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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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2024年8月24日。

  兴奋感驱使着我再度强调这个重要的日子。这本应只是个风平浪静的星期六:我的房屋水电正常运转,警局也不会在休息日传唤即将退休的警员。未来的24小时里,我可以选择自己最喜欢的一种茶叶,追平工作日里落下的晨间剧,享受一下难得的私人空间。过去10年的休息日里,我几乎都在用同一种方式享受着难得的平静生活——真是无趣的中年大叔啊,有时候我也会这么想,但完全没有改变的想法。

  促使我在当下放下遥控器、拿起笔的原因是窗外那些刺耳的电钻声——到我这个年纪的人,已经听不得这样的声音了,恐怕会撺掇着妻子或女儿,拨打市政服务的热线电话举报吧。总而言之,他们只会对噪音产生名为“厌恶”的情绪,这也是尚在社会理解内的“人之常情”……而我,与芸芸众生截然不同。当我看清那刺耳的电钻声来源何处时,我的内心充斥着截然不同的情感——那就是“喜悦”和“兴奋”。

  也许我买下这间父亲的旧公寓,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天的到来。我甚至还记得房产中介的脸:戴一副黑框眼镜的干瘦男性,总是弯着腰低着头,声音也唯唯诺诺。看房的那一天很热,他时不时就从裤腰后掏出发黄的手帕擦汗,反复跟我确认:您真的不介意吗?您再考虑一下吧?直到我不耐烦地说“出了什么问题我自己承担”,那男人才喜笑颜开地拿来购房合同——那副不想负责的嘴脸真是愚蠢至极,现下想起来都十足的倒胃口。

  不过,我姑且能理解——发生过那样的命案的房子,恐怕请人做法都要再额外被敲上一笔。我倒是不担心这个,若真有鬼作祟,怕也是去世的父亲来劝我,不要住在这又小、窗边视野又被占据的旧公寓之类的。只是我已比父亲更年长,已经到了不得不靠回忆生活的岁数,便允许我小小的任性吧。

  再说视野:我确信自己从无复仇之心,新世集团在我搬进来时便已衰败,窗外那颇占视野的招牌被拆掉也不过时间问题。也许我当初买房时就已预见过这一幕,当下那拆招牌的刺耳电钻声,只不过是这么多年来努力工作的一分回报。恶贯满盈者自该堕入地狱,即使索命的鬼差不是我……也不是他,但那些人终于得到了应有的结局。

  这25年的滑稽戏终于到了落幕的时候。真的到了这一天,我却开始害怕自己的记忆力流失——明明体力和精力仍能支撑我在警视厅一线奔波,却害怕自己终有一天忘掉那个人,忘掉成步堂龙一。一切尚未结束的时候,我从不担忧这一点;到真正可以享受的时候,第一时间却生出这样的担忧来——我会连他赠予我的最后一点宝物都无法留存吗?除了记忆,我的手中,好像确实空无一物。

  这样的恐慌促使我在电钻声中落笔。如果我不幸罹患阿兹海默症,至少它能将我带回1999年——带回属于成步堂的那些年月。

  

  1999年,这不是个拥有希望的年份。如今停留在报纸与旧录像带中的,多半是竭力粉饰的话语——重大的科技成果不断涌现,视觉系和原宿风的“日流”席卷时尚审美,任天堂和索尼的游戏机即使在美国也大受欢迎——仿佛最普通的工薪家庭也能挺起胸膛迈入新千年。那样的话,他们已经说了十几年了,却又不得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持续地说下去。

  那是由房地产崩塌、金融泡沫、恐怖袭击、失业与自杀构成的,名为“平成十年”的巨大泥沼。而我当时所在的东京警视厅搜查一课,应当称得上是泥沼中心的孤岛。每个佩戴徽章的警员都在这片孤岛上无用地徘徊着,捞起名为死亡的枯枝败叶。凶手不明的、戏剧化的、背景悲惨的各类案件尚能成为25年后Vtuber的频道谈资,更多的卷宗在盖章之后就这么长久地在档案室沉寂下去,即使是老警员也很难一一想起。

  那在东京成为了一种常态。城市的角落里多的是白领、黑道与非法移民的尸体,自杀率居高不下;而那些尚能留在纸面上的谋杀,受害者未必愿意求生,加害者多半一心求死。比起嗅闻罪恶的警犬,那时的我觉得自己更像是被城市圈养的清道夫——机搜的电话一响,警官就必须第一时间带队赶到,而找到犯人的速度也在那恼人的夏天里出人意料的快。在那之后,便是下一场、再下一场,永无止境,永无宁日。

  可能正因如此,在歌舞伎町与成步堂重逢的那一晚,我才如此迟钝地、什么都没意识到——以当年那一带的混乱程度,一个月里至少有10天,我都要耗在那儿的大街小巷里。连绵的夏雨严重地破坏了犯罪现场,除了新鲜的尸体,犯人什么都没留给我。

  换做一两年前,我也许还会为这样的挑战变得跃跃欲试、誓要将狡猾的凶手拿下——这种想法并不会出现在一个连轴转多日的警官身上,工作有些年月的我已经深刻体会到了这一点。痕检信息极少、环境遭到破坏、道路监控丢失,这三点足以让我认识到这是个多么棘手且麻烦的案件,并显而易见地会给我带来望不到头的、毫无意义的加班。鉴识科几乎把那块地皮掘地三尺,而糸锯告诉我“目前只能找到尸体的第一发现人”的时候,我的脸色毫无疑问地臭到了极点。

  带着这样的神情去见成步堂的我,至今都不知道究竟给他留下了怎样的第一印象。他给我的印象倒很深刻:靠在他自己那间小酒吧的红木门上,右手夹着半根烟,盯着屋檐上快要落地的水珠发呆。可能是因为穿着还算挺括的西装马甲,我差点以为他是哪家牛郎店的头牌——那年头的牛郎还没有那么花里胡哨。就个人魅力而言,要是改掉他那稀奇古怪的发型,那张脸的竞争力还能翻个倍。

  我应该是心平气和地发出了提问,至少他没有像其他证人一样被我吓得跳起来——现在想想,就像绝大部分人那样,成步堂有些慌乱,有些新奇,但一定不是因为案件本身,即使他在我报出自己的名字时并没有多余的反应。虽然糸锯那里应当有机搜初次询问的笔录,我还是努力地多找了一些细枝末节的问题——毕竟案子的线索少的让人发笑,即使早已断定今晚拿不出什么结果,我还是希望能够缩短这让人无奈的结案时间。

  大部分的问题他都能从容回答,毫无疑问,那份镇定是如此吸引我的第一个原因。询问的时间还是拖的太长,糸锯带人跟我打了声招呼,最后只剩我自己留在现场。也许我只是在逃避回到警局——于我而言,新一轮的死亡与罪恶总是从警局开始,至少午夜的雨后空气还算新鲜,没有我已经闻惯了的尸臭味。

  “有点冒犯,御剑警官,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直到我搜肠刮肚的最后,成步堂冷不丁地向我提出了反问,“如果这是在警方保密范围内的事务,请当我没问——死在那里的那位先生,他是什么人呢?”

  这确实没什么保密义务。而在这些连绵无尽的、糟糕的夜晚里,我至少想给这个看着顺眼的男人一些好脸色:“新世集团的药物代表,松田亮。”

  我很难在这个年纪的男性脸上看到如此毫无阴霾的微笑,至少在这个城市里,这是一份不可多得的宝物:“谢谢您。”一定是我流露出了什么不一样的神情,让他那双本就比别人亮的眼睛快速地眨了一下:“您看起来很累,御剑警官。现在真不是什么太平的年代啊——”

  他说:“为了感谢您的付出,我能请您喝杯酒吗?”

  

  现在再回忆起来,那时候我轻易地答应了成步堂的请求,就像是老电影里桥段恶俗的一见钟情,会让观众深觉腻味地撇开目光。我更倾向于自己真的只是想喝一杯,但很难否认,像他那样的男人笑着的时候,其实是不那么好拒绝的。没有人会对真诚说不,既如此,我便用沉默代替了未出口的同意。

  我不了解酒,也不喜欢酒,酒精带来的谵妄无疑是最让一个刑警厌恶的东西。比我年长的警员大多都爱喝酒——他们会说“无论好时代还是坏时代,喝酒都是不可多得的美事”。后辈的身份不好让我多说什么,前辈看到我桌子上的茶罐,也只会调侃我别熬到没有找女人的力气。可惜我既不想找女人,也不那么想找男人。

  只有少数几次,成步堂在我面前摇晃雪克壶的时候,会让我觉得酒确实有着前辈们所说的那种魅力——即使不是来自酒本身。我已经不记得他调的那些酒都叫什么名字,风味大多酸甜,很难尝到浓郁的烈酒气息,很照顾我这个喝不惯酒的怪胎。应该是我先搭起了话,提醒他务必注意周围治安云云——他看着年纪不比我大,小小的酒吧里也没有别的服务人员,在鱼龙混杂的歌舞伎町,一般人很难生存。

  “您说的有道理——但我更担心您的人身安全。”他只是轻巧地将此揭过,反而将话题中心转移到我的身上,“虽然今晚我才知道您的名字,但您的样貌早已人尽皆知……至少在这一带的街道上。您拜访的太频繁了。”

  酒吧一般不会设置给调酒师落脚歇息的高脚椅,他笔挺地站在吧台背后,垂眼看我的时候总流露出纯粹的担忧:“我想想……既然能负责刑事案件,您是搜查一课的警官吧?您应该向暴力团对策课的同事了解一下,歌舞伎町……不是一个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我能听出他的话中之意:无非是劝我离开这片地区,少跟发生在这里的案子纠缠。过去的歌舞伎町是黑道与太阳族的据点,我当然也收到过一些小混混的威胁:“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只能这么回答,“但这是我的辖区——如果连我的同事都不得不放弃这里的话,维护这里的治安就是我的责任。”

  不然,像你这样生活在歌舞伎町的普通人,又怎么能在那帮歹徒的手底下讨生活呢?出于礼貌,我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但我想成步堂明白了我的意思。他没有争辩,只是推来第二杯酒,将话题如我所愿地引开。我自然不算健谈,他却也能恰如其分地接住我的话。临走的时候,他还是绕回了最开始的话头,甚至发出了一个邀请。

  “御剑——我可以叫你御剑吗?我父亲说过,一起喝过酒就能算朋友了。”他不再使用敬语。朋友——这对我来说是个需要谨慎定义的词,但也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如果你之后还要来歌舞伎町,欢迎来‘Horizon’……来这里再喝一杯。不过,我还是更希望在新宿之外的地方看到你。”

  

  “Horizon”,成步堂的酒吧名字——在新宿,尤其是歌舞伎町一带,开业的酒吧大多都使用法语招牌,这是一种潮流。他的小店开在楼与楼的夹缝中,名字却叫“地平线”……不知道这之中有什么样的关联。换个说法就是“大地的尽头”吧?对于当时忙于在歌舞伎町查案的我,那确实算得上一天的尽头:无谓地忙碌之后,再路过那间红木门,靠在门边的成步堂就会掐掉手里的烟,招呼我进去坐坐。

  我好奇过他为什么总是无所事事,又为什么对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释放如此善意。游手好闲在当下倒不难理解,善意在歌舞伎町却并不常见,更何况还是面对一个毫无趣味的、年龄在三十代徘徊的男性刑警。命运要想把我安排进观众喜闻乐见的浪漫爱情剧都不够格,成步堂这样的人,又为什么慷慨地给我提供了一处落脚的空间呢?他似乎在某一个夜晚回答过我,虽然答案也有些敷衍:“嘛……毕竟御剑是少有的还在管这一带治安的刑警,对于我们这些普通人而言,感谢你都还来不及呢。”

  我那时应该是反驳了他。搜查一课的我只专注于重大刑事案件,生活治安方面的问题,大部分还是归在生活安全课和机搜的职责下——考虑到歌舞伎町的状况,暴力团对策课的干涉恐怕才是主题。我试图向相关的同事打探情况,大部分警官只是略提一二,很快便用别的理由把我敷衍过去;少数警官则会露出愠色,压低声音警告我别再谈论这个话题。

  即使这并不出乎意料,询问的结果还是让我心寒——正如成步堂所传达的那样,歌舞伎町是这巨大沼泽中最深最阴暗的角落,我有理由确信一些警员跟那儿的黑道勾结,但即使我拿着证据冲进警视正的办公室,对于现状也不会有改变。我的社会阅历足以看清盘根错节背后是多么巨大的利益牵连,是该学会明哲保身。不明智地牵扯进去只会让自己疲惫,我只能先将职责内的任务一一完成,才是对社会最大的贡献。

  松田亮的死在一段时间以内都扑朔迷离。线索太少,即使询问过每一个相关人员,我也找不到足以打破局面的关键。弯弯绕绕似乎也只能回到最初的犯罪现场——这代表我不可避免地要面对那些我尽力回避的东西。走访相当困难,那晚的成步堂神色也异常地冷峻,而我也很快明白了原因。

  酒吧门被撞开的时候,我已经猜到来者不善,却没想到成步堂先一步挡在了我的面前。后来我才知道,领头的男人是松本组的若头辅助——他出人意料地没有像我印象中的黑道一样报上姓名,狂妄程度倒是符合想象:“你就是那个最近四处打听的刑警?”

  我还没反驳,成步堂反而先开了口:“抱歉,我在做生意。”他的表情根本不像是所谓的“一般民众”,甚至让我看了都有些胆寒,“能不能不要打扰我的客人?”

  那男人哼了一声——我不确定是对着我还是成步堂,但成步堂的背绷的更紧了,让我觉得自己必须站出来说些什么。“我不认识您。您所说的‘四处打听’……是我作为本辖区刑警的正常工作。您如果是这里的居民,应该听说了最近发生的命案。现在此案划归警视厅搜查一课,如果您有案件线索提供,我将扫榻相迎。”

  说实话,我心里有点发怵。在黑道如日中天的1999,孤身进入他们的地盘确实有相当大的风险。我只能赌面前的男人在没有把柄的情况下,暂时不会拿我的性命怎样——他们总不能当着成步堂的面把我干掉吧,或者把成步堂也一起干掉?那我应该还能先替成步堂挨上几刀。他毫无必要地像母鸡护崽一样把我挡在身后,明明自己才是没有武力值的那个,而我的兜里至少配了枪。很难想象会有这样一个人为了保护一个刑警,无所畏惧地站在黑道的面前。

  “真是有趣。”那男人最后只是嗤笑一声,“成步堂龙一,我懒得找你麻烦。至于条子,你的老板会让你收手的。”

  他甚至没看我一眼,就带着一帮小弟扬长而去。我猜最后一句是个威胁,先不论警视厅究竟有没有被他们渗透,松田亮的死与黑道必然相关。短暂的瞬间自然不可能让我想明白一个药代与黑道的关系,我更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为什么那男人认识成步堂?

  成步堂在回答我的时候向来都很爽快:“在歌舞伎町做生意嘛,总要给黑道交些保护费的。他们不会对我怎样,那样会破坏黑道的信誉。”

  那时我就对他这个说法存疑:我当然见过黑道殴打交不上保护费的普通百姓,成步堂的酒吧总在我造访的时候空无一人,他真的有在做生意吗?但也许这也是我不该涉及的话题,这片街巷的人们有着自己的生存法则。为了他的安全,也许今天就是我们告别的日子。

  我没有这么说,他却直白地挽留了:“御剑……明明不喜欢喝酒还总是来这里,以后也务必请你光顾——我还有很多酒没有给你尝过呢。”

  

  是的,我想不明白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光顾是不是因为怦然心动——每一种酒名我都叫不出口,只记得成步堂推给我酒杯时染了水汽的手指,微微向内侧弯;他的眼睛总是勾起让人舒适的弧度,看到那副表情的人毫无疑问地会被他一同感染。我们聊的话题不多,大部分时候都是他先问候,我尽可能地多说一点,努力弥补我那标志性的笨嘴拙舌。这么形容就像是某种中年人的酒局,在作用上,倒也跟那差不多相似——都能让人的心情变得愉快起来。

  爱情是年轻人才会追求的华美梦境,不论是那时候的我还是现在的我,都已经失去探讨爱情的能力了。在那之后的很多年里,我都试图用合乎逻辑的语言去解释那些不合时宜的冲动,那些促使我将目光停驻在成步堂的眼睛、手指、嘴唇上的,让人通体发热的幻想。也许这就是我爱上他的犯罪证明,那些多余的感情在办案之余如此萦绕在我的心头,那一晚后更甚。他是个勇敢的、正直的、真诚的人,我想我没有什么理由不被他吸引——无论在什么样的时代。

  这让违背他的挽留变成了一件难事。毫不意外的,我手上的案件被移交给了暴力团对策课,他们更倾向以被黑道火并波及结案。生活不是热血电影,工作堆积如山的我不会削尖脑袋求一个真相,自然也不会再毫无理由地路过“Horizon”的大门。我无法让自己成为失业潮中的一员,更无力干涉歌舞伎町盘根错节的黑暗——即使我足够愤愤不平。

  那是在被称为“新宿连续杀人案”的第三个受害人出现之前。松田亮是第一,第二个则是那晚我见过的松本组若头辅助:他在与我见面几天后被杀,同样被暴力团对策课定性为黑道火并处理。而第三个受害人,彻底将这起案子推向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被杀害的是日新银行的副行长,松田正男。他不像前二者一样倒在歌舞伎町,却同样是在新宿之内。由于尸体在白天发现,死者本身也颇有名气,前不久才出现在财经频道的早间新闻之中,因而被各路媒体大肆报道,此案的受关注度在很短的时间内迅速发酵,即便在那个时代也发展成了相当重大的新闻。

  而在警视厅内部,真正把这几起案子关联到一起的,是一个可笑的契机——三个案件的受害者,姓氏都为松田。松田在日本并不是个小姓,但如果三起案子都是同样的犯罪手法,现场保留了同样的特征呢?这简直就像凶手刻意张扬的信号,尽管它毫无疑问地给办案人员造成了极大的困扰:就像第一起案子那样,所有线索都被处理的干干净净,只有尸检结果的刀口毫无必要地保持着高度一致,刺入的角度、力度都能证明犯下罪行的是同一个人。

  警视厅不得不为此成立专案组,因为警力不足,他们还是只能让我加入侦办的队伍。所有齐聚于此的精英都能看出一点:这是个老练的、职业的杀手,他本可以做到完全不留痕迹,却采用了这样隐蔽的手段标记了自己的恶行。是不是因为他性格恶劣,才居心叵测地采用了这样的手法,延缓警方发现他的时间,却又张扬地向世人宣告呢?我们猜不出来,那年头的疯子多如牛毛,更何况对方很可能以此为业——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会不会接着犯罪,用他那精准的手法再次夺取下一个人的性命。

  会议上,我提出了受害者与黑道的可能关联,不出意外地被驳回了——并没有证据支撑我的猜想。三个受害人之间的联系几近于无,侦办警员几乎查遍了三个人祖上八代的家谱,除了在若头辅助那里遭遇了相当的阻力,其余的信息在最短的时间里共享给了专案组的所有人。什么都没有。他们的人际往来也称得上毫不相干,顶多在松田亮和松田正男之间有个当时过于牵强的关联:松田亮供职于新世集团,它们也是日新银行的主要股东之一。

  新世集团,这个词对我而言,代表了很多惨痛的记忆。即使是占据40%市场份额的医药巨头,我也不会消费任何该集团旗下生产的相关药品。这条线看似合理,却有着一个不可调和的矛盾:这个庞然大物,又如何与雄踞东京的黑道团体松本组互相勾连?对于刑警而言,没有证据便没有意义。坊间小报倒是敢如此猜想,只不过在如日中天的财阀支配下,流言蜚语注定难登大雅之堂。

  所有人的弦都紧绷着,做着现在看来毫无意义的搜查。我们无法找到打开局面的奇点,只能任由记者踏破了警视厅的大门。那段时间的我浑浑噩噩,正常饮食和作息都难以保证,究竟与成步堂见了几次面,我也记不清了。我们作为朋友的交往不可思议地持续着,而记忆最为深刻的那一次——想不起来到底是谁的提议,我们打开了卡拉OK的大门。我尽量面色如常地点了自己喜欢的歌,像年轻了十几岁一样把心情藏进歌词。

  如果他听出了什么言外之意,我就辩称是他不懂流行——尽管“嫌なことがあった日も、君に会うと全部フッ飛んじゃうよ(即使遇到让人讨厌的事情,只要一见到你,一切都烟消云散了)”和“I just want you kiss with me(我只想和你亲吻)”露骨到毫无廉耻的程度,在这样的时代里也称不上稀奇。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发表评论——这让当时的我心情七上八下了好一会——转而拿过话筒,自己也唱了一首。

  我没有料到他会选择摇滚,哑着嗓音怒吼“紅に染まったこの俺を、慰める奴はもういない(被染成血色的我,已不能再被你安慰)”的成步堂,带着我想不到的魅力。卡拉OK提供酒水,啤酒有时比鸡尾酒更容易让人喝多。我的状态不算好,他的神情也很疲惫,唱完这一曲,他眼眶发红地看着我。

  我试探性地、小心地询问,他却一如既往地、直率地表达了他的心情:“御剑,我……不太好。”

  “有时候我会想,这个世界上美好的东西,为什么那么容易消逝呢?”他并不是在问我——我就是知道,只是他的眼泪足以让我的心痛苦地扭作一团,“就连我喜欢的吉他手都被意外夺去了生命……这个时代难道就留不下一丝好的东西吗?”

  那时的我无言以对,只能猜测是不是音乐影响了他的心情,又或者最近混乱的新闻让他感到了难过。愧疚和自责缓慢地侵蚀我的内心,而我想告诉他:不是的。至少还有你这样诚恳的人在,如果付出努力就能让社会变得更好一些的话,我也会努力去做的。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流畅地表达出这一层意思,语无伦次带来的羞怯快要把我淹没,但至少让我能从他的回应里明白,他的情绪不只是来源于荧幕上的偶像,更多来源自他父亲——应该说,养父的忌日。我终于从他口中得知了某个我一直疑惑的问题:他的养父曾是松本组的外围成员,即使因为照顾成步堂的缘故,他早早带着成步堂脱离了组织,却还是受到了派系斗争的波及,在几年前不幸离世。

  我得以就此一窥成步堂脚下无尽的深水,他无法挣脱的痛苦,无法告别的羁绊。他的故事让我同样想起自己的父亲:曾经,父亲是一家医药公司的法律顾问,但在新世集团无穷无尽的并购与倾轧中,在我永远无法忘怀的那一天,“入室抢劫”的强盗将刀子刺进了父亲的心脏。

  当年的强盗早已锒铛入狱,背后查不出任何与之牵连的势力。只有我坚信那必然与新世集团相关,父亲的死太过蹊跷,恰好在他任职的公司预备将它们告上法庭之前——那自然也因为父亲去世付诸东流,连那家公司也被收购。当年的我正是因为不相信警方的调查,这才义无反顾地成为了刑警。只是现在,我也成了这个深陷泥沼的人,面对着可能是同样的庞然大物,却不敢做出任何决定。

  我觉得自己糟透了,只是颠三倒四地将我的过去如此狼狈地一一陈述。成步堂的目光锁定在我身上,那让我从过去的痛苦中稍微解脱了一点。他的眼睛炙热到几乎将我烫伤,手也足够温热,一直不断地重复“没事的,御剑,还有我在呢”。而我无法否认他脱口而出的安慰——正因为他的存在,我才得以在生活的夹缝中加以喘息。他是我的力量、我的精神来源,我从未如此想要抓住他的手。

  那仿佛就自然而然地发生——我拉过他的衣领,毫无章法地掠夺他的嘴唇,他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地回应了我。心意相通的狂喜让我和他都激动地颤抖,已经不记得是谁先跑出包厢,又一前一后地冲进“Horizon”,冲进成步堂的房间。我想我完全放弃了应有的控制,允许他将我压在床上,允许他剥开我体面的伪装。这一切进展的过于快,又过于好,他拥有我的感觉让我兴奋地发抖,而我望向他的时候,能在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情动的影子。

  我们没有人说过“爱”,只是身体力行地将其表达。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不好意思地给了我一个早安吻,让我总忍不住在工位上偷笑出声。我的工作仍然毫无进展,只不过终于有好事在那迷蒙的年月切实地发生,让我第一次有了双足落地的实感。

  那只持续了几天,直到第四位受害人的出现——警视正严徒海慈,曝尸荒野。

  

  失控的混乱来临了。先前勉强做出的结论再一次作废,而相比起案件的真相本身,警视厅反而先一步开始了人人自危——连警视正那样的人物都成了凶手的刀下亡魂,谁能证明下一个会被害的不是自己?这样的混乱直到新的警视正上任之后也没能完全平息。为了警察的脸面,我们必须一刻不停地继续侦查,却只能对着越来越多的谜团一筹莫展。

  官方文件中,有关“新宿连续杀人案”的记载语焉不详,并不只是警方刻意隐瞒的缘故——现在,可能也只有我才知道,严徒警视正的去世正是这一切的转折点。警视厅内的派系斗争之于黑道火并更甚,水面之下的瓜葛相连足以让任何抱有理想的人深感心寒。我只专注案件,不做他想,却意外地得到了最宝贵的突破口——暴力团对策课的一位前辈被无端以多项罪名起诉入狱,在看守所中,他告诉了我一个显而易见,在当时却被刻意隐瞒的事实:

  黑道团伙松本组的核心成员,全都要改姓“松田”,无一例外。

  这几乎变相证明了死者与松本组的关联。警视厅高层同黑道沆瀣一气已不必过多赘述,前两位受害人均以黑道火并早早结案,以及第二位受害人威胁我的举动,反而进一步说明了松本组内部对于此案的重视程度——他们似乎想将这起案子彻底压下,不让黑道外部的人接触到事实与真相。这也许表明凶手站在他们的对立面。是不同黑道的势力倾轧吗?还是凶手的个人行为?

  后者的可能性荒谬到近乎于零:想要孤身对抗连警方都默许活动的巨大组织,以凶手展露出的职业杀手素质,更应当知道明哲保身的道理。是什么让他选择了这条路?他的动机是什么?而在这层层疑问之下,那个一直被我刻意忽略的庞然大物正凝视着我——这一切,又与新世集团有什么关联?它们是不是松本组背后的真正操控人?这件事甚至在日本不算稀奇,许多黑道本质都不过是财阀的打手,只不过,这真的是我一个小小刑警能够对抗的东西吗?

  时间在兵荒马乱中奔涌而去。舆论热度让所有人在不懂装懂中奋力工作,更老道的警员甚至开始在茶水间里抱怨,松本组什么时候才能推出够格的替罪羊——我想对方应当也在焦头烂额吧。仍然在坚持地毯式搜索的我几乎成了警视厅内部的笑话,左右这也不是第一次——每一次,最后我都会是对的。如果连刑警都不能将罪犯绳之以法,还能有什么人来充当社会最后的良心?随心所欲的杀手吗?

  我没有向其他人抱怨过这些——除了成步堂。他几乎成了我在失序年月里的唯一支柱,松本组对我的围追堵截近乎猖獗,我终于如他所愿地将见面地点换成了新宿之外。生活的压力像潮水一般向每个人涌来,而我将他推到墙边亲吻的时候,就好像抱住了那根属于我的浮木,让我能暂时放下所有的一切,放弃思考这背后的意义。为什么要思考意义呢?我就像其他人一样,学会沉默,学会默不作声地享受无用的日子,不就好了吗?

  那是个足够漫长而荒唐的夏天。我在成步堂发亮的眼眸中得以喘息,无数次希望时间仅仅停留在这一刻,但——我不会同意,我父亲不会同意,甚至与我共享床笫之欢的这个男人,我认为他也不会同意。尽管我们很少谈论如此抽象的话题,我却执拗地先入为主: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也不能够如此热忱、如此剧烈地吸引我。撇去肉体的欢愉,他的言行举止,难道不正说明了我们有同样的追求吗?

  我急需要一个发泄口,所以还是选择在某一天讲了出来。爱情宾馆的空调时好时坏,在我斟酌那些想法、用尽全力组织语言的时候,成步堂汗津津的额头就贴在我同样沾满了汗的肩窝上。他从背后抱着我的感觉很好,即使很热,我也希望就这么保持下去。性事过后谈论时事过于扫兴,我能感受到他顿了顿,陷入了他自己的思考。我有些害怕可能得到的回应:成年人说这种话,只会被嘲笑说“你是小孩吗?还会谈论理想之类的话题”。我不会在意他人,但至少希望成步堂能不要这么取笑我。

  他没有表达出任何那方面的意思——从那时我就意识到,他接下来说的话,会成为我生命中难以抹消的刻痕——他毫无征兆地,开始一字一句的自我剖白。我能从肌肤的震颤里察觉他可能含着的眼泪,他那些单词的份量,以及掩盖在笑容外的疲惫感:“御剑……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邀请你吗?”

  “我……很长一段时间,都生活在松本组那样的环境里。”他没有等我回答,而我应该也只需要安静地聆听,“黑道遵循的完全是另一套社会规则,强者才能生存,弱者只会被淘汰……被吞噬。在那样的地方生存,你必须否认一些约定俗成的……正直的法则。双手染血才是黑道的门票。”

  他在哭,也在笑。我们的手指交缠在一起,靠在我的胸前——我希望能让他听到我的心脏几乎失速的颤动。他在剖白,但几乎是表白了:“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在想,啊,御剑是和我完全不一样的人呢。能够维护正义的……抱歉,这些话听着很孩子气吧?这也是我不能告诉御剑的秘密。”

  “我啊,一直以来,就想成为御剑这样的人。完全放弃黑道教给我的生存方法,只是像御剑这样给别人带去幸福,这样我和我的父亲也会得到救赎吧。但我已经走的太远了……我用错了方法,现在我手上的血已经洗不干净了,我逃不掉了。”

  “成步堂——你在说什么?”恐慌。我难以抑制自己全身发抖,这是完全在我意料之外的回答,“你说你已经脱离了松本组……你现在只是个做生意的普通人。”

  “是啊,我只是个生意人而已。”背后的温度就这样离开了,我感觉到冷,双腿发软,甚至不敢回头,只任由他将吻留在我的侧边:这是我的最后一吻吗?“无论如何……御剑,你不需要担心那些你做不到的事。”

  我想再回头看他一眼,可是来不及了。

  

  刑警讲究证据——情感、推理都在其次,只有结构完整、逻辑严密的证据链条,才会成为我抓捕罪犯的唯一依据。

  那么,抛却一切情感的我,为了追求推理正确而不断完善证据的我,是优秀的刑警,还是无心无情的怪物?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走进档案室的,我只是记得那位入狱的前辈说过,松本组不少的重要角色都被暴力团对策课记录在案。所以,答案就在那里,被所有人忽略的大象,现在等着我将遮盖笼子的帷幕掀开。找到他,甚至也没费我什么力气,甚至没有通过徒劳的穷举。

  松田智,曾经的松本组若头之一,收养一子。在良莠不齐的黑道势力中,这位长者即使在暴力团对策课的记录里也颇具好评——我难以否认黑道也是所谓“里世界”的重要组成部分,依旧有品行还算高尚的人在尽力维持黑暗里的平衡。他的作风与松本组近几年的大肆扩张泾渭分明,而其人在两年前已经死于医疗事故。

  医疗事故——我想我明白了。水下曾经害死我父亲的巨兽,张牙舞爪地对我露出了笑脸。

  而他的养子——我发了很久很久的呆,才翻开那相比起松田智本人而言寥寥无几的资料。出乎我意料又不出意料,那个男孩名叫松田龙马,没有任何照片。松本组若头的儿子当然会姓松田。他曾在当地就读,官方记录中,却在念完初中后遭遇车祸去世。

  这是一个官方意义上已然死去的人——松田龙马,成步堂龙一,我不知是不是他拿假名糊弄我,“成步堂”这个姓的奇怪程度早该引起一个刑警的警惕。如此大费周章地隐藏一个孩子的身份,自然不是为了保护他。即使是足够猖獗的黑道也不能毫无理由地杀人,他们需要一把刃,远比流于表面的斗殴、寻衅滋事、非法经营更尖锐、更恶毒的刃。他们需要职业杀手。

  我控制不住地去回想那些被忽视的细节。我可以说自己是被爱蒙蔽了视野,但究竟有多少人能从成步堂设下的陷阱里逃脱?他的食指微微内弯,不是练习调酒留下的痕迹,而是长期用刀导致的骨骼变形;他脱下衣服的躯体过于精干,没有人能在无所事事的状态下保持那样的身材;那一晚咄咄逼人的若头辅助,不是因为我的刑警身份退却,而是因为更具威胁的猛虎挡在我的面前。

  他为什么选择对生养自己的“家族”露出獠牙?只因为他的养父死于内部权力的倾轧,死于违背黑道的法则,还是因为他向我说过的那些甜言蜜语——他渴望,他意图,回归正常的世界?我应该相信一个职业杀手的话吗?他甚至如此谨慎地清理了自己的痕迹,如果没有那一段毫无理由的剖白,我可能再过十年都不会将嫌疑人与他进行联想。被他亲吻、与他交缠过的每一寸肌肤,在那一刻都在发冷。但我想起那双眼睛。那双总是明亮、总是对着我露出笑意的眼睛。

  那双不久前在我的背后流下眼泪的眼睛。

  我想,未来如果有人能读到这段“回忆录”,应该都能拼凑出那毫无证据的真相:生于黑道的杀手,本性却依然善良,所爱的家人受到伤害之后,用自己的手段向世界伸张正义——多么经典感人的桥段啊,就像那会大银幕上刚开始流行的反英雄电影,主角帅气而悲情,最后也总与反派同归于尽。我不认可。我不认可一个肆意妄为、草菅人命、以杀止杀的恶人,即使他想要改邪归正——不。

  我忽然意识到,他似乎一开始就站在无法逃脱的沼泽里。早在松田亮之前,他已经杀掉了多少人?这不是我能够定义的善恶抉择,从来都没有选择,于我,与他,都只有一条路。杀手和刑警,我们各自有各自的路径依赖。这正是我在警视厅束手束脚的根源——也是他不断犯下我所谓“罪行”的根本。

  这太可笑了。

  理智让我去寻找确定依据,去拼凑证据链条,甚至在我耳边嘀咕着闯入新世集团——那背后一切的起点。但我只是坐着,一动不动。我没有去追缉成步堂龙一的力气,或许是我自己在与自己对抗,已经过了整整25年,谁会记得当时是怎样的心情呢?

  我再次行动起来,是因为糸锯闯入了档案室,强行将我送上了车。我感谢他,否则我现在就会因此抱憾终身。

  第五位受害人出现在新世集团门口,而我知道凶手去了什么地方,在哪里等待着我。

  

  “Horizon”,地平线,大地的尽头——这确实成为了那一段故事的最终结局。

  几乎所有能出动的刑警都在往我的反方向奔去。黄昏的雨细而密,在街上迎风奔跑的我一定像个路人眼中的笑话。这几乎像我和他初遇的那个傍晚,道路曲折而泥泞,将我带向一个从未预见的深渊。

  我在门口看到了他。“Horizon”的霓虹灯牌没有亮起,滴着水的屋檐下,他的衬衫凌乱,嘴里叼着半只没抽完的烟,照样盯着檐边的雨滴发呆。阻碍我走上前的是他遍布双手的鲜红——最谨慎的杀手终究还是放弃了伪装,似乎就等着我走上前,像晨间剧演出的那样说出正义而帅气的台词,再拷上那犯下了无数罪行的手。我刚积攒起的力气就在这一刻再度消耗殆尽。我矗立在路中央,直到雨变得更小,小到他走出屋檐,甚至没法洗掉那些快要干涸的鲜血。

  不想说点什么吗?在沉默中,我读懂了他眼睛里闪烁的含义。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如此暴露他的疲惫,没有了那些我所怀念的笑容。

  我应该说什么呢?其实我有许多个“为什么”,为什么要和松本组作对?为什么选择了杀人?为什么到现在又放弃了一切……没有证据的真相大白,足以让每一个观众都被疑问填满,但那些我都不想问。那些只不过是落于俗套的对白,甚至连答案都有固定的模板——而我自己,究竟想问什么呢?

  “为什么你昨天要走?”

  原来如此。原来,我最后只是想问这样的一句话。什么拯救,什么理想,让我放在他的面前都变得苍白而无力。成步堂龙一就这么武断地宣布了他在我生命中的死刑——甚至没有尝试过欺骗,只是因为我的愤怒,我的不甘,他就拱手送上了自己最后的脉门。他甚至没有给我拉住他的机会,只是草莽而武断地完成他自己的任务,就此罪加一等。

  “两年前,我在老爹的坟前答应过,我会查出真相,用我的规矩……把他们都处理掉。这是我对老爹的承诺,不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会把它做完。”

  他的眼神里只有死寂,雨水之外的东西从眼角滑落,好像成步堂就是由无尽的眼泪构成。那些简短的话语里原本应该有咬牙切齿的愤怒,只是那仿佛也随着第五个受害人一同逝去,只给我留下一片苍白:“但是,我从来没有跟老爹说过,御剑,我从来没有……”

  他的话语在雨水中哽咽,但我知道,我从来都知道他想要说什么,我不需要他再度声明。他想要的曾经就这么加诸我身——他让我离开歌舞伎町,离开新宿,而我执拗地扎根在了这里,试图与他并肩,试图窥探他脚下诡谲无常的深水。我来的太晚了。

  我该做什么?其实我自己一清二楚。我的腿比我的脑子更快地活络起来,我冲向他,而他接纳我。我们以最狼狈的姿态跪在雨中。他的手紧紧抓着我的衬衫,这是拥抱,却不像以往那般温柔缱绻。这只不过是我与他濒死前的呼号,我想要重新讨回那个吻,却被他仰起头躲开。

  “我还有一个秘密没告诉你。”他说。

  我快要听到巷子外鸣响的警笛了。死亡先于刑罚判例在这里发生,我的心脏随着他缓慢变凉的体温缓慢停止跳动。

  “我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喜欢你了。”

  他的泪水浸透我的右耳,让那些浪漫的话语也变得模糊起来。警笛刺破了我的耳膜,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最后的死者是成步堂龙一。

  

  同事告诉我,成步堂供述了至少十几例可能存在的谋杀——那些案子先前大多以意外或失踪结案,又几乎都是黑道成员,证据不足,只能不了了之。最后法庭认定的只有那五起后续称为“新宿连续杀人案”的确凿案例:那把杀了五个人的刀就放在“Horizon”的吧台上,被找到时还沾着斑斑血迹。

  他的死刑判的异常之快——毕竟死者涉及到东京警视厅的前警视正,在舆论上也有相当的压力。日本是个很难得执行死刑的国家,我本以为至少他能在监狱中再活几年,直到同事问我要不要去见他最后一面。据说,是他自己的求死之心太过强烈;多半也有松本组在这之中推波助澜,否则,认罪态度如此良好的犯人,通常没有走上死刑台的那天。

  那时已经是深秋,就连记者都不再光顾我的生活,连续的工作日里总算有了那么一两天假期。我没有和同事一起去——他们只是因为好奇想去围观,而我和他之间曾经想说的话,早就不剩下只言片语。

  我提前办好了手续,在死刑进行的后一天,造访了殡仪馆。没有家属的死刑犯通常集中火化处理,我最后还是取走了他的骨灰,尽管因为拿不动只装了一小瓶。量很少,刚好够装一个浅口的鸡尾酒杯,姑且摆在我桌前当做盆景。怕因为不注意不小心打翻,我最后插了朵蓝色的假花——倒是跟他酒吧先前那个蓝色的霓虹灯很般配,偶尔看到,能让人心情很好。

  我是在那时候才想起来,成步堂——松田龙马,曾经是我的小学同学。那时我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由于父亲的影响,非常喜欢在学校里“执行正义”。也许在黑道出身的他看来,这非常不可思议吧——所以他才会说“很久之前就已经喜欢我了”。我不觉得那能称得上喜欢,年幼的孩子容易将过于天真的模仿当成生活中射入的一束光,成年后干柴烈火的爱欲才会是那种“喜欢”的主题。要从成年后开始算,我并不想在这场单方面的战争中认输,尽管那个男人并没有给我逆转局势的机会。

  他最终还是没有活过新千年,即使2000也没有什么新的好事发生——时代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安静地往下滑坡。在2000年到来前的倒数第二个夜晚,世田谷区发生了比他的案子更惊人的入室屠杀案,甚至到如今都没有侦破,每年都占据着媒体的版面份额。我的工作量倒是没有再增加,到所有人都习惯了破产、失业与自杀后,大家都开始试图在一成不变的日常中找出一些快乐来,让生活一如昭和末年那般虚假繁荣过去。

  至于松本组——在他去世的第三年,我呈递了转岗申请,最终成为了暴力团对策课的一员。我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在他去世的第二十年,包括松本组在内的多个黑道团伙宣告解散。肯定还有藏在角落里的星点余孽,但那已经不是难题了。

  新世集团的股票在他去世的第五年开始下滑。我不懂经济,但这多半和松本组的境遇也有一定关联。从我父亲那个时代起,它们便经常采用非法手段兼并中小企业、扩充自身。我经常关注报纸的经济版,倒是常常看见新世集团的成员因为各种原因被告上法庭,还总是败诉。我想他们应该请不起更好的法律顾问了。在他去世的第十五年,新世集团便开始拆分改组,直到今天——那面我在旧千年时就经常看见的招牌,现在也被拆掉。

  在他去世的第八年年尾,他喜欢的乐队重组复出。东京巨蛋的票相当难买,我对摇滚也并没有他那么热忱。演唱会的间隙,我听到附近的乐迷说:“可惜了……还是物是人非。”

  物是人非。如果是指吉他手早已去世的话,那也是无可奈何。这句话让我有些恍惚,我发现自己还是不会唱当年在ktv的那首歌——现在我知道那首歌叫《红》。有气势的哑嗓我实在唱不来,一不小心就会把嗓子扯破。这还是要适合的人才能唱啊,虽然现在开始这么想,但也没什么意义了。

  我应该对这些过去的碎片做些总结吗?写到这里,我才发现自己实在没有什么再能说的,我对于成步堂龙一的记忆也仅剩这么寥寥几笔。年事已高,如果有人跟我争辩“他究竟有没有错”这种无聊的问题的话,我也只能把那盆跟了我25年的盆景端给他——杯子和花我都定时在换,偶尔贴上最近流行乐队的贴纸,还会让同事的女儿追着我问是从哪一家店买的。关于他的判决早已白纸黑字地写进了判例文书,我只是个刑警,不会去讨论这些盖棺定论的无聊话题。

  但在某些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又希望能有什么人能同我不分青红皂白地争辩一下,或者更尖锐一点,问我对他,对成步堂龙一,现在还抱有怎样的感情?

  我经常在心里演练这个问题的答案,所以能够快速地回答出来。

  我怀念他。

  我仍然爱(纸张被泪痕打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