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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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御】莎乐美,别为我哭泣

  【第四日】

  “‘可能是因为我从很早就开始喜欢你了吧’……是吗?”

  房间里很安静。指腹薄茧摩挲信纸的声音一并消失,只有时钟以秒为频率,在沉默的空气里精准且同一地永恒运行。成步堂眨了眨酸涩的双眼,牵动太过紧张而变得僵硬的面部神经,试图在尴尬中组织回应。

  “千——千真万确。御剑,我、我可以保证——”

  言语带动唇舌,情感拉动嘴角,勇气在短暂的停顿间不管不顾地冲破阀门:“我会选择给你看这封信,正是因为……从它落笔到现在的15年间,甚至从更早开始,我的感情都……从未变过。”

  成步堂住了嘴。空气中泛起涟漪,御剑搓动脆弱信纸的唰唰声,取代了成步堂近乎窒息的小口抽气。泛黄的信纸再度被塞进信封,御剑微侧过身,自下而上地凝视着成步堂,伸手将信封插进了他的西装内袋,“我知道了。”

  他们的距离被御剑的动作拉的很近——男人半靠床面,擦过成步堂大腿的轻微压力隔着西裤也极其清晰,那双灰色的眼睛平静地、无言地、不带一丝感情地将成步堂吞噬进去。心猿意马在被拉长的时空中迅速褪去,不安、迷茫与坠落感在成步堂的心中取而代之:“御剑,我可是刚刚告诉你……我喜欢你喜欢了15年啊?”

  “我明白。”男人坐直了,表情没有变化,就好像……只是听见了无意义的鸟鸣,并不具备任何的情感:“你喜欢我。所以,你想要我给你什么样的答案,成步堂?”

  答案——自然只会想要那一个。在过去的十五年里,成步堂在心里预演了无数回御剑的可能反应:风华正茂的天才检察官红着脸骂骂咧咧;表情严肃的青年下意识抓紧手臂喃喃自语;眼镜下沉默温和的中年人露出无奈的笑容……当然,还有几乎想都不敢想的失败预案:御剑礼貌而克制地拒绝了他的请求,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向他礼貌地告别。

  如此多的设想却一个都没出现,御剑只是——将问题甩了回来,以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比起狂喜、愤怒或悲哀,旖旎心情被疑惑与恐惧压过的成步堂不管不顾地拉住御剑的手,而御剑也没躲开。

  “御剑,回答我……你对我,究竟抱着怎样的心情?”

  “心情?”御剑歪了歪头,却仍然直视着成步堂瞪大的双眼,“……给我一个答案。”

  莫名其妙,实在是莫名其妙。

  “什么‘给我一个答案’……”他缓慢地、用力地重复,声音哽咽,“过去的那么多年……我们的并肩作战,你为我做的一切,难道你没有……一丝感觉吗?”

  接受最好,拒绝也罢,为什么他下定决心的告白,反而落得一个不明不白的反问?他认识的御剑会说出这么奇怪的话吗?不,即使遭到拒绝,留下最后一点百口莫辩、难以言说的遗憾,都比原本御剑根本不在意、不理解他的情感要来的要好。这不是御剑会说的话,他的御剑到底去了哪里。

  “……别哭。”

  颊侧被微凉的手轻轻擦过。成步堂眨眨眼睛,才意识到滚烫的眼泪像开了闸一样拼命地往下掉。他至少应该在御剑面前保留一些体面,只不过,四肢的力气像是被抽干,言语同眼泪一样罔顾主人意志溜出齿缝:“那个,如果你觉得困扰的话,我不会再打扰……”

  “等等。”

  御剑直起身,仍然任由成步堂握着他的手,相处时习惯性放松的眉心紧皱,似乎因为接触到成步堂慌张的表情才有意识地放开:“我……不是在拒绝你。”

  迟来的闷棍在头上敲了一记。说不上大喜大悲,心情有如过山车的成步堂一时间愣住了:“……什么?”

  御剑的呼吸似乎都发生了改变,带着他所不自觉地小心翼翼。尽管他的话还是有些难以理解,至少,那双眼睛里总不自觉流露出的爱意,成步堂自认从不造假,他也从不看漏:“我只是……”

  通过他们相连的手,成步堂被御剑牵引着站了起来。凌乱的刘海阴影下,成步堂只能看见御剑反复抿紧的唇,咬住又放开——他在紧张。理智略微回笼的成步堂此时才想起他原先造访的目的:诡谲的梦游、不和谐的跪拜、无处不在的线香。他抽了抽鼻子,瞥了一眼御剑身后的高墙。兴许是酒店排风良好,线香一夜之间消失无踪,而那法相尊严的“真祖”塑像,只一眼却让他感到了难以言喻的晕眩感……也许只是情绪宣泄过后的疲惫。

  “别看那个。”御剑的声音轻如呓语,却能立马将成步堂的注意力拉回来。

  解读御剑的态度几乎成了成步堂人生的必修课,从手下绷紧的肌肉里,他能够感觉到男人的犹豫。你在担忧什么?又或者——是我给你太大的压力了吗?成步堂小心翼翼地凑近,即使脸上还带着泪痕的样子会很可笑,但御剑的心情才是他现在最看重的东西。

  “没关系的。我……如果御剑现在还不能做决定,我们可以等回国再谈。”

  也许一开始选在这趟旅途中告白就是个错误。苍苑给了他们太多意料之外的压力,还不如回归他们针锋相对却条缕清晰的法庭——至少能让他看见御剑志得意满的脸。

  然而,事情再一次出乎他的意料。御剑并没有放开他的手,也没有逃开。

  “不是这个。”男人摇摇头,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终于抬头与成步堂对视。方才波动的情绪也在顷刻间完全平复,灰色的眼睛像是暴风雨前平静无风的海面,承载了成步堂这艘无措的船:“跟我来。”

  于是成步堂被海浪卷走。分明牵了很久的手,御剑的指尖却还是冰凉的。他的世界似乎完全压在了他们十指交缠的三寸角落,敞开的房门、流动的空气、有节律的脚步声,他注意到了它们的存在,却又选择性地将其遗忘。御剑终于站定,在人潮拥挤的小小空间,他的爱人认真地转过头凝视他。

  没有人说话。御剑的手终于从成步堂若有似无的桎梏中抽离,只不过,放在了另一个与他相关的地方——御剑揪住了成步堂的领子。平日里几可忽略不计的微妙身高差此时才被无限放大,在高原环境中干裂起皮的嘴唇被舌尖轻轻舔舐,在主人的惊慌失措中被闯入者小心地叩开。

  血液泵上躯干,涌向头顶。成步堂的感知在这一刹那全数回笼,比起眼前微微敛起的灰色双眸、唇上轻烟般奇妙的触感,全身上下仿佛浸入温水,究竟是内心的狂喜?还是实打实的快感?成步堂不愿多想。他只是顺应本心,将御剑小心地纳入由唇齿、臂膀与他自己构成的坚固堡垒。

  只是……他双眼下意识地放了空。周身的挤压感并不作假,周围的男女老少举止统一地垂下了头,并不关心中央拥吻的情人。空气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流动着,除了他们,只有极细微的、电梯运转的机械音。

  电梯。

  无处不在的、恍若实质的触碰感。

  “不。”

  腹腔中巨大的恐惧一瞬间就将成步堂完全撕裂。他猛地推开紧紧抱住的人,那种被包围的、黏液般的拥抱感并没有离他而去。钢制的电梯内壁在白灯下只能反射出他下意识防备的身影,心脏超负荷运转,终于将血液泵出眼眶,淅淅沥沥汇成了脸上的第三与第四道小河。长着御剑脸的人形不解地望向他,眼睑扑棱棱翻飞,流下痛苦与不安的血泪:

  “为什么?”

  【第一日】

  “发生什么了吗,成步堂?”

  直到御剑放弃无意义的叫魂,直接上手在成步堂露出傻相的脸上拍了拍——成步堂猛地将整张脸皱了起来,不安又快速地疯狂眨眼,试图将不存在的沙子抖掉。

  “在想什么?”御剑问他,“怎么走到一半就停下来了?”

  成步堂后知后觉地低下头——他的半只脚还耷拉在上一个台阶上。御剑的行李箱卡在楼梯的一半,以一个险而又险的姿势勉力维持着平衡。他将箱子推回原位,冰凉的金属把手让他打了个激灵。隐隐约约的热感总算离开他的肌肤,成步堂伸手擦了把脖子,却没摸到什么汗。

  箱子……为什么在这里?酒店的工作人员没有帮忙搬走吗?

  “腰还好吗?”他的动作似乎被御剑解读出了其他的信号,立马从楼梯上投来了焦急的目光,“走不动就先停一下。”

  “我还不至于虚弱到这种地步……”成步堂无语凝噎,让造成误会的男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简单的小插曲后,成步堂一直恍惚的意识才终于回笼,御剑混杂着关心与无奈的表情总算进入了他的视野范围:“体力很好嘛,印第安人。”

  “看来你也想画两道?”御剑好笑地伸手摸了摸,两边各一道的彩绘干的很快,成步堂猜想那是某种天然泥土,“等下可以去求一求前台的那位小姐——用你最擅长的表演技巧。”

  “唔……我还是算了吧。”成步堂打了个冷战,赶紧拎起御剑的箱子往上走。

  他对苍苑的始祖(或者照潘萨拉酒店的标准来说,“真祖”)实在没什么好印象。始祖或许只是拥有神力的人,这片土地上却多的是以神的名义行恶事的魑魅魍魉。鲜红的赐福与蓝色的律师实在不怎么相配,虽说玫红的检察官对这样的礼仪不予置评。他只想、且应该尽快跳过这些无所谓的话题,交出那封信,把想对御剑说的、酝酿了这么多年的话真相大白。

  如果“真祖”保佑的话,祂应该先努力保佑这一点嘛——不知真假的赐福怎么能比得过我给御剑的关心呢?

  胡思乱想似乎让时间的流动也一并加快。成步堂听着卫生间里哗啦啦的水声,目光停留在床头巨大的真祖壁画上,似有所感。

  “御剑。”

  “……怎么了?”隔着水流,御剑的声音并不清晰,于是他提高了音量,“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在心神不宁。”直到御剑的声音近的不能再近,成步堂才像是被吓到一样回过神,“成步堂,看着我。”

  御剑的脸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水渍,眼下两边被自己搓的发红。总喜欢挑着眉看人的御剑局长难得的垮了脸,对律师的不配合感到忧心忡忡:“从刚刚开始你就一直在走神。发生了什么不方便告诉我的事吗?”

  “不,这个……只是既视感。”

  成步堂差点咬了舌头。按理说,他不应该提起这个——他们靠的很近,他应该把信交到御剑手里,等待他读完,然后尽量保证自己不会大舌头、不会磕磕绊绊、只是像法庭那样无所畏惧地讲给他听:无非是什么“我爱你”“我们交往吧”等老套而统一的情话。只是那股微妙的违和感暂时接管了言语运作的中央处理器,他有些结结巴巴,但话一出口便很难再次刹车。

  “我总感觉……这里,这个地方,我之前来过。刚刚的对话,好像也发生过类似的。”

  御剑抱起了双臂。他没有把成步堂前言不搭后语的怪话当做玩笑看待,照旧一本正经地思考着:“既视感……有研究说跟大脑活动有关,或者是剧烈情感波动造成的瞬时记忆冲击。”他的嘴角松了松,语调都放轻松了不少,“难道说,帮王泥喜干活让你出现幻觉了?”

  “不是那样的。”不论是捉摸不透的“大脑活动”还是情绪波动,都跟现在的成步堂无关……应该吧?他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西装内兜。“我该怎么形容呢?就好像时间循环,我们今天坐在这里,说的这些话,其实过去已经发生过一次,甚至无数次了。”

  “唔姆。”御剑摇了摇头,似乎小声地念叨着什么“像是将军超人里会出现的情节”,当然,没有把无所适从的律师放置在思考的死循环中,“时间循环是不可能的,除非你能说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太……太为难我了啦……”

  这似乎是一个大好的、以从容姿态掏出告白信、再认真说出浪漫台词(接下来会发生这个哦,我一直想对御剑说的话)的时候,但成步堂的思路已经完全被“时间循环”拽走,忽略了两人之间仅剩一拳的窄小距离。他转头看向真祖像似乎坑洼不平的、空白的脸。苍苑王国禁止灵媒“始祖”,真正意义上始祖的脸,也只是那一次在法庭上作为证据观看过,已经不记得了——那脸上有什么?

  他突然被这个问题占据了全副好奇心。脸的上面当然是五官——苍苑的始祖毕竟也是人,为什么心里却不断地传出反抗的声音,诱惑他“去看一看吧,始祖的脸,究竟呈现出什么模样?”他当然没有苍苑人的虔诚信仰,甚至经手过苍苑真正的国宝,所以,为什么不去看一看呢——即使明知道那应该是空白。

  “御剑……”成步堂转回头,若有所思,“能借我一下手机吗?”

  真祖的脸画的非常、非常高,即使他站在床上恐怕也没法看清。成步堂自己的老人机当然别提,当下也许只有身边人常用来取证的智能手机足以派上用场。直到此时,他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看着御剑。无名的思绪分走了他的注意力,就连指尖碰到的不是御剑的手机,而是微凉而带着人气的活物,也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同样微凉的唇,极其突兀地印在成步堂的嘴角。早在成步堂意识到“天啊御剑在亲我”之前,御剑盖在他手背上、还沾着水珠的手就顺着袖筒爬上后背。他没有反应,也失去了反应,只是任由梦寐以求的薄唇撬开了他愣怔微张的嘴,探进来的舌头迟疑着碰了碰律师说不出话的银舌头,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退了出去。

  “……天啊。”御剑看着他的表情,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下来,“也许我会错意了。”

  上帝、安拉、释迦牟尼、苍苑始祖在上,刚刚发生了什么?王牌律师优秀的反应能力此时派上了用场。成步堂一把拉住往后退的御剑,竹筒倒豆子似得把脑海里冒出的词语往外倒:“没有,御剑,我只是……天啊,你不知道我期待这一刻期待了多久……不是,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你……”

  为什么不去看清始祖的脸呢?

  那个问题不屈不挠的在这种时候——甚至在这种时候!疯狂地侵占他所有的脑神经。他的面前是自己此生中最重要的人之一,面临着关系到后半辈子人生轨迹的重大事件,偏偏,为什么,只想去看清一个他早就知道长什么样的人的脸!

  成步堂的下意识反应总是出奇的快。御剑的表情定格在惊喜与惊慌之间,而他的手拐了个方向,几乎完全下意识地,从御剑西裤口袋的一侧抽出了手机。大概是运气太好,御剑居然没有一如往常把手机放在进门就脱下的西装外套里,刚巧方便了成步堂,他干脆地背过身拍了一张。

  脸。

  喜、怒、哀、乐的脸。全都是脸,近乎上千的脸。

  恐惧。

  恐惧爬上他的脊梁。既视感自眼眶入侵额叶,密密麻麻爬过每一道大脑沟壑——不,不是既视感,那是真切发生过的事实。就在这面巨大的真祖塑像前,他无比在意的人跪在床上喃喃祭拜,却对他说:逃,快逃。就在这面真祖塑像前——不是这一面,而是另外一座,刻满了脸的、长在尸骨上的真祖雕像,而御剑——

  御剑无措地看着他。刚刚的情绪从他的脸上被抹去了,像是被刻刀撬去了所有惊喜的、尖锐的、无言的复杂轮廓,露出某种天真的不安。他跪在床上,就像成步堂模模糊糊的记忆里,那个他梦游之中不自觉灵媒的夜晚。

  成步堂的四肢麻痹,他动不了。身在空气之中,却仿佛被黏腻的血与肉层层包围。他想要张口,却说不出话,对着如空壳般安静,却似乎仍然完整的,顶着御剑脸的人形,不受控制的流下眼泪,我为什么感到悲伤?如照镜子一般,祂的眼睛与鼻孔开始流出鲜血,声音嘶哑:

  “为什么?”

  【第三日】

  “可以吗,御剑?”

  相比起整天工作、睡眠明显不足的御剑,成步堂的状况要更糟糕一些。简单装扮也掩盖不住他浓重的黑眼圈,前艺术生告别化妆品已久,勉强把自己整理出精神尚可的模样已经耗费了极大的努力。御剑不出意料地开始皱眉——不说这是在苍苑的酒店,还以为他们是隔着病房门口探视的过劳患者。

  “小酌一杯可以,”他慎而又慎地说,“去你的房间……”

  “我来你这儿就行。”成步堂紧盯着御剑的脸,“你的房间空间似乎大一点。”

  撒谎。酒店联排的标间怎么可能是不一样的大小,御剑和成步堂都知道。但御剑看着成步堂的脸色,最终没有表示异议。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他最后只是如此开口,“在我这度过一晚也行。”

  这似乎能算的上邀请。要是以往的成步堂,他早该兴奋地跳起来了(在自己的房间)。即使两个大男人共度一夜也算不上什么——他们曾有那么多次的、并肩作战的无言夜晚,太过习惯了反而不觉得会过分逾越。

  成步堂太累了。脑神经像被架到了磨盘上,被迫维持一种疲惫但兴奋的矛盾感。他想要就此长睡不醒,违和感却牵扯着他仿佛上了胶水的眼皮,在他耳边低语——你必须这么做,去挽救你爱的人,去发现真相,去解放自己,去,快去!

  他用这样一种浑浑噩噩的姿态窝在了御剑房间的沙发上。酒不足以让曾经波鲁哈吉的地下牌手陷入幸福的幻梦,只是反复地加剧了他本就过分尖锐的偏头痛。似乎在半梦半醒间,他已经挪到了御剑的身边。苍苑的天线多少因为高原地形有些信号不良,预告表后的三分钟,电视才悠悠然跳出了电影标题——

  《土拨鼠之日》。

  “我现在不需要这个。”成步堂嘟囔着,想像个无耻的混蛋一样长醉不醒,“为什么不是上次的血浆片?”

  “拜托了。”御剑叹了口气,“成步堂,说点我能听懂的话。”

  “你其实知道的,对吧?”他想要装疯卖傻,只是唯一的一点羞耻——面对心上人的羞耻——让他做不出对御剑发癔症的事,哪怕这个“御剑”空有一张让他怜爱的脸,“我们……我在一个时间循环里。我记不清度过了多少次,也不记得度过了多少天,更不记得每一次是怎么结束的。我只是——”

  他只是知道这不正常。他不正常,御剑不正常,苍苑不正常,他的整个世界都——

  诡谲而迷茫。

  “说不定……其实不是一个循环呢?”他记不清是因为喝酒还是偏头痛,又或者是喝酒引起的偏头痛,千杯不醉的律师假装说着醉话,“只是我停留在这一段固定的时间里,随机地跳到了某个点上…..”

  他突然陷入了沉默。

  “为什么我会来你房间?上次明明不是这样的。”

  上次他向御剑提议,是因为什么呢?噢,似乎是因为御剑房间里散不掉的线香味,让他觉得这一定影响了御剑的休息……线香,苍苑传统。

  真祖。

  他过载的脑神经终于好好工作了一回。电视里的男主角愁肠百结地按掉了再一次响起的闹钟,而成步堂也不自觉地放下了酒瓶。

  “好吧……告诉我,你想到了什么?”

  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御剑——一如既往地担忧他,他却还是没能好好地传达那些早应该出口的话。成步堂又想哭了,人在脆弱的时候,管控不住泪腺简直再正常不过:“御剑,御剑,我——”

  “没事的。”

  这件事自然而然地便发生了。御剑的双臂穿过他两侧的空气,密不透风地将他搂在怀里,两个人的嘴唇无声地寻觅彼此,进而亲密地贴紧。他似乎已经很熟悉御剑的风格,温柔,却不容置疑地侵入。律师总算学会了缠着入侵者的舌尖翩翩起舞,黏稠的水声和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都微弱的可怜。

  “御——御剑,”成步堂在换气的间隙低声问,“这是你想要的吗?”

  御剑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你放在西装里的信,”他的声音低沉,“还有另外一个小盒子。还有你这些天的态度……我等着你,成步堂。”

  为什么……你还是不说出口?

  他似乎太无理取闹了。很多个安抚的吻落在嘴角、颊侧、喉口,他提不起一丝气力,只是任由御剑用嘴唇衔走眼角的泪珠。脑中运转的复杂程序永不停息,被亲昵打断的思维又一次接上了线:“不论它是不是时间循环……为什么我总是记不清‘前一次’的结尾?”他坐起身,表情冷峻到可怕,“我想要看清什么?我被谁阻止了?”

  他看向御剑。

  而御剑并没有逃避他的目光,只是偏执、专注地看着他:“假设是我……我想阻止你,那么……我一定是为了保护你,成步堂。”

  灵感仅仅需要那么一瞬间。成步堂猛然清醒,几乎恢复了所有力气,大脑在风暴之后杂念一扫而空。御剑没有再阻止他,只是缱绻的神情从他脸上层层剥落,眼睛、鼻孔、嘴唇、双耳——就在成步堂双脚落地的一刹那流出鲜红的血,只是他的表情那么干净而虔诚,定定凝视着成步堂的方向。

  “也许你之后会骂我,不过就一次而已,拜托了。”

  不知道免责声明有没有效,但成步堂姑且还是脱了袜子,才晃晃悠悠地踩在御剑的床上。空气层层叠叠地黏连在他的肌肤上,推拒着、包裹着他每一根活动的手指。他走到床头,抬眼,真祖的千张面容映入他眼帘。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成步堂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踩上了床。熟悉的温度从后往前包裹了他,御剑双手环过他的腰身,永不停息的鲜血在他的衬衫上流成宽阔的河。

  祂只是在设问。

  “为什么?”

  【第二日】

  “那就……在现在结束吧。”

  他们停在荒无人烟的人行道上。御剑本应该问一些进入正题的话,而不是任由成步堂没头没脑地开始“真相揭露”过程——没这个必要,他们都喜欢速战速决。

  “这里……是真祖给我的幻象。”

  首先应当是下定义,对于法律人士而言轻车熟路,在一场戏的高潮部分,这个结果也称不上极其俗套。成步堂凝视着御剑的眼睛,他只是歪了歪头,带着他在法庭上听取证词的一贯表情:“继续?”

  “我拼尽全力能回忆起来的……就是我冲进负一层,试图把‘御剑’救出来的那一天。”成步堂闭了闭眼,“而‘真祖’的傀儡说,祂允许我与爱人一起携手踏入另一个世界。真祖的世界。而我没能在线香完全消失之前想出办法……”

  所以,真正的成步堂龙一,应当成为了酒店负一层跪拜的灵媒容器,之一。而他的灵魂,仍然在神明的领域中苦苦挣扎。

  “始祖的面容……究竟存在何处?”这是苍苑教与新教遍寻不着的根本问题。身为律师的成步堂清楚,那就在始祖宝玉上,于他只不过是一次民事诉讼中的相关证物;于新教而言,这个问题便拥有了全新的见解。

  “‘真祖’的力量需要新的容器,而真祖本身,也分裂出了千张面孔。把思路逆转过来——如果不是真祖本身拥有千张面孔,而是每一个容器的脸,都是祂的脸呢?祂既可以是你,也可以是我,也可以是前些天入住的那些少年,也可以是大堂经理、清洁工……”

  御剑只是安静地听成步堂罗列着。他的七窍逐渐涌出鲜血,却已经没有人在意,甚至连御剑的表情,都维持着平静和淡然。

  “我厌恶真祖,我知道真相,所以不会接受真祖的灵媒。”成步堂哀伤地望着他,双手颤抖。他想帮御剑擦掉几乎覆盖口鼻的鲜血,但是,似乎没有必要,“所以祂为我创造了你……御剑。或者说,御剑的灵魂和真祖纠缠在一起,所以成为了我所见的……你。”

  说到这里,成步堂几乎要大笑出声——他做不到,泪水控制不住地涌出,心脏撕裂般的痛,他想要拥抱面前的爱人,身体被层层叠叠的血肉触感完全包围,几近碎裂。

  “可是你……御剑,你在意我。”

  所以第一次,或者说再一次,当祂面临成步堂忐忑不安的告白时,祂并不知道如何做,才能以“御剑怜侍”的身份,将这个痛苦的灵魂引入神的居所。所以,祂试图索要一个“回答”……并没有完全成功。

  “你……我想你爱我吧,怜侍?”

  祂用着自以为是“御剑怜侍”的方法爱着他。

  既然成步堂厌恶真祖,那么就永远都不要看到真祖的脸——只要不面对真相,他们,祂和他,永远都能沉浸在幸福的幻梦里,永驻神之居所。即使走上了电梯,即使拿错了箱子,即使回到了背对真祖的房间——没关系的,我爱你,所以你在意我就好。我会倾尽我的所有,只为了把你留住,你永远不会被祂所伤害。

  所以,你为什么要转身?为什么要离开?

  为什么?

  “姑且认为你说的都对。”御剑安静片刻,轻松地耸了耸肩。祂,他,仍然以为他就是“御剑怜侍”,那种在法庭上掌握全局的表情,一开始总是让人厌恶,现在却给了成步堂定心丸般的支撑感,“那么,现在我们在荒郊野外,没有真祖……你应该怎么办?”

  果真没有真祖吗?没有真祖的千张面容,无从破坏祂的灵媒吗?

  御剑向他说过的什么方法——“逻辑整合”,在此时出现在成步堂的脑海。没有真祖——灵媒者皆是真祖;如何破坏灵媒——寻找条件;条件在何处——这里只是真祖的幻象而已。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真祖在上。”御剑伸出手,擦掉成步堂眼角大滴涌出的泪,萦绕周身的挤压感在那瞬间便烟消云散,“我觉得应该不用提示你……三流律师。”

  “我做不到。”

  祂也许会犹豫,但御剑不会犹豫。角色扮演的人形露出轻松的笑容,眼里是成步堂从未见过的奇异光彩。

  “换我就会这么做——如果是为了保护你。”

  成步堂被拉进一个怀抱里。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只是,为什么他必须用这样的方法?

  他说不出话,他们已经做了同一个选择,而本能在低语——

  放开你的大脑,然后想象。

  想象那晚看的血浆片。

  听觉比视觉更难逃避。细微的声音像是撕裂了锦帛,随之而来的是水球破裂的砰砰闷响。从四肢开始,流着鲜血的伤口缓慢地蔓延到躯干,御剑裸露在外的皮肤无一幸免,包裹着身躯的玫红西装,颜色愈来愈深。幻想者周身满溢爱人鲜血,在血洼中无助地睁着眼。御剑跪倒在地,流出过多鲜血的身体,逐渐变成了灰尘——消亡,消亡。双腿率先消失,然后是紧紧抱着成步堂的双手,随后是躯干。成步堂只能睁着眼睛,成步堂必须睁着眼睛。最后,沾满血迹的头落了下来,灰色的眼睛一如既往地,带着成步堂不会错认的喜爱与温柔。

  “成步堂,别哭。”染了血的嘴唇呢喃着,“你找到了你的答案。”

  成步堂的哽咽已经嘶哑,他垂下头,或许,应该,这才是结束。他捧起那美丽的脑袋,闭上了眼睛。

  随后,唇与唇相接,仅仅相接。

  【第五日】

  “感觉如何?”

  好消息是,潘萨拉酒店地下一层的突然爆炸,并没有实际意义上伤害任何一人——虽然声势极其浩大,该国摄政王兼法务大臣带着军队、警察甚至刚刚还在庭上加班的律师第一时间赶到,很快便维持住了局面。

  坏消息是,即使倒在地下一层血泊里的成步堂和御剑毫无外伤,成步堂却突然罹患某种奇怪的肌肉松弛症,随后又在苍苑姬巫女的检查下被宣告“躺两天就没事了,刺猬头!”由于种种原因,最终转移到另一家刚好有且仅有一个空房的宾馆,只能由同行的能走能跑的御剑检查局长履行陪护工作。

  “为什么这么累……”成步堂赖在床上哀嚎,“我都没有被真祖选中!”

  “那由他的解释是,可能跟滥用精神力量有关,就是苍苑人概念里的‘灵力’。”御剑挑了挑眉。休息和洗漱之后,被折磨的苦不堪言的正主反而恢复的更快。

  “不合逻辑嘛……”

  成步堂小声嘟囔。他四肢酸痛到了极点,转个头都勉强,只能老老实实地接受苍苑皇室友情提供的“灵力恢复”套餐——指那由他亲自送来的苍苑教心经十二卷(录音版),在早晚“灵力充沛”的时间循环播放,对唯物主义者起到了聊胜于无的安慰作用。

  他感到身边的床垫下压,御剑圈住了他的手指,声音压在喉咙里:“抱歉,但是……你还记得幻象里的事吗?”

  成步堂的角度没法看到御剑的脸,不妨碍他将御剑的表情猜测的一清二楚:“只是大概记得‘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十指被握紧了。御剑的手抖得出奇,深深呼吸了好几下才颤抖着把话送出口:“我要给你找心理医生——”

  “没事了,御剑,我没事的。”他想反手与御剑十指相扣,奈何目前实在有些勉强:“我完全不记得画面,没事的,就像做梦一样,再过两天说不定就完全忘了……”他忽然住了嘴,唯唯诺诺地问出另一个问题:“幻象里,真的是你的灵魂和真祖的交缠在一块了吗?”

  “……可以这么理解。”

  “——那亲我的不都是真祖!”成步堂发出一声惨叫,难以想象这个四肢无力的病号居然能吼出如此中气十足的长音,“祂占我便宜——”

  “是我亲的。”御剑闷闷地应了一句。

  空气中陷入了沉默。成步堂的脸就像煎鸡蛋的平底锅一样温度迅速升高,唯一的好处是,侧着看不见脸的御剑耳根也红的吓人。

  大概是对话总要由更主动的那个推进下去。成步堂慌慌张张地开口,差点咬到舌头,“那,那个,我的信放在……”

  御剑一声不吭地去拿了成步堂的西装外套。信纸翻动的声音简直就是折磨,御剑看的比成步堂记忆中的上一次略慢,看完直接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看来是要不回来了。口袋里的天鹅绒小盒一并被御剑掏了出来,甚至都没被打开看一眼,只是被御剑烫手山芋似地重新塞回远处。他没回话,成步堂想他不需要费心猜。只不过,祂——他曾经的疑问不合时宜地闯进了成步堂放空的脑子里。

  “那个,我的答案……”

  “我明白。”御剑终于愿意把他的脸露出来,大概做检察官都需要脸皮厚,即使红透了也依然要坚持凛然不可侵犯的说话风格,“不论是什么情况,我都不该对你说那么重的话……或者提出那么奇怪的反问。当然,只有行动……也不行,那是性骚扰。”

  ……他古怪又正经的爱人总是这样,在程序正义的问题上纠结老半天。

  “不过,现在不会让你误会。”御剑垂下头,再自然不过地露出了微笑,即便他自己也不一定有所察觉:“我一直很期待……你的这封信,或者其他的什么,也在我的预想之中。也许我只是自以为暗示的很明显。”

  当局者迷,也许——只是深陷爱河的两个人都选择了自欺欺人的视角,好在故事皆大欢喜,几乎完美落幕。成步堂飞速地思索着最后那一点“几乎”……好吧,确实还有那么一点小遗憾。

  “亲我一下。”他觉得病号有理由理直气壮,“这回没有真祖。”

  “……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