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照惯例,在新的委托开始时,我应当使用新的一本日记,记录下委托过程中全部的所见所闻。
在过去的五年中,比在战场上更频繁的、死里逃生的经历,已经教会了我在所谓的“神秘”世界的唯一生存法则——记住自己是谁,相信人类的力量,不要想,不要看,不要追究。尽管我是违背了这条准则才走到这里的:我仍然在追寻着“祂”,希望“祂”能给我答案。也许“祂”会是比我过去所见的类人或非人生物更友善的“神明”,否则祂就不会在那样的地狱之中,看到我,拯救我。
这是一次和祂有关的委托。应该连Franziska都没有想到,他的父亲,竟然在和我寻找着差不多的东西——虽然他的目的可能只是续命,而Franziska只是希望我发挥“曾经的”新闻记者本能,帮她仔细调查这一艘疑似吃掉了Von Karma家族大量经费的邮轮。就我个人的利益而言,我更期盼前者,让那些萦绕我许久的梦,成为我真切握住的现实。
那么,就此开始吧。为避免委托过程中可能产生的逆行性失忆、由致幻物质引起的谵妄、认知失调等问题,在此,我再一次重申自己的姓名:Miles Edgeworth。我曾是新闻记者、英国格里芬陆军团第三支队上士,现在是私家侦探、“泛地中海神秘生物研究会”的调查员之一。我将在未来的半个月内,登上邮轮“伊克西翁号”,与船员一同调查神秘事物“人马鬃”的踪迹。
以及,永远不要忘记我的唯一目的:寻找真正生活在世界上的,那位半人马之神。
下午四点,我在不莱梅港见到了“伊克西翁号”。这似乎是一艘商货两用的邮轮,载货居多,也能见到一些穿着朴素的乘客在升降梯上来来往往。这并不是一艘定位高端的船只,同我在报纸上所见的那些打广告欢迎游客的大型邮轮有着显著区别。不过这并不出乎我的意料:如果Von Karma老伯爵疯到用一艘豪华游轮去执行有关未知生物的探索任务,那他早该将那丰盛的家族财产全都挥霍干净了。
在短时间的观察后,我足以得出结论:如Franziska所言,这艘船在探索“人马鬃”之外的商业活动,实打实地为Von Karma家族带去了一些利润。他们装卸的货物有相当比例所属于Von Karma家族的旗下公司,与先前我所获取的情报相贴合。至于载人,也许是船长为了降本增效,故而背着所属公司开展的相关活动吧——这倒需要跟Franziska报告一下,而且,某种程度上也方便了我的行动。
拍过电报后,我便以乘客的身份登船了。船舱的内部空间比我想象的大,要寻找到一位并非游手好闲的船员,颇费了我的一番功夫。好运的是,我在邮轮正式启航前,还是找到了“伊克西翁号”的大副——Sebastian Debeste,后面我才知道,他同时也是船长Blaise Debeste的儿子。
令人有些吃惊的是,他其实是一位看起来异常脸嫩的青年——就气质而言,并不像水手那样饱经风霜。我看见他时,他正无所事事地靠在栏杆边享受海风。我试探性地叫了两声过后,他才恍然大悟一般转过头来。
“你好,欢迎光临‘伊克西翁号’……请称呼我为Debeste大副,谢谢。”
这个年轻人似乎对称呼有什么执念——就我的个人立场而言,这也没什么不能通融的。我将Franziska的介绍信递给他,看他眯起眼睛,摆出与他年龄不符合的深沉表情,用力地研究我的照片与Franziska的字符:“Debeste先……”他在我吐出那个称呼时猛然抬起头,像是舞台上跟着观众反应跳来跳去的滑稽小丑,“Debeste大副。您和船长有亲缘关系吗?您也看了内容,我需要同船长洽谈有关‘人马鬃’的问题。”
从表情来看,似乎在我问出那句话后,他经历了一些颇为费力的思考:“你说我父亲?好吧,看在你挺礼貌的份上……我不是不能给你引荐。不过,仅凭一封信就想见到爸爸,我们平时可不会给旅客这个待遇。”
一个有些愚蠢、可能名不副实,但品性似乎说得过去的青年。这样的人我见得不算少,而Sebastian并不是会让我厌恶的那种类型。我没有反驳,任他领着我向船长室迈进,期间滔滔不绝地讲述有关他父亲——那位“Debeste船长”的丰功伟绩。
令我有些惊讶的是,Debeste船长似乎也曾是我这样的“调查员”——这也许就是Von Karma老伯爵会委托他寻找“人马鬃”的原因。当然,对于非神秘学会的听众,行内的人们通常会用一些更容易让人接受的言辞。看起来毫不知情的Sebastian用夸张的语气描述着“历史学家”“探险队长”“伟大的船长”Debeste的种种经历,而我能听出那些隐藏在故事里的弦外之音。比起他的儿子,他本人反倒先入为主地给了我不错的第一印象。
而在那之后的初次会面,让我将这样的印象延续到了现在:虽说不比士兵那般身材壮硕,Debeste船长的站姿却远比他儿子利落许多。他年龄已有五十多岁,大把的络腮胡甚至能搭到那瘦削的肩头上,目光却仍像刀一般锋利,从半磨损的护目镜后透出来。看到他的时候我便确信:即使是现在,他也足以跻身神秘学会里最优秀的一批调查员之中。
既然如此,那么,他在“人马鬃”一物上磋磨十余年,便显得更耐人寻昧起来。当然,我没有第一时间将自己的疑惑说出口。他看完信件之后,便将不情不愿的Sebastian暂时请出了船长室。
“那么,Miles。”他谈论我时的语气颇像我那在军营里的上司,“你是为了Von Karma而来,还是为了‘人马鬃’而来呢?”
回答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当我拿着Franziska的介绍信出现时,便不可避免地打上了Von Karma的烙印。在此时逞能并非聪明之举,为了让这位警惕的船长卸下一些防备,我避重就轻地回答了这个问题:“我只是私家侦探,Debeste船长。要说我在这其中有什么额外身份的话,我对‘人马鬃’的踪迹非常好奇。”
“嗯哼?不错。”他挑了挑眉,显然是很满意我的答案。“既然Von Karma需要,我们也可以继续那些无用的探险——马上要启程了,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明天,我会把过去搜寻‘人马鬃’的相关资料给你。”
这是在赶客了。在我识时务地退出船长室前,他又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
“不过,年轻人,我奉劝你一句——想寻找‘人马鬃’,几乎是不可能的。”
不得不承认,他的话语在几小时内都让我困惑不解——既然他没有直白地拒绝,那么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必然有“人马鬃”存在的蛛丝马迹。我在很早之前也借助学会的渠道查询过,虽然只有些捕风捉影的蛛丝马迹,但在本世纪初,“人马鬃”可谓是在神秘领域掀起了轩然大波。
它唯一的一次“现身”,便是在另一个神秘学会的内部拍卖会上。据说,它展现出了强大的恢复与再生能力,甚至让一个断了腿的人重新站了起来。但在那之后,有关“人马鬃”的消息大多是捕风捉影,就连当初拍卖它的人,也没能拿出第二份——据说,他本人已经在战争中离世。这对我而言无疑是个坏消息,除了我自己,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人马鬃”踪迹的人,也许只剩下这位Debeste船长。我需要他。
“人马鬃”——人马,几乎成为一个符号,萦绕在不属于我的上千个日夜里。火炮、尖刀、鲜血、惨叫,战争在我的灵魂里刻下过于鲜明的印记。每当我被投入那亘古不变的噩梦,已经愈合的旧伤便仿佛万千蚂蚁啃噬一般,泛起钻心的痛与痒。每当这个时候,人马——那不存于世、也不应存于战场上的神话生物,便从记忆之中翩然而至,缝补我支离破碎的残躯,结束那离奇诡秘的梦。
除了神秘学会,没人会认真听一个退伍兵的胡言乱语——在战场上被“人马”所救,我过往的朋友们只会劝诫我多去读两本弗洛伊德。正是因为相信“祂”的存在,我才勉强走到了今天:不止是那本应破碎的躯体,连我那摇摇欲坠的灵魂,都是为了追寻“人马”才勉强拼合。时至今日,遍历诸多类人与非人生物的我足以笃定,我的记忆绝非空穴来风,那美丽的、强健的生物,定然在过去世界的某个角落,真真切切将一位濒死的士兵,从生死线上拉回了人间。
祂为何现身?又为何挽救了我的性命?在我侥幸存活的今天,一切仍然是个谜。
原本今天——不,现在已经是12月1日的凌晨,昨天的记录应当到此为止了。不过,刚刚发生的一些事,我认为有必要在日常记录中留下一笔。
与往常一样,我在噩梦中惊醒。船已收锚远航,也许是动荡的海浪让我回想起那些记忆,那些龟缩在船舱内、远赴欧陆战场时,阴魂不散的拥挤感。我不晕船,但在这一刻,那清晰的、再度降临于我身的海的腥气,让我不由自主地开始干呕。
自备的药粉没有任何作用,小瓶的白兰地也无法应付过于巨大的、精神上的痛苦。我需要的是药物。想明白这一点后,我不得不重新穿好衣服,在已然全黑的廊桥中穿行。人们恐惧海的伟力,而“我们”——调查员更清楚黑暗中潜伏着的怪物,它会吞噬意志软弱的人。很难否认我在某些时刻也没有握紧手中的灯,也许我期待着被他们吞没,在死里逃生的数年之后,再度成为冥河里无助游荡的一员。
正在我胡思乱想时,我终于看见了医务室的符号。那扇门虚掩着,漏出一丝澄黄的、温暖的光,仿佛黑夜之中值守的灯塔。我试探性地敲了敲门,听到了一声模糊的“请进”,才勉强收拾好自己的表情,暂时回归人类的居所。
我并没有看到人。这间医务室与我居住的客房规格不同,是小房间联通大房间的嵌套样式,方便医师在另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对患者进行治疗。也许是我打扰了医生的安眠,我有些愧疚地想,紧接着便听到了脚步声。
是我的错觉吗?还是把幻想当成了现实?医生的脚步落在泛着湿气的木板上,听起来却更像马蹄而不是人类的鞋跟。灯光摇晃,投在地上的影子也渐渐变得昏暗。看诊的桌台不矮,我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得微微仰起头,才能看清医生的脸。
来人却比我想的年轻很多——比起Sebastian那种不谙世事的稚嫩,这位医生却似乎只是因为那双明亮的蓝眼睛,才显得格外有精气神。他的发型凌乱,几乎是根根向后竖起,让人联想到某些品种特殊的热带鹦鹉。如果不是船医,这位看起来嘴角带着笑意的先生,也许会成为某些新潮电影里最受欢迎的男主角。当我这么想着的时候,他侧身坐了下来,将冲着墙面的一块黑板转向了我:
“非常抱歉,我的声带破损,无法言语。您可以尽情提出诉求,我将会用写字或肢体动作的方式提供诊治服务。”
先天哑巴吗?这小小的缺憾让我对这可怜的船医多了一份同情心,灯光下,那双湛蓝的眼睛带着笑意凝视着我,让我一时间甚至说不出话来。见我沉默,船医拿起一旁的抹布,利落地将黑板擦干净,唰唰地写下第二行字:
“有什么我可以帮助您的呢?”
帮助——我是来寻求帮助的。那股自意识深处蔓延的钝痛似乎到这时才恍然大悟一般反应过来,让我的四肢陷入麻痹与抽搐之中。我的耳边一时只剩下神经质的嗡鸣,鲜血与尖刀——名为战争的梦魇再一次无声无息地造访了我。我忍过最强烈的一阵恶心,训诫自己不要在船医的面前丢脸地呕吐。
“抱歉,我需要吗啡,船上有库存吗?”
我曾经费尽一切努力训诫自己,不能依赖它,不能滥用它。但军营生活还是彻底地改变了我,除了缥缈如梦的无数幻景,大约就是这戒不掉的神经性疼痛——即使在战场上,吗啡的配给也不过饮鸩止渴。枪炮下诞生了无数受痛苦折磨的伤兵难民,只有作为止痛剂的吗啡能让他们暂时远离痛苦,但它的滥用,毫无疑问地制造出了另一批沉溺于幻景之中的瘾君子。
离开军队之后,我便没再用过吗啡,只是今晚——天启四骑士在我的脑海深处咆哮,试图摧毁我费心重建起的一切。这难以忍受,我不会在此认输。
大概是我的表情露了馅吧——船医有些悲伤地看着我。有人告诉过他吗?他有一双很会说话的眼睛,在那样的注视下,我似乎能清晰地感受到汗水如何从我的额头滴落。我无所适从。船医摇了摇头,似乎怕我没懂,又在黑板上写下他的单词。
“没有。”
虽在我的意料之内,但这事实的出现,还是让我有些小小的失望。为了明天的任务,也许今天又是一个不眠的夜晚。我正要起身离开,船医却有些焦急,猛地抓住了我的手。
不需要语言,我能从他急迫的动作中读出他的诉求。尽管他没能给我提供理想的药物,却不妨碍我在这多等一会——也许,灯光和生活的人就足以给我慰藉。他离开了一会儿,步子似乎有些踉跄。片刻后,小房间的门打开,他拿出了一个装着液体的透明杯子。
那杯“药水”被装在高脚杯里,渐暗的灯光之下,呈现出一种过于鲜活的深红——我理应将它与葡萄酒、或者别的什么饮料进行联想,但那颜色过于艳丽,仿佛能隔着杯子沁出来,浸润到我的手上。它被拿在那位医生的手中,显得妖艳而诡异,我艰难地吞了口水,望向那位船医。他笑得有些腼腆,我确信,那其中不含有任何的玩笑和恶意。
他将杯子推到我的面前,顿了一下,转头在黑板上唰唰地写起了新的字:“足以止痛的药物。”
“……这就是药物?”
战场三年,成为调查员五年,我见过无数比这更加奇异的非凡物品。只是要让我真的喝下这未经考证的、仿佛鲜血的药物,多少还是要做一些心理准备。船医的脸色又变得拘谨了很多,要是他能说话,恐怕早就低下头去嘀咕什么了。只是在一阵让我有些尴尬的沉默过后,他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再度写起字来:
“有别的普通药物,但是,这个最有效。”
他似乎还想写些什么,不过那块黑板已经被他写得满满当当了。于是他转向我,手无所适从地在空中比划,似乎是见我的注意力落到他身上之后,他笑了笑,将手放在头的一侧,微微闭上眼。
“你是说……这药能让我做个好梦?”
他激动地点头。我很难拒绝那样的目光,尽管那杯鲜红的、成分不明的液体怎么看怎么奇异,但他有什么理由加害于我呢?这么一想,我握住杯柄的手似乎也不再颤抖——总归不会死的。
“药”的口感很奇妙。我本以为它会足够粘稠,正如我对血液的印象一般——但它却如同果汁般爽口,又不如葡萄酒那般酸涩。它几乎是无味的,只不过浅浅略过了我的味蕾,便顺着喉口丝滑地流到了胃底。尽管已经到了寒风呼号的冬天,这杯“药”却足够温热,让我接触药物的器官,都仿佛熨烫过一般散发出慵懒的气息。
是心理作用吗?似乎这药物真的起了作用,脑海中无止尽的尖叫和咆哮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殆尽,新生的、健康的思绪在此刻占据主导。这几乎像我被“人马”拯救的那天——或者,是因为这艘船的任务让我产生了这样的既视感。不得不承认,我的表情应当也松快了许多,因为对面的船医脸上,露出了真情实感的笑容。
“谢谢你。”而我也感激他的帮助。这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医者,尽管对那“药物”还有诸多疑惑,但作为一个正在寻找所谓的“神药”——“人马鬃”的调查员,仅仅因这种小事大为失态,便有失风度了。“我该——我该怎么称呼您?之后的航程中,我可能还需要您的帮助。”
我能感受到,年轻的船医眼睛比方才又亮三分,是因为寂寞吗?毕竟很少有人会跟一个哑巴船医多说话吧。他再次擦干净黑板,我也没有急着走,等待他书写下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
“Phoenix Wright。叫我Phoenix就好,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会在这里等你。”
Phoenix Wright——一个意外适合医生的名字。不死的菲尼克斯会给我的航程带来福音吗?我希望如此。
以上,今天的所有事务便告一段落了。我仍然不知道Phoenix给我的红色液体究竟是什么,不过,那暂时不重要。现在,祈盼上帝——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善良的神明,能给我一个不受打扰的美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