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便是我目前仍有记忆的、关于过去两天的全部经过。
很难想象我是如何在那样一头怪物铺天盖地的怒火中活下来的。如果我还能再登上属于文明世界的陆地,那些经历足以让我成为学会里最传奇的调查员之一,恐怕连未来的孙子孙女的睡前故事都有了最佳模板。但那不是我现在得以侥幸的理由。事实上,危机从未离我远去,只是以一种更温和、更诡秘的方式存在于我身边。
我被Debeste“救”了。
或者应该说,我被他胁迫了。当我再度醒来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黑沉沉的夜空,明亮皎洁的圆月。我在某一处的陆地上,某处野外,一同进入视线的,还有在篝火边烘烤自己的、带着一丝笑意的Debeste。我的日记正好被揣在自己的怀里,不用怀疑,我便知道Debeste一定偷看过其中的内容。
“每进行一个新的委托,便使用一本新的日记?”他转过头,嘴角的笑意又扩大了几分,我从中解读出了嘲弄与轻蔑的意味,“真是个优秀的调查员……可惜不懂见好就收。不,或者说,你太懂得如何做一个调查员了?”
我拼尽全力直起身来——还好,身上没有传来异乎寻常的痛苦,逃离那片海域时,我似乎并没有受很严重的伤。而当下的情况……我抬头,果不其然,Debeste不知何时举起了那把曾杀掉Phoenix的左轮,拨动了保险。而他本人笑容不改,平静地看着我。
“如果你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就应该学会听我指挥。”
他没有第一时间杀掉我,相反,他甚至某种意义上牺牲了船员,牺牲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就为了把我带到他的身边……我一边思索,一边举起双手:“如果我猜的没错……接下来的行动,你需要我的帮助。”
他那双藏在护目镜后的、狡诈的双眼眯了起来,似乎对我的表态很满意。对着我的枪口放下了,他漫不经心地吹了吹,将左轮的击锤拨回原位:“你理解得还算到位,看来我不需要在探索刚开始的时候,就把潜在的同伴杀掉。”
同伴?不。“我们不是同伴。”我闭了闭眼,Phoenix和Sebastian的身影短暂地在我脑海中浮现:“你仍然是犯下血腥罪行的罪犯,只要能回到文明社会……我会用尽我的一切力量举报你。”
“是吗?”
篝火前,我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我不可能毫无荠蒂地与他合作,他似乎也不打算就地击杀我,自此形成了奇妙而危险的、难以言喻的平衡关系。理智告诉我尽量享受这样的和平,因为Debeste提出来的任何要求,都是现在受迫的我可能无法接受的——不过,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很快,Debeste收起枪,我感到他的目光飘向了我的日记。
“你不想知道这是哪里吗?”
“你知道?”我愕然,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不,我还以为我们是被克拉肯带起的风暴卷到这里的,该不会……”
“如你所想。”他嗤笑。在此刻,我深刻地感受到,他是比我了解的更多、更富有经验的调查员:“事实上,我们是坐着救生艇漂流过来的——在克拉肯的‘协助’下。我使用了一些小手段,否则,单凭‘伊克西翁号’,我们不可能找到藏在洋流深处的内萨斯岛。”
内萨斯岛——疑似拥有“人马鬃”的古老村落所在地!
我全身的肌肉一下子紧绷起来。并不需要怀疑Debeste话语的真实性,在掌握着我的生杀大权时,这位阴狠的船长没有任何说谎的必要。而“伊克西翁号”的首次和第二次探索结果是记录在档案之中的,都发生在船只与Von Karma家族一定程度断联的战争之前,也就是说,连Von Karma老伯爵都知道的事情,他们曾经碰到的阻碍、曾经遇到的困难,都是切实发生过的!
也许就是在那九年间,Debeste摸索出了通过克拉肯绕过洋流、抵达内萨斯岛的做法,尽管这需要牺牲一整条船为代价,但,“人马鬃”的价值足以让他做出如此决断。我目光一凝,大概明白了Debeste船长留我性命的真实原因。
“人马鬃”的出现,必然在神秘学界再一次掀起巨大风暴。对于那时的Debeste而言,通过“伊克西翁号”进行非法走私、人口贩卖的相关活动会成为阻碍,知情的船员可能会以此为要挟,向Debeste索要巨额款项。而内萨斯岛虽一直有诸多传闻,目前却没有人真正踏上这个岛,面对未知,只有足够有经验的调查员才有可能全身而退。两相权衡之下,既是调查员,又受Debeste胁迫的我,反而成为了他短时间内的最佳选择。
仅仅是因为这样,Debeste就可以轻松毁掉整艘邮轮,牺牲一船水手的性命,甚至包括自己的亲儿子!此人的狠利程度远超我想象,必须想办法,只要内萨斯岛上拥有人类活动的痕迹,我就能想办法祈求他人帮助,从他的魔爪下逃出生天……我慎重地思考着,寻找逃离的方法。
无论往后如何,现在,唯一给我的选择就是成为Debeste的协助者,找到“人马鬃”……我叹了口气,尽力忽视心中的扭曲:“内萨斯岛……我明白了,在找到‘人马鬃’前,我们可以合作。”
“合作愉快。”他古怪地笑了笑,大概是看出了我的不情愿,但是,也没有多说什么。
在这只有两个人组成的、各怀鬼胎的探索小队里,我整理完了过去的所有经历,记录在日记本上。随后,我们启程。
Debeste登陆的地点是一片浅滩。为了寻找村落的方向,我们需要尽量往高处爬升。好在,今晚的月光足够明亮,我身上原有的照明物品毫无疑问地已经在风暴中遗失,能留下半湿不干的日记已是万幸。Debeste展现出了优秀调查员的素养,让我在前面开路,隔绝了我偷袭、或者仅仅只是观察他的机会。
“你还了解这个岛的什么?”时间宝贵,我需要尽快地从他嘴里套话,“它的文明……不,它对外交往的情况如何?”
“事实上,正如我所说,之前从没有‘外人’踏上过内萨斯岛。”Debeste的声音埋在草丛里,有些含糊,“我们曾经获取的内萨斯岛情报,更多来源于亚速尔群岛的外围岛屿。那些地方有葡萄牙人殖民过后建起的村庄,在洋流合适的季节,偶尔会跟内萨斯岛进行交流——岛上的土著因为这个原因,会说一些简单的英语,但大部分时候以拉丁语为主,符合先前对于人马鬃出处的猜测。”
“洋流不好的季节呢?”
“几乎与世隔绝。可以想象,只有一些神秘学意义的‘海怪’经过这里。”
怪不得需要借助克拉肯的力量。我拨开一处干枯的树枝,抬起头,在前方的土坡中发现了一条不引人注意的小路,大概是当地人踩出来的。
“有关这里的人马崇拜风俗呢?”
“提供情报的人并不了解这些。”我的身后,Debeste发出一声嗤笑,“愚蠢的普通人……不过,据他们所说,当地人修建了足以在海上看到的高大雕像,我们登上这个山坡后就有可能看见。”
那路比我想象的短。几乎是在翻过这个土坡后,我便看到了它——看到了祂。
沐浴着轻灵月光的黑色石塑,静静地矗立在那里。祂的下身是矫健的骏马,马身偏瘦,但每一块肌肉都仿佛蕴含着力量。原先应该连接着马颈的地方,取而代之的是比例匀称的、赤裸的成年男子身躯。那身躯宛如希腊神话中摧毁山峰的赫拉克勒斯,仅仅是石雕的笔画,便描摹出祂身为神明的、毫无疑问的完美。
祂的头——祂的面容不知为何已经损坏,人类的脖颈上有着明显的断口,将祂本该凛然而神圣的容貌隐藏。也许,是自然告诫渺小的人类,不可直视神,不可妄议神。他长着人类的双手,虔诚地捧着夏娃摘下的禁果,而那条代表着诱惑的蛇,正缠在他捧起禁果的双臂之上。
在这神圣的雕像面前,我只不过是远道而来的信徒——而这仿佛也从某种程度上证明了,我所追求的梦,我遍寻不着的那个身影,就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就在这茫茫大海中的一隅,真切地存在着。
“蛇和禁果。”Debeste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边:“和之前获取的资料一致,人马崇拜可能受到了基督教的影响。”
“影响?不,如果有其他含义呢?”
“其他含义?”Debeste看向我。也许我的表现因为见到了雕像而变得有些不对劲,引起了他一定程度的怀疑。
“我是说,如果人马真实存在呢?蛇和苹果的意向,不能仅仅依赖于《圣经》解读。既然有人马鬃的存在,将人马视为一种神奇生物,考虑祂……他和这两种生物共存的可能性,难道不是有助于我们寻找人马吗?”
也许,我是表现得太激动了,甚至在短暂的某个时刻,差点忘掉Debeste的身份,而仅仅作为我在调查途中的同伴,分享着我第一时间的真实想法。Debeste又露出了那如毒蛇一般让人胆寒、让人畏惧的笑容,这让我变得清醒了一些。月光下,他随意地指了指我的身后,状似无意地说道:
“我不知道你的目的竟然是寻找人马……有意思,不过我建议你,把你想说的话跟他们说。”
他们?
我稍微从找到目标的狂热中找回了些许理智。感官重新回笼,就在此刻,我听见了唰唰的草叶拨动声——几乎是下意识地,我摆出防御的架势,面向自己的背后。
来人并不完全出乎我所料——显而易见,在这个岛上,这时候能够前来打扰的,只有当地的居民。领头的小伙子面容中带着被海边风雨锻造而留下的沧桑,他仔细地打量了我和Debeste很久,我确信他更多的是在打量我。再开口时,用的是有些生涩的英语。
“很少有外乡人能到我们的岛上来。”他的眼神中带着好奇,“更何况你身上带着我主的气息。”
“我主”?
我的思维因为这个单词迟滞了那么一刹那——他们口中的“我主”,定然不会指上帝或者别的什么神明。他们的信仰正在我的身后,那不知为何头颅被毁去的神圣生物的塑像。我身上带着人马的气息……这是在指什么?难道说,他一眼就看穿了,我曾被“人马”救治过?
我感到了Debeste不怀好意的目光,此时此刻,我却百口莫辩。这涉及我最为隐秘的一段过往,一定要在此刻血淋淋地揭开我的疮疤,将我多年来的痛苦与追逐暴露在敌人面前吗?我说不出话,反倒是Debeste上前一步,以一个老练调查员的谎言与欺瞒,向住民们“请求”一个帮助。
在我整理好心情之前,他已经用自己那灵活而狡猾的舌头,成功说服了面前似乎相当淳朴的小伙。在他的描述里,我们是遭了海难的水手,不得已飘到了这座岛上——忽略他刻意掩盖的那些恶性事实,这其实算得上真话。这位年纪不小的诈骗犯甚至在结尾处虚情假意地大声咳了起来,伪装出一副受了凉生了病的凄惨模样,擦着眼泪同领头的年轻人哭诉:
“我,我有家族遗传的疾病,命不久矣了……我曾听我的曾祖父提起一个传闻,若是信奉半人半马的神明,就能得到恩赐,病痛消失……我一开始也不相信,但我身边的这位先生,似乎就是那位神明的受益者,如果这是真的,请务必让我成为主的信徒……”
他说的情真意切,颇为可怜,那听得懂英语的年轻人脸上都露出了怜悯之色。我没有想到他居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捕捉到新的信息,并毫不留情地将我——将这些信息加以利用。那年轻人就这么轻易地被他蒙骗过去,放下手中的锄头,一脸崇敬地望向我们的身后,那巨大的人马雕塑方向:“既然如此,主是慷慨的,必将其恩惠赐予所有的信徒。跟我们走吧,只要通过‘仪式’,你们就能成为我们的一员。”
他的目光投向我,比起劝诫,我感觉更像一种威胁:“当然,我也希望您——已经接受过‘神赐’的这位先生,能够回归神的怀抱。”
毫无疑问,这是我这趟旅程中最危险的一刻,没有之一。
Debeste固然阴险狡诈,但他尚还处在“人类”的范畴中,即使我一时间无法与其抗衡,我们的博弈中也少有超自然元素的引入。而作为一个“外乡人”,这些看似淳朴善良的村民们,很有可能给我带来超越想象力巅峰的恐怖——成为调查员的数年里,我已经听过无数个被卷入奇异的邪教事件,继而身死魂消的同行故事了。没有人敢肯定自己就是那个幸运儿。
而更多的时候,这种邪异并不来源于所信仰的神,而是信仰未知神明的人们本身。我不知道这帮虔信着“半人马之神”的村民会做出什么来,他们所谓的“回归神的怀抱”,仅仅是指融入他们的生活吗?那样我反而要庆幸地赞叹出声。“人马鬃”的阴影下,我的心中无法存留一丝侥幸。
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能跟我讲讲,你们信奉的神吗?”思索过后,我尽量平和地开口,“我——我对‘神赐’没有那么了解。”
漆黑的夜里,只有我们唰唰地拨开草叶的动静。那些听不懂我说话的本地人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有Debeste微微侧过了头,似乎是对我谈论的话题很感兴趣。而那英语生涩的青年,也磕磕绊绊地向我讲述,不,“传教”起来:“我们唯一的神——祂是‘正确’与信标。上帝、耶稣都无法拯救我们,只有祂将我们拯救于危难之中,让我们得以安宁。”
“‘正确’(right)?”
“是的,这是我们对祂的称呼。”
“所以……”走在一旁,时不时侧头观察领头人的Debeste不怀好意地接上一句:“祂拯救了你们所有人吗?”
“不,不不……”那青年摇起头来,“并不是我们之中所有的人都能得到‘神赐’。是神的祭司,感怀于神以血肉分赠万物的精神,将神赐交予愿意信仰神的所有人……我们都是神眷之下的幸运儿。”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用一种几乎可以被称为灼热的目光看着我:“接受了神赐的宠儿啊……你会把它给我们所有人分享,对吗?”
这种时候最好是含糊过去——我的直觉在疯狂预警,而四周的人也一同抬起头来看向我,似乎在这一刻等待着我的回答。我闭上嘴,尽全力控制自己不要说出逐渐在心底出现的谎言。
“分享——分享的仪式是什么?”
状况危急,我努力抛出新的话题,将他们的注意力从这上面引开。那淳朴的年轻人思考片刻,停下脚步,一手指向那渐渐远离的雕像,细致地跟我解释起来:
“我们为神铸造的塑像——抱歉,因为近来风雨不停,神的面容遭到了破坏,我们会在之后修好——原先,祂所注视的地方,正是仪式的仪典。”
若是雕像没有毁掉,祂所注视之处——手上的蛇和苹果?
“蛇代表人马鬃?”我听到Debeste用德语低声说。那年轻人没有听懂,面对着我,低声解释起来。
“我们没有经历过真正的神赐,只有祭司才体验过神赐的美妙。若你是神赐的圣子,应当也有体会过吧?神驱使祂座下神使,化作细小的长蛇,将你我身中代表罪恶的果实吃下,以神自己的身躯代替你我缺失的部位。神是慷慨的,让你我亦成为一部分的神,共享一部分的神躯。所谓的‘仪典’,便是模仿神赐下恩惠的过程,将这净化之蛇,将神的光辉赐予每一个人。”
这一段拗口且漫长的英语,他显然打了很久的腹稿——恐怕正是等着我们这样的外乡人,有一天也能沐浴在所谓“神”的光辉之下。“你不要怕。”那青年说完,转而慈眉善目地看向了谎称命不久矣的Debeste,双眼中满是关切,“若是只有祭司一人,我们很难将每个人分到的部分神躯再分出一份来。但现在——又一个受到过神眷的圣子到来了。哪怕之前不曾听过神的恩典,也没有关系,神是平等的,我们是平等的。”
“看来,我的朋友能帮助我得到神的恩赐。”而Debeste仍是那个狡诈的Debeste——他感激地笑了笑,随即转过来,用德语对着我,舔了舔嘴唇:“虽然不知道他们的仪典究竟是什么,不过——谢谢你帮我拿到人马鬃,Miles Edgeworth。”
我几乎僵立在地,下意识地攥紧手,只感受到一片冰寒。
我的直觉告诉我,不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里不会有救赎。
我要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