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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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Answer

  十二点。成步堂张口结舌,说不出一句话。

  “这就看傻了?”御剑很不给面子的轻笑出声,“你还是缺乏锻炼。”

  他没有想到走进来的会是这样的御剑——当然,他的年龄肉眼可见地往上拔了又一截:眼镜也无法遮掩他眼角的细纹,鬓角的银灰发丝里夹杂了白发,就连那漂亮的脸,皮肤也没有以往那么紧致了。衰老还是理所当然地赶上了他,却赋予了更多意想不到的东西:他举手投足的高贵气质,他看向成步堂那深邃明亮的眼神,他嘴角牵起的平和柔软的微笑。没有人会不为这样的御剑怜侍臣服,他就是大众印象中该有的翩翩绅士的最优解,而成步堂知道那底下还隐藏着无论经历多少年月都不会锈蚀的锋刃——这只会让他的魅力更上一层楼。

  而且他留了长发。成步堂几乎要屏住呼吸,视线黏在那一截随意搭在肩头的小辫上——他真的很想伸手摸一摸,毫无理由。

  “……我是不是被你当成小孩看了。”在比昨夜更年长的御剑面前,藏不住自己的心情也是很合理的吧——“我们究竟差多少岁?”

  “我现在42,没有你想的那么夸张。”御剑气定神闲地坐上了床,距离……似乎比起先前也还是太近了一点,“不过,人到了这个年纪再看28岁的自己,基本都会觉得当初足够幼稚,这很正常。”

  比起御剑的调侃——御剑居然也成了这样能够随意调侃、随意搭话的人,实在太不可想象,比他最疯狂的梦还要脱离逻辑与现实。

  “比起这个,老人的精力没有你想的那么旺盛。”他甚至还在以一种轻松愉快的方式自嘲着。即使是现在稍微软化一些的御剑,让他听见这话至少也要介怀整整一个周——42岁也算不上什么老年人吧?但御剑只是在笑,就像和小辈玩一场足够胜券在握的游戏:“昨晚——我的八年前,你还有一个问题。你想知道什么?”

  “你想讲故事吗?”

  “不,故事讲完了。运用隐喻拐弯抹角地传递信息,不会是现在的我的风格。”

  “就让它断在那里吗?”成步堂故作天真的反问——他必须要拿回主场,御剑能够承受这个问题的答案,现在的他可未必能。“我倒挺想知道男孩和斯芬克斯的结局。”

  面对成步堂几乎耍无赖似的、有些无理的请求,御剑却只是很慢地摇了摇头:“有些故事就是没有结局——大概因为总有一个不称职的父亲试图往后面狗尾续貂吧。就让它保持昨晚那样,我想故事的主角也会觉得高兴的。”

  而且,一个阶段性的、有头有尾的故事,相比漫长的人生,还是稍显短暂,又如何才能概括成寥寥几笔呢?

  御剑油盐不进,于是他们的谈话中心又绕回那个双方心知肚明的疑问。“在一定范围内,”御剑说,“我会给你想要的答案。”

  想要的答案?可他连问题都不知道——御剑喜欢我吗?不对,这个问题他已经猜到了结果。我喜欢御剑吗?当然不用问。我是怎么告白的?或者你是怎么告白的?不对,问了这个问题,他以后难道一定会按着御剑的答案去告白……那究竟是鸡生蛋还是蛋生鸡?我们以后能以……会以情侣,爱人的身份在一起生活吗?这怎么想都不可能吧,单就现在他和御剑见面都要一定程度避嫌……

  这些问题似乎都太过具体,成步堂问不出口——尽管它们都只指向一个明确无疑的、他希望能够达成的未来。难道说,现在就是那个“合适的时刻”吗?可对于他而言是2020,对于御剑已经是2034,这还能称得上完美的时机吗?就连最底层的逻辑都混乱的不明不白。

  “你想的有点太久了。”

  他当然得在这里谨慎,毕竟这可能就是一生中仅此一次的、能向御剑说明心意……嗯?

  他先感到了微凉的唇。那有些潮湿,比他自己的略薄,似乎因为主人已经很久没有适应他乱糟糟扎满胡茬的下巴,最开始还不着痕迹地退了一下。紧接着是十指,自然而然地,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就这么越过手背,顺着自然张开的缝隙,轻轻地、安静地将下意识颤抖的人小心包围。然后是视野,眼镜不知何时被摘下,漂亮的灰色眼睛微微闭合,过于近的距离让他甚至能数出眼角的皱纹,那似乎都带着欣快的弧度。最后——没有最后,他的全副感官又回到最柔软的两寸皮肤相接的地方。弧度被他用眼神描摹了无数遍的唇只是压在那儿,停留了一两秒,让他能够享受这一切全数停摆的亲密,继而轻柔地滑开。

  他一定是太愣、太呆滞了,以至于根本没有感觉到时间的流逝,只是那一重温暖自手背往上蔓延,以更大的面积贴上后背,继而是与他体型相当的躯体,一并将前胸也覆盖,让他落入朝思暮想的温暖怀抱里。湿热的气流撩过耳侧,他微微低头,痒意来自脖颈,银亮亮的小辫子扎在锁骨的凹陷里。

  “你让我很没有成就感。”御剑似乎有些不满,“真的像是在逗小孩。”

  “我……”成步堂还是没能找回自己的语言。他们暂时从零距离拥抱中撕开小口,他几乎要承受不住那完全不加掩饰的、浓郁的爱意:“这对我来说太好了。”

  “难道这不是两情相悦的必然结果吗?”

  “这……”成步堂好不容易找回的舌头再次宣告罢工,“我只是……我是什么时候告白的?你应该记得,这个时候我们还没有……互通心意。”

  讲出那几句话快把成步堂自己的舌头咬掉。他倒不是羞耻,只是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又太好——这就是答案?那他前28年的人生是不是都在做一个荒诞又曲折的梦?就好像他理所当然地该和御剑亲亲密密、如胶似漆地黏在一起,他们共同划出的礼貌社交距离,在此刻不复存在。

  难道是在这一切结束之后吗?毕竟现在可不是什么好时机,伪证,牌局,还有水面之下的一切——时候未到,可不只是正事的时候未到。

  “告诉你就没意思了。”御剑明明半个身子都快要倒在他怀里,表情却还是很气定神闲,也许他早习惯了也说不定呢?“过去了太久,有些事也会记得不那么清楚,你要谅解。”

  反而把责任推到他头上来了——不仅如此,御剑还要变本加厉、添油加醋地补充:“事实上,我还希望这段时间能更长一点呢。”

  “我们一起去参加了美贯的成年礼——和矢张、糸锯、真宵,还有很多你现在不认识,但未来都很重要的人,有律师,有检察官,有刑警,甚至还有……总之,美贯很高兴这么多人都能来给她庆祝,为此准备了一个相当危险的魔术机关,有个人又一次突然地被选为魔术助手,他很大声地找你求助,但还是捏着鼻子跳进了火圈……不是比喻。”

  “你说想看我留长发的样子,因为接吻的时候会从后面把手伸进头发。说实话,我觉得这很奇怪,短发的手感也没什么区别吧?不过工作繁忙,最后还是留下来了,美贯很喜欢,我觉得你也很喜欢——总是在睡前靠在发根那里闻来闻去。不是都用的一样的洗发水吗?像狗一样。”

  “我们还办了婚礼……哦,这个还是不要再说了吧,我觉得这算是你给我的惊喜,也别让28岁的我知道细节了。”

  肉眼可见的范围里,明明御剑的耳根也在发红——虽然自己已经大脑发热,讲不出一句话了。成步堂想着,他至少该说些什么,就一个问题,至少别真的就被御剑牵着走——支支吾吾许久,总算在没咬到舌头的前提下问了出来:“那个和你告白的,合适的时机……”

  “合适的时机?”御剑挑眉,随后轻松地笑了出来:“没有什么时候是最合适的。龙一,你现在居然是这种人吗?先行虚张声势才是你的风格。”

  “至少……就2020年的‘现在’,我们都还有很多事要做,不是吗?”

  “那任何时候都有事要去做。”御剑摇头否决,“我承认,当下对于你和我,或者说‘他’,都是一个相对艰难的时刻——但对于我们两个而言,时机并不是重要事项。”他如此总结,“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答案的话。”

  夜晚应当结束了。御剑站起身,却多此一举地在成步堂的额头再留下一个吻——他显然还是没法坦然接受,即便在御剑拉开距离后还像是丢了半个魂。

  “我……明天要出院了。”成步堂突然说,“如果有什么魔法的话,今晚大概就是最后一晚。”

  “那也不坏——明天回到现实吧。”御剑笑了,“我在十四年后等你。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