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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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剑鸣光为山鬼所窃也

  这是关于“那个男人”的故事。

  倘若身为读者的你,现在就开始疑云满腹的话,那么请合上你正在看的这本破旧杂志——《73号志异录》,封面上可印得不能再清楚明白了——离报刊亭远远的,享受自己的多彩生活去吧。不是所有的故事都能像路边卖唱的瘸腿阿三一样随便地唱给别的人听,就算你为此感到生气,那也没有什么解决方法。

  但是,如果你恰巧“知道些什么东西”,又或者是本刊的铁杆粉丝;再或者,你只是太过好奇“那个男人”的所谓生平,那就请把它当成一个普通的故事来看吧。就像本刊前面讲的那么多不同的故事一样:信不信由你。要论起故事的真假,那就算把爷爷的爷爷从那漫长的睡眠里叫醒,也未必能跟笔者争个一二哩。

  总而言之,这是关于“那个男人”的故事。

  他的名字,笔者在这里不能详细写出。自本刊发行以来,部分订阅了本刊的妖怪、魍魉、怪异、魔,试图通过读者来信的方式获取他的名讳信息。笔者在此郑重宣布:那个男人的名字,不是我们这些平民小妖能随便提起的内容。爱阅读人类书籍的妖怪和新死的鬼应该都知道——名,就是万事万物的根源。那个身为阴阳师的男人早早地在自己的名上下了禁咒,倘若他没有亲口告诉你,就休想拿他的名做什么坏事。

  不过,如果你真的是忠诚的读者,笔者是说,忠诚到期期不落的程度,那么他就允许你穿过这不知如何印在纸上的禁咒,看穿他的本名。那个男人——御剑怜侍,他慷慨地给予热爱本刊的读者一些小小的特权,大概是因为笔者和读者都是善良的妖怪,断不会落到需要他亲手袚除的下场。

  你了解过“剑”这种武器吗?与流行的日本刀不同,剑的两边都是锋利的刀刃,换而言之,就是两面都能用来杀人——一下子说出了不得了的用途呢。除此之外,剑更加笔直优美,相传在中国,古代的文人们都以佩剑作为自己风流儒雅的标志呢。而我所说的御剑怜侍,正是一位如同剑一样的男人,形貌昳丽的同时,也不失坚韧和锋锐——这大概也是他以“剑”为姓的原因之一罢。

  若笔者咋舌再多,我们的故事就偏离了主题,老板就……嘛,姑且把那位称作“我们的老板”吧,毕竟没鬼不知道本刊背后的金主就是“御剑怜侍”……再说下去,茶的香气就要散了。趁着新炒的瓜子尚有余温,待笔者把那个男人——御剑怜侍的故事,与各位细细道来。

  1.平安

  要说起平安时代,那可是我等妖魔鬼怪的好时候了——那时的人们对我们的存在仍然深信不疑。即使是新生的小鬼,也不必藏身于边远的深山老林,而是混居在京城或村镇的角落,人类的屋檐下。《今昔物语集》上便记载了不少妖怪与人的趣事,在那时便成就了许多佳话。

  至于阴阳师,尽管在座的应当都有了解,不过进入了新时代,说不定本刊的读者里会有吸血鬼、狼人、恶魔之类的外国友人呢?暂且还是给各位多嘴介绍一下。从本质而言,与世界各地传说的祭司、萨满、道士……也没有什么区别,当然,美国的朋友不要理解成你们那边的“驱魔人”,虽然他们多少也会干些这样的活计,好赚些铜板维持生活。

  硬要说的话,厉害的阴阳师既通鬼神方术,又知天文地理,是不折不扣的杂学家哩。但他们的立身之本,从名字里就能看出一二。相比普通人,阴阳师多了一些能够踏入“这一边”的本事,因此常常在人类的社会里负责解决那些与妖魔鬼怪有关的问题。在鱼龙混杂的平安时代,朝廷甚至特地为此设立了“阴阳寮”,把全国最厉害的阴阳师们召集起来,在国家大事上,他们也有一定的发言权。

  而御剑怜侍,他就是活跃在那个年代的阴阳师之一。虽说不像安倍晴明那样,有名到现今人们都对他念念不忘,但也不能算个小角色,在那众星云集的“阴阳寮”里,也是出类拔萃的青年才俊了。想必在那时,也会有好些女子写上几句凄切哀愁的和歌,好向其表达心意吧。

  现在,为了继续把故事讲下去,笔者要再次多嘴多舌地插入话题:诸位可曾知道,平安时代前的日本,其实是没有姓氏的呢?虽说天皇麾下分封了不少名贵的氏族,真正的“姓”却直到平安时才正式出现,且都是天皇御赐,诸如“田中”“佐藤”之类我们熟知的姓,便是很久很久之后的故事了。

  而“御剑”这一姓氏,正是由天皇所赐——御剑一家代代都是出众的阴阳师,到了御剑怜侍父亲这一代,更是使得一手好剑,斩下了无数作乱的魑魅魍魉。天皇一高兴,就将这样的姓氏,赐予了善使剑的御剑一族。而御剑怜侍父亲所用的剑,也成为了他们的家族宝剑,赐号“鸣光”。

  而我们的故事,就要从这年轻的阴阳师御剑怜侍,和他的家传宝剑“鸣光”说起。

  卯时三刻之后,御剑怜侍才自皇宫回到他位于土御门路的别院之中。

  都说“百鬼夜行”,阴阳师既有推演天象、沟通百鬼的职责,他们出没的时间也和常人有些区别。称不上昼伏夜出,只是碰见一二怪事,日出时分才能归家,也不过是这一行的常态——更别说那年少有为的御剑家公子。就连常在那路边卖货的渔夫圭介,也早已经对此间主人的异常见怪不怪。

  只是今天又有所不同。渔夫圭介趁着晨光打个盹的功夫,那身着宽大狩衣、面容白净的小公子便站在了自己眼前。若不是太阳照出了他的影子,平日便疑神疑鬼的渔夫圭介恐怕要跳将起来,被吓得四处逃窜的。

  “劳驾,”御剑公子的家教自是无可挑剔,即便是个性粗鲁憨直的渔夫圭介,也不由得挺直了腰板:“昨晚这屋前发生过什么怪事不曾?”

  由阴阳师来询问此间怪事,还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渔夫圭介如是想,嘴上也老老实实地将自己的疑惑道出:“御剑大人,我不曾看到过……您所说的怪事。”

  “诸如强盗闯空门、鱼鹰扑窗之类的怪事,也不曾发生过?”

  “啊呀!您在说什么呢!”渔夫圭介急得大叫起来,“这跟您的身份比起来,实在是……实在称不上什么怪事的说!”

  御剑公子听他这么一说,登时举起袖子挡住了脸——大概是忍不住笑出声了罢,只是照顾渔夫圭介的面子,不好意思表现得太明显。渔夫圭介闹了个大红脸,讪笑着挠头:“让公子瞧笑话了……只是连那样寻常的事,昨夜也不曾见着哩。”

  别说鱼鹰——就连平安时代常见的山贼悍匪,听说此地是大阴阳师的居所,也断然不敢上门找茬的。

  “我知晓了。”御剑公子听完,认认真真地行了礼。此间人大多听说过这位小公子的性情,无论高低贵贱,若有人在一二小事上为他提供了些许便利,这位高权重的阴阳师大人也会一丝不苟地行礼道谢。渔夫圭介总会给御剑宅邸提供新鲜的香鱼,对这礼数已不新鲜,只是直肠子的应和一句:“御剑公子若有什么为难的,只管叫我便是。”

  “那么便有劳先生,随我来一趟了。”御剑公子道:“家宅有些异样,鄙人心有疑虑,还要请先生指点一二。”

  “大人您就别折煞我了!”渔夫圭介连连摆手,“若是发生了您都解决不了的怪事,我们这些受您照拂的父老乡亲,定是要助您一臂之力的说!”

  顽笑过后,二人一前一后地朝御剑宅的方向走去。只是这渔夫圭介心中,还是十分疑惑。

  这位阴阳师大人,恐怕在近处的山野精怪之间,也有着赫赫威名——连他都敢惹的人,亦或非人,是真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这御剑宅的现状,说来可怪,却并非“另一种意义”的奇怪可言。

  早已逝去的上一代御剑家主,以及刚及弱冠的御剑小公子,皆是持身端正之人。不仅从不以大阴阳师的身份自居,还常常帮助此方邻里解决些鬼神方术之类的问题。对于御剑公子周身些许异象,渔夫圭介自是熟悉不过。而就连他跟着御剑公子的引导走进内院时,也不由得发出了“啊呀”的惊叫声。

  此人平日里便被乡野众人称赞“鲁直却细心”,道间种种奇案,尽皆逃不过他和他的鱼鹰之眼。若不是此人一心捕鱼,道内的县官都想给他讨个衙役之类的职差,专司此方平安之责。想来御剑公子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第一时间请这位渔夫圭介上门掌眼——

  原本精心打理、花繁叶茂的庭院,不知被哪里的小贼摧残得七零八落。木质的窗棂破了一个大洞,窗下的花枝被拦腰折断。而那闯空门的贼恐怕也不是什么仔细之人,零零落落的花瓣顺着暴力踩出的小路散落一地,直直地指向虚掩大门的里屋。被踩乱的草坪着了清晨的雾气,露水之下,成人大小的脚印四散分布着。

  “这……这绝对是有山贼闯了空门的说!究竟是昨晚的什么时候……竟然连我的鹰都没有发现的说!”

  “你确定这是山贼所为吗?”

  “这,这个……”渔夫圭介恨不得趴在地上,只是那凌乱的脚印越看越奇怪,害他又一次用沾满泥土的手挠了挠头:“这脚印……此人没有穿鞋,而这脚的情状,也并非我们寻常所见。”

  “先生有何见解?”

  “人脚的大小,与此人的身高相关。这贼的脚印大的不同往常,若是人类,恐怕还要高出我两个头!”渔夫圭介道。

  御剑公子沉吟半晌,令渔夫圭介在廊下等候,自己转头进了里屋。片刻后,换了一身轻便衣装的御剑公子,抱着一个巨大的乌木匣,施施然走了出来。

  还未等渔夫圭介感慨,看似瘦弱的御剑公子便将乌木匣撂在满是尘土的石板路上:“劳烦打开这个匣子。”

  渔夫圭介有些疑惑,但看这御剑公子的神情,恐怕对这贼人的真身已有了三份猜测,便不疑有他,照着御剑公子的吩咐,双手放在匣子的开口处,“嘿咻”“嘿咻”地使起劲来。常年出海的渔民,多得是一身的力气,可渔夫圭介用了吃奶的力气,匣子也纹丝不动。

  “御剑大人,这……”

  “我知道了。”御剑公子沉吟,“现下不必再施力——这闯空门的贼,恐怕不是一般人类。若先生今日得闲的话,恐怕要请您继续跟我走一趟了。”

  显然,御剑公子的一通施为,并没能让渔夫圭介理解其内心意图。直到尾随御剑公子出了宅邸大门,渔夫圭介才将心中的疑惑道出。

  “大人,您是如何知道这不是寻常山贼呢?”

  御剑公子从袖中掏出一张画了诡丽图画的符纸,轻轻一吹——符纸便在他手中化为灰烬。片刻后,一辆马车唿呦呦地自小巷深处奔来。渔夫圭介已然见过这奇异幻术,并不大惊小怪,跟着御剑公子坐上这纸糊的车驾后不久,才听得对方娓娓道来:

  “首先便是请先生掌眼的步痕——若先生说这不是寻常人等能踩出的痕迹,那便八九不离十了。”

  “那大人让我开的匣子……”

  “这四方乡邻应该都知道罢?我家以‘御剑’为名是因为父亲传下的宝剑‘鸣光’。”御剑公子拢了拢袖,“方才那个乌木匣,便是装着‘鸣光’的匣子。寻常若有客人来访,想要看一看这家传宝剑,我便会请出剑匣,让他人观看。”

  “原来如此!”渔夫圭介恍然大悟,“传言宝剑鸣光可斩百鬼,荡正气,是御剑信大人一生修为所系……没被那闯门的魑魅魍魉偷走,那便再好不过了。”

  “不。”御剑公子摇了摇头,“若说‘偷走’,那‘宝剑鸣光’,倒确被这闯空门的贼得手了……”

  “您何出此言?”

  “此事乃我家传秘辛。”御剑公子向渔夫圭介一点头,后者立时将嘴巴捂得严严实实,一副定将此间秘密带进坟墓的模样,逗得御剑公子再一次举袖挡脸,片刻后才继续陈述:“家父擅使剑,然——阴阳师的技法,与剑道无甚通融之处。”

  “那这……‘宝剑鸣光’……”

  “若说其‘是假货’,却也不尽然。父亲只不过将自己好用的某把短剑,当做行走阴阳两道的标签罢了。若是有好事之人问起,便拿出那剑匣,由御剑家的人开了展出便是。真正的‘宝剑鸣光’,并非是实在的剑,倒不如说是阴阳师的戏法显化,故得以斩万千妖魔而不腐。”

  “真是奇妙,真是奇妙!”渔夫圭介瞪大了双眼,忽的又想起方才表现,脸逐渐红了起来,“可那剑匣……”

  “既是拿给外人看的‘家传宝剑’,父亲自然也下了一二禁制。”御剑道,“匣上有锁,非御剑家人不可开启。方才我让你试,便是确认这禁制仍然有效。”

  “既然如此……”

  “不错。”御剑公子一点头,“‘宝剑鸣光’确实是失窃了。”

  只有御剑公子能打开的剑匣,匣中宝剑却不翼而飞,莫非……真的碰上了难缠的妖怪不成?渔夫圭介心里想着,面上如同打翻了染坊的缸,一会绿一会红,看得对面的御剑公子都差点失了颜面。只是这“好景”不长,很快,一阵“叩叩叩”的声音便自马车的窗棂处传来。

  渔夫圭介抬起头,恰好瞧见御剑公子将窗帘拉开小缝,一只个头略小的乌鸦穿过缝隙飞了进来,还未落地便化成了水灵灵的少女——这一招渔夫圭介也见过,实乃阴阳师的看家本能“式神之术”。京中的不少阴阳师,都晓得一手驭使式神的好功夫。这乌鸦少女便是御剑公子用来打探消息的式神,唤名“美云”,即便是化身为人也不失身为鸟雀的机灵活泼:“贼人的气息,往大转山的方向去了!”

  “正如我所料。多谢你了,美云。”御剑公子略点头,从袖子里掏出纸包的蜜饯——那上面可还盖着阴阳寮的大印呢!美云欣喜得大叫一声,再度化成乌鸦,到马车的角落大快朵颐去了。马车顿了一顿,颠簸起来。渔夫圭介刚清醒的脑袋又变得有些迷糊,御剑公子笑了一笑,耐心同他解释。

  “既然这匣子只有我能开,那盗走此剑的人,必然同我有过些许联系。”他说,似乎忆起了过去种种,不由得轻笑起来,“派出美云打探只不过是确认。若我所想不差……这盗剑贼,恐怕遇上了不小的麻烦,如今反倒要我相助一臂之力了。”

  虚幻的马车四轮喷出青火,马不停蹄地向大转山奔去。

  都城西郊的大转山,打从渔夫圭介牙牙学语时,便是道内有名的灵异之地。

  有人说,此地在几百年前曾是两军交锋的古战场,多年血煞不散,凶气漫天;还有人说,此地曾吊死过一名无辜女子,若是作奸犯科的恶人路过此地,就会被勾走魂魄,除恶务尽;甚至有人宣称,此地乃旧时之黄泉比良坂,阴阳两道的交界口,时常得见大转山鬼影重重、百鬼夜行。

  而一切谣言止于智者。“大转山不过是有一条灵脉经过,故而草木之精多了些,孤魂野鬼也乐得在此落脚而已。”御剑公子好笑道,瞥了眼坐立不安、时常往窗外张望的渔夫圭介,“若说有什么凶妖恶鬼,我御剑家祖宅便坐落于此,方圆百里内,他们不敢造次。”

  “不愧是御剑大人!”渔夫圭介听闻,立刻拍了拍胸脯,放下心来。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他那有些认死理的脑筋才微微这么一转,认识到其中的异样:“不……不对!若是这附近没有大人说的凶妖恶鬼,那个偷了您宝剑的贼……”

  “我只说他‘不是人类’,从未说过他是什么恶鬼。”阴阳师伸出右手,只闭目养神片刻,那珠圆玉润的手指竟无端裂开了一条缝,细细的血丝从伤口中轻灵地飘出,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向着窗外飘去。

  “方才我也说过,御剑家同大转山有些渊源……包括此地的山野妖精,或多或少都承了御剑家的情。”那裂开的手指被阴阳师抵在唇边,殷红的血同白净的面庞放在一处,更显得御剑公子不似此间之人。渔夫圭介尚有些愣怔,便听御剑公子轻呵一声:“着!”

  马车宛如受到了极大的阻力一般,被牢牢拉扯在了原地。御剑公子仍闭着眼,带着笑意的话语却一刻不停,“我素来知先生胆大,若是看见不属于此间之物,先生还能动弹吗?”

  既然御剑大人需要,他这平日里受了诸多好处的乡野粗人,岂有不帮之理?渔夫圭介如此想到,忙不迭将胸脯拍的咚咚响:“请御剑大人放心!若有恶鬼作乱,即使被那厮吓得尿裤子,俺也在所不辞。”

  “多谢。”阴阳师一点头,“那便请先生竖起耳朵听:不一会便会有两只妖怪路过你我窗前。我布下了天罗地网,那心怀恶意的鬼一旦经过,便会被我这血网缠住。请先生莫要管另一人,先将那被捆缚的恶鬼制住,稍后我自有办法。”

  “明白了,大人!”

  就在渔夫圭介应和过后,果不其然,有两个尖厉的声音,由远及近地飘入这寂静的车厢中。

  说来也怪,前方的声音听着虚弱,言语谈吐间却有大家风范:“牛头!你违天道,行恶事,现下竟还想倒打一耙?做梦!”

  “哈哈,做不做梦,还是不由得你说罢!小小山鬼,还管起我牛头大爷了。我想吃几人便吃几人,反倒是你,一口人血都不曾喝得,还想用那破剑威胁我?”

  “你……你莫要过来!”

  听起来,那被称作“山鬼”的小妖,便是偷取“宝剑鸣光”的罪魁祸首——只是这对话内容,恐怕那“牛头”才是阴阳师意欲诛灭的凶兆恶鬼。渔夫圭介不疑有他,赶紧将马车门推开一条细缝,只待阴阳师发出指令。而那牛头丝毫没有注意这路边突兀停住的纸糊马车,恐怖的咆哮在愈发接近时顿了一顿,随之而来的,是气急败坏的怒吼声:

  “什么东西缠住本大爷——”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渔夫圭介当机立断,一把推开马车门,想也不想便朝那声源扑了过去。他看到了多么惊人的景象啊!那“牛头”果真货真价实,长着扭曲的牛脸和巨大的牛角;只是身躯几乎有三个壮年男人那么高,即使是身强力壮的渔夫圭介,在他面前也像个任人宰割的小喽啰。细如蚊蝇的丝线紧密地缠绕住了牛头的四肢,痛得他单膝跪地,发狠地扯着那看似毫无关联的细密血珠。

  渔夫圭介感到胸腔闷痛——那牛头力气奇大,即使已经被御剑公子施法控制,仍然在他身下不住挣扎。正当他焦急之际,突地听见一个耳熟的人声从背后传来,颇有些底气不足:

  “我来助你!剑诀,剑诀是……赐剑召雷霆,后面是什么来着?不管了,我砍!”

  只听“当”的一声,那假冒的宝剑“鸣光”,果不其然在这儿吃了个硬茬子。这拙劣的举动惹得牛头哈哈大笑:“就你那破剑,还想伤本大爷一根牛毛?”

  “那我这把呢?”

  冷冷清清、不徐不疾的人声从另一个方向插入了这场鸡飞狗跳的闹剧,正是鼎鼎大名的御剑家少主。牛头僵硬了一瞬,只听阴阳师缓缓念诵剑诀:“青华上帝敕,赐剑召雷霆。卓剑天地动,风云雷电生。急急如律令!”

  在那牛头眼中,只见那形貌昳丽的公子凭空捏出了细长的剑刃,剑尖一点寒芒,转瞬之间,天地变色,五雷轰顶。扑倒在牛头身上的渔夫圭介毫发无伤,那牛头却浑身焦黑,登时失去了神智与力气。

  “辛苦先生了。还有——把我家的剑还来,成步堂。”

  “御剑……许久不见,怎一开口就说出那么绝情的话来?”

  原来如此?这是那“山鬼”的名字?怎会有人……不,有鬼的名称如此怪异?渔夫圭介回过头,却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

  御剑公子长身玉立,连一丝头发都没有乱,而他身边抓耳挠腮的那人——那鬼,看起来可就凌乱多了。那山鬼面容即使以人类的视角,也称得上俊俏,只是嘴边咧出獠牙,头上竖立双角,显得颇为可怖。不出意料的是,他果真有一双与身高不合的大脚——裸足上甚至沾着泥土与草籽。这鬼身上只穿了一件兜裆布,而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阴阳师大人,此时却扯着一件旧衣袍往他身上盖。

  “真是有碍观瞻。”

  “山野之人……之鬼,在意这些俗物作甚?”那山鬼哈哈大笑起来,倒是显得有些可爱了,只是仍改不了那青面獠牙的本相,害得渔夫圭介不由自主地抖了三抖:“御……御剑大人……”

  “先生见笑。”反而是面薄的御剑公子难为情起来,手足无措地将那山鬼推到跟前:“这就是先前说的,同御剑家颇有渊源的山鬼。”

  “何止渊源?我和怜……噢噢。”名为“成步堂”的山鬼猛然捂住了嘴巴。经历过最初的惊吓,渔夫圭介也冷静了许多,此时对这言谈活络、没个正形的山野精怪,也能摆出足够的气势了:“你为何要偷御剑大人的家传宝剑?”

  “既然是御剑带来的人,那应该知道这剑并不是真货罢?”山鬼瞥了他一眼,笑道:“这牛头为祸乡里,作恶多端,即使这是假剑,也能借这三分煞气,吓吓这不知轻重的畜生!而且……”

  山鬼望向阴阳师,调笑道:“这不是把真的‘鸣光’宝剑请出来了吗?”

  “油嘴滑舌。”

  御剑公子似是无意再与山鬼纠缠,提上自家的宝剑,便要再登上那幻觉捏成的车驾了。渔夫圭介也顾不上山鬼,急忙同御剑公子登上了马车。只是纸马嘶鸣之前,渔夫圭介越想越好奇,索性问了出来:“这……成步堂大人,同御剑大人是什么关系呢?”

  “若以寻常阴阳师的口吻,他算是我的‘式神’。”偏在此时,阴阳师嘴边溢出了和缓的笑容,“不过……依我之见,那便是‘朋友’罢。”

  想必说到这里,本刊的大部分忠实听众都能反应过来了——这阴阳师御剑怜侍最强大的式神、同时亦被他称作“友人”的山鬼,正是现如今在我们这个世界仍旧威名赫赫的成步堂龙一。很多年纪尚小的妖怪们,大抵都是听着成步堂大人平定四方的故事长大的。而本刊的不少读者应该也对他有所了解,毕竟,大转山书报亭可是《73号志异录》唯一指定的官方贩卖机构哩,见过书报亭老板的鬼,不说上万,也该有八千之数吧?

  而在那时,或者说很多时候,他身边的搭档,便是这位神秘而强大的阴阳师。

  也许您现在就想对笔者发出疑问:人类的寿命,不过百八十年;成步堂大人却从平安时代至今,已活过近千年的岁月!他的种种降妖除魔、维护两道的功绩,并不全是在平安年代立下的,难不成这御剑怜侍,也成了我们这样的老不死?

  笔者事先声明,此种说法完全是谬误。现下仍在活动的阴阳师御剑大人,年纪不过26,仍是大有可为的青年才俊。若想勘破其中的机密,远不是笔者在此浅述那平安时代的一二趣事,就足以完全概括的。而很多朋友恐怕有着更大的疑问:成步堂大人与御剑怜侍的渊源来自何方?二人是如何携手除魔的?平安年代往后,又发生了什么故事?那宝剑“鸣光”,究竟是何物?

  俗话说得好——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这后续发展,尚且等笔者细细道来。

  2.江户

  江户时代,是我等妖魔鬼怪最后的一个好时代了——那会儿,大名们忙着混战,妖怪们忙着逃离人类的战火,城市之中,也还有少许鬼怪引发的怪谈。阴阳师已很不景气,却多少还有一些活动。这是阴阳一道在这个世界最后的余晖。

  若说起江户时代的鬼故事,笔者自认为,应当以本所地区的“七大怪谈”为首。虽说七怪谈本身远远超过了七之数,其中的大多故事到今天也还是不解的谜团……我们妖魔鬼怪不就是想看这样的东西吗?正如人类的推理小说,若是老板首肯,能在我们这本小小杂志上开一个解谜栏目,笔者定当第一时间用两只手八只脚给“七怪谈”报上姓名。

  而平定了“七怪谈”之一的,正是成步堂大人,以及——一位名叫“阿风”的浪人武士。

  那是个不安分的夜晚。将近子夜时分,阿风才在一家破旧的客栈里落了脚。

  那会儿,正是“本所七怪谈”甚嚣尘上的时节。客栈的老板娘怕鬼,看这来访的客人蓬头垢面,腰间更是系着一柄形状像武士刀的物事,本就十足忐忑,更是差点被这神出鬼没的客人吓破了胆。抖索了半晌,才勉强领着这满脸杀气的客人暂时下榻。

  这位客人——阿风却很有礼貌。大概是知晓自己形象不佳,弯下头小声地向老板娘道了谢后,便讨要了个盛水的木盆。老板娘尚在犹疑不定,那浪人武士已将自己脏污的脸稍稍洗出了人样,乱糟糟的头发也用草绳扎起。那冰寒彻骨的眼神下,竟是一张说来还算清秀的俊脸。

  这便让老板娘对他的可信度多了三分。叮嘱完一众事宜过后,老板娘正欲离开,却听那阿风沉声道:“若是我屋中传来不寻常的动静,还请宽慰。”

  “啊呀,若是您的动静打扰了其他客人,我们还是会提醒一二……”

  “不是您想的那样。”阿风摇了摇头,“若是听到‘我’唤您的声响,还请不要动弹。我有手有脚,不需要他人帮助。”

  “好……好的。”

  老板娘行了礼,起身远去了。那年轻武士的眼神仍在老板娘心中徘徊,他……是在目视什么不存在于此界的生物吗?不然那神情为何如此冷漠决绝?近来本所地区似乎也有鬼作乱,难不成这客人……要行些鬼神之术不成?

  直至老板娘的脚步声远去,那脊背绷的死死的年轻武士,才微微松了口气。

  “现下没有外人,若阁下心无二意,还请速速现身罢。”

  夜已深,阿风即使提高了音量,也无法真正扬起嗓音。这四叠半的陋室里,只能听见窗外风敲落叶扑棱棱的声响。阿风却绷紧了肌肉,一边手搭在腰侧的武士刀上,随时准备拔剑出鞘。

  “公子如此紧张,大可不必。”

  阿风等得双眼干涩、肌肉酸麻,他提防着的、先前喊话的“那贼人”——这才悠悠地将声音透露出来。阿风想也不想,紧扣武士刀的护手,便要将自己的爱刀拔出。只是在那寒芒闪过之前,一截干枯的木枝便从旁侧伸来,在虎口的麻筋处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阿风竟被这力量震的一麻,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你看吧——我便说了,公子不必紧张,我只不过是个访客罢了。”

  那人——不,他真的可以称为人吗——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这狭小的陋居里。来人穿着朴素,却不知什么原因,深夜里也坚持用头纱蒙面。相比起蓄势待发的阿风,此人却老大不正经,一抖身上的短袍,竟悠悠然地在阿风面前盘腿坐下,丝毫不介意阿风的目光,正大喇喇地打量着他暴露无遗的空门。

  “自我进京伊始,你已跟了我三个时辰。我在都内仇家不少,若你想出手,恐怕早行动了,不会拖到客栈才行动。”阿风没有动,未知对方的实力便放松警惕,会叫人吃上大亏,“你跟着我,究竟有何目的?”

  “若我说,只是为了见一见朋友呢?”对面的人哂笑,一手提起宽大的帽檐,将那覆面的纱巾掀开来。

  “——见一个相识数百年的朋友,只可惜他不是很欢迎我。”

  阿风的刀,正正好地抵在了男子的脖颈上。只是持刀者恐怕心绪大乱,那沐浴着寒光的刀锋,在如此近的距离里,竟止不住地颤抖——只因那面纱下的情态,虽在他料想之内,却仍能骇得一般人哭爹喊娘!

  那男子嘴角微咧,从中探出一对锋利的、嗜血的獠牙;本该一片光滑的额头,竟无端端地生出两只尖厉的角。这情状,尽管男子的外貌堪称清峻,却仍不能否认此“人”根本不是常人的事实——他是妖精,是鬼怪,是这群魔乱舞的时年里真正行走在人世间的魑魅魍魉!

  “没吓傻?”那鬼——那人形的鬼,还是一副悠悠然的样子,“当今的都市人已见不到什么鬼怪,若只是看到个山鬼就吓得满地乱窜,我这一趟可就亏大了。”

  “我在古书中见过你们。”

  “哦?”山鬼的神情变得玩味起来,“你看起来也不像是饱读诗书之徒,那便说来听听吧,我是什么?”

  “山鬼,乃——乃山之精,地之灵所化,是这东瀛三岛最常见的鬼怪。大多时候,这山鬼只是寻常小妖,不足为惧。”阿风道,眼神里是难以掩饰的惊骇,“可你……”

  竟敢这般旁若无人地闯入车水马龙的东京都,甚至,直面像阿风这样身手矫健的浪人武士,这山鬼,一定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很好——很好。”这恼人的山鬼,竟完全不顾颈上铮亮的武士刀,反而“啪啪”地鼓起掌来,“若只是面对邪祟而不逃,顶多只能称一句勇气可嘉;若你对世间妖魔鬼怪仍有诸多了解,那想来也能听我讲完一个故事了……况且,我觉得你算得上勇气可嘉,怕成这样了,也还是拿刀子冲着我。”

  山鬼弹了弹刀身。阿风仿佛如梦初醒一般,将武士刀收回。实力差距如此悬殊,恐怕他想在当下就此发难,在那山鬼眼中恐怕也不过如小儿般打闹。对立的两人终于都在照明的油灯前坐了下来。山鬼的坐姿越发没个正形,几乎要躺在榻上:“那你先听我讲罢。这件事,还要从平安年代说起……”

  那是关于平安年代“最伟大的阴阳师”的故事。故事的主角,被山鬼隐去了姓名,只知他同自己的式神南征北战,降妖魔,除邪祟,创下了不少佳话。直到那阴阳师老迈,世间魑魅魍魉却照旧横行,远不是一日可以解决的光景。

  “这阴阳师,几乎已修至通天之能,却不愿用毕生所学去瞒骗天机,只想如人类一般自然老去。既如此,他便想了一个法子——将修为并记忆,托付给与自己最亲近的式神,若世间邪祟再出,这式神便可将其记忆传给其人的魂魄转世,如此让他在新的时代再度归来,平定罪恶。”

  “所以——”阿风沉默了。故事讲到这里,他已明白这山鬼莫名而来的、奇异又亲近的态度究竟为何。

  “你便是那位阴阳师的转世。而我在数百年前,便是你的式神。”

  山鬼坐正了。此时此刻,他的神情认真而决绝,让阿风不由得开始回味那些故事里“阴阳师与式神”降妖除魔的英姿。分明自己便是山野精怪,却为这两道平衡辛苦良多,这山鬼,实乃那寂寂无名的市井英雄——放在阿风幼时,定要将此人视为榜样崇拜。只是他现在直面对方,看那青面獠牙之下灿若明火的眼神,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自己的话顺畅地说出口。

  “你是将我当成了那人吗?”阿风道,“我并非不信鬼神,或是轮回转世之类……只不过我是我,那位大人是那位大人,若要我去完成那位大人的使命,反是我攀了高就了。”

  “我可不这么觉得。”山鬼——现在阿风知道他叫“成步堂”,奇怪的名字,不知是名是姓,山鬼只让他这么称呼——他把玩着腰间缠着的一样环佩样的物事,定然开口:“换个话题。你此次来京,又是为了什么?”

  “——别胡诌。”眼见阿风的眼神开始往别处瞟,成步堂淡淡道:“我知你平日所居何地、所处何处,若想现在扯个谎蒙骗我,也是没有用的。”

  “……本所七怪谈。”

  “果然如此。”成步堂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你表面是浪人,实则暗地里总在打探与妖魔鬼怪相关的奇异案件吧?”

  他被看穿了,被成步堂完全说破了,但——有何不可呢?“当今时代,”阿风开口,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的可怕,“大名混战,百姓流离失所,更有许多恶人,打着邪魔作祟的名号,行那猪狗不如的恶事!”他猛地站起来,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若真是恶鬼横行,我一区区凡人,自说不得什么,但那些连鬼都不如的畜生,我定将他们诛杀殆尽!”

  “不愧是……不愧是你。”成步堂喃喃,似乎是吞下了一个阿风听不懂的名词。他的表情太过晦暗,让阿风也无法读懂。只不过片刻光景,他再度抬起头,脸上是意料之外的释然:“既然你已下定决心,我倒更能确定——你定能接受这前世的力量。”

  “我要这力量有何用?”阿风不屑,“这世间魑魅魍魉,大多是恶人戴着鬼面……”

  “这次不一样。”成步堂淡淡,“你所调查的‘本所七怪谈’之一……‘足洗邸’,是真的恶鬼作祟。”

  真正的山中精怪都如此断言,岂还有不真之理?

  “而你选择在这子夜时分,下榻这间破旧的客栈,恐怕正是为了此刻。‘它’来了。”

  成步堂话音刚落,阿风便捕捉到了不寻常的动静。

  那声音——像风,像雨,却比疾风更快,比暴雨更急。那仿佛是什么巨大的东西正铺天盖地地袭来,若是毫无防备,恐怕要被那巨物碾成肉泥。那东西在顷刻之间,便离这四方的陋室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成步堂眼疾手快地拉住阿风的袖子,让两人坐在一处。

  “你对‘足洗邸’了解多少?”

  “我听闻……”大敌当前,阿风也顾不上跟这油滑山鬼越贴越近的距离,只低声将自己所知的情报一一道出:“在这三笠町附近居住的人家,时常在此时分听见一个巨大的声音,大喊‘给我洗脚!’然后踏破天花板,将大脚伸进来。若不遵照嘱咐,那伸进来的大足便会大闹一通。”

  “你恐怕以为是山贼作恶,捏出了这样的传言罢?”在这样紧张的局势下,成步堂竟还笑得出来:“若你想战胜这作乱的妖鬼,那便接受自己往生的力量。”

  “不。”阿风严肃地、坚定地拒绝了他,“我的刀砍过无数恶人,饱含煞气,即使是真鬼,我也要凭自己和他较量较量!”

  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似乎整间屋子都可怕地摇晃起来。那尖厉的、宛如孩童尖叫一般的声音终于穿透天顶,直达二人耳间:“给我洗脚!给我洗脚!”

  天花板在那惊人的威力下轰然倒塌。尘土蔓延中,一只与那声音完全不符的、长满粗密黑毛的大脚,闹脾气地在小小的陋室内发了狂地踩踏。阿风登时便拔出了刀,使劲平生最大的力气,奋力向那乌黑扭曲的大足砍去——“铮!”

  武士刀断成了两节。那大足似乎感到了屋内喽啰无谓的挣扎,尖叫声顿了一顿,似是有眼睛般地向两人的方向转了过来。大足抬起,青筋毕露,似乎准备给这不听话的小贼狠狠一击。阿风仍然沉浸在武士刀断掉的惊愕之中,面对大足逐渐投下的阴影,似是被吓怕了一般凝滞不动。只感到手中被塞入了一个被捂得温热的环佩,成步堂低声道:“若你想战胜这恶鬼,那便把你的剑召出来。”

  我的剑…..?即使是那山鬼的胡诌,只要能砍下这恶足,那我便在所不辞。

  那手中的环佩突地发出异常的光亮,成步堂眼中带着欣喜,将额头紧紧地贴在阿风那粗糙的手背上。异样的温度从手背手心两侧传来,而面前是愈来愈近的大足,此时的阿风,耳中却只有那人低低的话语:

  “七非通奇盖,连宛亦敷魔。六天横北道,此是鬼神家。以汝之魂,唤汝之名……御剑怜侍!”

  那庞大的记忆,沟通鬼神的力量,数百年的知识,在一瞬间,尽皆回到他的身体里。电光火石之间,他毫不犹豫地夺过手中发出亮光的环佩,低声掐出剑诀。而就在这一刻,那大足也铺天盖地地袭来。

  “给我洗脚!”

  “急急如律令!着!”

  环佩化作长剑,如砍瓜切豆腐一般将那暴虐的大足一分为二。大足化作黑气,哀嚎着消失在空气中。屋内一片狼藉,成步堂呛咳着起身,视线尚且模糊,便试探性地唤了一声:“怜侍……?”

  而那灰烟中的人影,也渐渐现出本相。浪人武士阿风似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单单就那眼神,便仿佛经历了数百年的沧桑。

  “是我。”

  “距离你上一次召回我,已过去78年了。”

  等到一切收拾停当,两人点起蜡烛,面对面坐下交谈。阿风——阴阳师御剑怜侍叹了口气,细细回味着这原身的记忆,与自己最后一次闭上眼时的记忆差池。

  “往后的时代,恐怕并不那么需要阴阳师了。比起恶鬼,多的是恶人当道,这战乱不息,苦的是天下苍生啊……”

  “你这话倒像那武士阿风会说出来的了。”这话太沉重,成步堂不得不出声打趣:“他那人嫉恶如仇,说不得会在这乱世中成个英雄。”

  “阿风?”反倒是御剑,又开始用那种“不成器”的眼神瞥他:“你还是记不住吗?我既是‘御剑怜侍’,又是武士阿风。”

  “一个人怎能有两个魂呢?怜侍,莫要顽笑了,大转山的小树精都知道这常识,你别让他们笑话。”

  “是你学艺不精。”有了这一打岔,御剑的表情也变得舒缓了些,“你可还记得?阴阳师的力量,来自于‘咒’。而名,便是这世界上最短的咒。”

  “咒我知道。上一次你仙去时,还要我好好背那罗里吧嗦的剑诀……背了数百年,能用不就够了,非得逐字逐句抽查。”成步堂嘀咕着,“你一念名啊咒啊的,我便头大,今日好不容易除了恶鬼,你莫要再念我了。”

  “你这……”御剑十分无奈。已“活过”数百光阴的阴阳师改不掉爱说教的毛病,就像以往的无数次那样絮絮叨叨起来:“又让我好生再给你解释一遍——若是你给什么东西下了‘咒’,那东西便随你的咒,变化成你想要的模样。就像这刻着我家纹的玉佩,”御剑举起了手,那玉雕的泽泻花栩栩如生,“若我想要它化为剑,那它便是我的剑。这你明白吗?”

  “我没有笨到那种程度。”

  “那么,‘名’也是一种‘咒’。”御剑的眉目柔和下来,细心地、再一次不厌其烦地同成步堂解释:“你唤我‘御剑怜侍’,那我便是御剑怜侍。但我此生的生身父母、亲朋好友,他们唤我‘阿风’,我便也是阿风。我既作为阿风生活,又作为御剑怜侍生活。”

  “我不懂。”成步堂直白道:“若是这样的话,那些个恋慕你的姑娘,该叫你‘阿风’还是‘御剑’?”

  话刚出口,反而是成步堂先闹了个大红脸,也不知道他都在想些什么。御剑看没法跟这蠢人——蠢鬼过多计较,决定再也不提。只是片刻前的回忆闪过他脑海,让他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成步堂,我记得……你同我介绍身份的时候,说的是‘你是我的式神’吧?”

  “我那是和阿风说话。”成步堂道,“有什么不对的?若世间万物都是咒,那我便是被你这‘式神’咒缚住的山鬼。”

  “何必分的那么清……我可从来没用式神的咒束缚过你,反倒是你,一开始便屁颠颠地跑来说是我的式神。”

  “点化之功不可忘。御剑,你别想揭过这茬。”成步堂嘴还硬着,尚且对那称呼的问题斤斤计较:“我是御剑怜侍的式神,可不是什么‘阿风’的式神。这数百年来,哪一代、哪一生,最后不都是你和我云游四方,降妖除魔?”

  “以后未必了。”御剑叹道:“这世道终究不会是阴阳师的世道,恐怕,是我拿这‘式神’的咒束缚了你。”

  “这不是束缚。”

  “随你怎么说。”御剑笑了笑,只是笑容中,多少带了些悲怆的意味:“原本,你也该是山野中无忧无虑的山鬼,却被我一意孤行地要做这诛灭同族的恶事……”

  “不,我是自愿的。”成步堂猛然打断他的自言自语,声音沉了下去,“御剑就是御剑,什么咒与名都不过浮云,何必在意这么多?”

  “那你下辈子别再把我召出来,过你的快乐日子去呢?”

  一时间,陋室里两相无言。

  “下辈子的事,那便下辈子再说吧。”最后,还是成步堂勉强打破了这凝滞的气氛,生硬地将话题转了个弯:“你用‘成步堂’的咒给我起了名,只是这名似乎没有姓,为何不择个良辰吉日把它填满呢?我看今天就不错。”

  “成步堂这名……不,还是做姓吧,名便叫‘龙一’,成步堂龙一,如何?”

  “好名字!御剑,你是如何想到的?”

  “上辈子做幕府将军时,那条总是乱叼骨头的狗,名字便叫龙一。”

  “……御剑!”

  3.昭和

  一开始,渡部不认识“龙一”。

  他从拉面摊老板嘴里听到这个名字。硬面、多背脂、少蒜、少豆芽,老板说,在这一片公寓楼里,只有他和“龙一”,会选择这个吃法。

  不远处是医院。城市的狭缝里,挤挤挨挨地为在此久留的人们划出一道名为“病患家属院”的空间。大多数的居民都能做渡部的父辈或母辈,战争的罪恶在他们身上刻下无法掩饰的疮疤,微笑时习惯性地呲起一口黄牙,像是忙着证明身体康健一般,将豆芽咬得“嘎吱”“嘎吱”响——但选择的总是软面,至少老板这么说。

  工作稳定后,渡部的生活再次回归三点一线——医院,公司,家。心脏病复发后,身边少了许多无缘无故的纠缠,下班后也不用再去银座,陪着同事打量妈妈桑的笑脸。不必在深更半夜时煮醒酒汤,被定时定点的温热骄纵的肠胃却叫嚷着其他的替代品,暂时的,他选择了拉面。

  时间久了之后,他已很熟悉老板嘴里的那个“龙一”,却也不很熟悉。一个住在同栋公寓楼的男人,有着同样的口味,大约仅此而已。

  直至那一天。意料之外的发作,将他四肢的力气如同水流般抽走。老板打来电话,让某位熟客来敲他的门。门外的脚步声却踟蹰,说不清是想确认屋主人是否安好,还是横生出别的心思。低烧让他的脑子嗡嗡地唱起歌,那徘徊的脚步远去,又归来,最后化作隔着门板的一句“您的面我放进来了,请慢用”。就好像真的服务员,却又小心地僭越。白色的、简朴的餐盒,小心翼翼地顶开那扇“狗狗专属”的小门。

  他想笑,但实在没有力气。脚步声渐行渐远,却没从他沉重的脑壳里离去。面仍是热的,或许正适合在这时候大快朵颐。发作的地方一抽一抽的疼,那个推着身体运行的、坏掉的引擎,努力地在合适的时机发出前进的信号。他打开门,戴着礼帽的配餐员在楼梯底下踱步,循声送来一双明亮的黑眼睛。

  他说,面软了,你再帮我打一份吧。

  他觉得,“龙一”有些特别。

  渡部见过的人不少。美国人、德国人、法国人、日本人,像是回转寿司的餐盘流水线般送到他的桌前。开胃前菜也因此千姿百态,Hello,Guten Tag,Bonjour、こんにちは。摘下眼镜后,世界容易变得千人一面。于是他用声音和语调区分芸芸大众,做出得体的回复,您好;之前的交易贵方还没有打款;需要的药是这几种;拉面,老样子就好。

  “龙一”很好辨认。大多数时候,他的开场白会有一点点上扬,是渡部先生啊!今天雨很大呢!这么晚了您才回来啊!然后是渐进低沉的关心,这时的语调会微微下压,表现出与那张年轻的、充满活力的俊颜不那么匹配的沉稳:最近治安不太好,出门前一定锁门;天气转凉,请务必不要受寒;您工作的太晚了,为了身体着想,还是早下班为好。

  流动的餐车太小,大多数时候,他们站在昏黄的钨丝灯前,就着碗底的汤,你一言我一语地寒暄。龙一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姓,渡部也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名——似乎也没有这个必要,他们几乎只在面摊前说上两句,大部分时候,也都是龙一在说。他身上聚集了所有“年轻人”讨人喜爱的特质,却不显得过分烦人,礼貌地将距离控制在关系不错的邻里上,再坚硬如铁的硬汉,也很难将其推拒。

  这样的年轻人,又为什么会落到这缄默无声的公寓楼里?渡部并不自认年轻,但他在那半身作古的住客群体里,从另一种意义上都能称之为幼儿。对门的、需要每周做肾透析的阿姨总是一脸遗憾的开口,真是可惜,这么年轻才俊的小伙,却害了那样严重的先天病!他在一众长者的笑声中狼狈地逃回家,无端地想念起那些面摊前无言的夜晚。

  疾病将他的活动范围压缩至更易丈量的一亩三分,不必面对银座的小姐涂脂抹粉的、暧昧的笑脸,却有更多的、喧闹的东西吵嚷着挤进他精心规划的生活。医生看他的病历,眼睛总是往“父母双亡”那一列瞟,最后都会化为遗憾的一句,渡部先生,不考虑找个伴侣吗?听到那句话的时候他脑子里没有浮现任何人,多一个声音都会让这岌岌可危的平衡濒临碎裂,于是他不去想,同医生装聋作哑。

  只在面摊前停驻的时候,东京的冷空气无孔不入地环绕,让他觉得两臂的距离太短,一栋楼的距离太长。热气氤氲间,他恍惚地回想起疯狂的青年时代,摇滚、游行、暴力团,除却那些之外还有厕所里捂住嘴的呻吟,男性与男性贴紧的肉体。他的呼吸很难得能变热,眼前的光景模糊成抽象的无数团。

  该找个伴了!老板说,近来抄起擀面杖的时候总是酸痛。这一声把他喊回现实,老板揉着腰,龇牙咧嘴地同刚下楼的龙一打招呼。龙一笑的促狭,那双黑眼睛闪闪发亮。想要女人给你按摩了?尽管是轻佻的话语,那人说出来却不恶俗,只是轻飘飘地、像羽毛一样压在渡部的心上。晚好,渡部先生,要下雪了,您要戴围巾出来呀。

  觥筹交错,他的心恍惚被揪了这么一块,倒错的拼图相隔十余年被拼回正确的位置,叽叽喳喳地提醒着主人的爱好取向。同事拍他的肩,小声地让他不要走神。红酒杯对面,美国贸易商的蓝眼睛被折成无数个细小的方块,他想,没有黑眼睛耀眼。

  墨菲效应无处不在。

  在家里倒下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被热心的人挽救过一回,便会有第二回、第三回;不该出现的念头想到了一次,便时时在脑海里阴魂不散。

  渡部请了假。组长惊讶于他难得的请求,殊不知电话那头,狼隼般锐利的黑眼睛盯着他,让他将平日里羞于启齿的请求完整出口。医院的走廊空旷而苍白,他的指尖和嘴唇泛起绀紫,只能贴紧最近的热源,像小动物在冬天里挤挤挨挨着取暖。心怀不轨的男主角主动敞开大门,邀请不速之客的登堂入室,男二号却犹豫地站在门口,留下一个拥抱,仿佛电影还没演出到高潮。

  于是新年过去,春天过去,夏天也过去。人生被分割成小块,节点被那些无形的大手操控着,变成与另一个人相错的每个瞬间。拉面摊在第二个秋天的时候搬走了,老板说要回老家结婚;第三个春天的时候他们找到了医院之外的新据点,一家提供气泡水的居酒屋;第四个夏天充满了海浪的味道,冲绳的阳光对病人过于友好,让他不见天日的苍白肌肤很难得出现了无害的晒痕。

  不知道是哪一年的冬天,他将随身听递给龙一。他还是没有问他的姓,只在某一次,小心翼翼提起这个话题时,瞥到对方沉默的眼角,于是礼貌住口。他说,龙一君,龙一君,仿佛这亲密的称呼已经习惯。公司的新产品,要试试吗?

  随身听的耳机小巧,据说是公司的最新技术,让他们得以各分一边。轻灵的女声飞出缠绕的线,在一臂的距离里又显得过于缠绵。在磁带转动的声音里,没有人先开口。医院一如既往空旷,午后的阳光涂在斑白的瓷砖上,映出树影婆娑。

  真好听啊。龙一说,之前不知道渡部桑还有这样的爱好。

  是……这几年很有名的一个外国女歌手。他回答,好像是叫……邓丽君(テレサ·テン)吧?同事很喜欢,他把磁带送给了我。

  真不错啊。龙一轻轻说,下次……也让我继续听吧。

  自己去买随身听。

  不不不,这我可买不起呢。

  这当然只是玩笑。随身听刚推出的时候还算得上新奇玩意,过了几年已经人手一份了。龙一的礼帽一年四季总不重样,只是不让渡部看他的头顶,偶尔追问起来,也只是嬉皮笑脸地回应,毕竟在马戏团工作呢,魔术师的秘密不能被渡部桑看去。也许这一句也是玩笑。

  他不追问,就像他不追问龙一的姓,不追问龙一从何而来,不追问龙一站在他的门前,眼神那样专注,却从不迈进家门。自封的快送员将煮好的咖喱放在病人门口,装模作样地抬一抬礼帽,徘徊到病人将空掉的餐盒收拾停当,才假装方才路过一样收走。他们的距离又从一臂拉远,渡部想强留,抽痛的心脏让他变得无所适从,最后无可奈何。

  厨师手艺不精,咖喱烧得发苦,让他想起那双酿着苦咖啡的眼睛。他不是没有试图过追问,那似乎透过他看着一条逝去河流的目光,那从来无言却悲伤的目光。只是当时间流淌过更久远的年华,他终于发现那些别无意义。龙一从来只在他的门前停留,就像他也只会停在龙一的门口。心脏天生缺失的那一块总提醒着他什么,让他在作出决定之前沉默地望向自己越来越短的人生路。

  于是他将情感埋在舌根,将咖喱置于舌尖,多多少少也变甜了一点。那些纠缠的耳机线连起来的呼吸,连起来的话语,从来做不得假,他如此享受着,并决定将他们带进坟墓——即使那爱情成为一个如此鲜明的、公开的秘密。

  他从浅眠中惊醒。

  龙一站在他的病床前——似乎到这最后的时刻,他才愿意回到这么相近的距离。龙一的嘴唇抖动着,看来不比他自己颤抖的手指好上多少。

  病危通知书摆在床头。对于他这样的患者,能活四十余年已是万幸,最后的十余年,也算不上白过。他试图组织出一句比“你来了”更有力的招呼语——你还是像过去一样年轻?你怎么没有戴平时的帽子?哪个问题都显得很蠢,他索性闭上嘴巴。他不像龙一一样那么擅长打开话匣。

  于是龙一开始讲故事。从千年前的阴阳师说起,到周游各地的赤脚行商、杀伐果断的幕府将军、侠肝义胆的浪人武士,一个人离开了故事,另一个人却还没有。几百年后,又是几百年,孤独的小妖游荡在翻天覆地的人世之间。科技日新月异,战争一触即发,世间早容不下过去的魑魅魍魉,故事的主角却仍在路灯下茫然地张望。

  他偷笑,有时候,他会管不住自己的嘴,不合时宜的问题就这样从齿缝间飘出来:“能给我看看你本来的样子吗?”

  面前的人垂下眼,看不腻的脸缓慢地变了模样。唇间探出利齿、尖角弄乱额发,张牙舞爪的,莫名符合他的第一印象。他大笑,弄得面前的人也不好意思起来。

  “那么,告诉我你的姓吧。你还没有告诉我这个。”

  “成步堂。成步堂龙一。”

  那是比最久远的曾经更遥远的故事,就连那威风凛凛的阴阳师也不过是个顽童。汲取天地精华、初具人形的小妖偷偷摸摸溜下山,成为深院里的孩子唯一的玩伴。直至顽童拿起符剑,知晓了天地间最大的奥秘——咒即万物,咒即生灵。没有名字的小妖无法逃离万物生息的流转,掌握力量的阴阳师不愿放友人消弭于天地,那强烈的愿望成为新的咒,他在参悟一刻,大声呐喊: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那一声顽笑般的话语,竟成为束缚这天地生灵的名。生于故乡之灵,最终亦成为他之利剑。一人一妖,同心合力,在这世间度过数百载光影。直至他意欲离去,仅余下另一人,走不出这世间最短的咒。

  真是荒唐。

  他想对此发表更科学的言论,只是疲惫袭上四肢,催促他快些将最后一段路悉数走完。那个公开的问题,此时已经从成步堂的泪水中找到答案。之前可没见过你这么爱哭啊——只可惜他泛紫的嘴唇再撑不起一个吻。吹进弄堂的风轻柔如梦,他想要为这碌碌无为的一辈子道歉,不过,对方也不会接受吧。

  “再听首歌吧,龙一,我想睡了。”

  仍是那样轻灵的女声,从同一个磁带,分出两支不同的道路,飘飘摇摇飞入两个人的心里。

  “時の流れに身をまかせ
  任时光匆匆流去 我只在乎你

  あなたの色に染められ
  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

  一度の人生それさえ
  人生几何 能够得到知己

  捨てることも構わない
  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

  ……”

  4.平成

  “绫小路,今天也不参加社团活动吗?”

  “今天是周三,我要去打工——跟那边的老板说好的,也跟社团经理说过了。”

  “但是要去打工的话……绫小路,你会错过今晚的试胆大会哦!即使是这样还要去吗?”

  “试胆大会?”听到这几个字,少年低垂的眼神一下变得锐利了起来:“你们还是决定了?地点在哪?”

  “当然是……”少女眨了眨眼,故意将声音拖得老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一张手绘的海报:“——大转山旧校舍!”

  凑在一起的少年少女们发出了足以掀翻天花板的尖叫。喧哗中,被称为绫小路的少年不引人注意地皱了皱眉,拉上了书包的拉链。

  “呐,我听我爷爷说过,大转山那一带特别奇怪,要是夜半三更走到林子里,可能会碰上妖精……!”

  “学校废弃掉旧校舍也是这个原因吧?听伊吹学长说,以前住在那里的学生,半夜会看见河童在水槽里泡澡,还有鬼火飘来飘去,好几个学生都被吓得跳楼了……”

  “你们说,会不会有贞子那样的鬼?要是带上DV机的话,把视频传到YouTube能赚好多钱吧?”

  “对啊对啊!”

  “……”

  讨论的热潮里,少年面无表情。他推拉椅子的力气似乎太过刻意了,被磨损掉橡胶脚垫的铁椅摩擦地面,发出吱呀一声惨叫。这样的声音即使在喧闹中也有决定性的力量,众人齐刷刷地安静下来。为首的少女左看右看,鼓起胆子向脸色苍白的少年询问:

  “绫小路,你真的不去吗?这可是难得的社团活动,而且我听说……那个……绫小路……能看到……”

  “假的。”绫小路斩钉截铁,“那只是看我们家不爽的人造谣的传言。”

  “但是!”少女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大声地喊了出来:“好几次社团活动的时候,绫小路你总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明明我们之前小学的时候,你对妖魔鬼怪这些东西可感兴趣了!我记得的,我记得你真的能看见……鬼……”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周围的朋友们簇拥在身边,纷纷对绫小路投去了谴责的目光。即使在众人的高压之下,绫小路的表情仍没有发生变化,只是自顾自地将包背到肩上,从人群的缝隙中离开。

  “那就当我能看见‘什么’好了。”走出教室前,他回头补充了一句,“那我也不建议你们去大转山开试胆大会——那里真的有什么东西。”

  “哟,绫小路,来了啊。”

  不参加社团活动,代表放学的时间要比以往更早。推开门的时候,门挡的风铃会发出清脆的声音。只有听到这个声音,柜台前快要睡着的老板才会懒洋洋地抬起头来,姑且跟进门的客人,或者绫小路这样的临时店员,打上一个招呼。

  绫小路打工的地方,严格意义上来说,算是一个书店——即使它就这么直愣愣地开在沥青浇灌的水泥路旁边,周边没有商铺,地点在那个以灵异著称的大转山脚底。也许正是因为两边都没有邻居,老板才敢肆无忌惮地在门口搭建各种各样的违章建筑,兜售起彩票奖券、江米条、瓜子、零食、汽水之类的东西……这还能称得上书店吗?绫小路甚至怀疑,要不是老板太懒,总有一天他会在那个搭得堪比空中花园的前台看见马戏表演。

  总而言之,这间书店——按老板的话说,现在叫“书报亭”(虽然根本没有报纸在卖),成为了绫小路在没有社团活动的下午打工的地点。老板相当的粗枝大叶,从不细究绫小路究竟在店里做些什么,只是按绫小路的要求,允许他带走店里任意的书籍回家观看。

  但是……今天的目的不是这个。

  “老板,今天我要提前走了,想来跟你说一声。”

  “啊?没事啊……”老板嘟哝着,仿佛正对着脸的落日让他变成了一只慵懒晒背的猫,“本来就是绫小路君自己想来的,我也没有给钱,想来或者想走,都随你便就好……”

  “老板,其实你不是人类吧?”

  寂静。绫小路能感觉到,气氛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产生了不引人注目的改变。老板仍旧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窝在那里,仿佛没睡够一样半睁着眼,只是他的气息都变得锐利起来,那样懒散的姿态,只不过是捕食者发动攻击前的伪装。

  “绫小路,灵异小说看太多了吧?在学校参加的都是探灵社团,这不行噢,多关注一些现实的东西,鬼怪是不存在的。”

  “身为鬼怪的你,讲出这样的话,是为了什么呢?”

  绫小路没有理会老板的反应。缜密的推理在他心中逐渐编织成行,只待主人条缕分明地将其罗列而出,接下来——便是绫小路的演出时刻。

  “老板应该还记得,我一开始想来这里打工的原因吧?”

  “噢噢,这当然了——可别把我看成上年纪的大叔啊。绫小路是想来看我珍藏的书吧?就因为这样所以不要工资,我很担心绫小路以后会被大人骗噢。”

  明明是你自己说“工资实在是开不出来所以请多担待”的吧。

  绫小路硬生生把这句话吞了下去。现在不是讨伐老板不给钱的时候,或者说,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讨伐”:“老板的古书库存很多。就因为这个原因,我才会来老板这里看书的。”

  “噢噢,有眼力嘛。”老板恍然大悟,“啪啪”地给绫小路送上掌声,“不过,就因为这种原因,就认为我是鬼怪什么的,很没有说服力哦?也许我只是热爱古书收藏而已。”

  “虽然我觉得加上‘你的古书收藏居然都跟阴阳道相关’这一点更有说服力,不过,你说的对,只是这种程度的话普通人也做得到——哪怕你拥有的收藏足够让每一个收藏家眼红。”绫小路很冷静。他的逻辑向来完美无缺,开场的提问只是前菜,足够让他将自己的推理循序渐进地甩出,最后再引发爆炸,“那么,就让我从头梳理一遍吧。”

  “哦?愿闻其详。”

  “首先是位置——老板的口音不像外地人,那既然是本地人的话,一定有听说过大转山的各种灵异传说吧?”绫小路冷静地指出,“虽然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们都只当作追求刺激的产物,可像我爷爷奶奶那一辈的人,都会叫小孩子不要靠近这里呢。”

  “哦哦,你说得对,这就是书报亭生意不好的原因吗……”

  “为什么这时候才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绫小路还是没忍住这一句吐槽,“如果是正经做生意的话,根本不会选择在有名的灵异地点随便建起一家店,甚至连邻居都没有,这不是怎么看怎么可疑吗?即使没有鬼,也要提防可能路过的小偷盗贼吧?”

  “不赖哦,绫小路。”老板懒洋洋地把脚跷上桌面,露出一副让人见之生厌的懒惰表情:“但是这家书报亭的房子是我家的祖产,之前这一带不是拆迁了旧宅吗?那个,据说是我爷爷的产权书从废墟里被发现了,所以没办法啊,毕竟这是一块怎么卖都卖不掉的地……只好住在这里了。”

  “真的是无可奈何才在这儿营生的吗?”

  “啊,绫小路要是想这么理解也没问题呢。”

  “那么第二个问题就出现了。”绫小路攥紧了拳头,“老板的营生对象,又是什么人呢?”

  老板抬头看了他一会儿——并不具备很强烈的审视意味,倒更像是那个大叔习惯性的放空,或者说,找理由编一个足够搪塞过去的借口:“绫小路,”他开口,声音居然有点可怜兮兮的,“我知道书报亭生意不好,但你可以不要这么打击我吗?是鬼在跟我做生意,听起来比没有生意还惨啊……”

  “但这是事实,不是吗?”

  绫小路知道自己有双敏锐的耳朵。很少有人能在专心致志看书的时候,还能留意着周围人的一举一动:“虽说老板的店里也偶尔会有普通人来,但显然,那很多是冲着你的‘古书收藏’来的相关人士,而且你也没有卖掉它们吧?而除了那些只看不卖的书之外,这里很少出现市面上真正在流行和热卖的书籍,看来进什么货,完全是您的个人口味呢。”

  “嗯?这不行吗?”

  “问题在于,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会识货了。”绫小路说:“我翻过店里的账面哦?明明在我打工的期间都没怎么见过人,可还是一直有钱进账。虽然不够肯定,但如果连放学后,客流量更大的时间都没有人的话,至少能让我得出一个结论——这家店,白天基本不会有人来。那么店里的进账都是从哪来的?我想只能是夜晚了吧。”

  “只是因为夜晚做生意,绫小路就觉得我在和奇奇怪怪的客人打交道吗?好伤心哦。”

  “如果是在东京市中心的话,晚上才营业并不算什么。但是——这里是乡下,别忘了,大转山可是出了名的灵异地点哦?怎么会有一般人晚上还往这边走呢?”

  “好吧好吧。”老板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绫小路,你的观察能力很出色呢——真是个能干的店员。但是,你说的这些‘推理’,很多都是无凭无据的猜测呢。不论是古书、营业地点还是对象——这些,是没法让人怀疑我是鬼怪的。哪怕怀疑我用这家店做一些掩人耳目的坏事,也会因为太明显就被嘲笑呢。”

  “所以——”老板睁开一直半睁不睁的眼睛,真诚又有一些狡黠,“放过我这个没什么本事的老板吧。”

  “不。”

  绫小路缓慢地、坚定地摇了摇头。所有的铺垫已经完成,只待他拿出最后的杀手锏,给满口谎言的老板最后一击:“前面这些都只是没什么用的间接证据而已,最重要的是——我看见了。”

  在那一瞬间,绫小路很确信,自己看到了老板骤然变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黑眼里,瞳孔急速收缩,仿佛受到了今天最大的惊吓。

  “之前一直没有告诉老板,我能看见一些一般人看不见的东西。”绫小路指向门口。他的眼里,那被杂物堆满的大门前,有几个影影绰绰的光斑不明显地动了一下,飞快地消失了:“有时候,柜台上的杂志会自己翻起页,一般人眼里,恐怕只是风吹过了吧?一个穿着破旧麻衣的幽灵,很喜欢凑在那里看书。”

  “还有门边的零食架——你总是在那里放下一包瓜子,说是要给路过的鸟吃。但我看到了哦?像是镰鼬一样的小动物把瓜子都吃掉了,那怎么看,都不像是现实中存在的生物。”

  “还有老板你自己。虽然你已经伪装的很努力了,不过……有时候太阳都走了小半圈了,你的影子还是不会动一下,是用法术伪装的吧?太拙劣了。”

  各种各样的例子列都列不完。绫小路想,该说老板确实粗枝大叶呢,还是根本不在意这些事情有可能被他发现:“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老板的神情变化了。他隐藏的足够好,但绫小路自认为逃不过他的眼睛:“虽然这也只是我的猜测……偶尔一些时候,你会用特别奇怪的眼神看我。怎么描述呢……我爷爷在怀念去世的朋友的时候,也会露出那样的表情。我不记得我们家同老板有什么关系,但是,我能发现这家书报亭,恐怕不全是我自己的原因吧——而是老板为了接近我,才在这里开了这家店。”

  他扬起手中的书:“甚至会把写着‘转生之法’的古书放在那么明显的角落……明明都已经破成这样,连作者的名字都看不清了,老板,其实你很想让我发现这些吧?”

  “是吗?我可没有允许你乱翻那一部分书。”明明说着严肃的台词,老板的语气却还是一副懒散的样子,仿佛怎么都提不起劲一样:“既然你非要一个答案,那我就告诉你。”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越发地闷热与沉寂。绫小路的耳朵捕捉到幽灵——或者,是妖精吗——飞速逃跑的声音,仿佛触怒了远古的神明。总是无所事事的老板绕出柜台,就仿佛夜间动画的演出一般,有什么无实体的东西逐渐在他面部扭曲、凝固,继而在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面前,显现出他真正的伟力。

  黑暗的雾气之中,先探出了一对肉色的、狰狞的角。老板总爱戴着的蓝色毛线帽被扔到一边,那双黑色的、深邃的眼睛变得锐利,嘴边探出一对狰狞的獠牙——那仿佛还滴着猎物的鲜血。而他原本带着磁性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仿佛能听见巨龙的咆哮。

  “滚出去。”老板说,“不要试图窥探我的底线,想让我吃了你吗?”

  这是威胁。要是一般人的话,恐怕早被老板的真容吓得满地逃窜了吧,这只不过是山鬼而已。绫小路没有把自己的内心活动表现在脸上,礼貌地鞠了个躬:“刚刚也说过,我今天需要提前结束打工——告辞了,老板。”

  老板的眼神中闪过了一瞬间的惊愕。绫小路把那情绪尽收眼底,在老板开口之前,礼貌地退出了店外。

  绫小路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也许老板会用什么法术追上他,但是——如果他拼上性命的话,那个偶尔会对他流露出珍惜宝物般眼神的老板,应该会尊重他的选择吧?

  他一直跑到山坡的另一面才停下来,扶着腿呼哧呼哧地喘。不像是勉强还有路可走的书报亭旁,这里只有荒废的泥露,不远处,一栋灰色的、破败的建筑在夕阳下若隐若现。那便是“试胆大会”的地址,国中的旧校舍。

  一只长着三条尾巴的浣熊灵活地从草丛里窜出来。大概是因为体格不小,跑起步来颇有些跌跌撞撞,甚至踩到了路旁的碎石,一下子滑倒在地。绫小路喘匀了气,将那歪歪扭扭的、周身散发着蒙蒙光晕的浣熊抱起来。

  “御……御剑大人!”浣熊张开嘴,居然讲出了人类的语言,“成步堂大人生您的气了吗?”

  “如果把我赶出去就算的话,他大概是生气了吧?比起这个……真的不能告诉我吗?我原本的名字。”

  “这可不行啊!御剑大人!”肥胖的浣熊像是受了惊,在绫小路的臂弯里扭来扭去,“您的名字可是忌讳的说!您也知道,阴阳师都是用名来下咒的……您的名字拥有强大的咒力,我们这些小妖精可是不能知道的说!能像这样称呼您的姓,已经是我们莫大的福气了……”

  “老板……成步堂龙一不是跟你说过,你和我前世有缘吗?”

  “那也是前世的说!”浣熊苦恼道:“大部分人都是很难有前世的记忆的说!只是御剑大人……”

  浣熊猛地闭上了嘴。绫小路得逞地笑了笑——这总是把不住嘴的浣熊妖精够天真,总是一无所知地被他套出话来:“你的意思是,我拥有能够唤醒前世记忆的方法?”

  “哎呀!哎呀!您又猜出来了!”浣熊泄了气,软趴趴地倒在地上,任由绫小路摆布:“实不相瞒吧,我们这些小妖精,小时候都是听着成步堂大人平定四方的故事长大的!那些故事里,您就是成步堂大人的搭档……只是在几百年前,成步堂大人突然就不和您一起活动了,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您的记忆也不再苏醒……”

  多半是老板——名为成步堂龙一的山鬼从中作梗吧。而且从他偶尔露出的神情来看,恐怕根源还是在自己——曾经的“御剑阴阳师”上。绫小路思索着,决定暂且放过这个话题,也放过直愣愣挺尸的浣熊妖。

  “不谈这个了。你知道旧校舍里面的鬼怪都是什么人吗?我的朋友想去那里探险,我怕他们出事。”

  “呀——!”没曾想,还在装死的浣熊妖怪一下子跳了起来,黑豆大的小眼睛里满是慌张,两只短短的爪子疯狂摆着:“您,您叫您的朋友别去那里!”

  “我劝过了……那里的鬼怪很凶残吗?”

  “不只是凶残而已!”浣熊妖精上蹿下跳,恨不得现在就拉着绫小路远离那是非之地:“您也知道我们这一带生活着很多妖精,那座校舍里,有看见了妖精因而被吓死的人化作的恶鬼……”说到这里,连那圆墩墩的身体都紧张地打起了颤:“那些鬼……我们没办法跟他们交流,偏偏还受到大转山的灵气滋养,变得越来越强大不提,要是看到同样的校服,恐怕,恐怕……”

  “恐怕什么?”

  “这种横死鬼,执念都特别强大!若是看到熟悉的物品,恐怕会直接做起祟来,反而害得无辜的人受到伤害!”

  糟糕了——太阳渐渐西沉,绫小路眯起眼睛努力张望,确信自己看到了旧校舍门口亮起的灯光。一定是社团的朋友们要进去了,他们有危险!

  “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什么?如果御剑大人要帮忙的话,请务必带上我的说!”

  “不必了。麻烦你现在去书报亭,跟老板说,看到我往旧校舍去了——既然那儿有这么凶残的鬼,他应该也知道吧?”

  他在赌,赌一个真相大白的机会——他相信,成步堂龙一不会对他坐视不管。

  那种感觉又出现了——那仿佛踏入了占山为王的恶虎地盘的、令人全身发凉的诡异感。

  自绫小路记事起,他便开始学习“如何更聪明地伪装自己的即时反应”。父亲为他的灵视问题找过数不尽的医生、心理咨询,甚至半吊子的阴阳师。前者当然没法给出合适的解答,后者更是在装模作样半晌之后,大多都会让父亲掏出更多的钱。哪怕碰上几个有皮毛真功夫的,在之乎者也地做法一番后,大多都被吓得口吐白沫,对着他不断磕头,再不敢说出一个字了。这只能让年幼的绫小路感受到一种排斥——来自“人类”的排斥。

  升到国中之后,他已经学会了熟练地无视那些不存于他人眼中的、填满整个世界的灵。他通过自己的手段去学习它们的知识,却只与那个世界做最有限的接触,尽力维护自己身为“正常人”的认知。大转山就像他的后花园,很少有孩子会涉及这片鼎鼎有名的灵异山林,而这里,能让他有些疲惫的双眼痛快地承认自己——跟无害的妖精说说话,验证自己的知识,从他们口中听“另一个世界”的有趣故事,这就是绫小路不为人知的放课后活动指南。

  直到“书报亭”的出现。

  他感受到了,老板身上不属于人类的奇异气场。妖精们对老板讳莫如深,“成步堂龙一”这个名字,还是在绫小路打探了很久之后才知道的——阴阳两道鼎鼎有名的大英雄,也许已经活了上千年的大妖怪,与“那位大人”一起立下了许多丰功伟绩——所有的信息仅此而已。而对于“那位大人”,要不是直来直往的浣熊妖精圭介,绫小路也没有想到居然是自己,或者说,自己的前世,那位“御剑大人”。

  这会是他与“另一个世界”如此亲近的原因吗?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名为“御剑”之人的人生,他也会毫不迟疑地将其掌握在手。

  “呐,佐藤,可以等一下吗?”

  他的突然出现让带头的女生格外惊喜。他们曾是小学时期的朋友,也是为数不多真的相信绫小路能看见幽灵的玩伴之一:“绫小路!你能来真是太好了!果然你还是对试胆大会感兴趣……”

  “不,这个倒是……”绫小路不经常说谎,但为了拦下朋友们,也只能硬着头皮上:“那个,佐藤,我想先进去看看……”

  “现在还没天黑,绫小路就想进去了?之前还说什么大转山有东西,我看你就是怕了吧!”

  果然,果然还是碰上了这样的人。绫小路强忍着怒火,但一旁的佐藤伸出了手,挡在了绫小路面前:“既然这样的话,就让绫小路先给我们探路怎样?田中君可能要吃过晚饭才来,既然绫小路说有鬼,那就让他给我们找找证据。”

  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女孩对他眨了眨眼睛——帮大忙了。

  旧校舍里,浓郁的鬼气几乎凝结成实质。强大的灵视能力成为他的向导,在那森森鬼气凝聚的漩涡中心,看不出人形的恶鬼发出低沉的怒吼。那鬼怪极端扭曲、极端恐怖,庞大的身躯上糅合了数张人脸与数条手臂,以违反生物学的方式缓慢爬行着。察觉到空气搅动,那身躯上所有的脸,齐刷刷看向绫小路的方向,嘴里发出哀嚎——

  “啊啊——有人来了——”

  “啊啊——是学校的同学啊——”

  “啊啊——快来帮帮我们——”

  “我们——看见妖怪了啊!”

  怪物——不,数张人脸一同发出惊喜的叫喊,不同方向的手与脚在地上蠕动着。绫小路吞了吞口水,握紧了手上刚捡的钢管。即使是他,也是第一次看到长相如此怪异、习性如此变态的恶鬼。往不同方向运动的手脚成为了恶鬼的阻碍,它滚动了一会,仿佛被自己的行动激怒,在黑雾的最中心,陡然抽出长绳一般的、化为实质的触手!

  “啊啊——好难过——快来救救我们!”

  那触手如潮水一般从漩涡中心涌出,如同看见食物的鬣狗一般成群地向绫小路的方向涌来。绫小路毫不犹豫地拔腿就跑,这样的恶鬼,根本不是一个能看见妖怪的小孩就能解决的!难怪那些妖精们都不会靠近这里,这一次的行动,还好没有让朋友们参与进来……

  在那黑漆漆的触手卷上脚踝的一瞬间,一股清凉的、绫小路不能更熟悉的气息陡然插入了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而他那总是很灵便的耳朵,自然也捕捉到了那一声饱含感情的急促叫喊:

  “御剑——!”

  还好,总算把正主等来了。

  一阵强劲的罡风自打开的门口中吹进来。那让几乎完全将绫小路吞没的恶鬼吃痛地往回缩了一缩,姑且让几乎被鬼气呛到窒息的绫小路有了一丝活动的空间。只是劲敌的出场也造成了一定反作用,恶鬼的几张嘴一同发出了恐惧的叫喊,那黑漆漆的触手,反而将绫小路的四肢缠得更紧。

  “啊啊——是妖怪——好害怕!求求你帮帮我们!”

  在几乎撕裂身体的巨大痛苦中,绫小路勉强抬起头——他几乎是被恶鬼悬着四肢拎了起来,从俯视的角度往老板的脸上看过去,那副焦急的神情真是有够新鲜。

  “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再干涉这个世界的事情吗,小鬼?”老板——成步堂龙一表情严肃,大概是真的生气了吧,“凡人想要干涉妖魔鬼怪的事务,从来都没有好结果!”

  “这不是有你在吗,大英雄成步堂龙一?”果然,他故意隐瞒的这个定时炸弹收获了意料之外的出色成果。成步堂登时面如土色,甚至不受控制地去除了面部的伪装,露出了非人的角和牙齿——还好他的同学都没进来:“还是说,你连你的搭档都不想救一下?”

  “圭介先生,”成步堂立马对着一旁瑟瑟发抖的浣熊妖精呲牙,“您到底给他泄露了多少?”

  “御……御剑大人即使没有记忆也很聪明,在下……在下实在瞒不住的说!”

  浣熊圭介一溜烟跑了。那缠住绫小路的恶鬼哀嚎着,过分敏锐地躲避着成步堂的气息。山鬼的法术刚一接近,那恶鬼就扯着绫小路往另一个方向跑。传闻中的大英雄同恶鬼交锋了几个回合,反倒是绫小路被颠得头昏脑涨:“成步堂先生……成步堂龙一!”

  那个名字就仿佛带了什么魔咒,只要绫小路一开口,成步堂就像被定住一样一言不发。那恶鬼多出来的脸几乎已经抵上了绫小路的后腰,呼吸越来越困难,绫小路的每一字、每一句,在这空旷的旧校舍中,掷地有声:“请把我前世的记忆——前世的力量,全部还给我!”

  “不行。”意料之内的,那男人——那总是对着他露出悲伤神情的男人,想都不想地一口否决:“绫小路,我想让你拥有你自己的人生,而不是……被过去的名字捆住。”

  在短兵相接的交锋中,这诡异的沉默让恶鬼捡了便宜。更多的黑气凝成实体化的触手,张牙舞爪地吞噬着绫小路弱小的身躯。“那么你想看着我死掉吗?”几乎要将嗓子扯破,几近力竭的绫小路,想也不想地大喊:“你想看着你曾经的搭档,‘御剑’的转世,就这么死在你面前?虽然你肯定见过很多次了。”

  “不……不。”

  “那么就还给我!”漆黑的触手漫上他的胸口,绫小路呼吸困难,但他要确保自己的每一句话,都能够原原本本的传递到那人的耳朵里:“这是我绫小路一未最后的请求——拜托了!让我成为——”

  他没能喊出最后的名字。在他残缺的视野里,男人——不,活过千年的大妖怪成步堂龙一从他那破旧的兜帽衫里掏出了一个刻着花纹的玉佩,他的嘴唇贴在那玉佩上,像一个吻,而他低声念诵的法咒过后,是绫小路朝思暮想的、拼尽全力想要听到的那个名字:

  “——御剑怜侍!”

  “呜嗷嗷嗷——好痛——好刺眼!啊啊……”

  “……着!”

  强烈的白光一闪而过,而那如同海底漩涡般的浓郁鬼气,也在那一瞬间轰然消散。那许许多多横死之人怨气化为的巨大恶灵,竟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毫无反抗之力地,倒在这转瞬即逝的剑光之下。浣熊圭介崇拜地看着落到地上,表情沉稳的少年,少年手中,罡气化作的长剑如雾气般消散,只余下那刻着泽泻家纹的温润玉佩,被他随手揣进了学兰的口袋里。

  “不……不愧是御剑大人!这么凶恶的鬼,轻轻松松就解决了!”

  “比起数百年前诛灭过的恶鬼而言,不值一提。”少年开口,清脆的声音却搭配上了与年龄不符的语气,即使是知道些许真相的浣熊圭介,也在那一瞬间产生了巨大的割裂感:“如今的妖魔鬼怪确实弱了许多……现下已经是科技的时代了。”

  少年转过身,他的步伐沉稳而优雅,仿佛千年前养尊处优的华族出身,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那个低着头的男人面前:“久违了,成步堂。”

  “这就是我最不希望看到的结果。”

  成步堂这么说着,可他的眼睛却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少年。少年轻笑出声,回想起记忆——绫小路的记忆里,大转山书报亭的“老板”总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如今眼睛仍是那样黑沉明亮,反而让他想起千年以前,那个不拘小节,在山野间自由散漫地过日子的小小山鬼。

  “不要这么说嘛,成步堂……我感觉你看得很开心呢?”

  “现在的你……”成步堂低声道,“不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讲话。你究竟是御剑怜侍,还是绫小路一未?”

  “你着相了。”绫小路一未——御剑怜侍说,“我千年之前便同你解释过这个问题。名是这个世界上最短的咒,我既被‘绫小路一未’的咒所束缚,也被‘御剑怜侍’的咒所束缚。毋需将此二人做出太多分别,这过去的记忆——”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过去的上千年,我经历的那么多人生,往我身上加诸再多的咒,我也只是我。”

  “御……御剑大人,”成步堂没说话,反而是浣熊圭介怯生生地发言:“我没听明白,所以您一直都是您吗?”

  “那换个简单的说法好了。”御剑笑起来。这样的笑容放在孩子的脸上多少有些不合时宜,他决定换成“绫小路式”的语气:“不论是绫小路还是御剑,在那一刻都只会做一种选择——那就是成为‘御剑怜侍’。为什么呢?因为这就是‘我’的愿望。而且……”

  “这是你的愿望,龙一。”

  那个不常在他们之间出现的名字让成步堂皱了皱眉。他的表情似乎是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停住,最后便只是在原地小幅度地团团转。御剑很想不给面子地捧腹大笑——不过算了,不论是绫小路还是御剑,都不像是会这么做的人,要是把成步堂一个鬼吓出心脏病,就有他好受的了。

  “你不是……不想再回来了吗?”

  最后,成步堂也只是甩出这么一句。他甚至不敢看御剑,说不明白那故意藏着的眸光里,是还赌着几百年前的气,还是在想御剑以为的那个问题。

  “是啊,现在的世界,也不一定需要阴阳师了。那些阴阳师的故事流传下来,成为人们的谈资,倒也是个有趣的选择——唔姆,我想起来了,我父母很喜欢安倍晴明的故事呢,那两部电影也还原了晴明大人驱使式神的英姿,真有趣啊……”

  “既然如此。”成步堂的脸快要埋到地里,明明都有千年阅历了,闹别扭起来却还是那个样,“就让绫小路成为绫小路不好吗?”

  “‘成为’绫小路吗?这不需要成为,我就是绫小路。至于为什么要回来……”

  他回忆起来了。上辈子去世前,他唯一的、最后的、无法出口的愿望,他想要说出口的话语,那贯穿了几十代人、千年时光的话语,即使现在想起来,依然会让威名赫赫的阴阳师脸红:“因为绫小路很孤独,我很孤独。”

  “我需要你。这是我的愿望。”

  那公开的秘密,不再是秘密。那首唱给他听的歌,现在也能重新响起了。成步堂抬起脸的动作迟缓,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但他的嘴却比他那呆滞的神情反应的更快:“你不要用这张脸说这种话啊……我会不会因为性骚扰未成年被抓起来啊?”

  “那就麻烦你再等四年了。”御剑气定神闲——不,即使是活了千年的大阴阳师,在这种时候脑子里也一片空白,“四年之后,跟我结婚吧,龙一——我现在可以这么叫吗?现在的人似乎更流行用这种方式表达亲昵。”

  反应迟钝的新晋情侣——能算情侣吗?最终也只好从这理所应当的冲击中勉强找回脑子,从那面对面、脸对脸爆红的窘迫情态中挽救自己。毕竟,还有很多事情等待着他们解决:“至少得跟外面等着的佐藤说一声,不然她又要找我问东问西了……”御剑——同时也是绫小路——终于露出了符合年龄的、有些后怕的神情。

  “那……出去吧。”成步堂鬼鬼祟祟地去牵他的手,“要不你说我是你的远房亲戚吧?这样那些孩子会好接受一点。”

  “好接受什么?人鬼情未了?”

  “御剑,你也学会开这么过分的玩笑了……谁是人谁是鬼?”

  星空低垂,轻柔的微风中,人与妖怪相连的背影,渐行渐远。

  “话又说回来……我觉得写阴阳师的故事是一个好主意。圭介先生,你是不是认识特别会讲故事的鱼妖?”

  “御剑大人,您是要……?”

  真的要他说吗?这种话就算活了这么多年也不可能好意思直白地说出口的。

  “我希望……即使我再一次去世了,在那等待的十几年里,你也不要变得孤独,龙一。”

  于是,有关“那个男人”过去的故事,在这里便结束了。

  在此落笔时,就算是笔者也有些感慨万千——本刊的诞生,竟就是因为御剑怜侍大人的一个愿望。正如阴阳道一以贯之的原则:愿望即是咒的本质。据说千年以前,安倍晴明大人曾用咒,将月亮送给了心爱的女子。那么,御剑怜侍大人的“咒”,让本刊成为了一份送给成步堂大人的礼物,这便是名为恋情的“咒”,所发挥的美好的作用吧。

  笔者私以为,能够读完这个故事的每一个读者,也成为了御剑大人“咒”的一环。即便御剑大人再度离开人间,这由笔者写下,由诸位阅读的故事,亦成为束缚“御剑怜侍”这一定义,这一根本的咒。即使您只是个刚好路过成步堂大人的书报亭、又碰巧拿起了《73号志异录》的凡人,只要您记住这个故事,那么,成步堂大人与御剑大人的情谊,便多一个人铭记。在妖魔、鬼怪、甚至人类都可能不存于世的千年后、万年后,名为“故事”的咒,仍能将二位的情感铭记于这片大地之上。

  非常感谢您作为“咒”的一员,读完了笔者拙劣的故事。让我们下一个故事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