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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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3.12.1

  委托在今天有了不错的进展。

  我在用过早餐后拿到了“人马鬃”的相关资料,由无所事事、看起来还有些愤懑的Sebastian转交。据Debeste船长的说法,“人马鬃”兹事体大,我必须在Sebastian的监视下开展相关调查,相关资料没有副本,也不能带走。

  Debeste船长并不信任我——这倒没有脱离我的意料之内。我代表Von Karma而来,能在船上获得的自由注定有限,在不能公开与“伊克西翁号”产生对立的前提下,能拥有这样的活动空间,反倒应该夸赞一声船长宽宏大量。再者,有关神秘学的搜寻事件,恐怕不是所有船员都能知晓。在Franziska的信里,船长上一次同Von Karma老伯爵沟通相关事宜,已经是在战争爆发的九年前,在这漫长的时光里,曾参与过Debeste船长那些“冒险活动”的,大概是少之又少了。

  至于资料的拷贝,反而是最容易的一项。Sebastian的注意力相当容易漂移,我只不过问了他几个问题,在他得意洋洋又滔滔不绝地讲述有关航行的那些故事时,就足够我趁机将“人马鬃”的关键资料誊抄下来。为方便查证,我将“人马鬃”的相关资料附在此页之后。

  “人马鬃”物品信息:

  形态:由多根头发丝大小的粗糙毛发捆扎而成的小束线状物,通常为浅灰色,在强光照射下呈现透明质地

  材质:与人类毛发相似,轻力度拉扯、弯折无法使其断裂,能够用小刀切断

  特异性:在23℃室温、65%湿度条件下,“人马鬃”会以稳定速度持续增长。以格林尼治标准时间为计,每30天增长12mm

  功能(外敷):止血、破损部位修复与再生

  功能(内服):由于实验样本缺失,未获得相应成果

  “伊克西翁号”探索记录:

  ①1910年,第一次出航。未获得“人马鬃”及相关情报。

  ②1912年,第二次出航。根据有效情报,由汉堡出发,经停曼彻斯特,前往亚速尔群岛。遭遇巨大风暴,未获得“人马鬃”及相关情报。

  ③1914年,第三次出航。因关口封闭,未能出航。

  物品采集区域及目击报告:

  ①1903年,英国:“人马鬃”一物首次出现,地点为某神秘学会的内部拍卖会,持有人为医学博士Joseph Winston。拍卖会中,Dr.Winston宣称,“人马鬃”为古希腊神话生物“The Centaur”(半人马)的组织残片。根据古希腊神话中半人马喀戎的相关描述,其细胞具有强大的再生力,对于当前人类的绝大部分疑难杂症都具有显著功效。为此,Dr.Winston邀请了一位断了腿的知名海军少尉出席,其人在使用“人马鬃”后神奇地长出了新的腿,并能够自如行走。最终,“人马鬃”以两万英镑的价格被拍下,据可靠消息称,拍下该物品的某位贵族在使用过后,家族遗传的某种病症得到了完全治愈。在此之后,“人马鬃”开始受到神秘学界的大力追捧。

  ②1907年,意大利:根据Dr.Winston提供的情报,“人马鬃”一物出现在至今仍保留人马崇拜风俗的地中海沿岸地区。历史学家William Smith率先在意大利南部的某个村庄发现了“人马鬃”。根据其报告描述,当地居民将“人马鬃”作为唯一神的信物加以崇拜。村中会将“人马鬃”一定程度地用作祭祀及治疗用途,在进一步的交涉后,村中人拒绝卖出“人马鬃”。考虑到该地区神秘学会的相关准则,放弃在该村落获取“人马鬃”的行为。

  ③1912年,亚速尔群岛:经过探查,该地区的部分岛屿仍存在与上述村落相似的人马崇拜风俗,不排除拥有“人马鬃”的可能性。其中,被当地人称为“内萨斯”的岛屿值得引起关注。该群岛的人马崇拜风俗似乎以内萨斯岛为核心向外辐射,极有可能,真正的“人马鬃”就存在于内萨斯岛的古老村落之中。

  不难看出,Debeste船长是一位相当专业的调查员。即使历经多年也没能找到相关信息,当下我所拥有的信息也远远超过了过去如无头苍蝇般自细枝末节处得来的蛛丝马迹,就我个人的立场,他帮了我很大的忙——尽管这份资料中,存在着几个根本的问题。

  为什么仅仅出现过一次的神秘物品档案里,会如此细致地记录下该物品的情状?有两种可能,首先,档案中所记载的这位Dr.Winston同船长有私交,或船长本身即为该神秘协会的内部会员,所以才能获得如此细致的观察报告;或者,船长从其他的渠道处切实地接触过“人马鬃”,并且用它做了实验,才能清楚地在此描述出这重金难求的“神药”的基础特征。

  我暂时猜测是前者。如果是后者的话,Debeste根本不会将资料交给我。与Von Karma家族毁约的后果相当惨烈,即使拥有“人马鬃”可能带来的巨额财富,我想这也不会是聪明人的所作所为。若是他已经找到了“人马鬃”,也不可能佯装一无所知地继续“伊克西翁号”的探索活动,除非,他还有其他所求。这恐怕与神秘学无关,只是有关社交或利益的活动——而我在这其中扮演的身份也不再是“调查员”,而是受雇佣的私家侦探。

  我决定,暂时不将“伊克西翁号”的秘密同“人马鬃”并作一处。调查员的身份于我更加有利,适当展现出远离社会的愚蠢,大概也能让Debeste船长放下戒心。再者,我仍然很在意他的那句留言——

  为什么说找到“人马鬃”,几乎是不可能的?

  根据我手中的资料,在已知范围内,曾有过一次获取“人马鬃”的失败经历。不出我所料,那一次失败——至少是资料上记录的失败——与人马崇拜的内容相关。处理非基督的宗教崇拜往往是调查员工作的核心内容,在寻找人马的数年中,我也搜寻过这方面的消息,大致与Debeste船长提供的档案相吻合,而他的甚至更详尽。以下,附上Debeste船长的相关记录:

  ①最早出现“类人”生物崇拜相关的记载,出现在地中海沿岸居民的石刻壁画之中。在这些记载中,“神”通常被描述为上半身人类、下半身其他生物的形象。官方研究认为,这些早期传说成为了希腊神话中半人半物生物的起源。

  ②在古地中海文明进入城邦时代、不同城邦之间频繁交流之后,有关半人生物的目击报告大多固定在半人半马的形象。有推测称这是当时的人们产生的一种视错觉,误将骑在马上的士兵认作超自然生物。同一时期,相关地区出现了“半人半马的生物救治人类”的传闻,在吟游诗人的传唱下,逐渐固定为“拥有神圣医术的半人马神明”形象,形成了一定的崇拜,并最终在古希腊神话中固定为“救死扶伤的半人马喀戎”这一形象。也有研究指出,半人马形象可能与人类的原始欲望有关。

  ③基督教成型之后,有关半人马的崇拜逐渐被视为一种异端。在部分地区,这种信仰与基督教信仰合流,将半人马形象视为“唯一神在人间的显化”。部分地区留有半人马雕塑,以及号称为“半人马遗留”的祭品。在传说中,“神显化为半人半马的姿态,将自己的鬃毛、血液赐予重伤的士兵。一接触到神的恩赐,那致命的伤口飞速长出新的血肉,陈年的疾患一扫而空”。

  ④现今,部分研究表明,“半人马传说”可以作为古代神话生物曾经出现过的佐证。由于“人马鬃”的出现,一定程度上可能表明,远古传说中与人马相关的部分与其促进伤口修复、治愈疾病的功用相关。当前,在神秘学领域,“人马鬃”一直作为特效药物被高价悬赏中。而在仍然坚持人马崇拜的部分地区,仍有“祭品会给人带来新生”的未证实传闻。

  与正教不同的是,信仰人马的地区似乎以“祭品”而非“教义”为活动中心,推测可能是由于其太过原始且区域分散,仍然无法达到“宗教”的范畴。既然存在与人马相关的“祭品”,那么基本可以肯定,在原始信仰形成的几千年前,“人马”曾切实在地中海沿岸地区活动——传说中“人马的遗留”,与人马鬃有着相似的功效。这些保留人马崇拜风俗的古老村落,也极有可能存放着过去的“人马鬃”——考虑到存放问题,我甚至可以大胆猜测,“人马鬃”本身具有难腐坏、难降解的特性。

  而新的问题就此浮出水面:假设,保有人马崇拜相关风俗的地区,至少有一半都依徇这种以“祭品”为核心的崇拜模式,那么,岂不是代表找到了人马崇拜的村庄,就找到了人马鬃?即使是能力平平的一般调查员,也绝不会放过这个逻辑上极容易成立的细节。那么,为什么在“人马鬃”面世近二十年后,仍然没有人能拿出第二份“人马鬃”?是物品本身的问题,还是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谎言?

  或者……真正的问题,来源于“人马”?

  如果——如果“人马鬃”的来源正是人马,而我见到的祂也正是“那匹人马”,祂是自然生死的神奇生物,还是具有唯一性的神?祂是否具有人类的智慧,为何祂如此心怀悲悯,用一种仿佛释迦牟尼割肉饲鹰的方式挽救这数不尽的生命,如今又存在于何处?人类,真的拥有被祂所挽救的资格吗?若是我真的找到了“人马鬃”,是否就获得了寻找祂的一张门票?

  为什么,祂要拯救我?

  也许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我向Sebastian打听,确定“伊克西翁号”现在正以十五节的航速向西行驶:它需要先抵达曼彻斯特装卸货物,再前往本次的目的地——亚速尔群岛。就算此次旅程顺利,我也要在船上至少磋磨五到七天。

  恐怕一直到落地,我都无法在“人马鬃”事务上取得新的进展,另一项委托就此浮出水面——“伊克西翁号”究竟背着Von Karma家族动了什么手脚?在Sebastian的监视下,我很难光明正大地开展这件事,只能假作好奇的名义,稍微打探打探“人马鬃”,再旁敲侧击出船只的大致情况。

  “伊克西翁号”的船员更换并不频繁,在我询问了一圈后,基本能确认船员的构成:其一,迫于生计的临时工,他们在船上的活动范围很窄,只能在小部分区域行动,对于船的许多状况一无所知;其二,船长的心腹,这类角色通常懒于和我搭话,或者只回复一些模棱两可的内容;其三却介于二者之间,受雇于“伊克西翁号”的年限在5-9年左右,对于船只的认知大多停留在商船范畴,对于曾经可能的探险活动几乎一无所知。

  我的目标就是这“第三类人”。而更加让人惊喜的是,今天凌晨认识的船医——Phoenix Wright,他就是这“第三类人”中的一员。医务室能给我提供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在那里,我不用担心Sebastian的监视,可以稍微自由地同那位十分好心的船医“对话”。

  想到这里,我便用上在过去几年调查员生涯里锻炼的演技,开始装起胃痛来——谢天谢地,Sebastian虽然盲信着他的父亲,却是一个足够善良的小伙,很难想象如秃鹫般锐利的Debeste船长会有这样的儿子。他把我送进了医务室,自己在门外等候,而坐在前台的Phoenix看到我,脸上反而露出了不太乐意的表情,唰唰地在他的黑板上写下有些愤怒的单词:

  “这位先生,我确信你没有任何胃病——不论您想做什么,请不要妨碍我给真正的病人诊治,可以吗?”

  好吧,看来我需要给正直的船医先生一个解释——先不提他的医术竟然如此高明,我一句话没有说,他就能看出我的身体状况,在这样的人面前我很难隐瞒自己的目的,一个闹不好,他反而会倒戈向船长,那就有些得不偿失了。只是我能信任他吗?仅凭一次夜晚的诊治,几句单方面的交谈?在那瞬间,我想了许多,最后还是决定拿出我的底牌。毕竟,这位船医先生,有着一双让人信服的眼睛。

  确认外面的Sebastian不会听到之后,我小心地凑近他。医务室即使在正午也显得有些昏暗,我尽量直视着他,斟酌着将我的目的缓慢道出:“其实是这样——Dr.Wright,我是一名私家侦探,受雇佣来调查‘伊克西翁号’的信任问题,我想向您询问一下……有关船长和船员们的生活状况。”

  我无法预知他的反应,本以为他会多多少少有些推拒——毕竟,这样的调查可能会让他丢掉饭碗。我只是在赌,赌这样一位乐善好施的医生愿意配合这不那么光明正大的行动,只因为我质疑船长的非正当性。出乎我意料的是,他的眼睛却一下子瞪大了,应当是思考了片刻之后,他用力地擦掉黑板上的字,重新书写了一行单词,他那无法发声的喉咙,似乎也要因为这剧烈的动作发出同样的呐喊:

  “我能完全信任你吗?”

  我?原本应该是我将这个问题抛给他才对,而他也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定定地凝视着我。协助我毫无疑问地会让Debeste船长对其人心怀芥蒂,但他仿佛带着被解雇的决心一般,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对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交付如此的信任——虽然不得不让人好奇,究竟是怎样的秘辛会让他流露出那样的表情,但这样的情感,还是让我不由自主地产生了愧疚之心。

  我应该用一切毅力,押上这场不知何时开启的赌局,这样才不会辜负这样沉重的信任,不会辜负他,也不会辜负我自己。

  想到这里,我从我的随身口袋里掏出了一枚军功章——那是我在一场惨烈的战役中,奋力掩护队友所留下的战绩。我想,没有什么比它更能证明我的为人,更能为我的决心画押:“我是格里芬陆军团第三支队上士,Miles Edgeworth。我向上帝起誓,我的所作所为不会对任何无辜的人造成额外的伤害,”我想,这就是他想听到的——Phoenix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我只会做我应做的正义之事。”

  在这样一个狭小的、飘摇的、居无定所的船舱里发誓,有时会显得愚蠢和滑稽,但对面的船医——Phoenix没有嘲笑我。他珍而重之地将我的勋章推回,有些高兴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我,喉咙里发出“啊啊”的轻叫——有些失态,但又不出我所料。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重新擦拭黑板,在上面留下几个单词:

  “晚上,以看病的名义来敲我的门,我会带你直面这艘船的一些秘密。我希望你是个好人。”

  写到最后,他不安地看了我一眼,放下了笔。这一刻,我再次意识到了这份信任的来之不易——正因如此,我会努力保证自己不让他大失所望。

  待到全船静谧的后半夜,就连Sebastian也没有监视我的正当理由之后,我披上衣服,如约前往了医务室。

  Phoenix早早地从隔间出来,拿着个半旧的手电筒,殷切地等待在那里——我想可以将他的表情解读为“殷切”。不知是什么原因,他似乎比我前两次见到他时变高了一点,是因为先前他一直坐着的关系吗?他拎着标注了红十字的医药箱……为什么需要这个?我决心暂时按捺住好奇。

  显然,我们接下来的“探险”并不适合带上他用于交流的黑板,他向我招了招手,示意我紧跟上去。我点头回应,走在了他的右侧。我们从侧边的楼梯不断往下、往下,走过了次一等船票的旅客居住区,走过了看起来像货舱的集中区域,停留在了似乎是邮轮最底部、散发着铁锈气息的一处房门外。

  Phoenix转过头。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似乎想说些什么——他张开嘴,就像刚想起自己不能说话一样,又悻悻然地把嘴闭上,用空着的手在嘴上比了个手势。他在警告我,接下来的任务需要绝对安静。我再次点点头。

  那扇门——那扇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的门,就连门锁都显得如此古老,用老旧的、掉漆的铁链缠绕着,挂上了好几把大锁。可我很快察觉了不对劲:门和锁链都是旧的,唯独门锁足够崭新,上面甚至擦了润滑用的油,说明这里经常有人使用。联想到这甚至是底层货舱之下的封闭空间,能知道这里、能进入这里的人想必屈指可数,我的呼吸一下子变得粗重起来。

  Phoenix想给我看什么?

  而带我来这里的Phoenix,似乎也不是被允许进入此处的一员。他放下医药箱,似乎想从里面取出什么东西,却颇费了一些力气才跪下来。手电筒的光太过昏暗,我看不清他的动作,只好猜测他有些腿部的疾病——风湿,或者别的什么,长期在海上生活的人多少在关节处都有些不大不小的问题。他从箱子里取出几根铁丝,颇有些熟练地撬开了锁——门开了。

  而我也不曾想到,我会看到这般残忍的景象。

  相比起门外的脏污,门内的空间虽堆满了物品,却显得更干净、更整齐,如果打开所有的灯,想必接下来的场景会变得更加明亮吧——可这明亮的背后,却隐藏着另一种层面的肮脏代价。率先映入我眼帘的房间一角,竟用手铐与胶带,紧紧地绑缚住了几位昏昏沉沉的少女!我呼吸一窒,眼看着Phoenix提起药箱,小心地绕过那些堆积的“杂物”,直奔受缚的少女而去。

  而我所见到的房间内的物品……昏暗的灯光不支持我仔细辨认,但从箱子的规格看来,很有可能,这些物品并不在“伊克西翁号”的申报货物之中。Debeste船长是走私犯!

  很难不承认我被这显而易见的事实震撼,我一定是愣在了原地,直到某处出现了不和谐的、断断续续的喊声——那是Phoenix尽其所能发出的声音,我才回过神来。Phoenix面露焦急,对着我想要诉说什么,但因为缺少黑板的缘故,只能用手上下挥舞。

  “你别急。”我沉声说,“我问,你点头或者摇头,如果有什么要补充的,你用手比划出来,让我来猜。”

  他点头,眉心拧起——显然对当下的情况并不乐观。

  “Debeste船长是走私犯,一直借着上级公司的名义,在欧洲航线偷运物品。”

  点头,甚至带了些力气。

  “这些少女也是他偷运的产物?”

  点头。Phoenix的表情开始变得愤怒,拉着少女手腕的力道不小心加重。少女在睡梦中发出了呻吟,让他不好意思地撒开了手。

  “是用于一般的人口贩卖?还是器官贩卖?”有些陈腐贵族似乎信奉着更换器官就能重获新生的传闻——也许曾作为调查员的Debeste先生会利用这一点。

  Phoenix犹豫了一下,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又拉了拉我的袖子——看起来他不够清楚这些,毕竟,他应该不能算“伊克西翁号”的核心船员。

  “最后一个问题,”事已至此,Franziska交付给我的任务就这么“简单”的完成了一半,简单到甚至过于巧合的程度,让我不得不对面前的男人抱有一丝戒心:“——你为什么帮我?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这明明会害了你自己。”

  我的情绪有些失控。没人能对犯下如此罪行的冷酷刽子手抱有好的脸色,愤怒的情绪甚至让我忘记了先前跟Phoenix的约定——让他仅仅回答“是”或“否”。他似乎被我咄咄逼人的气势吓到,目光落向别处,飞快地思考了一会儿,在我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或是再次发难之前,他安静地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再指了指自己的腿。

  “你的喉咙……和你的腿?”我恍然大悟——刚刚的猜想不是错觉,也许,这就是束缚住Phoenix的真正原因:“你不能说话,还有腿疾,不能轻易地离开船,没法向外界传达信息?”

  点头。Phoenix的神情变得有些暗淡,他的手放在下巴两侧,比出了一个大致的形状……胡子?“你是说Debeste船长,”双拳半握,他露出凶狠的表情:“船长……威胁你?”

  再次点头。Phoenix撇撇嘴,有些闷闷不乐地指了指昏睡的少女们,再指了指医疗箱。

  我想我明白了。既然在从事走私人口的工作,Debeste船长必然需要他足够信任的、能够看管这些少女的人。海上航程颠簸,若是他要将这些被捆缚的少女用于高端的人口贩卖,不可能像几百年前的运奴船一般把人往底层舱室里一塞了事,需要配备有一定程度医术、又不会透露口风的医生——那就是Phoenix。他口不能言,又有腿疾,即使并不站在船长那一边,行动上的不便也会让他与船长对峙时天然地落于下风。

  但这些并不能构成全部的理由:“为什么你不跑,Phoenix?你可以想办法离开这艘船,想办法去报警,想办法——”

  我噤声了,我想,Phoenix的行动已经告诉了我理由。

  他放不下这些少女。尽管她们可能会面对更加残酷的宿命,Phoenix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偷偷潜入房间,尽力让她们的生活变得舒适一点,至少不要生病。而Phoenix似乎终于受不了这种上下比划的交流,他从医药箱里翻出了一个小瓶,将一块纱布展开,将黑色的药粉倒在上面,给我比划了一个单词。

  “Other.”

  还有其他原因,所以他才甘愿暂时受船长所控——我望向他,他却只是摇了摇头,用一根手指抵住了唇。我能从他的表情中读到,那不是现在的我可以了解的内容——他的目光变得沉静,似乎在思考比现状更急迫、更高深的话题,并且不打算透露给我一个字。我转过头,却还是忍不住发问:

  “为什么选择我?你一定做了很多次这样的尝试——我是说,尝试将这些信息传达给乘客,让他们来帮你什么的。为什么这么轻易地告诉我?”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换了一张纱布,让药粉洒在上面。那个小瓶似乎快要见底,他用的很珍惜,力图让我从简单的单词中理解他的意思。

  “Past. You.”

  “你过去见过我?”

  我有些惊愕,但他点了点头,似乎这就是正解——而我对他的脸,对他的所作所为,甚至Phoenix Wright这个人并没有任何印象。我应当从没有帮助过他,但他却在这样的深夜,珍而重之地将一个可能威胁他生命的秘密就这么交付给我——如果我失败了,Debeste船长想必不会让我们两个都好过。

  我深深吸了口气,再吐出,决心为了Phoenix——不只是Franziska的赏金报酬,不止是我那过于执拗的正义感作祟,而是为了他,为了这位正直的医生的坚守,去揭露、去完成这项工作:“我明白了——现在是十二月二日的凌晨一点二十五分,”我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伊克西翁号’现在正满速航行,不出意外的话,十二月三日,它会抵达曼彻斯特卸客,同时卸货。”

  在那之后,恐怕很长一段时间,这艘邮轮都只会飘在海上,亦或者,抵达那些状况未明的、疑似有“人马鬃”存在的古老村落,这将成为Debeste船长一人的王国,我和Phoenix两个卒子,将不会有任何行动的可能。“我会想办法摆脱监控,向Von Karma家族说明情况。报警可能会惊动船员,给我们两个造成危险,这件事让Franziska——你可以理解成我的雇主,让她去处理。Debeste不会再猖狂下去了,我发誓。”

  这无关我的利益,只不过是我应该做的事。而Phoenix没有回答——他没有用他的那种方式回答,而是珍而重之地将他的手搭上了我的手。他凝望着我。

  在此刻,让大海见证我们唯一的契约——必将达成的契约。

  我又做了同一个梦。

  不连续的炮声在我耳边隆隆作响,我垂下眼,鲜血渗出纱布,与我打空了子弹的步枪粘连在一起。世界充斥着红与灰,红是方才死去的敌人或战友,灰是在那之前死去的人们,尸骨与污水堆积后,在这本该是黄色的大地上刻下的瘢痕。撤退的号角不知疲倦地呼号,又一枚炮弹落下,扬起几乎无法再扬起的尘与土,如疾风骤雨一般,扑落在我和我战友的身上。

  “跑,Miles,跑。”我的战友——他是叫Edward,还是叫John?我几乎无法回忆起他那鲜血淋漓的脸,“我们的队伍……只剩下你了,拜托你……回到考文垂,给Heidi带句话,她的丈夫……”

  轰!那撼天震地的巨响仿佛直接穿透了我的脑海。尘土飞扬中,我已经下意识地扑了上去,而我的身下,只剩下半截胳膊与腿——晚了吗?

  四肢百骸,蔓起剧烈的疼痛。火辣辣的灼烧感自我毫无知觉的四肢蔓延,这是冷,还是热?自我胸腹中流出的鲜血蜿蜒成新的河,河上是Heidi与John的新婚照,安静地飘着——我抓起它,拼了命地向战壕中奔跑。我听见哭泣声,倒在地上的是另一个John,不,是Andrew,他的母亲刚刚寄来了信,给他七岁的妹妹缝了新的毛衣……

  轰!

  背上火辣辣地痛。我看到Andrew惊惧的眼睛,他被我护在了身下,这很好。我几乎没有知觉的手摸到了那张照片,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举起它,我的嗓子如同年久失修的风箱那般沙哑:

  “拜托了,Andrew,回到伦敦,请到我父亲的墓前替我献一朵花……”

  他走远了。那条河还在流淌,而我甚至分不清,我是在这河的源头,还是在这河的末尾。世界在某一时刻回归寂静,只留下一个声音——嗒嗒,嗒嗒。像是骑兵的马蹄,却更加富有节律而稳定。那声音自背后而来,我闭上了眼睛。还有一下,只剩下最后一下痛苦,我便可以解脱,同我的父亲回到一处。

  那痛苦却不再造访。温暖的气息,从某一点开始蔓延,毫无根据地、毫无缘由地,仿佛痛苦尽皆被它吞噬,它缝补着我的脊梁,它阻挡了那条河。我的眼前模糊,只看见闪耀的白光——不,那是浅灰色的,在阳光下接近透明的丝线,轻柔地、不容置疑地,包裹我,吞噬我,却又让我重生。

  我抬起头,看见马在战壕中踱步。矫健的、有力的四蹄沾不上尘世的灰,完美无瑕的马身之上,是人类的躯干,健壮而不失美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它——祂转头,我读出了祂嘴边的关切,读出祂未曾用言语传递给我的、强烈的生之愿。

  我看到了祂蓝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