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总是发生在春天。春天,万物复苏的季节,一切成步堂能想到的、想不到的,他希望进入他生活和不希望进入他生活的那些东西都在同一时分乌央乌央地赶来。步行前往波鲁哈吉的路上种了一排柳树,按理来说柳絮开始乱飞的时刻应该是微风习习、旭日东升的早晨,却唯独不该是夜幕低垂的傍晚、或者伸手不见五指的子夜。成步堂在下班路上被晚风呼了一脸,夹杂着落叶、飞絮,以及其他的被路人遗留在道路上的东西。路灯很冷,他的心情很糟,今天的客人出老千技巧太拙劣,偏偏嘴上得理不饶人,成步堂和老板几乎是生拉硬拽,才把那一尊大佛好说歹说地请出去。
他带着一团乱麻回到家,开门时没忘记用脚把已经有些破损的门边垫一下,以免变形的铁条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把还需要十小时睡眠的女儿吵醒。心系女儿的父亲在重新站直的时候感到了一丝不对劲:家里永远都很乱,这就是有一个魔术师女儿的坏处;但家里同时也很“整洁”,所有混乱的东西乱中有序地排到一起时,身在其中的人很容易感受到物品与物品之间的规律。那规律此时被某种东西给破坏了,他没法第一时间察觉出来,只是一种名为“不对劲”的空气。
听说相机刚发明不久的时候,英国的侦探采用每隔一小时拍摄一张的立体影像,用以勘破复杂难解的案件。无端想到豆知识的成步堂苦中作乐地笑了一下,他不是侦探,跟侦探沾半个边的律师他暂时也做不得,却要在此时此刻干起侦探的活儿。好在这一晚命运出的题目是宽松而慷慨的:压在某个魔术箱底下的换洗床垫被抽走,粗心的盗贼在地上留下了一串脏水干掉之后带着灰的脚印,一路延伸到阳台。阳台一角,精挑细选的粉色床单挤挤挨挨地藏在衣服与衣服背后的角落里,不知道应该用怎样的方式晾干。大侦探对谜题的结果颇有些百思不得其解,在这个春夜,他仅有的一丝困意也被这奇妙的谜底带走,看来只能等出题人回归日常,告诉他一个明确的答案。
好在熬夜对于现在的成步堂来说也不算什么新鲜事。他好像只是在沙发上打了个盹,天光便刺破半旧窗帘的缝隙,在面前的瓷砖上留下灿金色的印痕。女儿没有像往常一样轻手轻脚地上学去,女孩反常地制造了一些洗漱的噪音,心怀愧疚地把睡眠不足的爸爸弄醒。成步堂揉了揉酸痛的脖子,走廊那头,睡衣略有一些长的女孩瘪了瘪嘴,两手背在身后,朝唯一的家长走来。现在的她不是为了变魔术,所以在回答爸爸无声的疑问前,底气就已经弱了三分。
“爸爸,能帮我买卫生巾吗?”
“……怎么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电话的两端只能听见成步堂和御剑彼此的呼吸声。711的门铃响了两回,成步堂站在卫生巾的架子前,颇有些举棋不定。他的选择困难症和沉默寡言症在同一时刻爆发,让自己和周围被他辐射到的人,都迟钝地为他的动作尴尬起来。
“如果你是在担心美贯的知识来源的话,”电话那头的御剑并不具备太高端的忍受尴尬的能力,他在大洋彼岸很快地开口,打断了成步堂关于一般卫生巾和护垫区别的回忆与思考,“倒不如说,我觉得美贯不知道才不太符合常理。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前前后后都到了青春期的年纪,要不是因为之前……”成步堂聪明地默许御剑跳过了有关或真敷扎克的问题,“能在一个学校里待比较长的时间,那是美贯,肯定能交到会沟通这方面问题的朋友——那么,你是怎么解决的?”
“暂时让她拿真宵留在事务所里的卫生巾去用了。采购的时间不够,剩余的量应该够她在学校用一天。”成步堂还是没能想起因为御剑的唠叨错过的内容,他思前想后,将看起来最贵的那个品牌三种不同规格的卫生巾一起放进了购物篮,“就是那个词啊,那个,我在担心那个。”
“那个?”
“就是那个啦。”成步堂决定尽快多拿两包,从一边路过的、看起来像是翘了课的高中生辣妹正用奇怪的目光盯着他。他对着对方露出一个笑,不知道触到了对方的什么开关,总而言之,辣妹一脸紧绷地逃离了。“青春期。没错,就是这个词。”
“你的意思是……”即使是电话那头,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御剑,也不由得有些结巴起来:“你想给美贯上性教育课?”
虽然中间跳过了很多逻辑推理的步骤——对于这对已经混迹在一起好几年,甚至连成步堂一朝落魄都没能使其分离的伉俪来说,一个眼神或者一句暗示就能让对方知道自己的本意。只是这个词让御剑沉默了老半天,成步堂也不着急,慢悠悠地等待店员结账,再慢悠悠地回家,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听着御剑的呼吸声。今天不是周五,牙琉雾人不会来找他吃饭,今晚的牌局还远,他清楚御剑的作息时间,知道这通电话再持续两小时,也不会对他们各自的安排造成什么严重影响——他甚至颇为怠懒地打了个哈欠,也许就是这个哈欠,让那头愣住的御剑猛然惊醒过来,声音听着有些紧巴巴的。
“这个……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御剑老老实实地承认,“我根本没有经历过什么正经的性教育——除了学校的生理课。狩魔豪不会在家里提及这个话题的,冥就好像是某一天突然就对这件事情知根知底了一样,没有人经过这个步骤。”
“哦?”这反而让成步堂生起了一些促狭的心思。他对自己即将问出的那个问题的答案不能更清楚,此时却萌生了些逗伴侣好玩的坏心思,“那么,尊敬的御剑检察官,你的性启蒙是因为什么事情呢?”
“——成步堂!”
“怎么了?我可是很认真地在求教啊。”
“你明明知道。”
“但是美贯不知道。”
“你!”御剑被他逗得不由自主地在电话那头拔起了高音,“我觉得谎称年龄去猎艳这种事不需要告诉美贯!”
失言便失言了,左右成步堂也知道的——关于他还没与成步堂相遇时,顶着一张未成年的嫩脸,在酒吧寻找一夜情的故事。成步堂每次听到都会捧腹大笑,那神情活脱脱是在说“原来那时候一本正经的御剑也会做这种事啊”……可是这又怎么了?御剑冷静下来仔细回想,他确实没有什么了解安全性行为的渠道,狩魔的教育只教会了他身体力行、懂得实践,他便真的在狩魔允许的范围外,“懂得实践”了,左右都做了安全措施,十几年过去也没发生什么坏事。这件事令他焦躁的点在于——这是从成步堂的嘴里说出来的。
面对现在暗自下定决心要一生厮守的爱人,再谈论起过去的情史,便有些难为情了。可他又是那么清楚地知道成步堂并不在意这些,倒不如说,成步堂更喜欢看到因为这些过去而变得不好意思的自己,因为他的每一个举动,都是在诉说着,现在他有多么喜欢这个男人……电话那头的御剑无意义地哼出两口气,欲盖弥彰地提示着对话双方将话题拉回正轨。“你呢?”御剑问着,“你没有跟我说过——你的性教育是怎样开始的?”
“这个嘛……”成步堂的表情变得尴尬起来,他现在庆幸御剑看不到了,“都怪矢张那家伙。”
仅仅这一句话就能解释成步堂为什么闭口不谈的原因。矢张,总是矢张,事情的背后总有矢张。矢张像蟑螂一样潜伏在他们生活的各个角落,惹人嫌弃,但要是真不见了,反而会让人不适应好长一段时间。御剑的反应速度又被这样的一句台词干得迟钝起来,仿佛到这一刻他才恍然大悟,“噢,果然是矢张那家伙啊”。他隔着电话发出一声轻哼,十成十的不屑,让成步堂听到了,噗嗤一声跟着他笑了出来。
“所以,是什么事?”御剑问他。
矢张开始对性行为感兴趣是高中左右的事。虽然他们的学校早在国中时期便安排了生理课,男性的梦遗多多少少也都是发生在那个时期,但成步堂对于自己最初的那个春梦实在是知之甚少。过去得太久,除了御剑,很多小时候的事情在他的脑海中只剩下吉光片羽的一刹那(“难道说我的春梦里是你吗,御剑?”“不,要是那样的话你早大声嚷嚷给我听了。”)。
纸面知识归纸面,情窦初开的高中生们总是有着探索新世界的理由。过分差的那些暂且不论(那在更多时候应当归于生活安全课的职权范围,御剑有些郁闷地想),正常高中生对于性事的探索,总归会在某一时刻推动着他们去做些傻事。大部分的人都会选择偷偷摸摸登上一些黄色网站,或者求着某个成年的哥哥姐姐从贩卖成人向光碟的店里,带来一两盘可以让他们回味许久的录像带。而矢张,在他异想天开地做出什么实际行动之前,上述的那些行为,便已经被他通通实践过了。
至于他拉过来一起受难的那个好哥们,自然就是成步堂。成步堂对性的兴趣属实不高,这一点甚至一直延续到了现在(“还好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没有那么表现。”“啊……御剑……毕竟是因为……”)。在他尚还搞不清楚自己会对怎样的人产生情愫时,因为矢张的糟蹋,导致他对性还不如真挚的爱更有兴趣。可是矢张不会停下。
“所以说,你,还没成年,就被矢张拉去酒吧了?——你还好意思嘲笑我。”
“毕竟御剑是御剑嘛……如果御剑做出这样的事,那就会显得有些惊世骇俗。但那是矢张呢?”
“……这倒是。”
多亏矢张矢志不渝的蓄须政策,再加上他上了高中之后身高便拔节得飞快,竟然真的让他找到了愿意同他一度春宵的对象。而那位穿着亮片裙子、卷起大波浪的姐姐,也为成步堂带来了她的同伴——一个看起来清秀的、有些害羞的眼镜少女。矢张早同大姐姐勾肩搭背去了,不知道拐进了哪条小巷,成步堂和那女孩——他那时和现在,都觉得对方一定是女孩——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我们走?”那女孩说。
房是矢张教成步堂开的,不查身份证明的爱情旅馆,让成步堂的眉头跳了又跳。半大男孩和半大女孩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在女孩试探性地想要做出拉衣服的动作之后,两人双双破功,倒在了床上大笑。他们聊了一夜,在得知女孩也是被同伴拉来的之后,成步堂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就此作罢。
“所以这就结束了?”御剑在电话那头出奇冷静,“比起你的性教育史,我感觉更像是听了矢张的性教育史。”
“那种家伙的性教育经历不能被当做样板吧。”
“那是当然——不过,我还挺好奇在那之后的故事的。你之后和千奈美——彩芽,有探讨过这样的话题吗?”
这个问题就有点尴尬了。御剑甚至做好了成步堂含糊过去的准备。毕竟,在一些有关牙琉雾人的问题上,成步堂也是这么做的。出乎意料的是,成步堂顿了顿,很果断地说:“没有。”
“那你的性启蒙……”
“在那之后就是你啊,御剑。”
谁让他说这个话题的。御剑的耳根发烫,也许电话那头的成步堂也一样。他们在沉默却安定的空气中,不知是谁先脸红地挂断了电话。
结果他们到最后都没能讨论出一个合适的结果。御剑认为这是因为家庭里缺乏女性成员的缘故,就像警方在审讯女性犯人的时候,总得有第三位女性成员在场。而成步堂却对这个结论不置可否,理由是他自己的成人生活里并不缺乏母亲的参与,但最后仍然闹出了(由矢张主导的)性教育缺乏笑话。争争吵吵到最后,一直到美贯都已经习惯了往日历上标注自己的月经期之后,还是没能讨论出最终结果。
自从御剑结束又一次有些漫长的考察期、跨越十几个小时的时差回到日本之后,这个话题才又一次被拿了出来。这回成步堂让了步,他发现美贯也开始有自己的小秘密了——他对别人的秘密,除了涉及到案情的部分,其实都不怎么关心,但他同样不会拿着勾玉去开女儿的心锁。那是投机取巧。也许美贯还是需要一个跟她年龄差不多的女性玩伴,或者在生活方面的前辈,至少能补完他作为父亲有时候做不到的一些事,就比如性教育。
好在他们的朋友圈层里有足够多的、足够好的选择。某个双休日的下午,御剑按照约定的时间登门拜访——“好久不见,美贯。”她对着美贯点点头,而美贯似乎在这短短的几个月内开始学习日本女性的矜持,她犹豫着,没有第一时间扑上来,“我带来了一个朋友。”
“哈啰!”御剑背后,一个活泼的身影窜了出来,绿眼睛闪烁着,对面前小包子一样的女孩满眼都是好奇:“我叫一条美云!是御剑哥的助手,你叫我美云就好啦!”
两个女孩打成一片的速度很快。成步堂端上茶水的功夫,她们已经缩在沙发的一角说起悄悄话了。“这是个不错的选择。”成步堂对着御剑一挑眉,御剑能感觉到他显而易见地放松了许多,“美云和美贯的性格会很合得来,不过嘛……我也找来了我的外援。”
“你是小孩子吗?”御剑一针见血地指出,附带一个得意洋洋的挑眉,“在这方面都要分个高低?”
“嘛,毕竟我才是美贯法律意义上的爸爸嘛,可不能输给只是沾亲带故的爸爸哦。”
正当他们谁也不服谁地对瞪的时候,门铃再一次响起。御剑绝对是露出了一个很微妙的表情,让成步堂差点就大笑出声了。他起身去开门,另一个女孩——另一个跟美贯年龄更接近的、瘦小却不瘦弱的女孩子,从门缝间探出了她的大脑门。
“成步堂先生!”春美的眼睛里带着兴奋,“我按照您的约定来和美贯玩了!”
御剑因为女伴年龄的差距略输一筹,但是,他当然不会就此认输。“咳咳,事实上——介于我们即将要讨论的话题,”三个女孩子一同安静下来,探头探脑地从沙发背后看着发号施令的检察官,“我觉得我带着美云来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事实上,我想春美也需要这方面的教导。”
嘛——御剑说的也不错。三个人里只有美云露出了相对了然的笑容,毕竟只有她,在岁数上已经到了可以携带安全套出入爱情旅馆的年纪。成步堂决定不拆穿检察官那点虚无缥缈的好胜心,毕竟,当下这个局面算他们一手促成的,就连他们自己,也想不到比这更好的方案了。“御剑老师说得对。”他装模作样地轻咳两声,“接下来的内容,美贯和春美都要听好咯——”
性教育课只持续了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最终讲述的重任还是落到了御剑身上——成步堂特地强调让他不要用法庭上恐吓证人的语气,在事前就已经被御剑甩脸子冷战了三小时之久。生理上成为大人、心理上恐怕永远都会是少女的一条美云从侧面补充了许多有力的论证,介于美云成长过程中的经历,她的观点反而更能说服一脸好奇的美贯与春美。同龄玩伴与父亲的同时在场让美贯的不安全感减轻了很多,舞台上闪闪发光的小小少女积极地抢答御剑的问题,甚至在末尾给大家表演了魔术。当御剑把他所能想到的事情都讲得清楚明白之后,女孩们还凑在一起玩了许久,直到太阳下山后才依依不舍地准备分离。
“我很高兴美贯不会像我那时候一样对这件事充满迷茫。”成步堂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翻出了他的葡萄酒,被御剑瞪了一眼,处于一种想喝又不敢喝的状态,“毕竟现在的社会对女性还是很苛刻的……她可不能像我那样。”
“也不会像我那样。”御剑垂下眼眸。一种安静的气氛突然在他们两人之间蔓延开来。他们也许都在回忆过去的什么东西,但最终,被成步堂向御剑伸出的一只手打破:“这就不是成年人会担心的话题了。”
御剑确信自己和成步堂想到了一块去,不然,他不会看到成步堂的耳根突然变红,自己的脸颊也开始发热。“还没到晚上——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什么,御剑检察官不是很清楚吗?”成步堂故意说,他甚至没有整理好脸上的表情,就急急忙忙扭头看向在门口依依惜别的女孩们:“美云,你能带她们两个去玩一晚吗?觉得不安全的话,叫上糸锯警官。”
“咦——”果然这时候,还是美贯会起哄得最大声,“爸爸要和御剑叔叔吃烛光晚餐吗!”
“是啊!”
在孩子们灼热的目光中,成步堂故意拉起了御剑的手,大声地回复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