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诡丽幻谭》,谢谢。”
第三次将手伸进口袋后,Miles才勉强用两根手指将卡在破洞边缘的那枚25美分硬币夹了出来。老板将脸藏在报纸之后,只偶尔吐出一两个不规则的烟圈,自然是连顾客递过去的零钱也懒于多看一眼。花花绿绿的纸浆杂志在铁艺架上摆做一排,部分卷边翘起,老板的手伸向其中画着呲牙怪物的一叠,终于从报纸后施舍了一点打量的目光——他将手从沾了油污的那一本上拿开,从一整叠杂志后面抽出新的一本,礼貌地放在面前这位看似风尘仆仆、却颇有气度的客人面前。
纽约的天气不太好。阴云密布之下,就算是福特公司新上市的跑车也蒙上一层难言的灰,在交通堵塞的闹市区不耐烦地响起喇叭。鸽子挤在污水坑的边角,看起来还没有偶尔跑过的老鼠大。铁灰色的景观树下,街心公园里打发时光的人显然比平日少了很多。木质的、上了漆的铁艺长凳空荡荡,Miles在那上面坐下,隔着羊绒长裤,感到一阵冰寒。
西风呼啸,需要他用力将杂志乱飞的边角压下,才好看清页与页中间乱七八糟、各具特色的贴片广告。风沙易迷眼,努力看了半晌,什么都没看进去,反而注意起了突然在耳边响起的、凌乱却清脆的马蹄。即使在路过车辆的轰鸣声中,那声音也足够突出,让他那并不十分灵敏的耳朵,也第一时间得以捕捉。
毛躁的“骑手”先生正在赶来。Miles下意识回过头,背后百货大楼的玻璃橱窗里,刚好能映出他靠坐着的影子——以及,由远及近地跑来的,半人半马的“某种生物”。祂——他的身影映在玻璃窗上,以Miles那挑剔的审美,不论是人还是马的部分都能算上佳的一档。
【他们说,纽约是商人、冒险家和流浪汉的乐园——我看还应该加上调查员。】
他走近了,只是张了张嘴,没有出声——至少在旁人的耳朵里是如此。
Miles已经习惯了那个声音从大脑的深处响起。与他的预想不同的是,那声音清脆、热情,没有任何一点他曾经以为的,或者想象中的神秘感,更像是在和他邻居家还在上大学的Sam或者Dean,总之,是个比他小十多岁的年轻人对话。这并不坏,至少让他在一个糟糕的天气里,还能保持着愉悦的心情,各方面的。
“何以见得?纽约的空气污染对我可不太好。”
【至少——比伦敦好一些?】与他对话的人却没法绕到椅子的前面来。铁艺长椅仅供一般人休憩,对马并不友好,马只能站着,【我能感觉到,你说‘空气污染’的时候,心情比在伦敦好上了那么一点儿。】
“别偷窥我的心情。”他反驳,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得了吧,Phoenix,哪个大都市都是一样的坏。”
【我不能苟同。】Phoenix,活泼的人马,他没有张嘴,却在Miles的脑海里如是回答,搭配一个咧到耳根的大笑:【你的快乐可是写在脸上了,我能看得出来。对你来说,在美国,至少还有霍华德.洛夫克拉夫特的恐怖小说,不是吗?】
这是Miles和Phoenix一起行动的第五年。
不是所有人在目视了他那非同一般的身躯之后还能保持相对冷静,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那些。Miles在漫长的心理建设之后才总算藏好自己难为人道的千头万绪,在那之后才试图同Phoenix搭话。俊美无铸的人马紧巴巴地挤在他的病床边,出人意料地,露出了让他有些疑惑的窘迫神情。
【你还记得多少?】人马问,那声音响起的方式让他猛地一激灵,仿佛有什么人在他的耳蜗末端拿着喇叭大喊,【我——我想你会有很多问题要问。】
这简直再显而易见不过了。Miles当然清清楚楚地记得过去发生的一切——毕竟那时候他几乎濒死,恍惚中发生的每一句对话都深刻到铭入骨髓,而那些问题现在有了最好的解答者。你为什么要邀请我成为搭档?内萨斯岛究竟隐藏了什么?Debeste最后怎么样了?还有最重要的那个问题——
“你究竟是什么?”Miles开口,发现自己嗓音沙哑,“我……我无法理解你的生命形态。”
【噢。】Phoenix抬起头——他将自己那修长的四肢折叠起来,自然地跪坐在医院的地上,这让他不得不抬起头才能对上Miles的视线。【其实……我也不太理解这个问题,毕竟……你懂的,基本没有人能看见我这个样子,也没有人研究我。】
就连人类,这个星球上逐渐成为主宰的人类,对自己身体构造的认知也只有几百年的积累。【被我“吃掉”一部分的人能看到我的样子,在那之后,他们会称呼我为半人马,吟游诗人给我取了“喀戎”的名字——虽然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以前能看见我的人会以为我是人和马拼在一起的产物,不过,并不是那样。】
Phoenix提到了古希腊传说——这家伙绝对活过了三千年。窘迫的人马轻轻地扯了扯他们之间相连的那条“丝线”,Miles看过去,仿佛在丝线中再度看到了无穷多的分支,让精神已经经历一轮强烈冲击的他都有些大脑发昏。【就是这个。】Phoenix撇过头,组织着语言,【这是我的本质,你可以理解成……一团毛线球?只不过无数团毛线球捆在一起,成了你现在看到我的样子。】
这让Miles脑海里出现了些不合时宜的比喻——手织的小马玩偶,小马布娃娃,之类的。那是一些让人心中的重担能不知不觉放下的东西,就像面前这个活过上千年,拥有接近神的力量,却还是不安地搅着手指的青年一样。“这就是‘人马鬃’……”调查员的本能让他感慨了一句,继而再度追问起自己最感兴趣的话题:“你一直用它来救治他人?包括我……”他想起那个不安的夜晚,“那天晚上喝下的那杯药?”他现在确定,那绝对是拟态成血液的“人马鬃”。
【我不知道怎么描述……】新的问题似乎难住了Phoenix。他歪着头想了一会,才缓慢地组织好语言:【我,或者说,我的本质——可以“吃掉”人的身体组织,某些精神烙印——例如创伤记忆,也可以。吃掉之后,它们可以替换成好的身体细胞,我想这就是一种治愈?我的医学水平没有那么高……】
假冒伪劣且使用家传土方的医生红了脸:【那天晚上没有吗啡,这会让你好些吗?我一般会很小心地控制自己吃掉的量。】
他很好,甚至可以说——没有Phoenix,难以想象他会再次度过怎样的夜晚。曾经的海上经历给他的痛苦打上了鲜明的烙印,直到那杯鲜红的药,让不愉快的一切用温和的方式烟消云散。“谢谢你。”下意识的,Miles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手臂。在军队养成的坏习惯。“你真的为了我做了很多。”
算上他们曾经在战场上相遇的那一次,他已经被Phoenix整整救了三回。
这个事实让Miles彻底缄默下来。一时间,他找不到更好的、更合适他们之间的话题。感谢?他感谢过太多次了,语言的力度似乎仍不够重。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呢?这心地善良的、不应存在于人间的神话生物,究竟怎样的报答,才能配得上这一份恩情?
【你在想不太好的东西。】人马冷不丁地“开口”,【我能感觉到你的情绪——呃,我没有偷窥你的想法!】
“不是什么不太好的东西——这不重要。呃,我是想说……为什么还要过来见我?”
【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那双诚恳的蓝眼睛下,再狡猾的骗子也很难说出谎。“我记得。你说……你想让我成为你的搭档。”
【就是这个。】人马兴奋起来,快速地眨着眼。不知道为什么,Miles觉得自己能够读到他更深层次的热血澎湃。【请帮助我做一些重要的事吧——只有你,只有优秀的“调查员”才能完成的事。】
让他把思绪拉回现在——拉回被风吹得鼓起的《诡丽幻谭》。
“收到的情报说,当事人会在纸浆杂志上刊载广告。”Miles眯着眼。拜Phoenix连接在他身体里的那一部分所赐,他的视力一直都很好,只能怪纽约的空气太糟糕,甚至让他开始迎风流起泪来。“医疗广告……找到了,是这个。”
Miles再度用力,将毛躁的、做工欠佳的杂志边角抚平。被夸大到天花乱坠,几乎要说成起死回生一般的医疗广告出现在他们眼前,那内容的浮夸程度,让Miles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
“惊人的疗效!胜过任何医生的灵丹妙药,能让90岁的老人也重归青春的尖端科技成品。无需附上购买费,只需要将此广告寄送至查丁顿街99号,附上您的联系方式,本团队将亲自上门满足您的需求。”
【真的是我们要找的人!】Phoenix在他的脑海里惊叫出声,【不过,你怎么猜到他们会在这里刊载广告?】
“只是一些简单的推理。”每当这个时候,Phoenix惊讶的语气总能让Miles不自觉地直起腰来,“接下来,我们只需要撕下这则广告,等那个团队——那对夫妻上门,就可以进行我们的‘活动’了。”
“而且,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说真的很不错——别露出不想听我讲的表情,请对未来的文学经典抱有应该的敬畏之心。”
一切的开端都源于那时候的请求——Phoenix的请求。
【让我想想……你知道“灭活疫苗”吗?】
在这个科技日新月异的社会,这是个颠覆性的新概念。当Miles深陷于西欧的战场时,自然也从军医的嘴里听到过这个十几年前刚刚出现的新名词。据他们所说,这样发明拯救了无数的生命。【在它出现之后,我发现……我先前很多年中做过的一些“诊治”,可能是错的。】
【我,或者说我的“本质”,具有活的特性。如果它不是像现在这样待在我的身体里的话,会本能地吃掉周围的一切东西,包括物质与意识。】Phoenix开口,他的神色中带着悔过,让Phoenix不由自主地想伸手去提起他的嘴角。他不该这么难过的,【而在我知道这个概念之后,我才发现……以前我“吃掉”我的病人的时候,并没有把分割出去的那部分做所谓的“灭活处理”,这导致了很多问题。】
“活着的特性”……这样的描述让Miles想起内萨斯岛,想起那狂热的青年所说的,他的身上有“神的恩赐”:“你的意思……难道说,这就是‘人马鬃’会自行生长的原因?因为它‘吃掉’了一些什么东西?”
【是的。我发现,曾经在我活动的那些区域,有些人仍然将我视作神明崇拜——但他们已经不能算“人类”了,我能感觉到,他们只是被我分出去的那一部分的本能操控的、会吞噬同类的生物。】
这就是内萨斯岛的真相——那些看似淳朴的、封闭而虔信的村民,只是根据本能一遍又一遍地自噬,或者“吃掉”其他的什么东西。他们也许已经活过了上千年,但那真的能称为“活着”吗?
“所以你一直在‘伊克西翁号’上担任船医,其实也是为了借Debeste的力量,找到那些可能成为‘活尸’的人们,然后把他们……”
【对,我把他们杀死了。他们本不应该活着。】
Phoenix的干脆让Miles沉默了半晌。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样的答复,一切的一切相互关联,让他意识到一个他千方百计逃避的结局:“包括Debeste?”
【他不是活尸——但他犯下的罪行不配让他为人,地狱才应当是他的归宿。】
Miles再度沉默了。似乎跟非人生物辩论人权并没有什么用,平心而论,他也希望那位作恶多端的船长能够下地狱——不是以私刑的方式。在这方面,他反而该感谢Phoenix一如他表现出来的正义感。他的沉默让Phoenix有些恐慌,不安的蓝眼睛在他的眼前忽闪了很长一段时间,继而不确定地、小声地低声询问:
【你愿意和我一起找回我曾经的“病人”吗?我不希望他们对世界造成更多的危害。】
“……当然,我会的,这是我们的约定。”
即使他可能不配获得这天神的垂爱,获得待在他身边的特权,但——若是Phoenix需要一个将他锚定为人的锚,那他便成为那个锚。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报答Phoenix的最好方式。
广告寄出后,他们又等待了几个夜晚。Miles在酒店开了个宽敞的套房,方便Phoenix能更好地从那加大号的门口进出——即使在外人的眼中,只不过是个走路姿势略有些怪异的年轻男子越过了门槛而已。
携手同行之后,Miles逐渐发现了Phoenix那些异于常人的“生活”习惯:基本不睡觉,特别的体型让他更喜欢地毯而不是床;胃口比常人好,但可能只是因为他格外热爱刚出炉的苹果派;无法感知冷和热,总是在对照他人的穿衣风格;演技拙劣,在有第三人在场时,总会忘记自己说的话只有一个人能听见,露出“马脚”之后总会对他投来求助的目光。
他逐渐开始习惯这有另一个“人”参与的生活。平心而论,他们的那些“冒险”在不会受伤、不会送命的前提下,可以说相当刺激,足以让一个富有探索精神的调查员沉溺其中——多层面的。Phoenix表里如一,他们早已成为了彼此最佳的搭档、最好的战友,也许……更有一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毕竟,那可是“人马”——而撇去这一层因素,Phoenix的性格也十足地讨喜。即使是如此繁荣美好的当下,这世间万物却似乎仍蒙上了一层未知的阴云,而对于Miles来说,Phoenix——或者说像Phoenix这样的人——总会给在黑暗中踟蹰前行的人一些新的动力。
又一个夜晚降临。他们的蹲守计划仍然在缓慢地进行当中,Phoenix不在,几天前买的杂志已经被Miles翻得卷起了页脚。正当他百无聊赖地、第四遍看起当期主打的软泥怪故事集时,沉寂了好些天的房间电话终于响起。
“你好,先生,前台有人找您,名字是——好的,Domingo先生和夫人,您认识吗?”
鱼上钩了。Miles深吸了口气,望向空空荡荡的套房隔间:“是的,我认识他们——先让他们上来吧。”
这对“有问题的”夫妻来访的时候不太凑巧。若是他们中存在“活尸”,成为目击人证的前台服务员会成为新的问题——Miles可不想在通缉名单上看到自己。现下,只能希望他们与目标无关。Miles深吸一口气,将匕首藏在了身后。
他拉开了门。出乎人意料的是,进门的是一对看起来十分和蔼的老夫妻。男方——Domingo先生的白发已经半褪,用半高的羊绒礼帽遮住了不够雅观的秃顶,在身形更利落、站姿更笔直的Domingo夫人的陪伴下,慢悠悠地踱进了门。
“Mr…….Edgeworth,”老先生微笑道:“很抱歉让你久等了。”
暂时不能让他们看出异常——Miles虚掩上房间的门,大脑高速思考着。
“不,您的到来是我的荣幸。”多年冒险的经验让他面对未知时的演技进步飞快,几乎不需要太费心,他就尽力摆出了一副不安、局促的面孔:“我……我被疾病折磨太久太久了,要不是您的广告……我不知道从何找到新生活的曙光。”
“噢,可怜的孩子。”Domingo先生感慨了一句,那充满怜爱的打量让Miles有些不安——他已经三十多岁,长辈又去世了,很少还会有人用这样的目光看他,让他遍体生寒,“放心吧,只需要经过几次——甚至有可能只需要一次,我们的治疗,你就会好起来的。现在,可以麻烦你躺到床上吗?”
这么快就进入了主题。Miles心里一沉,在Domingo先生的目光下却不好推脱,只好一步步挪到了套间外的床上,思考着拖延时间的诀窍:“您不问我是什么病吗?”
“噢,孩子,这并不需要。”Domingo先生信誓旦旦地说着。若不是知道一部分的真相,恐怕Miles真的会被他诚恳的神情糊弄过去:“我的妻子是位非常资深的医生——”他在“资深”的单词上咬了个重重的音,“她甚至能看出你自己都不知道的病。相信我,今后你甚至会比一般人更健康。”
腰后的匕首硌到了Miles的腰,他又无法在这对“和蔼”的夫妻前抽出武器,只好以一种并不舒服的方式在床上直挺挺地仰躺着。那位笔直利落、从进入Miles视线就一言不发的老妇严肃地点了点头,在Domingo先生的引导下,走到了床前。
“好的,小伙子,现在闭上眼吧。”Domingo先生仍然在和颜悦色地说,“接下来,你可能会感觉到有一点痛——这是我们给你做的检测。不用紧张,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感觉自己脊背比方才更紧绷了——这是一个优秀调查员面对危险时的直觉。他听从老人的话闭上眼——倒不如说是把眉毛并眼睛一同拧起来打了个结,危险的气息在逼近,而他心中,此时只念着一个人名。
Phoenix。
在马蹄声响起之前,他先听到了尖叫声。
老妇似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抽出了刀,正如他曾经在内萨斯岛、在那之后很多很多次冒险中经历的一样,刀慢慢地划开了他的手腕。Domingo先生仍然在他耳边念着安抚的话,而这触觉也随着什么东西的流动逐渐模糊起来,Miles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他身体里本应有的血,但更多的应该是另一种东西——那些拟态成血液的,Phoenix灌注进他身体里的另一部分。
而那尖叫声就在此时响起。Domingo先生一下子噤了声,劲风从他身边刮过,大概是他扑向了自己失控的妻子。Miles睁开眼,不出意料,手持刀子的Domingo夫人双眼发直,愣愣地看着自己刚刚割开的伤口。
那伤口处,黑色的细线渐成洪流,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一般在空气中漂浮着。严肃的Domingo夫人捂住了嘴,似乎正在与自己本能的什么东西搏斗。Domingo先生已然看呆,喃喃地吐出破碎的单词:“My love……?”
而Domingo夫人充耳不闻。她似乎快要抑制不住自己的本能,双眼通红,用大力捂住的嘴角蠕动。只在片刻之内,她就以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扭曲姿态,以不符合年龄的巨大能量一跃而起。手掌再压不住她咆哮的怒吼,老妇露出狰狞的尖牙,恶狠狠地便向着Miles扑来——
【停。】
而在Miles最深层的脑海中,那总是掺着阳光的清爽男声变得冰冷,带着被压抑的怒火。在Miles的眼中,那遍布老妇全身的黑线骤然向同一个方向奔涌而去,紧紧地勒住老妇的喉咙。Domingo夫人试图尖叫——但她根本叫不出一声,手无助地扣挠着喉咙,似乎马上就要断气而亡。
“不,不要伤害我的妻子……”
“Phoenix,不要杀她。”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Miles不用向门口看去,就知道那虚掩的门缝最终还是发挥了作用。他的伤口流出的黑线自动收拢,细心地将那一道浅浅的划痕缝补归位。Phoenix凝固的蓝眼睛在屋内人的注视下逐渐退了色,变得有些不知所措,有些小心翼翼。
【我希望我没有搞砸……】他不知所措地、小声地低语,以一匹马不该有的别扭走姿走进来,躲到了床的另一边。
Domingo先生的双眼在Phoenix走进来的那一刻就发直了——显然,他也是因为“某些原因”从而看到了Phoenix马身的人。Domingo夫人喘匀了气,似乎也恢复了些许理智,用惊疑不定的眼光,打量着凑在一起的Phoenix和Miles。
这次的交涉反而比过往的数次冒险来得简单。被“诊断”为活尸的参与者在一次几乎送命的试探后仍然保留了理智,好让Miles能够用合理且快速的陈述让他们明白现状。听完了Miles的陈词,Domingo夫人尚未表示,反而是鬓发凌乱的老先生先红了眼。
“我明白你们说的……”他喃喃到,“可是,我只是想用我妻子的能力赚些小钱,好让我们生活得更好些,这错了吗?为什么要取走我妻子的性命?”
Miles回头,他从Phoenix眼中看到了怜悯——因为方才的举动,和这对老夫妻互相搀扶的举动。“你们的本心没有错。”他沉声道,“但是这样的‘治疗’是不合理的,而且,也会危害到你们本人。请你们把治疗名单提供给我们,为免产生更多的……像我们先前‘解决’的那些问题一样的灾祸。”
【至于您二位的处置……】最后,Phoenix还是站了出来,【我希望二位以后不要再造成类似的问题,如果能做到的话,我们不会再打扰你们的生活。】
这是平常的Phoenix不会提出的要求——Miles眉头一跳,不着痕迹地向他的方向瞥了一眼。尽管在大多数时候,Phoenix都表现得像一个高度融入社会的人:热情、开朗,拥有极高的道德底线。但对那些邪异的、污秽的异常,亦或者是恶贯满盈的匪徒,他都毫不留情地向他们宣告着死亡。那样的他无限接近Miles曾经以为的“神”,只高高在上地投下审判,而不是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走到街头买最新鲜的可颂。
那对老夫妇离开了,而Phoenix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向这边转了过来。
【我很生气。】他直说了。这就是Phoenix的性格——一切的一切,他都更乐意直接摊到面上来,不给Miles自我消化、甚至瞒骗的借口。【你又趁我不在的时候弄伤自己。】
“我知道。”这句话好像也说了无数回了——他眼见着Phoenix把自己鼓成一只河豚,不满地瞪着自己,“你只是关心则乱,我知道的。”
【我差点就杀了他们。】
Phoenix闷闷地嘟哝。不需要Miles再问,他就道出了自己网开一面的原因:【他们看着并不会是作恶多端的人,只是有点贪小便宜——如果我错手杀了他们,那我还不如先审判自己。】
“为什么你会第一直觉认为他们是好人?”
尽管,Miles也不想无缘无故地对无辜的人动手,但他们已经见过了太多的“活尸”——吞噬的欲望最终会毁掉一个人,将他们变成“人马鬃”的奴隶,最终只会演变成怪物。“虽然在交谈之后,我也认为他们会乖乖遵守我们的要求,应该也会管束好自身的欲望——但那时候,你也没有真的下死手。”
【因为……】
Phoenix看着他——以一种炽烈的、他想要假装自己读不懂的眼神,不加掩饰地直视着他。
那眼神他已经见过太多回:伊克西翁号上不眠的夜晚,内萨斯岛上血腥的落幕,以及这五年来每一天、每一次的冒险。他想要假装自己读不懂这专注的、只盛放下一个人的眼神,但直到他无意间从镜子中看见自己,发现自己竟露出了与Phoenix一模一样的神情——在回望那目光的时候。
也许不是习惯,只是纵容和需求——他需求着Phoenix,不止从生命的层面,而是从另一个大众更加喜闻乐见的、更加普世的维度。但他在迟疑,每当他的双眼掠过那蹲坐在地毯上的完美身躯时,总会有一瞬间的停顿。
他看向自己的脸——那因为年龄的增长已经有了一些细纹。这还是他自己向Phoenix提的要求,毕竟,他还是一个人类。
这真的属于他吗?
而Phoenix,仍然是那个Phoenix。他仍旧那般炙热地看着他,一瞬间都没有挪开。
【因为,她的丈夫第一时间就扑向她了。我想,他一定把自己爱的人看得很重要。这样的人,我想不会是坏人。】
最后,Phoenix如此总结。又是独属于Phoenix的、淳朴而正直的理由,Miles扶额,某个瞬间,他想就这么笑出来。
“就因为这样?”
【就因为这样。】他底气不足地、小声地咕哝着,似乎根本没注意自己说话的声音会直接在另一个人的脑子里响起,【因为我也是这样。】
好吧。Miles想,似乎没有什么理由再阻止他逃避。只是这样一个对于他们而言有些“平平无奇”,有些寻常的夜晚,他可以走进套间去,睡一个惊魂未定的好觉。他知道,明天早上起来,那个似乎对任何事物都抱有热情的“人”,就会在那里等着他。
但是——让所爱之人担惊受怕,关心则乱,从来不在优秀调查员Miles的人生字典里。至少,他应该给出属于他的补偿。
于是他走过去,搂着Phoenix的肩,尽量想把自己包装的更加坦然。可惜人马的脑子转的没有那么快,没有看着他人的颜色半蹲下来,只能让前退伍军人用上了扛炮弹的劲,将自己的身体猛地拉起来,在那张呆愣的嘴唇上亲了一口。
“我也是这样。”那摇摇晃晃的、脸红成大苹果的人,小声地凑在他耳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