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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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st Miles

  【San Francisco】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选择邀请我,真的。”

  Phoenix不想承认,但他拉开副驾驶车门的动作仍有些过分多余的瑟缩——那让Miles藏在黑色金属边框眼镜后的眉毛不引人注意地挑了一下,若不是对驾驶座上的男人有着足够的了解,几乎就要被Phoenix看漏过去。这并不是一个好的信号:即使它看起来代表着戏谑的、温和的哂笑,对于Miles千回百转的表达方式而言,却更像是某种出人意料的窘迫。

  好吧,他的言行确实可能造成让人不快的误会。难得Miles时隔多年再一次主动邀请,让他得以参与一趟由二人共享的旅程——打心底而言,Phoenix的兴奋远比惊讶来得多。即使这趟短途旅行正如之前有过的几次一样,目的是恼人、烦躁,且大多数时候并无意义的社交工作(Phoenix打心眼里不喜欢那些长篇大论的餐酒会,他认为Miles也一样),但能和相识已久的老友并肩,总能让他不由自主地露出愉快的笑容。

  “我的意思是,”Phoenix扣上了安全带,确保Miles能看到他蓝眼睛里真诚的成分:“毕竟我们只是去旧金山。虽说开车确实是个更经济实惠的选择,不过——”

  Miles嗡的一声发动了引擎。他的目光转向了车来车往的公路,但嘴角显然因为Phoenix的话语放松了许多。

  成功了。但他继续条缕清晰地罗列自己的疑问:“明天晚上才举办的法律研讨会,为什么今天早上就出发?洛杉矶到旧金山不过就六个小时的车程,而且你……”他顿了顿,“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坐飞机。我甚至都打算问你要不要订邻座的机票了。”

  这不是他的错觉。在Phoenix问出这句话之后,Miles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变好了更多:即便他仍只是专注于路况。Phoenix只能从他绷紧的下颚猜测老友的反应,但这对他而言已然足够。周六清晨的洛杉矶街头车水马龙,尾音落下的时候,载着他们的阿尔法罗密欧刚好停在一条长龙的末尾。Miles的眼神飞快地从红灯上掠过,确认了停靠的时间,然后转过头面向了Phoenix。他的确在笑。

  “今天是星期六,而且是八月的星期六。”Miles慢条斯理地说,“一个加州人在夏日的周末应该做什么?”

  “嘿,为什么又把问题甩给我?”Phoenix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一句,同时在胸腔中泛起的快乐却让他微不足道的疑惑被即刻冲散——这么多年的相处让他完全成了解读Miles的大师,尽管男人仍在热衷那种完全称不上坦率的“语言艺术”。他的眼睛睁大了。

  “一次旅行?”他不确定地问,“我可以……把这理解成一次公路旅行吗?Miles,你之前可没展示出这样的爱好过,我还以为你的周六都会在办公室里度过呢。”

  Miles的啧声被不远处发动机的细微轰鸣打断。遵守交规的州检察长再度转移了目光,他的嗓子有点紧:“我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热爱工作——这两年总在周末忙碌的难道不是某位华丽归来的王牌律师吗?我想也是时候应该……把他拖出来休个假了吧?”

  阿尔法罗密欧顺利地泊入了一号公路。这条久负盛名的公路旅游专线以灿烂的阳光拥抱每一个踏上旅途的访客,包括对那些阳光、空气、潮湿的海风习以为常的加州人们。车顶的挡板适时地打开,让Phoenix得以将道路两旁的景色尽收眼底。州检察长就像那永恒的摩崖石刻,用端坐在办公室里的严谨精准操控着方向盘——只有副驾驶座上的人能看出他嘴角的松快,和那些包裹在他十指下的、被主人暂且收拢的激情。

  “听你这么一说……我确实好像有两年多没离开过洛杉矶了。”Phoenix思索,随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也不能完全这么算——毕竟前不久才从克莱因回来。”

  “恕我直言,那真的很难称得上‘旅行’。”要不是Miles喜欢专心致志地开车,他恐怕会用那锐利的眼神把Phoenix从头到脚批判一遍。“就算在律师里,你把自己卷入大麻烦的能力也真是让人甘拜下风——我差点就要给你申请引渡条例。”

  “毕竟我不能放着Maya不管,而且……最后的结果还算不错,不是吗?”Phoenix心虚地嘀咕,但谈到结果,他还是有些惋惜,“不过,我现在已经开始想念Apollo了……他总是能把厕所打扫得特别干净,现在又要我亲自干这些啦。”

  Miles的手指敲了两下键盘,多半在心里吐槽他对下属的“非人道”待遇,Phoenix决定厚颜无耻地无视它们。他半边身子靠着车门,海风拂过发尖的时候也带走了他的叹气:“不过,他已经成为了独当一面的律师,我也能向Lamiroir交代……天。”

  “怎么了……噢。”

  “这不是适合公路旅行的时候展开的话题,不是吗?”三分懊恼变成了七分,Phoenix努力咽下喉间丧气的咕噜声,他可不想用繁枝缛节的家庭话题毁掉跟Miles珍贵又短暂的公路旅行。年岁渐长后才能知道某些时光的宝贵,至少现在,他只想和Miles打趣一些轻松愉快的玩笑,而不是纠结一些又臭又长的老黄历:“暂时把它留在脑后吧,我想——”

  “没关系。”Miles却在此时认真地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如是说。公路并没有那么直,他很快便转过头去,但他微微向副驾驶倾斜的身体还是给了Phoenix无言的支持:“我们都不年轻了,Phoenix,谈论些家庭话题不会有损我的心情——更何况,我也代替你去了好几次Trucy的家长开放日。”

  他简直就像Trucy的另一个父亲。这话当然不会由本人亲口说出来,但Phoenix只是想想就让自己的耳根有些无端发热。

  “而且,公路旅行很适合用来探讨这些,至少现在你不需要担心Trucy会不会在门外偷听。”

  不可否认,Miles说得对。Phoenix在心里愁肠百结地叹了口气。

  他不会开车,对于公路旅行的回忆仅限于小时候仍在父母身边的短暂时光。父亲会打开收音机,哼着他最爱的田纳西乡村小调;母亲抱着一早准备好的野餐篮,给不安分地在位置上扭动的他投喂草莓或樱桃。家庭旅行充满了欢声笑语,而他和Miles——他们是朋友,无可替代的那种。仅仅是和Miles待在一起,他就会很愉悦。既然能拥有这样一个两人共处的、狭小而亲密的私人空间,他自然能够、也愿意去无所顾忌地分享一些被繁忙的工作冲到脑后的琐碎话题——即使它们并不一定让人愉快。

  “好吧。”他像Miles养的那条大狗一样甩了甩头,仿佛卸下了肩头一些无形的重担,“老实说,我还是没有想好怎么告诉Apollo和Trucy他们的真正关系……以前我总是觉得,Trucy会乐疯的。现在……可能她反倒会生我的气,毕竟我隐瞒了她这么久。”

  “而且你不知道Apollo的态度。”

  “是的。从正式认识他的第一天起我就在欺骗他,还让他接下难处理的案子,拖欠工资……”

  “甚至还让他刷厕所。”

  “这个是他自己乐意的!”Phoenix据理力争,两个人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吧……我很担忧那孩子的想法。他可能还要在克莱因待上好几年,我更希望当面和他们两个讲……但上次却没能找到机会。”

  短时间内,他恐怕是没有时间带着Trucy再回克莱因了——他就这样又一次错过了让Apollo和Trucy拥有母亲的良机。愧疚让阳光也变得有些刺眼,Phoenix向后靠在了舒适的座椅上,再一次感受到了年华的逝去,就像被他们的车子甩到身后的大段公路,很难让旅人再施舍足够的目光。而Miles开车的背影一如既往,阳光一视同仁地洒下,Phoenix在他目力不所及的地方研究着那些被他别在耳后的银灰色绒毛。那被海风吹的很乱,随着风向和主人的活动随意支棱着。

  “我来给点建议——也带他们一起去旅行?Apollo会喜欢跟他的上司这么待在一块吗?”

  “我不知道,Miles。这听起来就像你看着路现编的。我知道你不擅长思考这个。”

  “唔!随你怎么想。”那几撮绒毛抖了抖,Miles现在一定露出了与以往不同的表情,他猜测是瞪大了眼睛的“恼羞成怒”,“这对某人来说确实不是个好提议——毕竟他连车都不会开。”

  “好啦,好啦。”Phoenix轻松地笑了,那些许的阴霾在这短小的插曲中被风吹散:“我相信会有更好的解决方法,Apollo和Trucy也不会一直生我气的,你不用担心……快看看窗外。”

  公路两边愈发宽阔,好天气让蓝天一览无遗。Phoenix深深地吸了口气,不得不承认,在洛杉矶的钢铁森林里很难感受到天与海带给人的无限自由:“既然聊到了家庭话题……”这些想法几乎在近十年里成为了一个父亲最优先的本能,“你是对的,我想是该带Trucy进行几次家庭旅行了。如果你都觉得我被太多的工作挤占了假期,很难想象这两年我忽视了多少次她真正的需求。”

  “不必怀疑,Phoenix,你一直——一直非常称职。没人比你更能配上‘Trucy Wright令人骄傲的爸爸’这一称号。”

  Gosh,当Miles一板一眼地将这么有趣的话讲出来的时候,他的心里总会泛起一股无言的温暖:“是吗?但我觉得某位州检察长也在Trucy的成长过程中居功至伟。几年前她还会问我,‘Edgeworth先生是我的新爸爸吗?’”Phoenix感觉脸被太阳晒得有点热,“辩方提出论点——如果要开启一场家庭旅行的话,至少要让受人爱戴的Edgeworth先生也参与进来。”

  “……嗯哼。”Miles的回应带着可疑的停顿。是因为他那“新爸爸”的言辞实在太冒犯吗?Phoenix的臀部开始不安地扭动,Miles却笑了,“我很乐意给我们的小淑女担任司机。”

  “Miles……你会让我现在就开始期待下一次了。”

  天啊,为什么和Miles待在一起——只是待在一起,随意地谈论这些中年男人生活中鸡零狗碎的话题,就能让自己的心情变得这么好?即使是那些可能带有歧义的话语——Miles总是重视他的每一句发言,并认真地一一回复。这几乎是年轻的Phoenix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他们花费了这么漫长的时光走到这一步,对朋友产生这样的情绪是应该的吗?

  可是,他很满足:满足于那个认识了二十余年的小男孩能够在他面前坦率地敞开心防,满足于他们行驶在这公路上,而身后有着他们的一切——家庭美满,事业有成。他才35岁,仿佛这世界上绝大部分的美好都是唾手可得的东西——而他最好的朋友能与他共享这份荣耀。

  “在想什么?”Miles突然发问,Phoenix下意识收敛了嘴角,他似乎在无人得见的地方笑的有点太放肆了:“还有最后一英里(Last Mile)……就到目的地了。”

  “目的地?”Phoenix不由得直起身子四处张望,“我们离开洛杉矶才不到两小时……”

  “我说的可不是旧金山。”重新端正坐姿后,他能够更清晰地看见Miles无意识牵起的笑纹,“……唔姆,到了。”

  他们的车辆在岔路口拐了弯。那是更狭窄、更贴近悬崖的一条小路,地平线宛如折页一般在两人的眼前缓缓展开。即使是土生土长的洛杉矶人也会惊讶于眼前的美景:恰到好处的阳光将天与海的相接处缀成一片金蓝,浅色的天与深色的海,自上而下地包裹着、侵入着视野所及的每一处空间。孤独的悬崖俏立于群山之巅,除了背后的车与路,伫立此间的人无依无靠——仿佛被广袤无际的大海温柔地包围。上与下都变得更遥远,只有无处不在的风从指缝中漏过,将热情与灵魂一并卷走。

  直到手背上传来了轻微的疼痛,Phoenix才真正地回过神来。Miles的表情变得有些不安,低声地骂了句德语:“……我忘了你恐高。”

  “不,Miles,我不是被吓到了。”他深深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安慰地碰了碰那有些发凉的手指:“我只要不往下看就不会害怕……我只是感到震撼,好吗?”直到Miles露出了确信的表情,他才继续说,“一直以来我都忘了走出洛杉矶……走出城市。我沉溺于那些繁文缛节太久了,不论是Trucy,Apollo,还是你——我应该多给你们一点时间,属于我们的时间。”

  他望向Miles。那双沉静而美丽的眼睛总是锁定着Phoenix的方向,而现在,他从那之中发现了不一样的东西——当然不是他的下属们总在私下里戏称的“冰冷的眼神”,早在十多年前,那一抹灰就在面对他的时候变得十足地神采奕奕——Phoenix很高兴自己能够带来这样的变化。那不是如大海一般包容的蓝,却足以让人沉溺其中。

  “公路旅行是个好主意,不是吗?”他鬼使神差地发出了邀请,“我觉得我们应该经常上路——我迫不及待想和你去看更多的风景,或者只是在路上闲聊?怎样都可以,Miles。你让我认识到了这点,我该多拥抱自然,还有……”他在心底短暂地回味方才手背上的温度,“享受生活的每一个时刻。”

  当然,在这之中,Miles绝对是重中之重。Phoenix深吸一口气,他刻意地忽略心中别样的情感,只是抓住这一刻,抓住与Miles共度的这种心情。

  而事情永远不会出乎Phoenix的意料。面对面的男人,他的挚友,露出了平静皮囊下的激情一角:“很高兴你赞同我的想法——我会给你当司机的。”

  
  
  【Lawrence】

  “我想问个问题,Miles——你先前办过的案子,委托……呃,不是,相关人员还会与你联络吗?”

  Phoenix将头从窗外缩了回来。秋日正午的阳光远比想象中毒辣,在自己的手腕被晒得发红之前,他赶紧摇下车窗——动作幅度过于夸张,让开车的Miles没忍住一声嗤笑,让他面红耳赤、老实本分地再度缩回副驾驶上。

  他们在踏上公路的第二天离开了遍布峡谷的科罗拉多,总算进入了平原地带——这让小心驾驶的Miles随意了许多,车速显而易见地有所提升。平原的热浪伴随着收音机轻快的音乐在两人的皮肤上驻留,Miles不见天日的素白小臂上冒出细密的汗,在皮质的内饰上滴下不明显的盐痕。他看起来不太在意,甚至也没有打开车内空调。

  也许这就是旅行——漫长无尽的公路,灼热或微凉的风,富有时代感的音乐,让车上的乘客都陷入一场追忆的梦境中。话匣子自然而然地被打开,Phoenix不等人接话,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经手的案子其实没那么多,来来去去还都是那几个证人,洛杉矶……应该也没有这么小吧?到最后竟然跟其中的不少人都成了长期联络关系,圣诞节寄送贺卡的时候会变得有些麻烦。Athena之前还问我,‘不觉得这些人构成了您的前半生吗?’……这个问题实在是太难回答了。”

  “你呢,Miles?你怎么想?”

  年龄开始增厚,被抛在身后的路也渐渐变得漫长。事务所的电影之夜里,他毫无异议地成为了主持人与大部分时候的讲述者。传奇律师的经历在法律界口口相传,同时亦成为Trucy的睡前故事,Apollo与Athena引经据典的案例素材。总会有人在公开场合询问他对于过去事业的总结,似乎就普世而言,他已经足够成功——已经迈入了身为律师的最高名人堂。

  但——真是如此吗?Phoenix自认为自己还足够年轻。35岁,对于一个律师而言还有近30年的职业生涯,而他尚未对更多的人施以援手,单就加州的法律判例也仍有不完善的地方。只要有罪恶滋生,必然会有需要他帮助的人。过去的劳作结成硕果,在他的眼中却还不算成熟。

  即使那些案件切实的、以另一种方式交织成难以预料的网,躺在节假日庆贺的邮箱里。

  “先容我提醒——检察官要应对的案子可比无所事事的律师要多得多。”Miles开车的时候,反应会变得不如以往锐利和敏捷。第一次的旅行后,Phoenix就发现了这点:他会不那么在意去控制自己的微表情,更不在意一些直白、甚至可能有些刻薄的话语脱口而出。Phoenix并不讨厌这些,一定程度地离开法庭之后,看到Miles用他那“尖酸刻薄”的修辞去谈论什么,就仿佛再一次触碰到老友活泼的灵魂。

  当下的Miles已经比过去坦率许多,但公路旅行的魔力仍以Phoenix所喜爱的那种方式发挥着长久的作用。他们在漫长旅途的小小缝隙中谈论一切,从中年人的常规话题开始,渐渐延伸至更为抽象的、更深藏内心的思绪,就仿佛重新弥补上他们错过的十五年,甚至在重聚之后各种原因而漏下的时光。他们以各自的方式选择与对方交织在一起,命运的纺纱机上,穿上了雕刻成红色跑车的新纺锤——而Phoenix与Miles一起握着它。

  “地方检察官确实会碰上一些……令人唏嘘的案子。”Miles在思索。他的发言很慢,车速也相应地放缓,“大多数时候,刑事案件起诉的嫌疑人并没有犯下严重的罪行,要在短时间内合理量刑并不简单,大多数嫌疑人都会坚称自己的无辜。”说到这里,Miles瞄了他一眼,“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律师总能接到‘真正的’无罪辩护。”

  Phoenix笑嘻嘻地回敬:“这给你的工作造成困扰了吗?”

  “当然。这位律师的行为对检查机关的业绩造成了相当的影响,甚至对检察官本人……也责无旁贷。”

  Miles Edgeworth,你说这些话都不会脸红的吗?“那么检察官本人的评价是?”

  “……不可或缺。”他还是如愿以偿地看到那耳后的一小片肌肤泛出温和的暖色,他替州检察长先行申辩:这不过是日光的反射罢了。

  这一次的终点是堪萨斯的劳伦斯——Miles没有提前告知他们的目的,Phoenix轻装简从地便上了他的贼船。驶入堪萨斯地界后,大片的向日葵田将视野之内涂成一片绚烂。空气中氤氲着瓜籽被太阳暴晒后温暖而焦黄的香气,Phoenix的手不由自主地伸进口袋,捏紧自己失而复得的另一朵金色葵花。

  “除了律师——除了我之外呢?”他忍不住想逗一逗Miles,看他会不会说出更多有趣的话来,“还有什么你印象深刻的吗?”

  这一次他却没有达成自己的本意。Miles显然是更加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最后才慢悠悠地将英语单词顶出舌尖:“既然刚好聊到这个话题,我想也应该把此行的目的地告诉你了。”

  “唔,现在?”

  “毕竟你提到了。”Miles咬了咬嘴唇,他现在已经很少再做这个动作,Phoenix安静下来,等待他做好自己的心理准备,“我们要去一个农场,主人是一位甜点师和他的养女……我父亲的助手,Raymond Shields,现在也在那里。”

  “Shields律师……”Phoenix听出了Miles的言外之意,“这位甜点师是你父亲曾经的案件关系人?”

  “准确来说,我们的。包括Shields先生。”

  尽管Phoenix多少有所耳闻,知情人也不吝分享,他还是听着Miles再一次用他低沉而缓慢的声音讲述IS-7案件——就像在此之前从未了解一般。那起导致他父亲死亡、让Raymond为此奔走18年,又在Miles手中一步步得以解决的陈年旧案,在葵花籽的香气中再度揭开防尘的网。太阳在言语和引擎轰鸣中缓缓落下,向日葵拢起渐次脱落的花冠,饱满低垂的小麦接替了视野所及的路边风景。

  “那位甜点师——Samson Tangaroa,出狱后在劳伦斯开了一座面包坊,用自种的小麦制作新鲜面包和甜点。Shields先生收集了相关资料,尽全力为他的养女争取了减刑,今天……是他们团聚的五周年。”Miles的讲述在铺满原野的目光中缓缓落幕,带有巨大风车、被漆得乳白的磨坊出现在地平线的另一头,代替染上深红的落日。

  “最后一英里(Last Mile)。”

  身穿厨师服、头发花白的主人热情地迎接最后到达农场的访客。除却Miles故事中萍水相逢的那对养父女,还有一些相知有素的老友们向他们的方向招手:律师Raymond、警官Gumshoe,还有Miles的“助手”——自称大盗的Kay Faraday。Raymond一如既往地给予了Phoenix热情的拥抱,在干燥的磨坊前广场,他们铺下野餐垫、立起篝火,分享新出炉的面包与冰鲜的甜点,谈论过去一年的所见所闻。夜幕低垂,繁星漫天,Phoenix眼尖地看到Raymond拿出了相框——那是Miles的父亲Gregory与他的旧合影。Raymond只是把它放在自己的膝前,仍旧面带微笑地聆听着。

  Phoenix有些愣怔——直到Miles不引人注意地扯了扯他的袖口:“你还想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吗?”

  愉悦和谐的气氛几乎让Phoenix忘记了自己几小时前的思考,他下意识的点头,让Miles自顾自地继续讲了下去:“对地方检察官而言……这个职位只不过是地方司法的代行者,我们需要经手的案件实在太多,适当地忘掉它们才是高效率的工作智慧。这是我的老师——Von Karma告诫过我的,也是每个地方检察官的经验之谈。”

  “但是,”他的目光柔和,投向不远处欢声笑语簇拥着的人们,“有些案件显然是不可磨灭的。对我而言可能是DL-6,对Shields先生而言是IS-7,撇开作为检察官或者律师的身份,我们都从中失去了什么……也改变了什么。我并不认为这种改变是坏的,至少现在,我可以坐在这里享用Tangaroa先生的新甜点,和改变了我的人们一起。每年到这个农场重聚的时候,我都会想起父亲。”

  Miles已经进入了自己的世界,比起向Phoenix倾诉——即便是现在,这也相当难得一见——他更像是自言自语着梳理过去的总结。Phoenix几乎屏住了呼吸。

  “这就是你带我来的目的吗?”他的声音缥缈,“想让我见见对于你来说很重要的、连接了你的过去的人?”

  这一定是个蠢问题,让Miles向着他的方向转过了头,再一次恼羞成怒地抿起嘴。年轻时总抓右臂的坏习惯已经被改善了许多,但Phoenix能从Miles颤抖的额角里读出想要逃跑的意味。他几乎是在强迫自己直视Phoenix的眼睛,声音干哑,每一个单词都清晰地落地。

  “不仅如此。”Miles掩饰起不自然的羞怯,Phoenix感觉自己的指尖无意识颤抖:“你也是其中之一,Phoenix。我希望你记住这一点。”

  露水渐沉,他们的耳尖能捕捉到秋末最后的蝉鸣:“当然,Miles。你对我而言也是这样——一直都是。”

  【Paris,Texas】

  第三次的地点出人意料,没有由他们中的任何一人决定——Phoenix的某个委托人在一个清晨送来了达拉斯牛仔队的观赛门票,而用Phoenix的话说,Trucy和Athena“极其残忍”地拒绝了他的邀请,女孩子们似乎密谋着什么重大事项,坚决反对养父/上司不合时宜的干扰。两张票其一最后还是兜兜转转地送到了州检察长手里,同另一张票搭乘上了开往德克萨斯的红色跑车。

  事实上,这是两人都未曾踏足过的土地。Phoenix多此一举地为此精心准备,在旅途的前半程一直试图练习单手指转起牛仔帽——律师的表演基因显然在离开学校的十几年后有所退步,但至少他没让飞出去的帽子挡住Miles看后视镜的视线。南部一望无际的红色荒漠让思绪肆意滋长,Phoenix百无聊赖,数起Miles因为沙尘频繁忽闪的睫毛,任由情绪带着意识飞速退格,在记忆中寻找不曾分享的片光零羽。

  “Miles,”他冷不丁地问,“你去过巴黎吗?德克萨斯的巴黎。”

  “什么?”Miles不明所以。公路笔直地延伸向前,Miles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整整三下才给出回应:“你在说Lana Del Rey?”

  “Ah……不。”Phoenix大笑,他的心情很好,“我在说Wim Wenders,不是流行歌……是一部电影。”

  越过法律的漫漫长路,他在此时回望自己的三十余年,多少也会回味自己曾经短暂分岔出去的那个名为“艺术”的路口。“还在艺术学院的时候,教授尤其偏爱公路电影,我不得不把他偏好的那几部看了二十多遍……为了学期末的论文。那些主角在公路上奔驰,去新奥尔良,去奥斯汀,去凤凰城……不过很多时候,到了目的地也未必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这就是‘公路电影’的精髓——至少教授这么认为。”

  他脑海里的车轮急速倒退,回到那些为了论文抓耳挠腮的炎热下午。《德州巴黎》的片尾在清脆的倒带声里反复重映,满面沧桑的主角远去又归来,一遍遍地讲述着他自洛杉矶带来德克萨斯的前尘过往;一墙之隔,自他身边迷失的、金发红衣的女人泪流满面,为这一趟漫长的旅途划下遗憾的句号。Phoenix掰开每一秒每一帧,试图将镜头下艰涩痛苦的追寻化作学生能够理解的语言——不曾有人生阅历的年轻人写下佶屈聱牙的连串修辞,仍然对名为“爱情”或“执着”的事物茫然不解。

  即使是现在,他也与当年不求甚解的大学生分不出太多区别。法庭不是长途旅客的马拉松,他所能做的只不过是发现下一个矛盾、提出下一个证物、取得下一场胜利。非要说追寻,同样身着红衣,只不过头发更偏向银灰的检察官更像是目的地的终极大奖——

  不对。

  Phoenix再一次——他确信这是再一次,压下了自己心头异样的、难言的情绪。他对于Miles的欲望似乎永不止息,即使他们已经是密不可分的挚友,内心的野兽却咆哮着更进一步,再进一步。可是他们还能往何处去?所有的目的地都已经被他们一一探寻,家庭的美满,事业的成功,还有什么地方是他和Miles从未造访的空白地?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某个可能,却又在拼写出那个单词之前飞快地掐灭。

  这不——这不可能。无论是他自己,还是Miles,都绝无——

  “不过,我确实去过巴黎。”Miles悠悠地开口。

  Phoenix差点被吓得窜起来。真不应该在Miles身边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许他沉默了太久,让Miles投下了多余的注意力。视线内的侧脸仍然沉静平稳,将往事娓娓道来:“20岁以前,我经常会离开柏林去巴黎进修。虽然是为了公事,但也结识了不少志趣相投的朋友,也有一些……曾经成为了我的情人。”

  “情……什么?”

  “毕竟是法国。”Miles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捏紧了,两只一起。“找我搭讪的男人比在柏林多得多。”

  ……他应该先对哪个关键词做出反应?

  谈论旧情史会带来超乎寻常的压力,这一点Phoenix也感同身受,可他没法第一时间给予Miles足够的情绪反馈——天可怜见,他真的被吓了一跳。他从不知道Miles曾有过情史,州检察长生人勿进的目光在加州法律界赫赫有名,大家更宁愿相信他是单身主义或者无性恋。而被男人搭讪,甚至拥有男性情人——Miles什么时候跟他出过柜了?Phoenix保证自己对LGBT抱持着开放的思想,甚至他也才在最近怀疑起自己原本的性向——

  “噢,这简直……不可否认,你确实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他的声音像挤干了水的海绵。

  求你了,Phoenix,表现得正常一点。五百个小人在他心底的舞台六神无主地嚷嚷着:你的挚友刚刚出了柜,就他的身份、他长年累月可能存在的性压抑、他与你重新搭建的联系——这对他来说一定非常困难!你需要做一个知心的朋友,让他能够放松地讨论有关自我取向的问题,而不是放任你这些不知道是愤怒、嫉妒还是高兴的情绪乱七八糟地表现在脸上,让我们的Miles感觉到不安全!

  他几乎是在虚张声势,狠狠地把自己心口的热流隐藏在喉咙之后,告诫自己做一个合适的、贴心的朋友。他的目光紧张地停留在Miles可能流露出小小情绪的各处死角——耳后,发尖,十指。紧握方向盘的双手毫无必要地猛然鼓起了青筋,又在主人的控制下缓和地放松,这也许会是个好的信号,至少让Miles再次张开了嘴。

  “没有你想的那么多。”他优先解释的却是这么一句,“绝大部分都是露水情缘——我必须得承认,那时候我还在探索适合自己的真正爱情观。他们基本都跟我失去了联系,少数一两个会在工作场合遇见的同僚……我们都不会用过去的床笫关系干扰现在的正常交往。”

  真正的爱情。这让Phoenix毫无缘由地松了口气,Von Karma的作风显而易见地在情感表达上有所欠缺,一想到Miles为此经历了多少困难的时光,他的心就会揪成一团:“很高兴你现在找到了自己的路。”打住,他想问的其实更多,“为什么突然和我提这个?因为我刚刚提到了巴黎?”不是这个。

  “唔姆……算是。”Miles点头,他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紧张,“你谈到了公路旅行——让我想起了我的最后一任情人。”

  这句话的潜台词很好地解答了Phoenix莫名不敢出口的疑问:Miles现在显然是单身,甚至可能单身了更长的时间。他舒了口气,听Miles娓娓道来:“就在我辞去检察官工作的那一年,”Phoenix条件反射地皱了皱眉,“我在欧洲旅居了一段时间,在巴黎遇上了一个蓝眼睛的男人。”

  他记得那个男人是蓝眼睛。Phoenix刚生出来的丁点喜悦立马被浇的无影无踪,但他只能继续听着Miles叙述下去:“他……算是个艺术家,偏好更加复古的话题,我们会以书信保持联络。他给我寄的最后一封信里,想要我从柏林坐火车去见他……一种艺术家的情调?其实我无法苟同,但我照他说的做了。”

  “柏林到巴黎只有夜班火车,要坐14小时——照他的说法,我从黄昏的柏林出发,到清晨就能在巴黎的火车站与他拥吻。”Miles有些无奈地笑笑,“用爱人的吻迎接完美而浪漫的一天,听起来确实是个好提议。在那之前,我从没坐过夜班火车。”

  “诚实的说,那天晚上我有些失眠。那一年我思考的事情变得很多,火车又比我想象中要晃,实在很难让自己平静下来。即使我走到过道上透口气,窗外也都是黑峻峻的一片——未知的恐惧应该称得上人类的最大天敌。我站在过道上思考我的人生:我应该做什么?我想要什么?在火车上的时间太漫长了,思考到疲惫不堪的时候我才勉强有一丝困意,能在火车到站前再睡上几小时。”

  “我没有特别期待到站后的风景。巴黎我去过很多遍了,实在没什么为人称道的地方。”直到这时,他的嘴角才开始漾出一丝笑意,“不过,那一天是个好天气——我还刚好碰上了日出,看到了特别绚烂的朝霞,他说的对。只不过,在他向我走来的时候,我又开始思考前一晚的那些问题,并且给出了明确的答案:我不想要这个。”

  “我不太理解他们艺术家的所谓‘浪漫’,但很确信的一点是,那样的风景我想要……跟另外的人一起观看。”Miles一锤定音,“不是我眼前那个我甚至会记错名字的男人,也不是其他任何——我想回到洛杉矶,跟我曾经和现在看重的家人、朋友一起观赏日出,我不在乎是否和谁拥吻。甚至,我会想要在起诉一名真正的罪犯之后再欣赏这样的美景。这就是我的选择。”

  “你说公路旅行是‘追寻’……那我在那一次旅行里,算是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还有最后一英里(Last Mile)。不过,铁路旅行还能称得上公路旅行吗……”

  Miles的手指再一次无意识点着方向盘,小声地自言自语。而Phoenix一言不发,几乎要把嘴唇咬出血来。

  和Miles共度漫长的旅途,在日出的朝霞里和Miles拥吻……

  他见鬼地、该死地、充满嫉妒地、发了疯地想要这个。

  【Wyoming】

  认识到对Miles的情愫之后,Phoenix才惊觉自己走过了多么漫长的道路——从小学时挺身而出的小小律师,到大学时毫无回音的去信。他们在法庭上针锋相对了好几年,又在俄罗斯餐馆的地下室里默不作声地分享彼此的体温,再到现在:那个男人一定程度上成为了法律女神行走大地的代言人之一,而他,被称为传奇律师的Phoenix Wright,正是他手里斩尽一切的那把无往不利的刃。他们成为了惩治罪恶、维护公正的,两面一体的符号,而在这二十多年后,他才发现自己对近乎半身的挚友那深不可测的、会将他完全吞噬的汹涌欲望,在他自以为对一切平等以待的年纪里熊熊燃烧。

  显然,发现这一点的早有其人。Trucy和Athena应当记得关好事务所的门,否则Phoenix也不会在忘拿文件的周六夜晚“偷听”到她们齐聚一堂的窃窃私语。“5美元!”Athena的声音辨识度极高,跟随前辈所做的发声练习更是卓有成效,“Wright先生肯定和Edgeworth先生隐婚了,他们看向彼此的眼神多么含情脉脉啊!”

  “不可能。”真让人心碎,连Trucy这样的好孩子都会参与这种不健康的活动,“爸爸太迟钝了,肯定没有发现Miles叔叔在追他——我赌10美元。”

  门缝很宽,他眼睁睁地看着Trucy从礼帽里变出了皱巴巴的纸币——那张钱是刚在洗衣机里泡过水吗?从他的哪条裤子里掏出来的?

  比起女儿来源不明的神秘收入,他更在意Trucy随口说出的内容:Miles,追他?他反而要小心让自己的心情别被Miles发现。于情于理,他都难以接受让混乱的爱情毁掉他们坚不可摧的挚友关系,如果Miles对他并不抱有那种情感……会这样吗?他现在已经知道Miles喜欢男人,这是不是那个不坦率的男人旁敲侧击之后好不容易达成的又一项成果?

  “公路旅行……”Maya露出了梦幻的表情。年岁渐长的巫女大部分时候仍然保持着孩子般的纯真,但不是对他们:“Nick能搞明白就怪了——我猜Miles根本不会好好说,多半是找一些工作的借口。如果再浪漫一点的话,他们说不定已经成了。”

  “Maya姐姐要下注吗?”

  “不不不。”丸子头巫女竖起一根手指,“作为他们法庭情缘的亲历者和推动者,不论他们什么时候表白,我都要让Nick请我吃一个月的拉面!这是他欠我的。”

  Phoenix默默地摸了摸自己的钱包——算了,他居然觉得Maya说的有道理。

  女孩们有关长辈情感问题的茶话会愈演愈烈,Phoenix默默地听了一会,觉得实在没有什么有营养的内容。作为体贴的朋友、父亲、上司,他不会干涉这些有些冒犯的讨论。归根结底,也许所有人都希望他和Miles能有更好的归宿——他们竟已经在周围人的眼里如此地密不可分。他决定就此离开,直到一个带着电流的男声打破女孩子们愈发激烈的争辩:是Apollo。亏他顶着14个小时的时差也要以电话的方式参与进来,当然,更有可能是Trucy胁迫的。

  “所以——Edgeworth检察长想通过公路旅行的方式增加同Wright先生的相处时间?那他们下一次旅行是什么时候?”

  “还不知道……”Trucy有些失落,“几乎每一次都是Miles叔叔邀请的,爸爸太被动了,上一次还是我们努力之后的结果。”

  “他怎么能让Edgeworth检察官努力呢!”以吃薯片背景音的方式在电话中存在的Ema勃然大怒,过了十余年她对Miles的痴迷仍然不减,“如果Wright先生不主动去邀请的话,他们怎么可能走到一起?”

  “Ema,不要推我——这确实是个问题。”Apollo发出了一贯的沉思声,“也许只是Wright先生缺乏灵感?我也很少见他对旅行感兴趣,如果能想办法给他一些旅游建议呢?”

  “说的没错!”Athena大叫起来。门缝里骤然漏出了蓝色的光,Phoenix能听到模拟太运行时发出的嘀嘀轻响,“我们可以找一些参考,想办法让他们的旅行变得浪漫一点——这样的话,Wright先生就能主动起来了!”

  好吧,好吧。Phoenix觉得自己确实没必要再听下去,感谢他的家人和朋友们,确实提供了足以实践的新灵感——他从不是一个“被动”的人。哪怕只有那么一丝机会,他也要大胆尝试。就像Ema说的,如果只是Miles的一厢情愿,那么他们之间什么都不会发生——就假设Miles确实抱有那种想法好了。即使这对他们来说似乎都有点晚,又或者正好合适。毕竟,他们几乎解决了一切可能造成关系动荡的不良因素,如果他们的关系发生在过去兵荒马乱的数十年里,需要面对的问题想必比现在要多更多。

  下一个周末,Trucy和Athena窝在房间里看《断背山》的时候,他悄悄地给Miles打了电话。短暂的三秒忙音里,Phoenix的手心出了一层汗。他只能保证自己发出邀请的声音没有那么颤抖。

  他不知道在初冬去怀俄明算不算个好主意。不出意外的话,他们能看到被新雪覆盖的群山,在雪松林里漫步,去结冰的湖边冬钓,在篝火旁烤熟松子。他在规划这一切的时候并没有考虑告白:年龄让他的横冲直撞多少加入了理性的元素,在十拿九稳之前,他只想尽量地享受和心上人在一起的日子。

  而Miles显然为此准备充足。阿尔法罗密欧换上了针对冰雪的防滑胎,副驾驶上放置了能够加温的腰枕——显然,他一直惦记着Phoenix的腰伤问题。他们在第三天的旅程里终于望见了绵延不断的洛基山,初冬的温度暂且还算舒适,积雪与常绿树交错着映入旅者的视野,像是童话书里描摹的梦境。

  “说来有趣——你邀请我来怀俄明之后,我就接手了一个相关的案件。”Miles煞有兴致地开口,“虽然只有一点无足轻重的关联。被告是一名电影演员,出于一些原因,需要证明他的真实性向。某位证人显然跟这位先生有些私仇,竟然在法庭上公开宣称:‘被告曾经出演过在怀俄明拍摄的牛仔电影!而我们都知道,能够发生在洛基山脉,跟两个男人相关的牛仔故事——全都是gay片!’”

  Miles那戏剧化的口吻让Phoenix笑得前仰后合,而在这之前,他自然悄悄看了一眼——已经对他出柜的Miles丝毫没有被冒犯的迹象,这低劣的攻击手段显然在Miles那里排都排不上号:“所以,你是怎么说的?”

  “虽然检方并不站在被告的立场,不过,这种对单一州的刻板印象显然让法官对证人的印象大打折扣。”Miles慢悠悠地补充,“辩方律师抓住了这一点,推翻了那位证人的证言。不过很可惜,这无法影响最终判决。”

  他爱惨了Miles在谈到法庭时神采飞扬的脸。那双灰色的眼眸闪烁着非一般的华彩,隔着有些度数的镜片也能让Phoenix心簇神摇。

  “虽然那位被告有罪,不过,如果我是他的辩护律师,恐怕会直接提出异议,我可没有看过什么怀俄明州的牛仔同志片——真抱歉,艺术学院出身的律师还是有些学艺不精。”Phoenix耸耸肩,“如果只是想演绎在蛮荒年代的‘禁忌之恋’,我想在哪个州都可以实现吧。”

  “所以……见多识广的大艺术家先生还看过什么呢?”

  他听到落雪的声音。枝丫上扑棱棱落下的新雪就像落在他心头的鸽子,融化的同时带来无法停止的瘙痒:“虽然跟怀俄明无关,但我确实想起了一部电影。我刚当上律师的时候,Mia跟我推荐了无数遍,甚至还拉着我看完了。不过……我到现在都记不得名字。”

  “它没让你留下深刻的印象吗?”

  “恰恰相反,印象特别深刻。大概是因为……贴在事务所的那张电影海报没有名字吧。Mia很喜欢参演的那两位男明星,特地选择了没有字的版本。”Phoenix沉入零星的回忆,“那也是一部与公路旅行有关的电影。或许不应该称作公路旅行?男主角们只是在流浪。”

  “他们也在追寻什么吗?”Miles露出“举一反三”的认真脸,显然,他总是用心记得Phoenix说的每一句话。

  “我想……应该是吧。”Phoenix呼出一口气。他回想起第一次同Mia看这部电影,毫无征兆地哭出了一堆鼻涕。Mia去世后他也在不同时间看过,哭过,直到事务所迎来了Trucy,这部有些沉重的电影的光碟同海报才被他扫进电视柜深处,转而用Miles赠送的特摄碟片取代。“两位男主角……他们称不上完全的情侣,但是会上床,各自都有着困扰的问题,因此向对方索求。只不过最后……一个人找到了目的地,回到了他出生的地方,另一个人没有。”

  那是个不折不扣的悲情剧,偏偏选在此时旧事重提,要是放到三流导演的剧本里,车内的两人大抵是逃不过连理分枝的结局。只是Phoenix从不信邪,Miles也是:“听起来很有意思。”他不咸不淡地评价,“下次去事务所我可以看看吗?”

  下次。Phoenix的心因为这个词稍微跳了一下。“如果你愿意——Trucy也长大了,我想可以等到下一次电影之夜,她们会很高兴的。”尽管更可能被心怀鬼胎的女孩子们挤眉弄眼地撺掇到一起,那也是美好回忆的一部分,不是吗?“不知道她们会不会喜欢——至少Maya应该会认同。”

  “嗯……为什么?”

  “事实上,Mia喜欢那部电影不只是因为男主角。”提到他早逝的导师,Phoenix还是会有些难以开口,“你知道她们作为灵媒师的生死观——生命不过旅途,尽管会被死亡暂时分开,最后所有人都会在死后的世界重逢。就像那部电影,男主角们最后还是走上了不同的路——Mia认为,分离才是生命的常态,在她去世后的很多次,通过灵媒的力量指导我解决案件的时候,她都会这么说。”

  “但是,我跟她想的有些不一样。我一直……对她的死很遗憾,我不可能再回到过去做什么,只能尽我所能地照顾Maya,照顾她留下的那些人。死后有死后的安排,在我还活着的时候,我想要跟我的家人和朋友不断地产生交集,关联。”他握紧了拳头,“即使是早已离我远去,或者与我渐行渐远的那些人。只要他们需要帮助,需要我的力量,我拼尽全力也会回到他们身边。”

  “而现在在我身边的人——我也会抓住他们,用我想要的方式。”

  深山里足够寂静。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只能听见车轮摩擦泥路、引擎轻微轰鸣的声音,直到这样的声音也渐渐递减至无。“最后一英里(Last Mile)我要停一下车。”Miles终于负起责任地打破了它,“需要给引擎上一下防冻液。”

  他们在一个橡木路牌边停了下来。Phoenix从车厢后找出崭新的塑料瓶,递给搓着手哈气的Miles。他没有戴手套,Phoenix下意识地靠近,想给穿着略显单薄的Miles挡挡风。

  而就在此时,Miles附在他耳边低声呢喃:“你知道吗?一开始邀请你公路旅行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

  Phoenix骤然瞪大了眼——刚刚好,他撞上了Miles专注地望向他的眼睛。那里面藏着他能清晰解读的、属于Miles的一切,饱含着永不封冻的认真、执着、激情,还有毫不掩饰的爱意。同Phoenix一样的爱意。

  【Phoenix】

  他需要答案——一个他近乎心知肚明的答案。

  冬日的司法系统被神经质般的狂躁填满,感恩节、圣诞节,犯罪分子们扎堆在阖家团聚之日展开意外或不意外的谋杀。事务所的门槛都要被委托人踏破,而州检察长办公室的文书堆积的有半人之高。忙忙碌碌中洛杉矶迎来了它的新一年,接踵而至的是长篇累牍的行业研讨、弄虚作假的慈善募捐、空有其表的假面舞会。Phoenix应和着司仪的唱词举起香槟杯,扯出一个敷衍的微笑。浅金色液体不断溢出小小的气泡,他的目光在酒杯边缘虚焦,描摹着不远处笔挺的红色身影。

  他就在那一刻确信:Miles同样对他有着同样的欲念,同样的激情。他们对彼此的爱意早在不为人知时结成了双向的、流动的莫比乌斯环,似乎只差那一次坦白,将这秘而不宣的现状彻底打破。人类在漫长的年月里进化成了仪式感的生物,那些足以将生活劈成不同的河流、被冠以“纪念日”之名的分水岭,在工作与工作之间无声地提醒着他下一次的抉择。

  阿尔法罗密欧的车厢是独属于他们的有求必应屋。比起已知的目的地,漫长公路上的休憩与等待,才能撬开Miles难以张开的口。Phoenix在委托的间隙订阅了旅游杂志,试图让他的表白更加完美——他需要戒指吗?他需要鲜花吗?他是不是该去考个驾照,好让Miles也能像他一样偷偷在副驾驶用目光勾勒爱人的脸?

  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春雷隆隆作响,大门窜出的、独属于春雨前的凉风扰乱了桌上还没来得及压齐的大小文件,Miles靠在门边望向他:“明天的法律研讨会改到了凤凰城。”在Phoenix的手忙脚乱中,他多此一举地推了好几次眼镜:“上车吧。”

  厚重的乌云让道路显得更为晦暗。天地昏黄之中,唯有Miles永恒不变的玫红色西装格外亮眼。“上一次去怀俄明的时候,”Phoenix试图组织一个更有力的开场白,肉麻的话语却不像年轻时那么好出口,“你谈到邀请我来公路旅行的目的——你允许我了解它吗?”

  Miles没有动。他完美无缺的礼数里没有忽视谈话对象这一环,无需猜测,Phoenix也能感受到他溢于言表的紧张。“去年夏天的时候,”他最终艰难地开口,“因为一些外部因素,我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在我大致达成了我的人生目标之后,我还需要做什么?”

  “我知道大部分人的答案:也许会建议我就这么安于现状地持续下去,也许会推荐我朝向不同的领域发展。但是我……暂时没有意愿去选择那些,我确信自己仍然不满足,我需要寻找一些东西,去填满我内心深处不那么友善的私欲。它们本不应该被提起——但我还是选择去做了。我调整了自己的工作量,会见了过去认识的为数不多的朋友,就像你之前所说的那样,那些人构成了我的前半生,而我尽其所能地抓住了他们。”

  “但我无论如何……”Miles卡住了。他的眼睛望向乌云密布地原野,那是无人得见的渴求:“24岁之后,我与你的生活几乎从无一刻分开,不需要反复声明,我也知道自己对你有多重要——对于我也一样。我不满足,自我从你身边逃离的那一年,我就确信你是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环,即使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我还是会想,是否能与你发展出更进一步的联系。”

  Phoenix的手无声地攥紧。

  “我仍然会担忧你对我的想法——也许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所以,仅仅是与你以挚友的姿态共处,就能让我暂时得到满足。”Miles的嗓音轻缓而温柔,“我策划了一个公路旅行的方案,很遗憾不能带上Trucy……希望她能原谅我的私心,我只是想跟你共度一些……路上的时光。就像我在巴黎看到的那次日出,我一开始只是单纯地希望,我能和你一起看到那样的风景。”

  “Miles。”Phoenix有些气恼地笑了:“你知道那天我有多嫉妒那个跟你拥吻的男人吗?”

  “那如果我说……”Miles的声音紧张地打着颤,他们不知不觉地在路上停了下来,平地而起的风掀起那双灰色眼睛里无尽的波澜:“我拒绝了他的亲吻,因为那些书信和那双蓝眼睛——让我发现其实自己爱着另一个人呢?”

  于是,那个未完成的吻,在漫长的十年过后,由另一双——或者本就该是原本的那一双,如大海般深邃的蓝眼睛补全。Phoenix庆幸Miles先行停下了车,探身越过操作杆时他的肚子被硌了一下,驾驶经验丰富的司机覆上他私自越矩的手,将身体碰触拉近至两个座位之间并不宽敞的窄窄距离。他尝到那一丝不苟日夜维护的薄唇上柑橘味的香气,用自己暗藏已久,近日才缓缓启封的爱意交织成碎吻组成的细网。Miles的手快要爬上他的脑后与脖颈,舌尖如小动物般小心而谨慎地相触——直到又一声雷响骤然打破了车厢内的沉默,Phoenix撤回有些笨拙的舌头,视线无法从Miles泛红的眼尾挪开。

  “……要下暴雨了。”他的声音沙哑,“我们得先找个落脚点。”

  红色跑车分开雨幕,近乎急迫地在富有上世纪风情的三层小楼勉强停泊。前台,昏昏欲睡的夫人从墙后取下磨损大半的钥匙圈,突然打不定主意该递给哪一位客人——红西装的绅士垂下眼睛沉默不语,蓝西装的先生捏着拳头眼带焦急。年久失修的木地板在渗进雨水之后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紧随其后的是弹子锁弹开的金属碰撞、客房小心掩起的一声轻响。而一个更大的碰撞声——门颤抖了一下——结束了走廊内这一串淋淋漓漓的连声脆响。夫人见怪不怪地捧起报纸,眺望着门前廊下愈发汹涌的、暴雨掀起的层层波浪。

  他们不是故意在门口缠绵许久。只是亲吻还不够将对方彻彻底底地揉入己身,雨中的旧旅馆闷热而潮湿,对愈发燥热的旅客保持清醒的神智显然毫无帮助。已经被雨淋湿的高定西装随意地扔在椅背上,Phoenix盯着Miles被雨打湿的领巾,以从未有过的灵巧动作将它解了下来。不见天日的暗室里,那一截少见阳光的脖颈瓷白而完美,让人控制不住地在那上面留下鲜红的吻痕。

  Miles在被按到床上时不引人注意地皱了皱眉——他的鼻子动了动,显然是有点嫌弃汽车旅馆颇为感人的床单质量。Phoenix自上而下地亲吻他渐次裸露的肌肤,如愿以偿地让他无暇顾及床榻质量的细枝末节,将全副身心停泊在共度十余年的新晋爱人的掌心。雨下的更大了,他贴近Miles溢出汗珠、鬓发紊乱的额角,将他凌乱的、失控的、鼓噪的一切在愈加喧嚣的快感浪潮中牢牢掌控。

  雨停了,他退出,他们仍旧亲密地纠缠。

  Phoenix在晨光未起时就睡到了自然醒。身旁的被窝尚存暖意,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稍微收拾一下!”Miles的叫喊穿过水雾,“凤凰城那边给我打了电话——他们想邀请我们共进午餐,必须要赶赶路了。”

  “……好吧。”他耸耸肩,就像所有被妻子呼来喝去的丈夫一样干起了收拾打扫的活。Miles的眼镜在他打开门的那刻蒸腾起一片水雾,Phoenix走上前,自然地在他还湿润的嘴唇上一触即分:“有给我留下热水吗?”

  “别耽误时间。”Miles这么说,空着的右手却抚上他的侧脸,还未询问许可便将Phoenix拉入一个短暂的拥抱:“到凤凰城大概还有两个半小时——我们要加快赶路了。”

  红色跑车在晨光熹微时启程。亚利桑那的沙洲逐渐覆上了浅金的光彩,仙人掌花迎着东南风绽开花芽,地平线尽头,灿金的圆日自云层后现身,带来干燥的、温暖的、积极的气息。Phoenix发出了轻叹:“这……真美。”他没有扭头,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觉得呢,Miles?我们是不是该停下车进行一次拥吻?”

  “容我提醒——时间不早了,你想的那些不如等我们到了目的地再做。”Miles发出愉快的、得意洋洋的嗤笑,尾音如丝绸般柔和:“最后几英里到凤凰城(Last Miles to Phoenix)。”

  漫长的、无尽的公路被甩到他们身后,而目的地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