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les Edgeworth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
如果他足够识时务,就应当在接下任务的那一天便选择与我合作;如果他还尚存一丝理智,就应当在曼彻斯特时便远离这个是非之地。他也许将调查员的“使命”奉为圭臬——过去的数十年里,我见过太多这样的“热血青年”了,他们的下场无一例外都十分惨烈。调查员不是科学家,不是研究员,我们只不过是新时代的赏金猎人,跟着金钱的味道,才能让我们在这个神秘世界里活得更长久。
显然,他失败了,否则这本所谓的“日记”就不会落到我的手里。内萨斯人在他的午餐里下了药,而这耿直的、愚蠢的调查员甚至没有一点怀疑地吃掉了那些特色菜肴,大概是“人马”的去处让他失去了以往该有的谨慎吧——哪怕在前一天的记录里写着“要逃”,也没有保持应有的警惕心,实在是可笑。
不过,也正是因为他没有放下不应有的矜持,拒绝从深层次上跟我合作,才酿成这样的后果。若他诚心诚意与我合作一心,我至少还会从伙伴的角度,给他一些自过去经验得来的建议。拥有人马崇拜的村庄无异于邪教的魔窟,“人马鬃”在药用意义上有多圣洁,那些以“人马”为名行事的人就有多罪恶。
可惜,他应该是听不到了。等到仪式结束,我拿到人马鬃,就能以更加光荣的姿态重返欧洲的土地,而他会成为祭品,被留在内萨斯岛——正如同曾经的我所目睹的结局那样,一人死去,一人新生。雅典娜的金苹果终究落到了我的怀里,而他不会知晓了,他将成为内萨斯的一部分。
很难说是不是此情此景开始让我回忆过去,甚至有余裕像一个曾经的调查员那样,在此提笔写下那些所谓的“调查报告”了。也许等我回到欧洲,这本原先出自他手的日记将会成为我的新收藏——不向外展示的那种。为此,稍微遵守一下曾经的教条也无妨。
为避免调查过程中可能产生的逆行性失忆、由致幻物质引起的谵妄、认知失调等问题,在此,我再一次重申自己的姓名:Blaise Debeste。我曾是邮轮“伊克西翁号”船长,“德国神秘事物研究会”常务委员。现在,我将以调查员Miles Edgeworth为代价,获取神秘学界价值五万英镑的珍稀物品——人马鬃。
现如今,已经没有人知道William Smith究竟去了哪里。芸芸众生不会记住一个毫无建树的历史学家,而神秘世界的人对于他那次失败的“人马鬃”获取经历知之甚少。除了我,大概没有人知道他最后的结局——而我也称不上“知道”,只是说,我了解的略比那些语焉不详的资料更多,而这已经让我胜过了绝大多数人,甚至是他还在世上的妻女。
那是在1907年的夏天。经历了几年无头苍蝇般的找寻,William终于在一封新的电报中提到了“研究”的最新进展——在那之前,尽管Dr.Winston的资料向神秘学会之内的绝大部分内部成员公开,却没有人能找到第二份“人马鬃”的痕迹。更多的人开始怀疑这是一场骗局,一场金钱掩盖下作秀的游戏。只有我和William仍在坚持相关的搜寻工作,并终于在那个意大利南部的小村庄里,找到了所谓“人马崇拜”的蛛丝马迹。
那时,我刚刚成为“伊克西翁号”的船长,奔波在欧陆边缘大大小小的港口中,并没有足够的精力支持我同时出现在德国的港湾和意大利的郊外农庄。好在,那个村子并不算完全的与世隔绝,在大约几英里外,有一个周边村落共用的、狭小的电报局。
我和William约定,每隔上几天,他就将在村子里的所见所闻通过电报传递给我,我再回复他的信息。虽然由于船务繁忙,我无法经常回复,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单方面的信息传递,但这样的方式让我切实地掌握了消息的第一手渠道,也清晰地“看到”了,那些可怕的变化究竟是如何在他身上发生的。
一开始,大多是一些有关村落生活的琐事。除了非同一般的人马崇拜,那个村子似乎同其他的欧洲小村落没有什么不同,封闭、贫穷,且迷信。William向我详细描述了村中的崇拜习俗,受基督教传播的影响,他们的祈祷活动与教典似乎也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当然,这一点在不同的人马崇拜村落间应有不小的差异。William屡次向我提到的几个词语中,仅有“进食”一词引起了我的注意。
据他前几封电报所说,该村的教典会屡次提到“半人马之神”以“进食”的方式祛除人体的罪恶与疾病,将恩典加诸人身的内容。我们初步怀疑,这可能同“人马鬃”在人体上起效的方式有关。远在中世纪,医生们就有将蛆虫放在伤口处,让它们吃掉伤口上的腐肉,以此促进伤口的新肉长出愈合的治疗方法。若人马崇拜教典中的“进食”与类似的治疗方法相关,也许“人马鬃”的真面目,就是某种仅仅寄生在神话生物人马身上的昆虫,借“人马”之名,行治疗之实。
当时的我们几乎要为此感谢现代医学的发展。如果“人马鬃”的真面目就此揭开,不仅是作为“调查员”,不,作为明面上的“科学家”,我们会收获巨大的名誉,更代表着它存在量产的可能。只要我们拥有相关专利,“人马鬃”毫无疑问会成为我们取之不竭的巨大金矿。这让我们非常兴奋,而William也不负众望,在几封电报之后,再度取得了可喜的进展。
他获得了村民的许可。通过仪式,他将受准服下“人马鬃”的一部分——在村子中,那被称为“神的遗物”。据我所知,William有着一定程度的肝病,若人马鬃的功效真有Dr.Winston所说的那么神奇,他的病将会得到治愈,而我们对人马鬃的研究也会因此再上一层楼。他抱着雀跃的心情参与了所谓的“仪式”,服食了“人马鬃”,并在电报里信誓旦旦地说,这将是他新生活的开始。
然而,事情并不如我们所料。仅仅在几封电报之后,William的状态就出现了异常。
每周,通过电报员到我手上的信息中,无用的片段和呓语渐渐增多。他总在重复一些意义不明的单词,仿佛合理的思维也逐渐被什么东西吞噬,前言不搭后语的问候占据了整面解码纸。有时,他偶尔会说出一些足够解读的话语,那描述了一个被无序的、疯狂的线条充满的世界,那些线条交织错落,逐渐捆绑成半人半马的形象。那匹马在他的思维中奔腾,让他放弃作为一个人、一个严谨的调查员应有的所有理性思考。
我是在大西洋中间接收到这些消息的。尽管我对于他的状态相当好奇,却没办法扔下满船的货物,前往那个意大利的小村庄一探究竟。邮轮在大洋彼岸的纽约停泊了太长时间,那些断断续续的、如梦一般的呓语在我手中逐渐垒成小山高,我试图用正常的思维去理解他们,但是很难。
当我再度启程后,我收到了最后一封电报——那几乎也可以说是William的遗书。在整篇电报里,他反反复复地念叨着“我做了什么”,似乎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罪。他那沉溺于人马崇拜的头脑终于变清醒了一些,反而开始向耶稣告解,让天父救赎他罪恶的灵魂。他那力透纸背的苦痛一直延续到电报的最后,他似乎终于想起来另一端等待他信息的同伴,只给我留下一句“它是活的!”,继而再无消息。
而当我真正地回到欧洲的陆地,找到那个远离人世的小村庄时,它却似乎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消弭——我只能使用这个词——抹去了一般。所有人,所有本应当在这个村子里的活人,全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尽管他们的灶上还烧着热汤,桌前还摆着面包——似乎,有什么东西,让这个村庄的人们在一瞬之间便尽皆不存于世,包括我那位半疯的同伴,William Smith。
在那之后,我用尽各种渠道,尝试去查证有关“人马鬃”的信息。首当其冲便是Dr.Winston及他的相关信源,在我反反复复的追问下,他才不情不愿地吐露,他曾经拿出的“人马鬃”来自一个破产的吉普赛人。据那位吉普赛“占卜师”的说明,那份“人马鬃”源自更久远的年代,为他的某位先祖劫掠某个村庄时获得。其先祖见识了“人马鬃”起死回生般的神奇功效,却不知为何将其称为“恶魔的馈赠”,一直流传到他手里,才被Dr.Winston借机买下。
时至今日,我也无权打听“人马鬃”的最后买家是否用其达成了想要的功效。在物欲横流、却又保留了遮羞布的神秘学圈子里,这样的物品注定会蒙上未知的面纱,我只能从Dr.Winston的只言片语中寻找踪迹。那个吉普赛人还是在诱惑之下透露了一些信息。关于“人马鬃”,他们的家族流传着一个传说,似乎想要将这份力量据为己有的人,最终亦会付出血的代价。
而当我经历复杂而漫长的求证过程,几乎定位到那个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村庄时,我不出意外地发现这个村子存在着人祭的风俗——在一些过分原始的未开化村庄,这并不是足以震撼一个熟练调查员的大事。结合William的品格和他疑似在生命最后透露出的信息,也许“人马鬃”正是我们所忽略的一种新的妖魔鬼怪,它带给人类馈赠,同样要让人类付出代价。而William,毫无疑问成为了“代价”之一。
但是,相比起人马鬃的巨大利益,这些都可以被划做不值一提的范畴之中。如果真的需要通过活祭激发人马鬃的力量,那么Dr.Winston的那比生意恐怕早在神秘学界掀起另一种层次的轩然大波——而那些仍然留存着人马崇拜的村子在这个世界上保留的蛛丝马迹,更成为我坚定这一想法的原因。如果需要长期的、频繁的活人祭祀,那些极端封闭的村子,是怎么保持正常运转的?
它拥有我梭哈全部身家的价值。
在这之后,我一个人开始了调查。好在还有Von Karma这个徒有其表的冤大头,愿意为我的“航海”行动提供一次又一次的经费。为了可能的活祭,也为了我所认识的一些“客户”的需求,“伊克西翁号”最后还是不可避免地走到了“运人”一途。Edgeworth似乎对我的行为非常愤怒,只可惜他的愤怒不值一提。
内萨斯岛的信息就是在那之后得到的。那是个完全封闭,只有岛民偶尔向其他岛交易,而几乎没有人反向登陆的村落。调查过后,附近的村民告诉我这样的一个事实:反向登陆内萨斯岛的难度,关键在于那附近存在的巨大海怪。当地村民用葡萄牙语给它起了无数个恶魔般的称呼,但曾身为调查员的我一眼就能知道——那是克拉肯,一种看似凶恶,实则已经可以被预知的海怪。
战争后的几年里,我一直在研究借助克拉肯的行动登岛的办法。只要能搭上它的顺风车,即使要我赔上“伊克西翁号”,也在所不惜。当然,最好还是带上我的祭品——感谢Miles Edgeworth慷慨地替我担任了这重要一职。
今天的祭祀之后,Miles Edgeworth将死去,而我将得到一切我想要的。
晚饭后,所有人都披上了黑袍。这里的村民具备着一种淳朴的残忍,即使我确认在这之后不会发生什么好事,那个操着浓重口音讲英语的小伙子还是热情地邀请我跟随着一同去观摩。也许他们的道德观在这千百年的封闭之中已经变了样,让他们能够毫无芥蒂地做出在文明世界足以上审判庭的行为。
而我并不介意。当然,能够成为调查员,本身就要对一些出乎意料的、颠覆常理的、不切实际的东西抱有足够巨大的好奇。况且,间接地死在我手上的人,也不止他一个。我很愉快地答应了他们的邀约,但我没有穿上所谓的“黑袍”,只是跟在队伍的最后。
路很长,我跟在披着黑袍的小伙子的后面,还要提防着脚下坑坑洼洼的路。渐渐地,披着黑袍的人潮自四面八方汇集而来,形成耸动着的、奔流的河。我成为这河流中略微突出的一块顽石,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好让我将领路的人们看得更加清楚。
领头的人——四个人,抬着简陋的担架,上面正是昏睡着的、一无所知的Miles。相比起周边身披着黑袍的村民,他显得更像是那神圣的祭品:他身上原有的衣服大概已经被扒光,只在部分地位用看起来是棉质的长袍盖着,发白的手和脚垂落在担架两侧,而那些地方,被捆上了细细的黑绳,我放弃去想他们代表着什么。
队伍穿过了树荫、穿过了洞窟。我脚下的触感由泥泞,到坚硬,最后变成夯实的土块与石块。人们没有交谈,只是无声而快速地传递着手中的火把。前方亮了起来——而映入眼帘的场景几乎要让我停止呼吸。
那是一方石质的祭台。祭台本身处在洞窟之中,天顶上却开了一个洞,保证皎洁无暇的月光能够穿透这里,照在那本也就“雪白”的祭台上。而它在这样的月光中也显得邪异无比,因为那白色的石料上附着着的、深厚的血迹——那甚至因为年限太久而开始发黑,以及祭台周围一圈又一圈的、让人看一眼仿佛就要疯掉的线状花纹。
他们将Miles放在了那样的祭台上。为这半死的人遮羞的长袍仍然披着,只是领头人中的一个站到了祭台的边上来,发出低低的吟唱声。
于是,所有人都跟着他一起唱了起来。那是歌声吗?或者只是亘古而来的某句邪恶的咒语?那声浪从祭台的中心向外扩张,在这如一潭死水般宁静的人群中,掀起阵阵嗡鸣。那仿佛不是从人类的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如蚊呐,如虫蟒,四面八方的,无处不在的,借着一切媒介钻进我的耳朵。那声音让人发疯,让人在这黑色的洪流里不知如何自处。
我不知道这异样的吟唱究竟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只知道当我的耳朵听到新的单词时,我已经跪在了地上,就仿佛向着那盘旋此地的恶魔臣服一般,将双手、双腿,乃至于我的额头都贴近这刻着无数怪奇花纹的方砖地。当我意识到这个动作之后,不知怎么的,我跟随着旁边的人一起抬起了头——我听到了领头之人的演讲。
他说的是一种变了体的拉丁语,而我勉强能听懂一些,并为其中的内容感到震惊。
“神派遣了他的使者。”那人嗡嗡地说着,“使者将祂的血肉分享给我们每一个人。我们——我们将再度成为神眷下的宠儿。森布尔塔!”
“森布尔塔!”
那句震慑人心的谚语——我不知应当如何称呼那个单词,仿佛成为了一种无形的力量,将这集会中的所有人一并联系起来。他们以一种特殊的、难以言喻的次序,不断地唱诵起这个难以理解的词,在这之中,氛围变得狂热,而人们似乎逐渐成为一体,成为我所不曾见过的恶魔。
“森布尔塔!森布尔塔!”
在那唱诵声中,领头人抽出了刀。一下——祭品右手的黑绳被割开了,鲜红的血,流淌在那奇诡花纹遍布的方砖地上;两下——祭品的大臂仿佛连最深的血管都被扎穿,血以一种极具艺术性的方式喷溅了出来;三下——那遮蔽的长袍终于被掀开,祭品沉睡着,那血液却将他宁静的面庞染红。
“接受吧!感念吧!”所有人都在说,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都低下头去,亲吻着地面——不,是在亲吻着顺着花纹流下的血。“神的使者带来了福音!”
瞬间,激浪化作群狼,将那圣洁祭品的血肉,贪婪地吞噬干净。我耳边的舔舐声、咀嚼声,没有一刻停歇。那方原本该纯洁无暇的祭坛逐渐欺上了饥饿的狼群,却只是在虎视眈眈,似乎等待着什么指令。那领头人终于自地狱回头,看不见脸的黑袍之下,我感觉他正在和颜悦色地看着我。
“渴望得到恩赐的外乡人哟——”他的英语带着生涩的口音,却不掩其中的狂热,“你不来和我们一同共享这使者的盛宴吗?”
“扑”。
正当我被那“目光”震得目瞪口呆,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另一个更轻微、更细小的声音响起。
人群仍然沉浸在狂热之中,没有人往声音传出的边缘看去。我维持着五体投地的动作,缓缓地转过身,却看到了比今晚的飨宴更令人惊叹、更异样的一幕。
一个跪在边缘的、大口舔舐着地上血液的人,仿佛被什么东西牢牢捆住了一般,僵硬地一动不动。方才我所听到的细微声响,正是他的头磕到方砖地上发出的声音。就在我将目光投向他的那一刹那——他再次动了起来,只不过不是出自他本身的意志。他僵立在地,双手下意识地去扣挠喉咙。
自他的喉咙起,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直觉告诉我,那应该是某种线——从他的皮肤之下破体而出,无形的线将他紧紧捆缚,然后,吞噬。这只是我的直觉所告诉我的,然而,我目中所见的场景,仅仅是这个悲惨的、可怜的、扭曲的信徒,在片刻之间,轰然破碎。没有血液泼洒,没有骨肉分离,他只是如灰烬一般消失,衣服委顿在地,没有一丝得以存活的痕迹。
而这安静的死亡,不,消逝,以极快的速度,从边角,蔓延至整个人群。没有人在意这场灾祸,狂热的人群只是继续分食着,享用着方花砖上泼洒的血液,高喊着“森布尔塔”!继而,化作尘与土,被那些无形的线,一口接一口地吞噬。
终于,祭台上只剩下被放血的祭品,而我成为祭台下跪着的唯一一人。直觉告诉我,死亡已在我的耳边奏响。
我听到了马蹄声。
人马——他,不,祂,带来了宣告死亡的信号吗?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为什么会是你?
为什么会是这张脸?
不可能,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人的身躯之下,竟然真的有马的身体?
日记本飞了起来?怎么可能?为什么它自己在写字?为什么我的想法,居然事无巨细地出现在了那上面?
祂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不,我听不到,那是远超人耳范畴的、魔鬼的吼叫!
我的思维……为什么……我思考的一切,怎么就……
它不是活的,但祂是活的!
祂想说什么?祂为什么向我走来?
祂带来了死亡……不……决不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