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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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到御剑开始喝蜂蜜柚子茶之后,成步堂才迟钝地意识到了秋天的到来。这大抵该归结于他的工作场所冷气太足,就像它原本的定位——一家俄罗斯餐馆,带给员工西伯利亚的冰凉。在波鲁哈吉待久了之后老板很乐意给他开些员工餐,但罗宋汤他总是喝不惯,有时候他就不太能理解牙琉雾人,究竟是怎样面不改色地把一些味道奇怪的东西吃或者喝进肚子里的,也许他在背后吐过,只是不在成步堂的面前吐。这甚至都让人有些惋惜了,都过了好几年,他还是没能跟牙琉雾人建立最基础的信任关系。

  拒绝了员工餐之后,他总要寻找一些新的晚餐来源。刚丢掉律师徽章那会吃饭都成问题,还要料理美贯的学费和日常花销,虽然懂事的女孩说自己可以赚钱,但一个尽职尽责的父亲怎么能让女儿担忧家庭生计呢?——虽然这钱的大头最后还是落到御剑头上了。他现在的工作还算稳定,工资也尚可,虽然偶尔也会捉襟见肘,但总归是在他和美贯的开销范围内,也就是他自己可能要省着花了。

  夜班工作让他有很多时间给美贯准备早起的便当,但晚饭的时间略显刁钻,最后也只能固定地给美贯一笔钱,教导她至少不要吃太多垃圾食品。至于成步堂自己,当然是能少吃一顿就少吃一顿,倒不是真的穷,主要是他够懒——自己的厨艺只能用应付来形容,再花心思在捣鼓菜色方面,多少有点侮辱在这方面的天赋了。只有便利店的打折便当才是他的最爱,到了那个点,在一帮虎视眈眈的老头老太太之间,大摇大摆地挑走自己最想要的那一盒——这是中产以下阶级不言自明的生存智慧。

  御剑倒是想管,可惜他管不着——随着他可能到来的职位高升,御剑的工作也愈来愈忙,有时候他下了班,成步堂都已经开始第三轮牌局了,实在没有什么共进晚饭的闲情逸致。再者,他们的关系还要避着点人呢,他和美贯经常性地出没检察官的高级公寓已经很不了得,要被人抓到共进晚餐的证据,无论成步堂还是御剑都会担心对自己造成不好的影响。他们就像是暂时被分开的平行线,循规蹈矩地走在自己的道路上,偶尔也会瞅两眼身边这个一直并行的家伙。这是他们的默契。

  于是一切的意外与不意外就在这个秋天里纷至沓来——就像御剑新配的眼镜、成步堂帽子上的徽章一样,有什么东西,在他们的生活中埋伏下一两个无伤大雅的小小炸弹。

  成步堂今天打牌的时候总感觉浑身难受。美贯今天去表演魔术了,没有美贯的能力,他打牌时便得用上更多的心思,像以前钻研证人一样,无端地在以计算能力见长的德州扑克里加上恐吓与虚张声势的元素。三场牌局下来他浑身都在发汗,某种不对劲的感觉从小腹扶摇直上,差点让他自己的扑克脸就此崩盘。

  “……抱歉。”他尽量面带微笑地对第四位客人说,“我去一下厕所。”

  还好这位客人脾气尚可。成步堂捏着牌的手都在发抖,而对面显然是个牌艺不精、大概只是被什么人撺掇而来的公子哥,误把成步堂的生理反应解读为了牌手心虚的信号。又一场毫无悬念的大获全胜。成步堂抿了口一旁的葡萄酒,尽量将自己从喉咙间反上来的不对劲感努力地咽下去。要吐至少回到家再吐吧……他想起三小时前吃掉的胡萝卜拌蛋便当,心头泛上一股苦意。

  今天说什么他都要提前下班。走到街上的时候成步堂都有些腿软,为了市民公德着想,他很给力地没有吐到街上。然而他的腿还是发软的,平时走上20分钟就到家的路终究还是变得漫长,他想起自己曾经掉进吾童川也只是发了高烧的魔幻经历,最终还是哀怨地叹了口气。

  唉……人还是……老了啊……

  把自己挪回家还是用掉了成步堂太多的精力,他差点就倒在门口了,依稀的理智让他停止了这样愚蠢的举动——毕竟,不能让一大清早起床的美贯开始拨打急救电话。下腹部沉甸甸地坠着,一波一波地引发神经性疼痛。尽管双腿已经发麻了他还是要靠着自己的四肢把自己挪到洗手间——然后在马桶上耗费半个小时。上吐下泻的滋味并不好受,尤其是你在厕所里先泄再吐的时候。总之,感觉自己已经没什么东西可吐的成步堂最终还是在天亮之前把自己扔到了床上。在那之前他喝了点冰水漱漱口,开始祈祷第二天能变得好一些。

  嗯,希望。

  他再度醒来的时候甚至有点分不清当下的时间。说是醒,实际上他的头疼得快要裂开了,就好像有十个诸平野贵雅拿着灭火器照着他的头来了一下似的。他感觉自己热的不正常,还很烫,最糟糕的是,他的肚子该怎么痛还是怎么痛——虽然那里面现在一无所有。

  这下得请假了。

  好在他的感官在成步堂沦入生病感伤前传达给了他另一个信息:自己的身上被盖上了全家最好的一条被子,因为是美贯用的,它有点盖不上成步堂的脚。自己的头顶上放着毛巾,湿的,也许因为在他额头上放久了,现在有些微微的温热。以及,最最重要的——他听见了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的噼里啪啦声,怎么想都知道那属于某个人,于是他便安心地一头栽倒下来,让自己酸痛的脊椎变得舒服一点。

  “帮我倒杯水!”生病的时候,他就可以心安理得的当起大爷。

  睡久的被窝会莫名其妙地带给人一种安心感。成步堂自毕业之后就没有参加过什么限定出勤时间的辛苦工作,因而他能够肆无忌惮地将大量的时光悉数荒废在赖床上。熟悉的感觉让他再一次昏昏欲睡起来,挪动自己的姿势之前好歹还记得将毛巾搁到一边,然后才心安理得地团成一个刺猬球。远处的脚步声并没有在他发话的第一时间赶来,那人也知道他的脾气,只是不紧不慢地在捣鼓着自己的东西。噼里啪啦声结束了,成步堂闭着眼,精准地往外挪了挪,伸进刺猬窝的那只手温热,他闭着眼睛,听到水杯碰在床头柜上的轻响。

  “又吃到什么了?”御剑尽量心平气和地问,尽管成步堂显而易见地能从那语气中听出来愠怒:“别把自己当成年轻人折腾。”

  “嘛,也才刚刚过了30,不能算年老吧——”成步堂嘟嘟囔囔地抱怨着,眼睛睁开一条缝,正好撞上御剑不赞成的目光:“为什么是‘又’?我可不是那种会刨路边泥土吃的小孩。”

  “你不记得吗?”御剑凉凉地说,“去年也是在秋天的时候,你吃坏了肚子,不得不在家躺了两天,差点把美贯吓哭了——”

  哦,御剑这么一说他就想起来了。原谅成步堂的记忆总是不好,又或者说,他的记忆宫殿只住下了一些要紧事,学习外国法律条例,算牌,走访或真敷案件的相关人员——成步堂龙一可是个大忙人呢。同样的大忙人御剑怜侍正瞪着他,一副成步堂不张口就硬犟在这儿的牛脾气,升官发财之后肝火也水涨船高了?当然,现在调侃御剑不是个好主意,成步堂此人颇通顺坡下驴的道理,老老实实地抬起脸,在头脑的高热与轻微的腹部绞痛中,姑且先说上一句——“对不起。”

  当然,御剑不会因为这点事情就原谅他。那双不知是被热水、还是被别的东西烘烤得很温暖的手伸过去,在他的肚子上轻轻地按了按。成步堂发出一声夸张的惨叫,御剑的眼睛凌厉地望着他,试图从那其中分辨出足够真心实意的成分来。成步堂无辜地望着他,病号总是借着生病的名义试图给自己身上加诸一些所谓的“特权”。最后,御剑还是叹了口气,抽回了手,那让成步堂有些真情实感地替他可惜了,被窝里很温暖,还带着他的体温呢——御剑瞥了他一眼,下个问题温和了很多:“还能站起来吗?”

  其实体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虽然还没有到生龙活虎的程度,至少挪动一下应该不困难。刺猬球不得已重新将自己变成某种手足灵活的小动物,在主人的引导下磨磨蹭蹭地走到沙发边上,“怎么了?”

  御剑先一步走开了。成步堂扒在沙发上,试图去思考御剑接下来的行动。他的脑子实在是被热量烧得很迷糊了,很难想起来一些平时的他轻易就能推理出来的事。丁零当啷声再次响起,成步堂再度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捞起茶几上的遥控器,百无聊赖地按开电视节目——噗,又是大江户战士。御剑丝毫不拖泥带水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传来,成步堂抬起头去看他,一个洁白的碗便塞到了他的眼睛底下。

  “吃点粥,垫垫肚子。”

  入口的味道意外的还算可以——没有焦糊,没有过咸,却也避免了寡淡无味,白粥里混入了适当的肉丝和蔬菜,尝起来是令人安心的味道,这让成步堂刚刚耸起的肩膀不自觉地松下来了一些。御剑绕过沙发坐下来,眼睛果不其然被电视里的画面吸引住了,却还不忘提醒成步堂一句:“端碗小心点。”

  真是的,这时候就不能一口一口地喂我吗?成步堂合时宜地想到这一句话,但他大概是没什么力气,又或者,实在不想在这种时候再闹腾御剑了,小心地将碗架在怀中,小心地吃着。那碗粥由内而外地抚平了空空的肚子有一阵没一阵的痛,似乎也让他的高烧得到了些许缓解,成步堂抽了抽鼻子,跟随御剑的目光一同望向花花绿绿的电视机。

  “……唔,能看些别的吗?”绝对不是不想看大将军的意思,“这个时候,NHK的美食节目好像在播啊……”

  “怎么,”御剑的眼神表露出了轻微的不赞同,“你想看节目下饭吗?”

  “不可以吗?”成步堂叼着勺子,病号发动了名为“可怜兮兮”的手牌,打得敌人落荒而逃:“拜托啦,急性肠胃炎和高烧已经很难受啦,还只能吃白粥,不让我看一眼我的胃只会更难受……”

  御剑的一边眉毛挑了起来,他才懒得相信成步堂又一大段鬼话,但他的手还是干脆利落地放在了遥控器上。告别大将军居然没有让御剑痛心疾首耶——成步堂有些新奇地瞅着他的表情,也许是重播?又或者他已经看过这一集了?不重要,总之现在屏幕里正在放着奇妙的美食探店节目,这次是秋叶原的一家炸猪排饭,成步堂咕嘟咕嘟地喝着粥,眼睛投到电视机前,一眨不眨。

  “炸猪排……好想吃炸猪排哦,美贯一定很喜欢……”

  “在胃病没好之前禁止外食。”

  “诶?所以这是御剑会每天来给我做饭的意思吗?我要吃炸猪排饭。”

  “你这家伙……不,一直到你能正常行走之前,不许吃任何炸物和辛辣物,炸猪排和咖喱饭都不行。”

  “那岂不是只能喝粥?御剑,你好狠的心……现在反而要让我看着美食节目望梅止渴吗?”

  “是你自己说要看的。”

  没用的拌嘴一直持续到成步堂喝完粥为止。粥带来的暖意让他发了些汗,不知怎么的,总之最后他反而蜷缩在御剑的大腿上,两个人你侬我侬地看起电视上重映的电影来。说起来这样的时光其实相当稀少了——自从两个人都开始忙起来之后,他们甚至都抽不出时间在自己的家里见一面。

  “请了多久的假?”

  “唔……”御剑把头撇到一边去,他的耳朵在微凉的空气中并没有发红。现在的御剑已经不那么容易害羞了,在很多事情上,他甚至比成步堂更坦然:“过几天也要去洛杉矶出差,干脆把手上的额案子移交给牙琉检察官了,这几天都……没什么事。”

  也就是说,这是难得的、属于御剑的假期。成步堂缓慢地在他的腿上眨着眼,电视里的女主角正字字泣血地痛陈着她对男主角的爱,而男主角用忧郁而悲伤的眼睛看了过去:“嗯,不考虑在这几天里做些什么吗?”

  “本来就是突发事件。”御剑还是忍不住去谴责他,“要不是某人根本不关心自己的身体,我也赚不来这样的假期吧。”

  成步堂毫无廉耻心地笑了笑,用更舒服的姿势在御剑的腿上窝着。残羹剩饭放在一边,高烧带来的眩晕似乎仍然统治着他空落落的脑袋:“嗯……难道这几天里,我都只能喝御剑的爱心手作粥吗?”

  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能说出一句同时具有褒贬两层含义的问句来。御剑有点想抓着他的头骂一顿,但还是忍住了,这是病号,要对病号好一点。“如果你想的话。”他还是忍不住地反唇相讥,“我觉得某人相当地乐在其中。”

  “只是一两顿的话,还是能忍受的啦——”成步堂快要在温暖的感官之中闭起眼睛。电视里的声响成为了他入眠的背景音,若不是御剑若有所思的时候无意识地在折腾他的刺刺头,恐怕他真的要再一次坠入梦乡:“拜托啦御剑大人——我这几天的病号餐,就全归您指挥了?”

  唔——这铁板钉钉的现实让御剑不由得思考起来。他实在是不信任外食,成步堂再三番五次地把自己吃到病床上,他就再也不敢让这懒惰的家伙去吃什么打折便当了。但他自己的手艺又实在欠佳,那一碗粥已经是他尽全力发挥之后,努力做出的“尚能入口”的成果,当然,是站在病人的角度评价的。这之后的几天真要让成步堂一直吃这玩意吗?他不由得开始为了成步堂考虑起来,心思流转间,成步堂伸手,用力按掉了他眉心的刻痕。

  “在纠结什么呢?”成步堂轻松地说,“实在不知道吃什么的话,从下厨软件慢慢学就好了?”

  他真是愚钝——居然才想到这一点。只是那背后又有一层不言自明的新含义。成步堂在他的怀抱里望向他,眼睛闪亮亮地,显然对于占了御剑便宜这件事满意得不得了:“啊啊,御剑大人的手作爱心便当……”

  “瞎说什么?”

  “唔?难道不是吗?”成步堂再自然不过地说,“我要吃炸猪排。”

  “唯独这个不行,成步堂——不,一切会对身体造成影响的都不行。给我好好养病。”

  炸猪排什么的,还是等完全痊愈之后,带着美贯一起去尝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