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冒险中途的闲暇时分,相比起回到家中,好好地睡上一觉,Apollo更青睐前往那仿佛永不歇业的“精灵之歌”,在鲁特琴的旋律中,以大块烤肉佐以深水城出品的优质奶酪,将饱足与快乐一同吞吃下腹——不仅仅是因为这里是全博德之门少数不歧视提夫林的酒馆之一,也不仅仅因为他们低价供应全剑湾最美味的啤酒,更因为精灵之歌,这占据了博德之门下城区交通枢纽的神奇之地,总有许多身怀秘密的吟游诗人、游侠与勇士们来来往往。这与他同样身为吟游诗人的母亲无关,尽管Apollo偶尔也会拿起长笛,给他那同母异父的妹妹,与他一道在费伦大陆探险的Trucy,吹上不成小调的一曲。
冒险故事总会需要吟游诗人的参与。无论是大战之中用以抚慰人心的悠扬旋律,还是落幕之后歌功颂德的轻快舞曲,吟游诗人之于冒险就如黑暗之于卓尔,或者锻造之于矮人——呃,以他的头脑只能想出这样不太灵光的比喻,总之称得上是不可或缺。Apollo迫切地需要他们,倒不是因为缺乏共同冒险的伙伴——他已经有了Trucy,只是正如人们在歌里所听到的那样,走遍四方的吟游诗人们总会带来新的故事、新的传闻。这才是他们这些四海为家的游侠最需要的东西,一场新冒险的开始——往往便藏在吟游诗人们口耳相传的歌谣里。
在这一方面,Apollo和Trucy颇有一些成功的心得,Apollo惯用的短弓、Trucy最喜欢的小刀都是在某次“传说般的冒险”之后的奖赏。作为一对外形颇为扎眼的提夫林游侠、又是兄妹,他们在精灵之歌里已然小有名气,即使是Apollo独自前来的夜晚,精灵之歌的熟客们也会默契地向左右挪一挪,将吧台靠中间的位置让给他。吟游诗人总在观众们悉数落座之后悠悠然唱起那不知从何处来的小曲,留待有心者寻觅那其中暗含的关窍,在数月、数年之后,再成为他人口中的神话。
今日本该一如往常。Apollo来得早了些,精灵之歌里的人流稀稀落落,也许是因为正值风暴之月(四月),人们需要为了不久之后冰雪消融、春回大地的日子做足耕作的准备——除了“无所事事”的冒险者们,是的,理应如此。一直到Apollo喝完了杯中的最后一口鲜啤,吧台前仍没有聚集太多的人,而今晚的歌颂者——Apollo觉得,应该就是那人——只左右环顾了一眼,便施施然地走到台前去。
相比Apollo先前见过的吟游诗人,这一位的装束却让人有些大跌眼镜:他不像其他吟游诗人那样总是打扮得花枝招展,恨不得在鲁特琴响起之前就将自己的魅力无差别散发出去,反而穿了一件发灰破旧的斗篷,遮住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个扎满胡茬的下巴。他的腰间也不像一般的吟游诗人那样,别着惯用的弩或匕首,只能隐约从斗篷的边缘看见被盘得乌黑发亮的、奇异的手柄,总之断然不是刀剑之流。若不是他站上了那方窄小的舞台,恐怕大家只把他当做一位流浪者,或是别的什么旅客。
但Apollo敏锐地发现了什么。也许是来自他不经意的一眼瞥到的、那位“流浪者”裤脚中隐隐绣入的金线,又或者是来自那人一张口,腔调中难以掩盖的泽菲伍德口音:“诸位,今天由我给各位带来一个故事——一段传奇,还请各位赏光静听。”
他的鲁特琴弹得可真烂。这是Apollo在那人用手指拨弄琴弦之后冒出的第一个想法。荒腔走板的、不成旋律的曲调让吧台边的众人安静了下来,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窃笑的神色,不公然点出这显而易见的缺点已然是酒吧的熟客们最后的默契。而他——这不合格的吟游诗人似乎也知道自己的短处,大大方方地笑了笑,手指搓一搓弦,发出几个单调的尾音,便放弃了那不成器的歌谣,正如远东受国的“说书人”那一般,将故事娓娓道来——
“在洛山达的光芒不曾眷顾的角落,”他开口,抑扬顿挫的语调终于与那“吟游诗人”的身份有了三分贴合,“莎尔的怀抱笼罩着那片土地,罗丝的蛛网庇佑着祂的子民。那是幽暗地域,似乎只有卓尔与灰矮人,才得以在那土地之下的土地勉强容身。我们不会去探讨寇涛鱼人、或是夺心魔如何在那片污秽的土地生存,那是冒险者无法涉足的禁地,不会有宝藏,不会有故事,不会有传奇——”
“果真如此吗?”琴弦骤然奏出了一段不和谐的连音,那人嘴角的笑容愈来愈大,轻佻地将话题引向新的一处。
“纵然是魔索布莱城的阴云下,也诞出了崔斯特.杜垩登那样的勇士。极暗的恶土中,又何尝不会有光芒的显现呢?以塞伦涅之名,对抗着代表黑暗与混乱的女士的人们,也曾在幽暗地域建起过坚不可摧的高塔,以此作为误入其中的旅人们的信标,指引尚存善心的人们脱离那纯属于黑暗的牢笼。以月之少女的名义,那高塔耸立百年、千年,即使因为无人看管而荒废,它也依旧矗立在那里。”
“只不过——莎尔的子民对其恨之入骨。她们磨快尖刀,试图将守塔人的心脏献给她们尊崇的女士。那真是一场不得了的血战啊!暗夜法官的铁蹄踏破了高塔的门槛,塞伦涅的牧师们手牵着手,试图祈求仅有的一方安宁。她们的头颅在天敌的弯刀下滚落,鲜血浸润了通往祭坛的长阶,似乎这座来往旅人们的不灭灯塔,将要就此沉寂下去。”
“然而,月之少女又怎会抛弃祂的妯娌?就在暗夜法官们低下头,试图剖出那为首之人的心脏时,本不应在幽暗地域中洒下的月光,将那垂死的祭司完全笼罩。恶人们的刀竟在此刻齐齐断裂,即使她们心怀着莫大的恐惧,也只能被眼前的神迹定在原地,一动也不动。那被利刃剖开的伤口复原了,鲜血重新回到了这虔信徒的身体中,以塞伦涅的意志流动。暗夜法官们臣服了,莎尔在那一刻抛弃了他们,在永恒的、静谧的月光中,一切妄图染指高塔的恶势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这还不是结束——自此之后,那死而复生的、月之少女的选民,便日日夜夜驻守在那高塔之中。百年光阴过去,那本该老去的容颜、本该灰飞烟灭的身躯却仿佛定格在了重生的那一刻,塞伦涅的恩惠将她所拥有的时间无限拉长,自此与高塔同寿。她即代表了月神的意志,不老不死的魔咒既是馈赠,也是诅咒。又是数百年过去,沧海桑田,如今的冒险者们,又有谁能一窥那面纱下的真容?”
“这便是我所知道的传奇故事。”
男人又一按弦——这代表着一段故事的结尾。吧台在短暂的寂静之后再度喧闹了起来。今晚没有歌声,精灵之歌的熟客们讨论的声音便大了不少,人们兴致勃勃地猜测着故事的真伪,将其当做酒足饭饱之后偶尔的谈资。似乎没有注意力落到那抱着鲁特琴静静坐着的男人身上了,他吟着一抹笑意,安静地观察着因他的故事而热烈讨论起来的人们。Apollo一抬头,距离他最近的几位熟客的大嗓门,便无遮无拦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不老不死?依我看,还不如找个吸血鬼领主,求他咬一口来得靠谱。”
“西凡纳斯在上——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没有任何人能破坏。”
穿过重重讨论的迷雾,Apollo心念一动,人群熙熙攘攘,他对上了那位“吟游诗人”的目光。故事的讲述着此时变成了气氛的旁观者,安静不语,Apollo却似乎能从他身上读出更多的东西。Apollo从故事中抽离出来,摒弃周围的杂音,直直地向那人走去。
他在那一刻看清了那吟游诗人的面容。男人的神情刚毅,看向提夫林的眼神有些意外,却又很快转变为一种按捺不住的欣喜。他在Apollo直直地走到他面前时收敛了目光,再度露出了神秘的笑容,等待着这穿过人群走来的年轻人发表自己的看法。Apollo在自己的裤兜里掏了两下,摸出一枚金币,放在落拓不羁的男人面前。
“告诉我更多跟这件事有关的内容。”
“好吧,亲爱的哥哥,你真的相信有人可以不老不死吗?”
Trucy将脸埋在啤酒杯里。尽管Apollo已经三令五申让她少喝点酒(Trucy,答应我,严格来说你还没有成年),早早离家的提夫林少女仍然坚定地无视着来自同母异父的哥哥的每一条指令(不是每一条!Trucy在咬文嚼字方面格外坚持,而Apollo只能又一次无奈地顺从她的发言)。她的声音因为藏在气泡与气泡之间从而显得模模糊糊,亮蓝色的眼睛眨了眨,透过厚厚的玻璃壁,颇有些不信任地打量着Apollo。
“同意!同意!”
不止自己要在第一时间发表观点,Trucy更是要拉上一个同伴——同时也是他们冒险小队中的“第三人”,发表反驳意见。与坐在高脚凳上的少女等高的机器人自盔甲之中冒出蓝光,由天然宝石打磨成的双眼在轴承的支撑下滴溜溜地转着,成为少女身后偶尔发声的支持者。
“不——拉上查理说话不算数,Trucy。”Apollo率先反驳道,名为查理的构装生物在Trucy的操控下摆出了“叉腰”的姿势,以表示对其言论的不屑一顾。“而且,”Apollo继续说,尽量坦然地面对着Trucy不满的眼神,“我不是因为那个人提到不老不死才约他再来精灵之歌见面的——他提到了塞伦涅的牧师,我不是跟你说过吗?”
他们离家许久、云游四海的母亲,就是塞伦涅的牧师。Trucy沉默下来,而Apollo仍在逻辑清晰地罗列自己行动的理由:“你不是说,想要去一次幽暗地域,寻找那里的秘银吗?查理的核心元件需要更换了,虽然几个大的秘银矿都被魔索布莱城的卓尔握在手里……”他对上Trucy的目光,“但是,塞伦涅的牧师举行仪式的材料里就要求‘足量的秘银’,也许,我们可以去那个高塔碰碰运气?”
“如果它没有真的荒废的话。”Trucy沉默片刻,撇了撇嘴,还是接下了他的话。这在Trucy的语言系统里便代表了“同意”,Apollo呼出一口气,终于将视线从妹妹的身上挪开——然后他就被吓了一跳。
不知什么时候,那个披着黑斗篷的、不伦不类的“吟游诗人”,竟然就这么出现在了他们的桌边。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就好像这个男人其实不是吟游诗人,而是以匿踪和潜行见长的游荡者——这么一说,似乎又不是不可能。Apollo完全被他吓得跳了起来,反倒是Trucy不慌不忙,也许是机灵的少女早就发现了这来无影去无踪的男人呢?
“你刚刚才发现吗,哥哥?”少女笑嘻嘻地打着哈哈,“我们等的这位先生已经在这儿站了好一会啦。”
Apollo惊魂未定地重新挪到座位上。放在平时,他肯定要在嘴上训斥两句这存心捉弄他的妹妹,现在却不太方便。刚刚的对话被这男人听去了几成?虽然Apollo也没有存心隐瞒的心思,但让对方知道了他们的目标,若是在获取信息时又被狠宰一笔,那就不太友好了。“如你所见。”他也只能鼓着脸去和这笑意漫上脸颊的男人交涉,“我们有我们的目标——所以,请您告诉我们更明确的详细信息。”
他自认为将姿态放得足够低、足够礼貌,若是男人不领情,也是无可奈何。听闻他彬彬有礼的请求的男人却出乎了他的意料。
男人大笑出声,在精灵之歌里并不算显眼,却在Apollo的心上敲下了不轻不重的一锤:“既然如此,我觉得——我可以提供的不只是信息而已。一开始我还在怀疑你们别有所图,但这位奇械师……”他转头,目光似乎扫过了Trucy和她的查理,“似乎年少有为,你们看起来也不会是别有二心之徒。既然如此,我有比那些信息更有价值的东西,可以送给你们。”
“你的意思是?”
“我可以送给你们一个带路人——当然,就是我。还有一个冒险路上的帮手,一个术士——也是我。”
他果然不是吟游诗人。Apollo在他掀开斗篷的时候这么想。遮掩男人大半面容的兜帽被小幅度地掀开,让Apollo更清楚地看到了他的脸:人类,虽然蓄着短短的胡须,那双闪亮的眼睛看起来却要年轻很多。他的手终于握住了腰间那侧令人好奇的短柄,正如他的自述,那是个镶着红宝石、散发着华彩的法杖。男人对他和Trucy露出一个微笑,话音不徐不疾,仍然带着他那掩盖不住的泽菲伍德口音: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两位可以叫我Phoenix。年龄上……我应该比二位稍微大一点。其实在这之前,我就在这里听过二位的一些传闻。”毕竟他们实在是太扎眼了,Apollo心想。“不过我没有想到,你居然主动找我搭了话。”
假吟游诗人……现在应该叫Phoenix先生,他没有告知自己的姓,Apollo决定这么去称呼他。Phoenix先生微微鞠躬,这一次,角色反转,而Apollo知道自己的答案。
“愿意和我一起冒险吗?”
他们花了数天的时间从博德之门出发至艾尔托瑞尔,对于Apollo和Trucy而言这儿并不陌生,多年以前,这里还是四处流浪的提夫林们最为知名的聚居地,但随着城市的崛起,这里再度褪落为无边的荒野,也许还会有一些深居浅出的德鲁伊居住于此。他们偶尔路过一些破落的、不知名的神殿,要不是Phoenix指点,恐怕Apollo自己根本不会想到,在某处已然破败的塞伦涅神殿之下,居然藏着一个仍能使用的幽暗地域入口。
幽暗地域,随着崔斯特.杜垩登的声名远扬,在当下的冒险者中倒不会像个新鲜词汇。只是一般人几乎不会涉足那里,除却蜘蛛女神凶暴的子民,其他种种生物的传闻也足以让冒险者们望而却步。即使Apollo已经是有一定经验的游侠,也不敢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涉足那片黑暗笼罩的恶土。而这位招募——或者按他的说法,邀请他们踏上这一次冒险的Phoenix先生,似乎对这片黑暗的领土有着非同一般的理解。他们下到地底之后的行程称不上一帆风顺,却也算得上平稳,处在他们三人,或许加上查理,“四人”可以应付的范围之内。
说起Phoenix,这谜团重重的男人,Apollo对他的兴趣只增不减。男人很少谈论有关自身的事务,除了那标志性的口音,Apollo很难从他的一举一动中推测出此人过去的经历。冒险者中法师并不鲜见,那群为探求魔网奥秘而不择手段的、真正的野心家们,时常会参与到一场可能把命丢掉的冒险之中,但天赋遗传了高贵的魔法血统的术士则不然。他们应当在祖荫下,在自己的魔法塔里安安稳稳地生活才对——尤其是Phoenix的穿着、谈吐,都多多少少地暴露了他的生活优渥,总而言之,不应该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传说,踏进这样的一场冒险之中。
Apollo看不穿。Trucy倒是与这男人相处得十分融洽,鬼灵精怪的少女同男人打成了一片,Phoenix已经能在不经允许的情况下触摸Trucy发明的那些精巧的小物件了!这让Apollo刚放下去的警戒心又提上去一层。但,除却男人身上被他三缄其口的重重迷雾,他也不得不承认Phoenix先生是一位值得依靠的冒险搭档,无论是在最重要的指路一行,还是战斗之中。
“Apollo,右边!”
听到Phoenix的提醒,Apollo灵活地一矮身,转头跳上了右边的高地。面前,一只已经伤痕累累的眼魔发出了愤怒的咆哮,空中挥舞的触手并做一支,狠狠砸在了Apollo刚刚站着的位置上,激起碎石飞溅。Phoenix的火焰箭后发而至,在转瞬之间精准地射中了眼魔还未收回的触手。火焰无情,即刻便将那摇摇欲坠的触手烧断。眼魔发出痛苦的哀嚎,跌跌撞撞地向反方向飞去,却因为视觉受限,再度撞到了地上设置的什么东西——只听见清晰的“咔哒”声响,某个小装置启动,瞬间发出了几乎肉眼可见的巨大电流,将眼魔死死控在原地。
“查理,瞄准伤口!”
Trucy作为“最弱的”战力代表,早在战斗打响的一开始便早早站上了高高的斜坡,可她依旧以自己的方式参与进这场狩猎之中:亲手打造的机器人听到了主人清晰的指令,盔甲一侧的机械爪收起,转而出现的是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以灵活的身法逼近了全身麻痹的眼魔,快准狠地将刀尖插进那巨大眼睛的底部。眼魔仅存的眸光一下暗淡下来,即使被电击陷阱控住,也不由自主地扭动着身体发出了惨嚎。Apollo的弓箭配合着查理的攻势,带着毒甁的箭头与查理一前一后地扎入眼魔长而发黑的伤口,眼魔已经没有了挣扎的力气,在提夫林兄妹的夹击下露出了颓相。
“Phoenix先生,到你了!”
Phoenix不慌不忙。他的神情一如Apollo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夜晚,只在嘴角勾起一抹似是而非的笑容。他低声地念诵着什么,明亮的火焰在他的指尖跳跃,越来越灼热、越来越亮。眼魔似乎也预知到了危险的来临,不顾身体各处流血的伤口,试图跳出电击陷阱的囚笼,却被行动敏捷的查理堵住了每一条去路。Phoenix的唱诵很快便宣告结束,他手中的火球凝结为实体,只待他一声令下,便准备向敌人扑去——
“就是现在!”
他一声轻喝,手中的火球化作三道明亮的射线,呈三角形分别攻向眼魔鏖战之中已然无力保护的几处要害。已经到强弩之末的眼魔甚至连最后一声哀嚎都来不及发出,待到火光消散时,已经四分五裂地倒在了地上,没有了生命活动。Apollo在心底小小地欢呼一声,而更加兴奋的Trucy早已跳下了斜坡,指挥查理剖出属于她的那一份战利品。
“做得不错。”
Apollo回过头,正看见Phoenix摸着下巴,赞许地朝Trucy的方向望去。Trucy正指挥着查理和她的小机器人们解剖眼魔的可用素材,扎进研究里的少女异常专注,根本不关心哥哥和队友的动静。Apollo有些戒备地拦在Phoenix面前——尽管已经一同相处了很多天,他仍然对Phoenix的一些举动抱有天然的恶感,或者说,不安全感。
“咳,别那么激动,我只是……”Phoenix无奈地笑了笑,只有在这时候,他身上的神秘光环才会微微散去,让Apollo看到属于他的、更真实的一面:“你的妹妹让我想起我的一个朋友,如果她能与我一起冒险的话,也许会很受Trucy欢迎吧。”
“那……”Apollo略一思索,决心还是将自己十几天来的疑惑道出:“Phoenix先生,您看起来像是经验丰富的冒险者,为什么要独自一人出来旅行,还要招募我们这些与您并不熟识的冒险者做队友呢?”
Phoenix有些好笑地看着他。男人偶尔流露出来的直白与莽撞在此时却又被他收了起来,他谈论事情的语气仿佛事不关己,仅仅作为一位吟游诗人、一位说书人在叙述着他人的故事:“寻找不老不死秘方的冒险者——即使在死亡三神的麾下,这也是代表着黑暗与邪恶的勾当吧?”
可是您看着不像是那样的人。Apollo忍住了这句冲动的吐槽,说到底,他同Phoenix也不过认识了小半个月,又凭借着什么立场去质疑对方的行为呢?“您真的要寻找不老不死的方法吗?”他问,“您讲的那个故事……听起来更像某些人杜撰的传说。”
“那你又是为什么跟着一个虚假的传说,来到幽暗地域呢?”
明知故问。Apollo很想这么反驳Phoenix,可男人早已收起了他意图将谜语说到最后的神情,转头向收拾停当的Trucy打起招呼来。各怀心思的小队重新聚集到一起。他们翻过一开始眼魔阻挡住的山丘,前方一览无遗,Phoenix附加在法杖上的光亮术已经失效,前方的光芒却没有褪去的意思。
“看起来,我们快到蕈蘑人的领地了。”队伍里唯一没有黑暗视觉的人此时却老神在在地分析起来,“穿过蕈蘑人的王国,一路往西……如果我获得的情报不错,很快我们就能看到那座塞伦涅的高塔。”
“蕈蘑人……”Trucy不由得好奇起来,“Phoenix先生,你很了解他们吗?”
“那里算是幽暗地域少有的安全地带,有些往来于地面和幽暗地域的商人会驻扎在那里,做一些生意——因为蕈蘑人爱好和平。他们能这么在幽暗地域生活,是因为一些特殊的本领……我想,等一下你们就见识到了。”
Phoenix在此刻卖了个关子,这只是他在这趟旅程中卖过的数不尽的关子的其中之一,Apollo和Trucy都已经习惯,于是默契地不去接他的茬。而他口中所谓的“特殊”也在不知不觉中造访。
Apollo的鼻腔里不知何时开始弥漫起植物的清香,安静的空气中,似乎有风铃、竖琴,或是其他不知名的乐器所奏出的愉悦轻响。在这隐隐传出的平和信号里,Apollo毫无戒心地变得恍惚起来。他的步伐在那香甜气息的引导下逐渐加快,宛如扑火的飞蛾般,向光亮与芳香的彼端小跑而去。他听见不知名的语言在他耳边窃窃私语,却不让人显得烦躁,只是一声声穿过心的障壁,在他逐渐放松的头脑中回响。
他似乎能从空气中读出身边人的情绪——愉快的,忧愁的,哀伤的,仿佛在这样的风中,所有人的心灵都连接在了一处。人们放下顾虑,放下戒备,最终融合做一处。他在馥郁而静谧的氛围中逐渐打捞起自己的理智,转头看向身边的队友——Trucy也露出了一脸陶醉的神情,就连似乎总是紧绷着掩盖什么的Phoenix,也稍微露出了一丝愉快的微笑,只有构装生物查理不明所以地左右张望着,让Apollo忍不出因为这小小的窘迫发出了一连串压在嗓子里的笑声。
“这是蕈蘑人的孢子带来的效果。”显然不是第一次经历的Phoenix甩甩头,向刚刚摆脱“幻境”的二人解释着,“本质上无害,只不过,进入他们领地的人都会将自己的情绪暴露在外——如果采用一些方法,甚至可以让思想不通过语言进行传达。这也是他们的防御手段,如果有心怀恶意的人进入他们的领地,第一时间就会被所有人发现。”
“好神奇呀……”Trucy恍惚着接上一句惊叹,Apollo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么……”Phoenix顿了顿,思考片刻,才重新展露出得体的笑容:“今天就在这里休息一晚如何?这里很安全,我们明天再上路。”
由于同地面的贸易活动,蕈蘑人的领地里居然还有地表人建起的旅馆。风餐露宿十几天后,不论是谁都会想念软和的大床的。Trucy惊呼一声便扑进房间里,Phoenix?不知道跑去找哪个商人做交易了。转眼间,Apollo又变成了孤零零的一人。
而他没有选择像Trucy那样,急急忙忙地找一间房间供自己落脚。提夫林游侠的脚步比猫还要轻盈,在建筑稀稀落落的小镇里绕了几个圈,就彻底消失在了居民们的眼前。借着幽暗地域里无处不在的阴影,他成功地隐匿了自己的身形,一路潜行到了距离小镇不远的一处开阔地带。
这儿除了荧光蘑菇发出的微弱光线,似乎什么都没有。Apollo在一处蘑菇圈旁站定,背靠着一柄巨大的伞菌,确保自己没有任何被偷袭的可能:“麻烦您出来。”Trucy说过不知多少回的巨大嗓门在此时发挥了功效,“您抹除踪迹的本事太差了,就算没有蕈蘑人的特质,您也早就暴露在我的视线之中了。”
他确保那个毛手毛脚的“跟踪狂”能一字不差地将他的话听进去。他已经跟踪了他们小队很长的一段时间,Apollo决心赌一把——赌一把对方没有恶意。尽管如此,他的手还是按在了腰间的短弓上,以防对方突然发难。角落的草丛里,风裹挟着的信息陡然一变,Apollo从中品出了一股无可奈何的味道。草丛开始移动,进而被分开,又一个戴着兜帽的男人走了出来。
也许是因为Apollo的识破,男人并没有做更多遮掩面孔的打算,这让见多识广的Apollo倒抽了一口凉气——他认识这张脸!男人斗篷下暗藏华贵的衣服、身侧刻着家徽的刺剑,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他的身份,这让刚刚底气很足的Apollo又开始惶恐不安起来,这……莫非是他吸入了太多蘑菇孢子,出现了幻觉不成?
那在昏暗灯光下仍然银亮如清泉的长发,那张颇具有标志性的面孔——这是泽菲伍德鼎鼎有名的检察官,亦是月精灵之国塔格兰的王子,同时,又是冒险者中颇有名气的大法师,Miles Edgeworth!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联想起Phoenix难以掩盖的泽菲伍德口音,以及破烂斗篷下,品质上佳的衣服和一看便价格不菲的法杖——他明白了。
“您是冲着Phoenix先生而来的吗,M……Edgeworth先生?”他下意识地往后退,想让这位鼎鼎有名的大人物尽量保持在他的短弓射程之内,不过……他是否真的能袭击这样的一位大人物,恐怕也是个问题。想到这里,他又将紧绷的肌肉放松了。一位颇有名气的大法师想在身周范围内袭击什么人,难道是他能够决定的事吗?这位大人物既然小心翼翼地跟着他们那么久,恐怕不会唐突地对他这样的人动粗。
“抱歉。”而这位Edgeworth先生,脸上露出了有些愧疚的神情,站在那里不动了,显然是从Apollo的动作中读出了他的情绪信号。这让Apollo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两人的距离缩短至方便交谈的范围。当然,他的手仍然放在身边的匕首上,保证自己仍留有最后一手得以脱身的底牌。
“您……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那么……”Edgeworth先生,或者应该叫王子殿下,或者检察官大人,此刻倒显得有些窘迫不安了,仿佛承认了一件他有些羞于启齿的事实似的,“你想得没错。”
他是为了什么而来?为了抓捕Phoenix吗?寻找不老不死的秘方确实是为虔信者、为正义之人所不齿的行为,虽说冒险者中比这更离经叛道的比比皆是,Apollo对Phoenix也刚刚生出一点朋友般的好感,但要是危及到他和Trucy的安全,他也断然不会站在Phoenix那一边。“如果您是为了抓捕Phoenix……抓捕犯人的话,”Apollo正色道,“我可以带您过去。”
“呃,不需要对我这么尊敬,叫我Miles就好……我也不是为了抓捕犯人而来的。”Edgeworth先生,Miles,露出了有些好笑的神色。这句话一出口,就连空气都和缓了三分,这让Apollo搭在腰间匕首上的手指也一并松开了。高贵典雅的月精灵似乎同时也拥有了让空气和缓的能力,Miles和颜悦色地向着不解的提夫林解释:“我是Phoenix的朋友,因为……咳……因为一些原因,现在很担心他的安全。”
“那你们应该见面。”Apollo不解,“Phoenix先生的目的也许有些……”他想起Phoenix说话时的神情,“要是有您这样的朋友一起旅行,他一定会比现在过得更好。”
不论Phoenix身上发生了什么事,这位鼎鼎有名的大法师显然是真心为他考虑,这让Apollo放松的同时又不免得有些嫉妒——每个冒险者都会希望自己有一位实力强悍、又通情达理的旅伴。Miles却在听闻他的话后微不可查地露出了颓丧的神情,尽管只有一瞬,但风中的孢子将这股情绪传递给了在场的另一个人,这让Apollo不自觉地抖了一下。Miles同样从他的反应中察觉到了什么。
“……抱歉。”本应该高傲的月精灵道了第二个歉,这让向来被看低的提夫林游侠有些不习惯,同样也对他进退有节的礼貌语气后暗含的千万种情绪不可避免地产生好奇,“如果可以的话,麻烦不要告诉Phoenix,我跟在你们的后面。”
为什么?月精灵的退却让Apollo更疑惑了,他知道这不该是自己追问的内容,只得任由Miles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恐怕,他现在不会很想跟我见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