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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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你一个人?”

  御剑打开成步堂家门时显得有些手忙脚乱。室内暖气开得很足,下车之后他在冰天雪地中步行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一段路,眼镜一接触到温暖的空气,便呼呼地泛起了一层霜。偏偏他手上还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实在腾不出手解决一下自己视野中的巨大难题。一片朦胧中,他看见沙发上那个无所事事缩着看电视节目的人影站起身来,摘掉他的眼镜,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张纸,小心地将镜片擦干。这活得得过且过的家伙,偏偏在这种时候显得细致许多。

  “来就来了,还带那么多东西干什么?”

  “毕竟是跨年。”御剑歪歪头,让成步堂能更好、更方便地用双手将他的眼镜推回正常位置。成步堂在那之后顺势便在他的面前向后探头,“啪”地一声,将门关上了。“给你们准备的礼物……美贯不在吗?”

  “啊……”提到这个话题时,爱女心切的父亲不知为何脸上流露出了一丝丝微妙的不爽,好吧,真的只有一丝丝:“牙琉检察官不知从哪里搞来了迪士尼跨年夜的赠票,好像一开始是给牙琉波的,但你也知道……总之,那个票现在在美贯手里,偏偏票还有多,她就拉着王泥喜一块去了,说是要看跨年烟花——”

  “父亲因为扫兴所以被拒绝在外了?”御剑很少露出这种“果然如此”的窃笑脸,不得不说,尽管心里早有预料,这个表情在成步堂的眼里,果然还是十足十的讨厌。

  “真是的——”成步堂瘪了瘪嘴,呈大字型“啪”地一下倒在沙发上。那不堪重负的旧沙发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始作俑者脸上还一副受了大委屈的表情,活生生蜕变成了大号儿童:“为什么就不能让我一起去呢?普天之下哪有女儿抛弃父亲,跟野男人一起跨年的道理?啊啊……凭什么……”

  御剑不得不咬住自己的口腔内壁才让自己不会那么容易笑出声。好吧,美贯已经上高中了,显然有自己的想法,至于“护驾”的那两位律师和检察官……美贯不知情的亲哥哥显然不在“野男人”的范畴之内,至于牙琉响也,真是抱歉,看来成步堂龙一对其公私分明的态度只在某些时候发挥作用,一碰到美贯,他不可避免地会变成乱吃飞醋的笨蛋老爹。

  但显然,今年份的跨年夜,成步堂只能跟他一起过了。虽说事前并没有就此幻想过什么,“二人世界”这个词在脑海中的骤然浮现,还是让御剑不可避免地有些心簇神摇。他手上提着的东西早放在一边的鞋柜上了,重新获得了四肢支配权的恶毒检察官——现在是检察局长了——再自然不过地换上室内鞋,走过去,对着成步堂挂在沙发外的小腿,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

  “既然只有我们两个过,”在这之前,他还故作严肃地咳嗽一声,“现在,动起来,去戴手套和围裙。”

  “诶?为什么?”

  “当然是要大扫除了——你想在狗窝里过年吗?”

  成步堂其实是个挺爱干净的人——从事务所那光可鉴人的厕所便可见一斑。即使在事务所有了新的苦力(对不起,王泥喜君)之后,成步堂到厕所拿起清扫工具的动作也未免太驾轻就熟了。然而,事务所的乱仍然是板上钉钉的事实,罪魁祸首当然是那位现在不在家里的事务所隐形所长、真正的小小主人——她的魔术道具已经堆了一层又一层,多到快要顶穿天花板,最顶端的、不知道是美贯几岁时才会用到的玩具熊岌岌可危地挂在箱子边缘,已经维持着这个“大厦将倾”的样子过了数月,甚至数年。

  御剑不得不在心底承认,他早就看成步堂的事务所不爽了。与刻板印象相反,检察官的高级公寓其实颇具有人情味,御剑可是那种会将昭和年到令和年的所有大将军蓝光碟、手办、周边全都按顺序摆好的收纳狂魔——远到成步堂还在被他骂“三流律师”的时候,那人第一次造访御剑家,就已经被那些精心陈列的摆件、整齐划一的收纳所震惊过。御剑出人意料地懂得生活,虽然过得不如他的那位老师一样华丽,却也不算极简。他不会在细枝末节上花太多心思,却时时注重着最合适生活的舒适选择。

  正因如此,赶紧收拾掉这间已经不止是极繁主义、更应该称为混乱主义的旧公寓在御剑眼中才变得事关重要。成步堂像一条不听话的狗一样被他撵到客厅里,听着这位官瘾大犯的检察局长一边动手,一边“颐指气使”:“那边的箱子,先搬到走廊外面去……里面装了什么?至于在客厅放那么久吗?”

  “呃……”成步堂尝试着拉开其中一个柜子——他认得这三个重叠的大箱子,是曾经美贯突发奇想,想要练习人体切割魔术的时候央他买来的,虽然因为没有助手而马上荒废了,不过,考虑到事务所里来了新人,也许未来会有它的用武之地(再一次,对不起,王泥喜君)——一拉开就喷到他脸上的彩带让他吓得差点栽到地上。为什么美贯会在这种地方都设置她的魔术小机关?他小心翼翼地拨开彩带,望向底下——噢,怎么是美贯小时候的衣服……

  “你没有把他们都处理掉吗?”从一边探出头的御剑纳罕道:“事先声明,我不打算再领养一个女儿。”

  “也没什么丢掉的必要嘛……”成步堂挠挠头,“说不定美贯偶尔会想怀念过去呢?”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你的东西会越堆越多了。”

  在一番紧急排查之后,他们不得不先行停止了客厅的清扫工作:堆在这儿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杂乱了,根本看不出这个小小的客厅居然还担任了事务所的待客功能。左右楼上的私人住宿区也是要一起打扫的,两个人索性转移了战场,先从日常吃住的地方开始收拾,清洁压力一下小了很多——但也不是没有。

  自从成步堂不当律师之后,他的住所也从公寓换到了事务所楼上,那些堆在原公寓的东西也一起扔到了这间阁楼上。御剑不得不在清理时再戴上一层口罩,顺便用美贯的橡皮筋把刘海绑起来——不然他今晚就得在洗头上多浪费十分钟了。成步堂这家伙比他想的还要恋旧,大学那些写给千奈美(彩芽)的日记居然还留着就算了,居然,连初中的随身听、小学的蜡笔画都被他扔在了箱子底……他的脸色也随着这些被翻出来的东西由红转白再转青,最后,随着他掏出一个劣质塑料做成的、半透明的磨砂瓶,御剑摇晃了一下里面的东西,脸色很差地开口: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居然还系了红黄蓝的绳结?不会又是矢张的创意吧?”

  “啊……”时间太久远,就算是成步堂也得回忆好长一段时间,随后,他才恍然大悟地一锤掌心:“噢噢!御剑,你还记得小学的手工课吗?这是你那时候折坏的千纸鹤啊!矢张说,能把千纸鹤折成御剑这么丑的实在是太难得一见了,务必让我收藏起来……”

  “现在我就丢了它。”

  楼上两间卧室的清扫在偶尔的回忆过去和大段的鸡飞狗跳中勉强结束了。御剑没有去动美贯的房间,尽管那可能会是这两层屋子里最混乱的重灾区——不管怎样,总需要给他们已经长大的女儿一些隐私空间,御剑打算等美贯回来之后再商量着跟她一起收拾。成步堂的衣柜里收出了很大的一块空间,让他原本不得不放在楼下的那些换洗衣物终于有了入主爱人寝室的一席之地。一切都只能怪成步堂过得实在太粗糙了。御剑想,在成步堂惊恐的目光中差一点拧断质量奇差的塑料扫把。

  “御剑……也干了不久了,要不然先吃个饭?”

  没人能在一上午的活计之后还保持着好脸色。他们草草地叫了个披萨外送了事,午后雪也停了,阳光照在这一方灰尘扬起的小小空间,让这两个总是漫步在“非日常”中的法律和半法律人士有了种难言的安心感。一旦秉承了“断舍离”的清扫思路,事情便变得简单了许多。美贯的魔术道具统一收拾到一边,该丢掉、该捐的物品归在另外一边。光是整理这七年里用到的物品就已经扒掉了成步堂和御剑的两层皮,接下来还有更多的、在这个事务所还曾经被叫做“法律事务所”时的残留——

  “这些是绫里律师过去的资料吧——你没有让真宵把它们拿走吗?”

  “嘛……”成步堂挠了挠头,那顶帽子有点妨碍他的行动,让他很快又把手放了下来。“你好像没有去过仓院之里……那边都是传统的和式房屋,其实,不太方便储存这些纸质资料。前些年的时候我还会偶尔翻出来看看,这几年……想着以后也许有人要看吧,像王泥喜君那样,所以还是没丢掉。其实王泥喜来了事务所,也没有看过这些东西。他的办公桌在那一头。”

  御剑转头望了过去——然后不留情面地批驳故意转移目标的男主人:“明明就是你压的东西太深,连他都想不到要翻出来吧?”

  “哎呀……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总而言之,他们又重新整理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一份资料显然是被抽出来之后又放回去,然后持续落灰了,御剑在检察官的那一页看到自己十三年前的臭脸,顶着成步堂调侃的目光又将它放了回去。接着是一大堆法律书籍,自然要全部丢掉——倒没有什么别的理由,只是因为法律日新月异,真正能在当下管用的,早堆在王泥喜的办公桌上了。

  把所有东西丢掉再重组,又花去了他们一整个下午。令御剑有些不爽的是,就算整理过后,这间事务所仍然是一副杂乱的样子。没办法,如果你有一个魔术师女儿,便会不得不走到如今的这番境界。好处是事务所里终于能有下脚的空间了,很多事物在御剑的眼中终于有了井井有条的样子,电视机前的沙发上也齐整了很多,他买来的水果被成步堂洗干净,放在了茶几上面。终于也是有了一些过年的气氛。他们在不约而同地脱下橡胶手套和围裙时,看着彼此的眼睛时,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好啦——御剑大人,大扫除已经结束了。”成步堂用轻快的语气回望他,“时间差不多了,是不是该开始享受我们的二人世界了呢?”

  他们吃过晚饭——这回不是外卖,而是两个人一起挤在厨房做的三菜一汤。材料都是成步堂冰箱里暂存的,御剑一一检查过,确保没有过期。不过那些原材料似乎也是他前几天过来时留在冰箱里的,说到底,这个家里一半时候的开火都跟他有关。他们在电视机前吃完了晚饭,又一前一后地进了浴室。御剑擦着自己的头发走出来时,石原里美正在电视里报幕,一片欢天喜地的红与白,配合着外面烟花的声音,显得格外喜气洋洋。

  “哇啊——过年果然还是红白歌会最有气氛。”先他一步洗完澡的成步堂已经在沙发上缩成了一团,就好像他没长过骨头一样,懒洋洋地从桌上摸了一个橙子吃:“既然都收拾完了——我能知道你给美贯准备的新年礼物是什么吗?”

  那几个袋子在收拾完之后便被放在了客厅的一角,属于成步堂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就算这样,他也得等御剑开了口之后,才会偷看一眼。“这没什么。”御剑实话实说,虽然礼物不可能现在拆开,但采购的人总能够将内容物说个一二:“给美贯准备了新的舞台表演服。她的身量似乎又长了,我特意嘱咐裁缝把尺寸做大了一点点。”

  说起来,美贯的很多套衣服都是御剑置办的,比起有些粗枝大叶的成步堂,反而是御剑对于美贯的身量更加知根知底,“还有其他人的一些礼物。新年过后真宵应该会上门,我给她和春美买了各自的份。”春美的礼物是一本时尚杂志的年鉴——他注意到生活传统的少女似乎对这些东西相当感兴趣,至于真宵,当然是在下单大将军周边的时候再买一份。就连刚进驻事务所大半年的王泥喜也有礼物,一只中规中矩的钢笔,很合适他与王泥喜年龄差不大、“上下级”却有些分明的职场距离。

  “我的呢?”成步堂眨巴眨巴眼睛,向他伸出了手。

  御剑长久地看着他,在那一刻,似乎电视机里欢乐的歌声都就此沉默了。成步堂丝毫不觉得尴尬,只是等着爱人的回答,御剑与他四目相对,许久过后,才很长、很长地叹了一口气:“新年过后,我们能去一趟裁缝店吗?”

  那话中的言外之意不由得让成步堂停滞了。他试图在这样有些诡异的气氛之中眨眼睛,再眨眼睛:“为什么?”

  “我想给你定制一套新的西装。”御剑说,“为了你之后重返法庭。”

  他们先前好像没有聊过这方面的内容啊——成步堂想,但这件事能在他们中间提出来,其实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紧绷。因为一切都过去了,即使并不是以那么完美的方式收官,但——真的过去了。两个月前的报纸上又开始刊载有关成步堂的“伟大功绩”,那段时间来找他的记者时隔七年又一次增多了,让他颇有些不胜其烦。“为什么想让我重新去当律师呢?”他明知故问,“其实我不当律师也很好。”

  这是实话。过去的七年,也许在某些小报记者的笔下会被写成所谓“传奇律师成步堂龙一的卧薪尝胆”……好吧,他现在又不是律师呢。而且平心而论,当他站在这七年的末尾再回头望去时,并不觉得过得有多么的苦。因为他拥有一个世界上最好的家人,在“那件事”发生之后又机缘巧合地拥有了第二个。虽说他并不能算一个完全的好丈夫、好父亲,但至少,现在这两个人对他的评价都不赖——他有这个自信。

  “过去这些年,我觉得……不做律师也挺好的。”他缓缓说,细细地将过去的所有在齿间咀嚼。那些一同分享美贯的成长与变化的瞬间,那些无所事事地在街头约会的瞬间,那些大大小小的突发事件组成的瞬间……当他回头看去的时候,猛然发觉日子便如此如流水一般过去了。因为有身边人的陪伴,他过得真的很好、很好。

  那过去的七年里,他并不是完全为了所谓的“复仇”奔波——甚至他对牙琉雾人也没有那么沉重的恨意,一个多行不义必自毙的家伙,仅此而已。他所做的更多是为了一些被蒙蔽的真相、被隐藏的过往,他当然会为自己所遇见的不公流泪,但,那又何尝不是在为了同样被这件事情改变了人生的或真敷美贯——成步堂美贯、绘濑真琴,还有许许多多的人所流泪?那些悲哀的情绪哪怕在那七年里没有消解,到王泥喜与牙琉响也对簿公堂的那两天,也已经消弭殆尽了。他真的觉得很好。不是一种大仇得报的好,而是一种在合适的时候穿上了合适的衣服,因而通体舒畅的那种好。

  为什么呢?——也许是因为,他和御剑一直在平平无奇地生活吧。

  “我没有一定要做律师的理由——以前可能是,不过现在没有了。”他坦然地在御剑的面前一抻腰,似乎要将那些他人沉重地压在他身上的期待全部甩掉,“虽然其实也没有想好现在做什么……大学的那些东西早都忘光了,让我回去唱音乐剧也不太现实,也许去做一下其他的职业?只要能赚够养家糊口的钱,再偶尔做一些小贡献,其实也就足够了。”

  “为什么想让我回去呢,御剑?”

  如果是年轻点的御剑,这会也许会沉默,会去抓他的右手臂,会露出一副不怠的表情说些直白到吓人的话。但现在的御剑已经成长得足够圆滑,当他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只是偶尔推一推眼镜,才能让人感受到他那些潜藏在风平浪静之下的暗潮涌动:“因为我需要你做律师。”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不会脸红,“法庭上有很多事情需要现在的我去解决,而那些事情——除了你,我想不到还有谁能跟我一起做到。”

  “唔……”成步堂笑起来。窗外的烟花在这一刻哔哔啵啵地爆炸开,却掩盖不住室内人坚定的话语,“那就再去做律师吧。”

  这决定下得太轻易了,甚至让对面不停推眼镜的御剑有些愕然,但很快,他在成步堂大大的笑脸中反应过来——这不就是成步堂风格的回答吗?一旦说到什么,就会立马去做,这就是他所知的成步堂其人,坦然、直白得过分了,却总是能给他带来意料之外的惊喜。至于原因么?那当然是不必再问。

  因为,那是御剑怜侍所提出来的请求啊。

  他们没能看到接下来大半场的节目——因为御剑突然亲了上去,打了成步堂一个措手不及。还好今天已经大扫除过了,否则他们磕磕绊绊地走向房间的时候必然会被什么东西绊倒。成步堂从背后进入的时候结结实实地吃了御剑的一个肘击,倒不是他动作太急迫把御剑弄难受了,仅仅因为他把自己的下巴搁在御剑颈窝里这一个动作——然后御剑的脸就变得前所未见地臭,肘击完过后还把他的脑袋往外推了推。

  “等下给我把你那胡子剃了。”御剑相当不爽,即使是成步堂又一次用力的撞击也没能让他的谴责停下来:“我看最需要大扫除的是你这张脸。”

  哎呀,检察官不管在什么时候都很毒舌呢……成步堂发挥着七年来再度被锻炼的所有演技假哭,可惜对于御剑是没什么作用的。三轮结束之后他还是被御剑塞进了卫生间进行面部清理活动。因为做的太冲动,来不及带套只能让他的爱人在隔间自己做着事后清理。事后又要挨一顿说教了,成步堂苦哈哈地想。

  他们在星野源开始唱压轴曲目的时候回到了电视机前。外面的烟花愈发密集了,小雪又重新下了起来,带来喜气洋洋的、年的气氛。两个体型不小的大人不知用什么方法黏在了同一张珊瑚绒被子底下,成步堂的嘴里塞进了御剑买的年糕,粘牙的食物让他没能第一时间回答御剑:“明天,一起去新年参拜吧。”

  “唔?”明明离得这么近,回应的时候成步堂还是一副痴呆的样子,也许是因为刚刚那一瞬间的分神。御剑不得不把他的话再次重复了一遍,这回那恼人的年糕终于从成步堂的嘴里消失了,尽管囫囵吞下食物让成步堂的声音显得超没底气:“唔,好啊。”

  “你说什么?”

  “好——啊——”

  窗外,细雪纷飞。新的四季、新的一年在人们的倒数声中,承载着期待与幸福款款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