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欢迎光临里面请


【御成】一次有预谋的不期而遇

  在把手放到门把上之前,御剑怜侍已经在房门口踱步了数个来回。

  成步堂法律事务所——噢,现在应该叫成步堂万能事务所了——的门前并没有给予他太多的行动空间,楼道比起上一次造访显然变得阴暗和逼仄很多,御剑将其归结为那扇有他人头那么高的小窗的变化:从墙角处层层拔高的废旧物品严丝合缝地挡住了最后一丝支持他人向外眺望的视野。杂物的底部压着陈年的大字报,从边缘能看出来是“伪”什么的拼写。越往上看,箱子的包装越发五彩缤纷,最顶上的快递箱在昏暗中熠熠生辉,唯一的瑕疵是没撕干净的快递单,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物主的名字,或真敷,划掉,成步堂美贯。

  看到这里,他突然又在心底重复起今天出门前就已经复盘过无数遍的基础事项。这让他又有点举棋不定地摸起自己的手提包来:车钥匙,记事本,眼镜盒,还有——巧克力,两块。他保证是一模一样的大小。这让御剑怜侍又有些放心下来,他像确认证物一般仔细地、再度检查过内容物,手从包里抽出来,新一轮的踱步又开始了。

  他确保自己将脚步放得很轻——即使是面前这扇看起来不堪一击的、边缘甚至生了锈的铁门,也没法把他的脚步声传进去。如果其中的居客有着趴在门口视窗偷窥外界的习惯,他就会看到一个灰色的脑袋在那被毛玻璃框定的范围内不安地来回走动,仿佛游戏中周而复始旋转的等待条,也许会让人徒增一种烦躁。他会为此感到烦躁吗?想到这里的御剑猛然地停住脚步,皮鞋在地上磨出了有些刺耳的一声,让他有些心神不宁地僵立在原地,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很好,屋里没有传出声音。于是他又开始那无休止的往复运动。

  他伸出手,试图客服窘迫,实现计划中的第一步:拧开门锁,拉开门。快要放上去的时候他又开始犹豫:这对吗?虽然之前造访的几次,屋主都很随意地让自己开了门,现在的屋主又是否向他释放了许可,拥有不打招呼便闯进大门的权利?也许这扇门早已锁上了,在他不知道的某一天里。想到这里他的犹豫更甚了,悬在空中的手僵直着,虚握的四指随着手腕的运动改变了朝向,食指独树一帜地弯起、屈伸着。他将自己的手放在了比门锁更高一些的门沿边,说服自己进行敲门的动作。

  他没能成功。铁门的冰凉提醒了他什么,又让他急急忙忙地撤下手去。他颇有些举棋不定地转身望了一眼——小小事务所的楼梯间直而窄,他站在山坡的尽头,一眼便能看到门口处鲜亮的红色跑车,就像他的衣服一样。他凝望着车尾的流线型轮廓,凝望着黄昏在那上面投下的光斑。在那一刻,本应当与他无关的、一种被他命名为羞怯的情绪占据他的心头。他几乎要走到第一个台阶的边缘了。

  仿佛要确定什么一般,他再次将手伸进公文包,拿起其中包装完好的那两样物事——他本可以直接买一个成品的蝴蝶结粘在包装纸上,最后却还是选择了与缠人的丝带搏斗半小时,最终组合成两个以他的审美怎么都算不上完美的、歪歪扭扭的结。他同蝴蝶结的两个洞眼瞪视着,似乎用这样的目光就能寻得一个答案。他犹豫着。似乎把这样的两件礼物放在门口也一样能完成他设想中的效果,他清楚得很,那扇破破烂烂的铁门是向里开的,屋主开门时决计不会将这颇费了一番心意的礼物扫到不知名的角落。

  他在这样的犹豫中发散着思维,而下定决心只需要那么一秒。他看了看其中一块巧克力上颜色鲜亮的便签:“情人节快乐。祝一切顺利。”他又忽然觉得这样的字段扎眼。于是他小心地端平这易碎的礼物,试图用另一边的指尖将这一开始严丝合缝地粘紧在包装袋上的便签撕下来。

  他没能成功。在他伸出手的那一刻,门吱呀呀地开了。

  御剑怜侍半侧着身子,僵立在那里。这是他今天第几次无言以对了?似乎全都发生在这一扇小小的门前。屋主打了个哈欠,不出乎他的意料,那份刚刚开始的夜间的新工作很大程度地破坏了这人的生物钟。不像那灰色的套头衫,水蓝色的针织帽在黄昏的光线中亮得扎眼,很容易将他的目光就这样吸引过去。

  “啊,御剑。”成步堂再自然不过地跟他打招呼,“几个月不见了——这是给我的吗?”

  于是那张便签还没被他抠下来,便随同着礼物一起落到收礼人的掌中去。成步堂盯着礼物看的那几秒之于御剑怜侍而言几乎成了一种酷刑,他马上要化成一滩水从这方逼仄的空间中逃走了,很快。面前人看了许久,轻轻地“唔”了一声,反而挑起另一份没有贴便签的礼物,用那种明知故问的眼光不断地打量。

  “这是?”

  “给美贯的。”他的声音像是冷风中刮过冰块的铁,“义理巧克力。”

  “啊——”为人父者夸张地长叹一声,脸上呈现出御剑不是很熟悉的、仿佛一个“男人”而不是“男孩”的微笑。这也是那份新工作带给他的吗?他不知道这个问题是否得体。“美贯等下看到了会很高兴的。”

  “那这份呢?”

  等待许久的问题还是塞进了他鼻子底下。脸上开始冒出胡茬的男人用尽力气瞪大了眼睛,假装一无所知地看着他。他几乎要对此进行肢体的本能反应了:抱起胳膊,不屑地“哼”一声,再说两句语带嘲讽的话之类的。只是这回他竭尽全力地压制了这所谓的本能,不熟练地推了推刚陪伴他不久的眼镜,推一下,再推一下,指望着那不薄的镜片将他的眸光掩盖。

  “是……本命巧克力。”

  他能看到面前人的肩膀松了下来。真奇怪,明明在他穿上这身休闲的衣服后,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副提不起劲的样子,他却本能地觉得这个人方才有一瞬间的放松,从而再度变得坦坦荡荡起来。“真好啊。”他甚至忘记去伪装那种故作玄虚的语气,低一低头,将眸光藏在镜片边缘扭曲的角落:“几个月不联系,我还以为收不到御剑的本命巧克力了呢。”

  似乎现在他重新被允许拥有插科打诨的权力了。于是御剑怜侍低下不自觉昂扬的头,那枚扎眼的便签也变得不那么扎眼。

  “既然如此的话,”面前的男人停顿片刻,突然,又重新将那一份空白的巧克力塞进他的手里,“亲自把这个交给美贯如何?”

  “这个,我恐怕不合适……”

  “她在哔哔鲁芭表演魔术呢。”面前的男人狡黠地弯起眼睛。这是属于他的一个新表情,御剑暂时还不知道是否该将它放进“喜爱”或者“没那么喜爱”的偏好文件夹中,“我想,亲手交付的礼物恐怕更有价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