地插入了他两的对话。

  “别说什么命运不命运的了。”我说,“紫薇大帝——哦,在你那边应该是命运三女神,管不了那么宽。你也可以选择不去爱一个新的成步堂,回到自己的世界去,老老实实做你的鳏夫。就算每个世界的御剑都爱上了成步堂,那也不能说是所谓的命运必然,只能说是你自己的选择——你爱他,尽管你们没在一起,你也爱他。所以——”

  “一个成步堂邀请一个御剑跳跳舞,你接不接受?”

  命运不命运的,再讲下去,故事的作者和读者都要一起被绕晕——这篇写到这里共15144字的同人文已经够啰嗦了,尽管我平时不是很喜欢打破第四面墙,也不得不强硬地推进一下我们的故事进程。那个问题最后只会变成无限的、毫无意义的俄罗斯套娃,或者某种哲学的问号,正方和反方都持有自己的一套全是漏洞的观点互相辩驳。迈尔斯那么努力地想要逃避所谓的命运使然,又改变不了他爱菲尼克斯爱惨了的现实。同样,就算他们今天跳了一支舞,龙一恐怕还是不会让人奸他的尸的。

  这就是现实,绝无可能在一起的御剑和成步堂也是这个宇宙玩笑的一部分。有些御剑与成步堂似乎天生命定般走到了一起,而有些御剑与成步堂要靠自己的努力——他们或许就放弃了这样的努力,因为对方并不在他们的生活中必须。喜欢爱情故事的读者们会更热衷于天生一对的结局,但要我来说,本就不是天生一对,却硬要强求,这才是故事的有趣之处。

  “不跳舞吗?”我从吧台绕出去的时候调侃了他们一句,“我要去找DJ了。”

  我去找那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御剑,留下两个正在脑内给逻辑套娃的家伙大眼瞪小眼。我本来打算在DJ那里再磨一会洋工,结果音乐还没响起,就看到那两个看起来一点也不般配的家伙僵硬地、互相搂抱着走进了舞池。超级英雄和丧尸,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组合。我朝着龙一比了个大拇指,姑且是对同位体勇气的鼓励。

  音乐响起了。是轻快的流行舞曲,非常适合当下舞池里的氛围。比起应该从没学过跳舞的龙一,迈尔斯看起来是更僵硬的那个——他试图根据一些肌肉记忆迈出左脚,差点把龙一的脚整个踩掉,龙一很无辜地回看他,这让迈尔斯又一次嘟嘟囔囔地低下头来,试图把自己的动作重新回归正常。

  我曾见过很会跳舞的御剑,也见过手脚极其笨拙的成步堂,刚好,他两处在这两个极端的中间——勉强能跟着音乐的节奏摇摆一下身体,姑且能算是在跳舞的那一类型。龙一当然是一点都不会,只是被迈尔斯带着转来转去;迈尔斯看起来很忙,不知道都在忙些什么,大部分时候都在逃避龙一的目光。但跳久了之后,他似乎全身心地投入进鼓点里,能够坦然地直视龙一的眼睛了。

  在我这样的“外人”眼里,现在的他们像什么呢?像情侣,像朋友,又或者只是社交舞会上不小心抱错的陌生人?没人能够准确地下一个定义。但在今晚,在这间酒馆里,他们只是御剑和成步堂,只是因为这个理由在这里跳舞。也许后面还会有什么新的故事,没人知道,我们只注重这一刻。

  “We’re about to be up all night
  我们将彻夜狂欢

  Wakin’ up a zombie
  把僵尸也给唤醒

  So put your paws all over me
  所以 请将你的利爪搭我身上

  You zombieboy
  你这个僵尸男孩

  ……”

  在那之后,因为离我自己的喻剑长成足够接触的年纪还差着好几年,我便继续做着酒馆的酒保。不同的御剑和成步堂来来去去,我没再看见超级英雄迈尔斯和丧尸龙一——也许他们谈上了,又也许他们做了朋友,又或者,他们在那支舞后就和平分手。偶尔我会期待自己再走进迈尔斯或龙一的世界,毕竟,我想给自己家的喻剑多积攒一些多元宇宙的旅行素材,他听到一定会觉得很有意思。那天晚上的命运论我没再从别人的嘴里听到了,大部分的御剑和成步堂都不会思考这样的问题。

  那该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即使没有命运的抉择,还是有很多御剑或成步堂,努力地跟对方在一起。只要他们有一天冒出了这样的想法,总会到酒馆这里来,喝上一杯我努力练习调出的、并不那么好喝的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