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克西翁号”在一小时前抵达了曼彻斯特。
根据我向Sebastian套取的情报,未来的十个小时里,它将一直在港口滞留,直到太阳升起才会再度出航——这是为了夜间的安全做出的必要安排。在这之后,几乎所有的临时工都要下船,这是船长的“私人航程”……我从Sebastian脸上看到了抱怨,大概这个时候,他都已经回到陆地上,安然地享受他的生活了,而不是因为Von Karma的指令,无谓地继续在海上折腾十几天,甚至数月。
而这也代表,今晚将是我获取证据的最后机会——毫不知情的Debeste船长竟允许我下了船,虽然仍让Sebastian以“帮助”的名义跟在我左右,而甩开这孩子比我想象的要更简单。我找到了一个远离港口的公共电话亭,向Franziska汇报了情况。
“如果你说的情报属实,”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刚经历了撒哈拉沙漠正午太阳的炙烤,“我们需要报警,但是——这会对Von Karma家族的信誉造成损害。”
我不是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但回归正题——我也不过只是他们雇佣的私家侦探,硬要说的话,只是跟Franziska有不远不近的交情,不会为了所谓的“家族荣耀”而拒绝我应当做的事:“我知道你的顾虑。”我说,“但Blaise Debeste犯下了泯灭人性的大罪,如果我还是当初那个愤世嫉俗的新闻记者,你会在《泰晤士报》上看到这个消息,而不是通过电话。”
我并没有在威胁她,但确实让她沉默了半晌:“我明白,Miles,我知道你——不,我也不愿意做掩盖犯罪的事,你明白的。”她的声音渐渐变低,似乎有了些底气:“不过,Miles,你并没有切实的证据吧?”
“我怎么没……”
不对。我忽然意识到,她说的并没有错。除了Phoenix这个受制于Debeste船长的“人证”,昨天潜入下层船舱的我拿不出任何非法走私的物证。原本作为新闻记者的我自然会随身携带相机,但涉及到神秘学相关的委托,我并不会带上它:有太多太多照片无法解释的神秘现象发生了,而那样的照片若是流传出去,会给一般人的世界带来巨大的麻烦。
“你没有带相机。”电话那段,Franziska再次重复了这个笃定无疑的事实,“我们都同意Blaise Debeste需要得到制裁,事实上,Von Karma家族很乐意为你提供帮助——我会联系曼彻斯特的某个商会,让他们免费赠予你一台可用的相机。船会在明天日出前离开曼彻斯特吧?那他们必然会在今天夜里完成相关的非法贸易。拍下他们进行贸易的确切证据,在离开曼彻斯特前寄送给我,我保证,Debeste船长再次踏上属于我们的陆地时,他会成为阶下囚。”
我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Franziska在跟我谈判,Debeste船长的罪过不会再连同Von Karma的名号一同走到白日之下,但他仍然会受到必要的惩罚。我相信Franziska的为人,也只能接受她抛出的橄榄枝:“明白了。我会尽全力拍下证据,如果我能做到的话——我会给你带来另外一个人证。”
“很好。”Franziska在电话那端笑了,“我期待你的好消息,Miles。”
接下来便是等待——漫长而焦灼的等待。
Sebastian大概不清楚他父亲的所作所为,否则不会在我和他碰头之后抱怨曼彻斯特的路太难走,并以满不在乎的语气勒令我别再走丢。有时我为他的天真感到悲哀,但他又足够幸运,至少没有成为直接的刽子手。我以买药的名义向Franziska给我的商会地址走去,推开大门时,我想到了Phoenix湛蓝的眼睛。
昨天凌晨,他冒着危险带我去船舱的时候,似乎用掉了一瓶药。我并不记得那药名的具体拼读法,只好凭着仅剩的记忆,在药架子上挑挑拣拣,好不容易挑出一瓶差不多的,拿去柜台结账时,老板递给我一个纸袋,里面放着那台相机。
“祝您好运。”他低声说。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称得上好运——如果好运的话,不会在那地狱般的战争里磋磨了三年时光,父亲也被战火波及而去世,现在则辗转在现实与梦境之中,追逐一个不知是真是假的幻影。
上船之后,不,应该说是喝了Phoenix那杯“药”之后,我那每晚造访的幻听、幻视、神经痛似乎也变得好了些,只是梦中那虚无缥缈的欢迎逐渐有了真切的脸,那不似人间生物的俊颜,似乎凝结成了Phoenix的笑容。是暗示吗?我实在是读了太多的弗洛伊德。Phoenix当然不可能是所谓的“人马”,若是如此品德的人也不过是奇幻生物的化身,那也是时候对人类这等不知廉耻的生物感到绝望了。
无论如何,我希望他远离往后的劫难,或者就像我对Franziska承诺的那样——为她带去一个“人证”,让Phoenix在Von Karma的保护下到另一个地方安然生活。并非我疑心Debeste船长可能的巨大能量,而是我期盼他能够有比现在更好的、更舒适的未来。
抱着这样的想法,等待的时间于我而言变得无比漫长。等到灯火熄灭、船舱外也无人活动时,我小心地掩上客房的门,按照我已经熟悉的路径,前往医务室。
Phoenix仍在那里——Phoenix总在那里。他总在医务室点起那盏灯,只为了守候可能需要他帮助的人。他看见我,脸上比惊喜更多的是担忧,在他伸手够向常用的黑板之前,我阻止了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需要证据。”我低声说,“只要有了证据,Von Karma家的人就会制裁他。在这之前,我需要再去那个货仓一趟。这是你的药。”
他的神情变得更加惊惶,几乎是在挣扎着甩开了我抓住他的手。他的写字速度变得前所未有地快,落在黑板上的单词变得潦草:“他们在‘卸货’!你现在过去,只会被抓起来!”
“只差这一步,我需要在日出之前把证据送出去。我做过很多类似的事了,不会被他们发现的。还记得我答应你的吗?”
他不“说话”,只是拉着我的手。我的心头一热,拿过他的黑板,在上面留下了Von Karma的接线电话:“刚好,趁着他们在卸货——Debeste船长肯定会在现场盯着。你赶紧趁这个时候下船,去联系我的人,他们会保护你的,他们会让你做证人——相信我,我拿到证据就会下船的。”
这是谎言。我不敢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会看穿我的懦弱和不安。最终,他将粉笔从我手中抽走,脚步声,然后是开门声——他躲回里间去了,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离开做准备。刚好,这也能让我逃开他。
“我会和你碰头的。”
恐怕以后再回忆起这些的我会误读——不,我想我不会忘记这些独一无二的经历吧,但自现在开始,写下这些话的我并不是当日的我,更多的是我在“某个可以写字的地方”收拾停当后,再度落笔撰写的内容。无他,自十二月三日夜间,至本日记撰写时间内发生的种种事件,实在是太紧促而离奇了,以至于当时的我,根本抽不出手作为记录;而现在,我带着悔恨和惊悚的心情,将过去几天的经历一一道来。
那天夜晚,我单方面告别了Phoenix后,便顺着原来的路径前往底层船舱。在当时,船上已没有其他乘客,也没有临时工。通往货仓的走廊静悄悄的,没有亮灯,反而方便了我这样的人行动。
那个关押了少女们和走私品的货仓在最底层,如果我的记忆力不错,那里联通栈桥,足够Debeste船长方便地将走私品用小艇运走。同样的,由于货仓的箱高设置,那里有一部能够直通底层的升降梯。根据我向一些临时工打听的情报,那座电梯在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关着的——而我猜,到了这一晚,为了方便搬运,升降梯会再次启动。
这样,就方便了我从升降梯的缝隙里拍摄“伊克西翁号”走私的证据。虽然视野有些受限,拍到的未必是角度足够的照片,但加上我和Phoenix的人证,足以证明Debeste船长的罪行。再者,若是Debeste船长走私成立,他所留下的马脚必然还有资金流转、人员往来等等相关。即使我不拍摄照片,以Von Karma家族的能量,查到他们也只是时间问题。Franziska只是希望我能交出确凿无疑的证据,好让他们在Blaise Debeste察觉之前能够顺利地抓住他。
这便是我的计划。几乎清空大半的货仓畅通无阻,而那架关键的升降梯也如我所料地降了下去。我选择了一个合适的角度,将相机镜头借着阴影伸出去了一些,偷听着楼下船长心腹的叫喊,顺利拍到了想要的照片。在船员们粗鲁的吼叫声中,隐隐约约能听到少女的哭声。
“赶紧走!客人都在等着了!”
“喂,那个——先等等,船长好像说这回要留下一个人。”
留下?我产生了好奇心,将头探出去一点,努力地偷听他们的对话。
“对,好像是因为那个上船的侦探……真该死!因为他的出现,船长叫我们这几天要小心活动。”
“‘公司’派来的人,那也没有办法。船长似乎要带那人去内萨斯寻宝,哈哈,他最好别把小命吓掉了!”
“话说回来,我们真的能抵达内萨斯吗?上次船长不就……”
“少怀疑船长!这次是‘公司’的命令,就算到不了我们也得到,而且……船长不可能抛弃我们的。他不能!”
不知道他们对Debeste船长的自信是从何而来。我叹了口气,准备将相机收走。
他们谈到的“公司”应当就是Von Karma家族名下的航运企业,而“内萨斯”……根据我前些天抄录的资料显示,应该就是那个“可能存在人马崇拜”的小岛。通往内萨斯岛的航程,居然这么危险吗?资料记载,上一次似乎是因为遇上了风暴。但近些日子的天气晴好,应该不太可能遇上第二次吧?我猜测着,而船长说“留下一个人”,又是为了什么?
而意外让我没法继续思考。我的膝盖蹲的酸麻,正打算悄无声息地溜走,从背后确响起了一个我意想不到的声音:
“喂!你大晚上的在这里做什么?”
Sebastian Debeste,那个在我身后跟了三天的、不成器又烦人的尾巴——我心中大叫不好,下意识转头,只看到他刻意举着手电筒,将光从下往上打露出所谓的扭曲神情。这孩子大概还不知道自己撞破了什么,还得意洋洋地大声向空气宣告自己的发现:“可让我抓到你了,爸爸特地叮嘱我要把你盯紧,免得你做出对我们不利……唔!”
时至今日,我捂住他那喋喋不休的嘴,已经晚了。底下的人几乎是当场警戒起来:“谁在那里?喂,你去看看!”
脚步声离升降机越来越近,而我手里的唯一倚仗,只剩下这个在我臂弯里不断挣扎,眼中泛出泪花的小少爷。
我跑得前所未有地快。到现在,遮掩自己的脚步已经毫无意义,Sebastian的身板矮小,尽管我退伍多年,拎他还是比拎死人轻松一些。我拽着他跑上了整整三层船舱,他才反应过来,奋力挣脱我的钳制,站在原地叉着腰就开始质问:“你到底,你到底要对爸爸做什么?”
“你知道你父亲——Debeste船长,一直在走私商品,进行人口买卖吗?”
“什——什么!”他如同受了惊的兔子一般跳了起来:“你,你一定是在污蔑爸爸!”
他不知道。我轻松地再把他抓住,这次懒得再封口。房间是不能再回去了,我还留在船上,就是自取灭亡。好在我确实知道了“人马鬃”的相关情报,现在只有回到甲板上,想办法逃回曼彻斯特,和Phoenix会合一条路——只要能将胶片交出去,人证物证俱在,通缉Debeste船长可以说易如反掌。
而事实当然不会像我想的那么顺利。剧烈的奔跑、加上带着Sebastian,都限制了我的视野。当我在甲板上寻找足以垂降的绳索时,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晚上好——Miles Edgeworth。”
不需要我去分辨人名,被我钳制的Sebastian大喊了一声“爸爸”!已经向我证实了来人的身份。我咬着牙回头,那个十恶不赦的罪人——那嗜血的秃鹫,正闲庭信步于甲板之上。我的身后是大海,是没有边界的栏杆,我没有退路。
“Blaise Debeste,”我咬牙切齿地报出他的名号,“你来为你的罪行忏悔了吗?”
“忏悔?我不需要那种东西。”此时此刻,他占据了全部的优势,甚至从他的随身夹克里掏出了一把枪——左轮,在我又惊又怒的视线中,他缓慢地退掉所有的空弹,再拿出新的弹头,不紧不慢地推进去:“我只是做了一个商人,一位探险家应该做的事。”
“爸爸……”反倒是Sebastian先抢白了我的话,“他污蔑你买卖……买卖……”
被吓得说不出来了?我瞥他一眼,而Debeste船长不紧不慢地回敬了他的话:“啊,我亲爱的、废物的儿子……正如你所见,你可以认为我做了一些在这位Edgeworth先生眼里十恶不赦的事,不过,这很正常,毕竟钱就在那里,不伸手去拿的人,怎么可以被称作冒险家呢?恐怕以你杏仁大小的脑子,是没法理解成人社会的规则的吧?”
Sebastian僵住了,他果然是个被父亲嫌弃的孩子。事到如今,我也只有虚张声势一条路走:“Debeste船长,”我尽量冷静地开口,“我不觉得你能赢——事实上,我已经让我的同伴带着证据离开了这艘船,你现在承认罪行,我的雇主说不定还能对你从宽处置。”
“同伴?不,Miles,你在说谎。”Debeste顿了顿,很快,他脸上又露出了一如先前的、残忍的笑意:“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发现的……不过,Von Karma家可真是派了一位优秀的侦探、优秀的调查员来帮助我啊。我明白的,像我们——我们这样的人,更喜欢单打独斗,毕竟在‘那个’世界里,一点小小的纰漏,都有可能造成恐怖的后果。”
“既然如此……”他仍然保持着那样不徐不疾的缓慢语气,几乎将人折磨得发疯:“我们难得的合作一次如何?让我猜猜,相比起Von Karma那愚蠢的老东西的委托,是你自己更想找到‘人马鬃’,对不对?既然这样的话,现在,我们合作,我可以比Von Karma家的小妞给的更多,而且……有关‘人马鬃’,我们找到它的可能性,从趋近于零,变成了趋近于百分百,这样如何?”
百分百?我心头一跳,他的劝降倒在我的预料之内,但是人马鬃?为什么他现在要提起这个?我谨慎地往后退,试图拖延时间:“你之前说,找到人马鬃是不可能的。为什么现在又说,合作就会变成百分百?”
“调查员的秘辛。”他摊了摊手,“我给你一分钟的时间思考这个问题。”
一分钟?不,我不需要。与Blaise Debeste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一旦能得到好处,我只会在他的陷阱里越陷越深,最后永远背叛我的初心。“不。”我抿紧嘴唇,“不要用花言巧语蛊惑我,你已经输了。”
“看来你对形势不够了解——啊,现在也不需要你了解了。”我看见他的脸戏剧化地扭曲,摆出失望的、哭泣的表情,缓慢地抬起手——是枪,那把枪对着我:“那么,晚安吧,Edgeworth先生。”
“砰!”
按理来说,在战场上见识良多的我,面对Debeste的枪口也应当不足为惧。但人永远会恐惧死亡,随着他举枪的动作,那些血与灰的记忆,又在此时缓慢地吞噬我,淹没我。我浑身僵硬,眼前仿佛放映机映出了一格,又一格,子弹离膛,枪声奏响,什么东西碰了我一下,然后,向前挡住了那离弦的子弹。
温热的血液再一次流到了我的手上。
是Phoenix。
没有人说话。Sebastian已经被吓傻了,啪地坐到甲板上不住地颤抖。Phoenix背对着我,没有说一句话。他有疾的双腿艰难地跪下,却毫不犹豫地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向后面推开,却又死死地将我挡在身前。我看见了——我听见了,Debeste的脸不满意地皱了起来,他扳动保险,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Phoenix什么都没说,甚至没有惨叫,他颤颤巍巍地、努力地站起来,身上的医师服已经被鲜血染红。
第五枪,打在了他的脚踝上,他踉跄了一下。
第六枪,打在了他靠着栏杆的那边肩头。
他失去了支撑。栏杆很矮,鲜血如雨般泼下来,他的身体像个坏掉的滑轮,安静地从栏杆边坠落。我没有低头去看,只听到一声更大的声响,“砰”。
水花激起,又如鲜血一般回落,似一场不该下的雨。
“船长!所有人都送走了!”
船舱下传来喊声。Debeste扭曲的微笑消失,变得有些愠怒:“我不是叫你留下一个人吗?”
“非常抱歉,船长,是那边的顾客多预订……”那人噤了声。Debeste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我感觉他落在了我的脸上,只是我的周身似乎都被Phoenix的鲜血包裹,隔绝了与整个世界的信号。
“原来如比。不过没关系——我看侦探先生就是个合适的人选。”
有人来抬起我的胳膊,有人架起我的腿,将我如同面袋子一般捞起来——血沾在水手服上不难受吗?那是那时我的脑子里剩下的唯一一个话题。关于那个夜晚,我所记住的,只剩下最后一句话,那是Debeste对他的儿子说的。
“Sebastian,如果你还想做个乖宝宝的话——把我们的侦探先生看牢,别让他到处跑,完成你的任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