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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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3.12.4

  我犯了无法挽回的错误。

  他们把我软禁在原先的房间,用束缚那些少女的长链子限定活动范围,然后锁上了门。三餐由Sebastian负责送来,他唯唯诺诺的脸在此刻似乎都变得和蔼可亲,让人不由得想就当下的有趣场景大笑出声。令我稍有宽慰——换一种说法,令我有些疑惑的是,他们对我的态度很好,除了拘禁,他们几乎没有做任何伤害我的事。

  这让我有更多时间记录和思考——虽然,这一段记录并不是当时、当天落笔的。令人惊奇的突发事件接踵而至,而那时的我并没有防备的预案。有些端倪却早在那时就浮出水面,而行动受限的我,首先思考的就是这些问题。

  根据船员的发言可以得知,Debeste的人口买卖活动终于曼彻斯特。他会在那里直接与买主衔接,与我先前查询过的“伊克西翁号”船只航程大体一致。现在这段额外的旅行,则是因为Franziska的命令所致。既然如此,Debeste向船员下令“留下一人”,且是“这一次”单独地留下一人,是否可以猜测,这其中的原因,与人马鬃的获取相关?

  这只是我基于调查员本能做出的判断,个中种种谜团,无法靠当下的信息量厘清。再者,我只不过是Debeste的阶下囚,接下来,不,第二天会发生什么,都不会在我的可预见范围内。远离陆地的“伊克西翁号”无异于一座海上的监牢,我的性命将何去何从,完全取决于Debeste的一念之间。

  Phoenix……这让我控制不住地想起他,尽管我们只不过认识了几天。让本应有美好未来的他葬身于这片无情之海……这是我所犯下的罪。

  我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战场上的那三年,我目睹过无数的人在我的眼前逝去,也亲手葬送过许多可能无辜的士兵。我尝试将自己抽离为无情的机器,尝试以更高、更冷漠的视角去俯视因我而死的芸芸众生。但我做不到。我如何才能忘却那些因我而死的正直之人?

  只是现在,木已成舟。不论那时的我心中有多少悔恨,当下也不过只是Debeste的掌中之物而已。若不是发生了那一件意外,也许我都不会拥有将它们详细记述的机会。

  被关在船舱内、手脚受缚的我很难判别时间,只能根据前些天总结出的“伊克西翁号”航行习惯,大略进行一番定位。通常,为保证航程的安全,船会在晚饭后放慢航速,那一天却有些微妙的不同。

  察觉到那来自船舱的轻微摇摆几乎完全停止时,我刚在Sebastian的监督下用完晚饭不久。这受到惊吓的年轻人在面对我时一言不发,完全不像前几天两句话就能让他滔滔不绝的样子。若是他心里还保持着基础的良知,恐怕这会要找他的父亲大闹一场了吧——或者,他根本不敢忤逆那位如刀锋般锐利的“船长”?这个念头让我苦中作乐地笑出了声,等到他离去很久之后,我才察觉到不对劲。

  “伊克西翁号”停下来了?即使我并非拥有丰富经验的海员,也能从环境氛围的细微差别中感受到不一样的变化。我居住的船舱靠里,无法听见甲板上船员的呼喝声。就连偶有人走过的船舱外,也渐渐陷入沉寂。没有人点起灯,我的周身逐渐沉入一片黑暗。发生什么了?还是说,这是Debeste的命令?

  不会有人特地来回答我的问题。水银般的夜幕中,我不引人注意地挪动,试图趁此机会从这被缚的状态中微微解脱:不要放弃任何一个机会,这是在无数次面对危机之后我学到的又一守则。铁链太紧,在我摸索半晌后,几乎就要放弃了。

  而在此时,舱室的门安静地敞开。

  一个我意想不到的身影站在门口:偏瘦,一头卷发,是Sebastian。我不会将他的身形同船上的其他船员混淆,他背对月光,让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这总在跟着父亲指令行动的男孩沉默不语,一步步踏了进来。

  轻微的锁链声响——我的手铐开了。

  借着门口投来的稀薄光亮,我终于看到了他的眼睛:闪躲,含着眼泪,却似乎无比坚定。他打开锁链的动作利落得不像前几天那个天真无邪的“孩童”,不均匀的呼吸暴露了他内心掀起的波澜,却仍然沉默着、坚定地将束缚于我的桎梏一一打开。直到我站起身,稍微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肩膀,他感受到我的目光,不那么坦然地直起腰板,隐约能从那脸颊的轮廓处看到闪亮亮的泪。

  “爸爸——船长做了错事。”他哽咽着,似乎再多说一句就要打起哭嗝来:“你——你走吧,用救生艇……不要被爸爸发现了!”

  我的胶卷早在被关在房间里时就被收走,随身携带的只有平常的日记——不知道为什么,Debeste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并没有拿走——想要向Von Karma家族提交足够的证据也已经不可能。即使我和Franziska有通天手段,恐怕还是会被狡猾的他躲过去吧。我从Sebastian的眼睛里读到了恐惧,即使那么害怕父亲的惩罚,还是要向我伸出援手吗?

  在这艘船上,我已经被太多正直的人所挽救了。

  说完这一句后,Sebastian再一次紧紧地抿起嘴。他似乎不打算再多做解释,只是沉默地拉开门,分开夜幕,我们像潜藏许久的负鼠一般从阴影与阴影的间隙流过。“伊克西翁号”陷入了沉睡,除了我们的脚步声,什么都听不到。

  “为什么停船?”在走向底部栈桥的楼梯上,我低声询问:“前几天的航程都没有这么做过。”

  大部分的船只都不会选择夜间出航,但有些跨洋邮轮不一样。为了在规定的时间内抵达目的地,在相对安全的海域,他们会选择以稍慢的速度行船,而不会直接停下来。况且,在大海中央停滞的邮轮,可能会遇上比行进时恐怖千百倍的危险。

  “是爸……船长说的。”Sebastian的声音细如蚊呐,他不再称呼Debeste为“父亲”,不再带着那么浓重的哭腔,却多了一分犹疑:“好像是因为前方海域,有可能遇到风暴——但海图显示,这一带海域非常安全,甚至没有暗礁……天气也很好。”

  他的大副并不完全是白当的。直到此刻,我才重新正视起Sebastian的工作。他说的有一定道理,今晚的夜空过分干净、澄澈,连一丝云都看不见,更别提可能形成的风暴——风暴?

  我想起来了。“人马鬃”的调查记录中,第二次远航,Debeste就预定要前往内萨斯岛。同样是从曼彻斯特出发,同样的航线。我不相信他那样谨慎的人,会因疏忽大意让船卷入一场巨大风暴中,从而导致探险活动被迫中止甚至取消。

  他们当初究竟碰见了什么?

  在那一刻,我听见了水的呜咽声。

  隐藏在海面、隐藏在夜幕下的某物,不引人注意地翻搅起波浪。它在“伊克西翁号”的船底呢喃着,吐出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泡泡。那声音缓慢地向我们靠近,从几不可闻的低声倾诉,渐渐成长为整艘船同它共振的巨大浪涌。那声音粘稠,似乎将大海变成了一锅煮沸的汤,而我们就是被扔入这锅汤的虾子,马上就要被水与火的力量拉下水面。

  更清晰的声音走近了:某种软体动物的撞击声,以不快的速度轻敲了下船底,顿了顿,继而是沉默到可怕的咕嘟,从宁静的风中传来。我面前的Sebastian自以为不引人注意地吞了口水,本就不够挺拔的身躯更往下矮了三分。

  “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他故作轻松地问,“感觉像是引擎里卷进了海草,嗯,等下我要去排查看看。”

  绝对不止绞进了海草那么简单。我刚想劝他注意,那声音——制造动静的主人就发动了第一波猛攻。

  “咚!”

  地震一般的巨颤,从船底——不,船侧袭来。那“软体动物”定然有着无法想象的巨大身躯,卯足力气撞击的这一下,竟让整艘船受到影响,沿着水平方向摇晃起来!毫无防备的我们直接被撞倒在地,Sebastian不由自主地捂住头,“诶哟”地叫出声来。

  “发……发生什么事了?”他的脸上满是惊骇,“敌……敌袭?”

  事实可能比敌袭更糟糕。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从我的脑海中浮现,让我顾不得当前的敌我关系,一把将Sebastian拉起来:“你在陆地上还有别的亲属吗?可以接济你的生活吗?你能协助我指控Debeste船长吗?”

  我连珠炮似的询问大概让他的脑袋发懵,片刻后才结结巴巴地回复:“不,我不能让爸爸知道我把你放走了,不是,我……”

  “来不及了。”我打断他,“要是我现在不带走你,你可能会有生命危险——这艘船的人都会有生命危险。”

  那些恶贯满盈的船员们,能在这混乱的袭击中安静地死去都是万幸。哪怕再无法证明他们的罪行,只要能逃出去,我便达成了多少调查员都做不到的壮举。而这个还没被完全玷污的年轻人——我看着Sebastian,他惊惶的眼神中仍保留着不谙世事的天真——如果我能从恶魔的手中救赎他的性命,也许上帝会在我投身地狱时,适当地赦免我所犯下的罪。

  “想活下来就跟我走。”我沉声说,“外面……不要管了,我们现在只能逃。”

  他也许是被我的眼神吓到,疯狂地点起头。我们的立场竟在此时完成了互换,我拉着他的手,不顾声音大小,往底层栈桥狂奔。在第一次撞击后,那声音的主人——那怪物沉寂了下来,只有那疯狂的咕嘟声在空气中回响,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仿佛一张深渊之口,预谋着要将整艘船吞噬下肚。

  底层栈桥很快出现在我们的眼前。Sebastian跑去拉开闸门,我想也不想,冲向一旁用绳子紧紧绑缚着的、漂浮在蓄水池上的救生艇。地面在颤抖,在我的手放在绳结上的一刹那,突然的直觉让我将手中之物甩脱,立马向后方退去。

  轰!

  蓄水池——联通船底的蓄水池在此刻被猛地冲开,大量的海水如同风暴,争先恐后地向这底层栈桥中涌来!小小的救生艇被浪花中隐含的巨大力道打的粉碎,在浪花中,那在人类噩梦中才会出现的巨大怪物,慢慢现出了真容。

  无穷无尽的黑暗中,探出了数十根如章鱼一般,却远比那巨大百倍的腕足,用机器都无法匹敌的巨大力道,缓慢地撕裂船底,向这一方空间入侵。海水化为狂潮,撕咬着,吞噬着腕足所指的每一处,与腕足的主人一起,将这文明的造物彻底碾碎!

  “跑!”

  那亘古的怪物,被称为北海巨妖的邪魔——克拉肯,现身了!

  风暴在转眼之间来袭。

  我知道,那不是自然的天气变化,而只不过是克拉肯——那自深渊而生的怪物随意掀起的余波罢了。仅仅是那百分之一,千分之一的腕足探出海面,所掀起的波浪也足以摧毁如“伊克西翁号”这样的中型游轮。如果它,不,祂带着恶意呢?那么我们的命运绝不止葬身鱼腹这么简单。

  海水疯狂地从船舱的破洞中涌入。拼命向上逃跑的途中,我能清晰地听到外围船舱被撕裂的声音。奇异的咕噜声遍布了整个船舱,仿佛我们已经被吞入克拉肯的胃,徒劳地做着最后的挣扎。求生的本能让我和Sebastian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不止是我们,所有的船员——我们开始碰见他们,也在拼命地向甲板上奔跑。有的人稍有不查,脚底滑落,便落入了那怪物制造的龙卷之中。

  已经没有人在意我逃出生天的事实了。所有人的脑中只剩下唯一的目的:逃,逃,快逃!

  如果我记忆不出差错,在甲板的位置,仍然有一艘较为轻便的充气救生艇。那是所有人的希望所系,但当我真的登上甲板时,几乎不再有船员跟在我们身后。疾风骤雨中,数十根巨大的腕足稳稳地扒住半沉没的“伊克西翁号”,被遮蔽的夜空下,一只深绿的、两层楼那么高的十字型眼睛,悍然张开!

  在我的手掌中,Sebastian一下子失去了力气。他跌坐在甲板上,发不出声音地惨叫着,目视着那冷冰冰地、不带任何情感审视着他的恶魔之瞳。我的心跳加速到极限,尽管已经目见过那么多、那么恐怖的非人生物,直视这庞然大物的冲击仍然让我在一段时间内失去了行动力。等到我从那几近癫狂的目眩神迷中缓过来,才猛然发现那稳稳站在救生艇边,我不能更熟悉的锋利身影。

  Blaise Debeste!

  “爸爸!”在我阻止之前,刚刚缓过来的Sebastian已经下意识地大喊出声:“这……这是什么怪物?爸爸,快救救我!”

  他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似乎就在那会消磨殆尽,喊完之后似乎才想起来自己犯下了什么样的“错”,整个人瑟缩着往我的身后塞。我无意像母鸡护崽那样保护这个缺乏胆识的小伙子,Debeste那几乎毫不意外的云淡风轻很快让我推理出了更可怕的事实。

  “是你。”我在风雨飘摇中努力稳住身子,让接下来的话语变得更有威慑性,“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方法,但——是你引来了克拉肯。”

  “不愧是Miles Edgeworth——‘泛地中海神秘生物研究会’最优秀的调查员。”并不出乎我意料,Debeste毫不为自己被揭穿而心虚,尽管在我们身后,已经有无数船员因为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而死去:“如果你再多关注关注学会里的生物资料就该知道,不仅克拉肯的活动可以预测,就连这片海域——祂最常出现的地点,都已经被你的前辈们登记在案。”

  “你明明有在曼彻斯特直接逃离的机会,真可惜,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我不可能逃。”风雨声太大,我几乎要用吼的方法将我的愤怒传递出去:“你不知道你犯了什么罪吗?Blaise Debeste,你现在不止涉及贩卖人口和走私,还涉嫌一级谋杀!”

  “那在我们‘调查员’的真正目的面前,都算不得什么,你该懂这个道理的,小Miley。”他在嘲讽我——还是取笑我?被这种人低看一眼的感觉比被克拉肯的触手抓住还要恶心。“你不是想问‘人马鬃’吗?那么就该从现在开始跟紧我。”

  “跟紧你?”我皱眉,还没到我更进一步询问前,一直被忽视的Sebastian带着哭腔开了口:“爸……爸爸!你要做什么!你要抛下我吗?”

  “噢,我无能的,懦弱的儿子啊。”Debeste顿了顿,露出了不屑的笑容:“你就不要指望掺和进这些事里来了——你连基础的航行都还要人教导,还真想要成为所谓的伟大冒险家、新航线探求者吗?”

  我无法想象会有人如此评价自己的亲眷——甚至是亲儿子。Debeste泯灭人性的程度远超我的想象,而他现下做的一切,更可能将这船上仅剩的所有人,全部拖入地狱?

  “够了!”我怒吼道:“Debeste,你究竟想做什么?”

  “做什么?”在剧烈的颠簸与摇晃中,他突然平静地笑了笑。他的手搭在了救生艇旁的绳索上,那里连着一个类似鱼钩的物品:“我需要你帮个忙,Edgeworth先生。”

  接着,他猛地将手中那个鱼钩般的物事扔了出去——正中克拉肯那巨大无匹的瞳孔中心!

  后面发生了什么,我已经不知道了。只记得在那一刻,原本尚还平静的克拉肯再度伸出巨大的腕足,发了狠地拍打着汹涌的洋面!倒下的桅杆、帆布,在这几近破碎的甲板上疯狂地做着不规则运动,我甚至来不及护住Sebastian,头撞到了栏杆一侧,就这么昏了过去。

  失去意识之前,一双冰凉的、粗糙的手,拖住了我的领子,将我拎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