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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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之梦

  “这只是我个人的一小步,却是人类的一大步……”

  听到电视的声音,Athena就知道,隔壁那位Edgeworth老先生的“侄子”又来看他了。尽管Edgeworth先生没有当着她的面承认过,那位被他叫做“Phoenix”的青年则不幸是个哑巴,她也能从这两人非同一般的亲密里嗅到些不一样的东西。

  她只能往亲情的方向联想。在她还小,Edgeworth先生还能走动的时候,曾经在父母举办的烤肉派对上天真地询问过他们之间的关系。那时候的Edgeworth先生笑得有些勉强,给了她这么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Phoenix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表述——当然,他的话语也不会用那时的Athena能理解的方法传递出去,只是在那之后,Athena偶尔会看到父母在提及隔壁的邻居时,露出胆战心惊的表情。

  “Miles会是同性恋吗?”时间久远,Athena几乎记不得那个复杂单词的拼写,“如果警察上门来问,我们该怎么办?”

  那时的Athena并不懂父母的好心。她只知道,Phoenix先生年轻有为,在这个偏僻的小镇里,时常来访的他提供了几乎无所不能的医疗服务。镇子上的人都喜欢Phoenix,也喜欢Edgeworth先生,他们心照不宣地在一个混乱的年代隐瞒下了一个有些惊人的秘密。

  不过,现在这些也不会是秘密啦——Athena这么想。她的好几个朋友们刚刚参加完反歧视同性恋的游行,啊,疯狂的六十年代,美国的一切都显得那么荒唐,又夹带着一点点的美好。不过这都与Athena无关,烤炉里的巧克力曲奇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而她戴上隔热手套,将其中烤得最好的几块小心挑出,放在粉色的塑料纸包装里。

  “Mr.Edgeworth?”她像小鸟一样落在那座漂亮洋房的门槛处,咚咚咚地敲着门,“要尝尝我的巧克力曲奇吗?您前天跟我说过的。”

  她听到脚步声,来开门的是Phoenix。那张脸似乎过了十几年依旧年轻,同时也依旧热情。尽管口不能言,这位双眼深邃的蓝眼睛绅士依旧礼貌地比出了手势,对于早已与Phoenix熟识的Athena,解读它们并不是什么难题:“您可以尝一口,不过别吃光啦——Edgeworth先生很期待呢。”

  Phoenix微笑着点了点头,掩上了门。Athena一直等到门后的脚步声走远,才跳下门槛往家的方向走。

  之前好像听Edgeworth先生说,Phoenix要接他去南方休养了——什么时候能再邀请他们来烤肉派对呢?

  “够了,Phoenix,你吃掉它们吧,我的肠胃已经消受不得这些东西了——尝一口就好。”

  Miles的房间布置总是温暖——虽说邻居们早已悉知了Edgeworth先生的温和,却总有些老朋友为他脾气的改变大跌眼镜。与那些仍然存活于世的老兵不同,Miles不喜欢将他参与过两次世界大战的军功章挂得满墙都是,大多数时候,陪伴他的总是书籍。三个月前,一本封皮古朴、被翻动过许多遍的日记总摆在他的轮椅边,同他一道进入安定平和的梦乡。

  Phoenix已经习惯了跪坐在那张深红色的地毯上。那是Miles还能走动时,从一个古玩市场淘来的中东货,据售卖的商人说,选取了特殊的材质,以至于相当耐脏,即使十匹马在上面走过去,也不会留下太多灰尘。也许这就是Miles买下它的原因,虽然在那之后的三年里,Phoenix不得不亲自把它洗了整整两遍。现在,它那鲜红的表面上不可避免地沾上了几处污渍,Phoenix欲盖弥彰地挪了挪身子,试图用马腹将它们遮住。

  【味道怎么样?】

  “还不错。”Miles轻轻点头,“Athena那姑娘有一手好厨艺。”

  【你喜欢就好。】

  他们的言谈似乎到此为止。当两个人相处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他们不相识的过去,一饮一啄皆有只属于他们的默契。而现在,这默契似乎变成了另一把钻心的刀,无声地将本属于二人的空气强硬地分割开。Phoenix撇过头,尽量不将自己的目光停留在爱人那灰白的鬓发、额角的皱纹,手背的老人斑上。而Miles——已然垂垂老矣的Miles,同样转移了目光,才敢将早就准备好的问题扔在尴尬的空间里。

  “你什么时候去南方?”

  【两个月后,我定了船票。】

  “我的葬礼……”

  Miles涨了张口,却没能把自己的腹稿轻松地说出来。

  托Phoenix的福,他度过了无病无灾的一生——人马的生命力旺盛,与他性命相连的那个人,自然能获得这特别的福祉。只是人类的生命,终究会有尽头,他尽力地将自己的生活过得与一般人类无差,他经历了风起云涌的战争,拥有一个隐秘而幸福的家庭,再自然不过地老去。年轻时见识过太多太多贪图非人力量的人或物,更是坚定了他想做为普通人生老病死的心。

  一生踟蹰,这不就够了吗?

  可他现在老了,贪念却如同野草一般滋长。

  【我明白。】Phoenix仍然不看他。那声音并不真实,却能隐隐体会到那其中的怒火。【我会带你的骨灰回英国,葬在你父亲身边。其他的财产分割,也一并安排好了。】

  “你接下来还想做什么?”

  【……与你无关。】

  Phoenix,这么多年了还是像孩子一样天真的Phoenix,也许这就是那神异的非人生物能在这世上潇洒数千年的根本。他,Miles Edgeworth,经历了波澜壮阔的一生,最后选择了一场安宁的死亡,却让这神异生物发了这么大的脾气。只是Phoenix从来不说,似乎直到今天,他的怒火才因为这最后的安排泄露出这么简短的一丝。

  “……我知道了。”

  不甘心。

  那不甘心的情绪,早在几天前,一场过分漫长的午睡之后,便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是Phoenix把他摇醒的,看了一半的书落在轮椅一边,而他从那双逃避的蓝眼睛里看到大限将至——Phoenix自然能看出他的生命会在什么时候凋零。他们从未讨论过这个话题,或许年轻的时候探讨过,只是Miles并不那么清晰的记得了。他看着人马沉默地收拾自己的包袱,躲开他的目光,将一句又一句冰冷的告别扔在渐渐变冷的空气里。

  他不甘心。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不甘心。他怎么能让Phoenix,他数十年的爱人,露出这样的表情?他真的度过了自以为美满的一生吗?他真的已经做完所有想做的事情了吗?

  【Miles?】

  他不想就这样结束,就这样——结束属于他们的故事。

  【……回答我?】

  终于,他抬起头。他的视力已经变得很差,需要努力地眯起眼睛才能看清爱人身体的轮廓。但那模糊的视力并不妨碍他解读爱人的神情,悲伤,失落,无处挥洒的怒火——他怎么能让Phoenix露出这样的神色?表现得这样悲戚?

  他终究是人类——拥有无尽贪欲的、平凡的人类,就算连自己都唾弃,或许某一时刻他就会为此而后悔,但现在,他只想满足自己那可怖的、可憎的私心。

  “吃掉我。”

  他——他们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Phoenix几乎在眨眼间抹去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仍然俊美的人马跪下身,双手覆盖在Miles几乎无力抬起的手臂上。他没有再确认,因为Miles Edgeworth就是这样的人:既然做出了决定,那么便会执拗地往那独有他一人的道路上狂奔。

  但他不需要一个人,还有另一个“人”会陪着他。

  Phoenix低下了头。在那一瞬间,Miles感觉自己又“活”了起来——或者应当说,他身体中那属于Phoenix的、苦苦维持着他逐渐衰弱的生命的部分,骤然又被赋予了活力。这一回,却不是四散在身体之中,力图维持脏器的正常活动,而是快速地向着Phoenix触碰他的部分游走,热切地想要回到母体的怀抱。

  “需要我闭上眼睛吗?”

  他在这时候不合时宜地开了句玩笑。正如Miles过去听说过的传闻、恪守过的准则,直视神明的奥秘只会让自身陷入更大的危机之中,非死即疯。而面前的“祂”却准备将一切都奉献出去,让他仅剩的那一点对于未知生物的胆怯也难预警。Phoenix亲吻着他的手,那不带任何情欲的意味,也不含任何危险的信号,只是最后的执着,最后一次,Miles身为“人”时,他们的温存。

  【不用害怕,你可以一直看着我。】

  如魔音贯耳,那温和的话语正像过去几十年那般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Miles尽力瞪大眼睛,被那双深邃的、仿佛装下了整个海洋的明眸捕获——他本人亦如此。从指尖相触的地方,尽管他没有去看,也能感到丝丝缕缕的线条缠上他的手指,缠上他的手臂,逐渐将他包裹做一个茧,剥夺他生存的能力。

  那丝线却温柔,正如裹着蜜糖的砒霜,让他饱含爱意地吞噬下去。无处不在的丝线占据他的每一寸感官,线的末端扬起,正如毒蛇张口,他却没有害怕,径直朝着那张开的巨口投身而入。

  他感觉“自我”在消逝。原本在大脑掌控下的每一寸感官,都仿佛被争先恐后的、无尽的丝线吞噬,自四肢蔓延向主干,自血管末端到苟延残喘的心脏,最后顺着神经末梢,蔓延到他仍在思考的脑。可他却感不到疼痛,比起疼痛,更多的是诡异而狂热的欣喜。那些丝线最后攀上了他仍在以不知何种方式运转的大脑,最终,将他唯一一点思维都纳入怀中。他的思考十不存一,只记得丝线的尾端,缀着无数双神秘的、深邃的蓝色眼睛。

  而他正在看到眼睛们的一刻,再度活了过来。那仅存的一点思想扎根在无数黑色丝线的根源之中,渐渐地、如瘟疫蔓延一般,将那部分丝线据为己有。他重新想起自己的姓名,重新想起自己的面容——银灰色的头发,敛起光华的眼睛,坚毅的唇。他想起自己,于是那丝线也乖乖地听从他的掌控。昂起的蛇头在思维的训诫下低垂,一阵摇摆,最后咬住了自身在黑暗中的末尾。

  那蛇扭结纠缠,最后构成了无限的符号,构成了时光长河中昙花一现的衔尾蛇,构成了生命最基础的、最同一的符号。黑暗中无数的丝线也得到命令,学着那最原初的模板,将自己捆绑、扭转,最后构成唯一思维领导下统一的原型。他重新做回他,他重新成为他。

  Miles终于再度睁开眼。世界在他的眼中拆分成另外的一种形状,在他短暂地开合新生的眼帘之后,又重新变回他所熟知的样子。他的物质与精神融为了一体,仿佛轻易能采衔到这宇宙最深处的奥秘。他将目光下移,在那欣喜的蓝色眼睛倒影中,看到了自己年轻的脸。

  【亲爱的,】他听到Phoenix说,【把你的身体具现出来——只有脸的话,Athena见到会吓坏的。】

  【……抱歉,我还没有习惯。】

  Miles意识到,自己的发声方式也与Phoenix统一了——这代表以后他可能也得做个众人面前的哑巴,大概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习惯。空气中不规则散布的莫比乌斯环重新凝聚,如同用铅笔大力画上了线条一般,轮椅上漂浮着的、俊美的男性头颅,逐渐拥有了完整的身体。人马从轮椅前站起身来,微躬下身,是一个邀请。

  【既然你改变了主意——我想我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去探索这新的生命形态,亲爱的,一起去南方度假吗?】

  Miles低头,望向Phoenix欣喜的眼睛。

  【乐意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