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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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Universe

  再一次,他习惯性地熬过了十二点。

  尽管对于夜间工作的牌手,十二点并不能叫“熬”,但由于意外而来的腿伤,成步堂龙一自然是被好女儿——小小年纪,眼睛却比护士还尖的成步堂美贯——耳提面命,从“爸爸不许再喝葡萄汁!”到“爸爸要听医生的话,早点休息伤口才能长好!”……诸如此类地一通吩咐。至于听进去了多少,那自然另当别论,倒不是说成步堂就是个失职的父亲,只不过……

  熬夜给他带来的好处远超被女儿发现然后指责一顿的惨烈后果——如果那个好处叫“御剑怜侍”的话。

  灰姑娘的魔法究竟会不会继续发生呢?时针刚走过十一点,成步堂就开始不安地搓裤腿。现在的、时间定义上和他同步的那个御剑自然是在自己家里,紧急从洛杉矶飞回日本显然劳心耗力,见过美贯之后他就回家补觉,不久前才慢悠悠地发来讯息——显然还在倒时差。

  “一切无碍。”御剑的用词一如既往地简洁,“工作需要,今天暂时不去医院了。”

  这原本当然代表拒绝——但成步堂甚至没有发出邀请。从某个时刻开始,御剑的行为变得更难以常规经验预计。就像美贯放学路上总要摸一把的那只巨大缅因,总是自顾自地从三楼的窗外拜访,并占据越发混乱的事务所里阳光最好的窗台。不做律师之后成步堂的生活范围大体固定,而那些他偶尔投去一瞥的角落——哔哔鲁芭的吧台、事务所年久失修的厨房、美贯的学校门口——总是毫无道理地就此长出个御剑怜侍来。

  他也不是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些入侵植物,倒不如说成步堂心里同样有鬼,试图用科学手段将其合理引种和规模化培养,力求可持续发展。只是当下囊中羞涩且季节不合,俄罗斯菜馆的寒霜下建不起四季如春的蔬菜大棚,最后都会落成一句轻飘飘的“还不是时候”。

  还不是时候。

  “在想什么?”

  熟悉的声音差点把成步堂吓的一抖——时间竟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越过十二点,完全不给他将那位不速之客从容纳入视野的心理准备。年长的男人与病床的距离近到让人感觉危险,他张大嘴、手机摔在床上的样子恐怕早被对方窃笑着尽收眼底。

  “御……御剑……”成步堂的舌头打结,视线在御剑一边挑起的眉尾居无定所地游走,结结巴巴了好一会才接上自己的茬:“你……配眼镜了。”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看起来更年长、更成熟、更平静的男人在床边坐下,嘴角似乎自然而然地就带上了一抹笑意——这在成步堂的眼里几乎有点惊悚:“啊,说起来也是……前一夜我们见面的时候,你还提醒过我。”

  一副眼镜能让人的气质改变这么大吗?成步堂并不觉得,但他在这个全新版本的御剑怜侍面前确实更手足无措一些。虽说仍在坚持穿戴他标志性的领巾,但他的西装款式却有了微妙的变化,加长的下摆似乎让男人显得更加雍容华丽许多——呃,不,他其实不是,或者不止是想关注这点。

  御剑有了皱纹——尽管细窄的黑框眼镜多少能挡住一些窥探的视线,总习惯性检察御剑有没有皱眉的成步堂却不会被障眼法忽悠到。他似乎比以往更疲惫,眉间的刻痕恐怕已经不能简单地用言语抹平,很难想象他如今——他的“如今”——承受着怎样的工作压力。但他似乎又很满足:那在他们成年重逢之后总是挥之不去的、属于检察官的攻击性此时此刻以另一种形式温和地存在,比起尖锐的锋刃,更像是某种成步堂难以形容的、让人不由自主低下头颅的,上位者的威严。

  可这些也不过是御剑给予他的某种“感觉”。它们在御剑低头与他对视的那一刻便烟消云散了——不怒自威的男人变得温和、安静,眼底是自然流露出的、恰到好处的喜爱。他甚至已经学会了在社交中保持微笑,这让御剑看起来出人意料地平易近人。

  “未来发生了什么?”成步堂已经很少有这样毫不设防地将心中想法流露出来的时刻,似乎在男人过于近的、温和的目光下,他的一切举动都无所遁形,“我……感觉你变化很大。”

  “唔……无可奉告。”这个问题太傻了。御剑“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微微扬起了头,似乎有些得意——成步堂想起来了,前天夜里他也这么搪塞过25岁的御剑,对方时隔多年又暗暗地还回了这一箭之仇:“我想你能理解,毕竟真的已经过去……很多很多年了。”

  “很多很多年?”

  “其实也没有这么久。”御剑微微正色,目光仍然锁着成步堂不放,“只是我确实有段时间没见到了……还在这样穿着打扮的你。”

  穿着打扮,会是什么线索吗?做律师一年四季都西装革履,融入波鲁哈吉却需要刻意地不修边幅,如果未来不再做地下牌手,对于美贯的成长也是一件好事。

  只是这句话——究竟是不是因为他的心里有鬼,似乎总能听出一些词句排列之外的亲密缱绻,足以让他像猫见了黄瓜一样吓得跳来跳去。他宁愿自己只是想多,可似乎从进门的那一刻,御剑语气中毫不掩饰的亲密、时刻紧跟的眼神,甚至直接坐到床上的动作,是不是都说明了什么?是否可以作为那个“合适的时刻”已经发生的有力佐证?

  冷静,成步堂龙一,你只是在主观臆断而已。

  还好他早学会对面红耳赤一事脱敏,即使心里早排完整整三幕高潮结局,脸上依旧能摆出厚颜无耻的熟练嘴脸:“这不行嘛……至少让我知道你现在多少岁?你的眉头,”成步堂对着自己的双眼比划了一下,老实说,他有点想就这么伸手按,但又没那么敢,“皱眉都留下纹路了。”

  在某些事情上御剑倒还是那么好骗,当下就伸出拇指用力地按了按,什么都没感觉到之后瞪了成步堂一眼:“我还没有老到那种程度。现在……34。”

  那还是过了好多好多年——似乎他们重聚的时间都没有那么长:“听你的说法,最近也才和我见过面?那看来我们的关系还算不错。”

  他其实更迫切地想要知道具体的内容:你的工作还顺利吗?我的工作又如何呢?律师与地下牌手,他的职业似乎总是称不上危险,又确实在别人的眼中走着万丈深渊之上的钢丝绳。如果只是能和老朋友见个面——他不由自主地看向自己快要愈合的伤腿,是不是代表自己的生活总有一天会变好?甚至,还有一个他有时想都不敢想的人陪伴在身边?

  “你试探的太明显了。”而御剑果不其然,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的语言陷阱——他本就不指望骗过他所见过的最优秀的检察官。虽然毫无歉疚之意,但成步堂还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御剑却轻巧地将话题拐了个弯:“如果你真的想知道什么——也不是不能给你一点通融的余地。”

  “老规矩。”御剑施施然托起了下颌,光明正大地将陷阱摆在成步堂的面前,“我们讲个睡前故事吧。”

  “我给你?”成步堂顶嘴的时候莫名地耳热了一下:“……我觉得你了解我的一切。”

  “所以今天轮到我。”御剑向一侧歪了歪头,温和地嘲笑着:“至少美贯更喜欢我的——不好意思了,成步堂。”

  

  斯芬克斯在深渊中沉默。他疲惫到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只是躺着的话,也许会变得舒服一点。

  他就这样沉默了很久,被浓重的黑暗包围。深渊的底部太过遥远,风与光都难以造访这世界的边缘;遥远的头顶,沙暴呜呜地肆虐所有可见空间,当然——也封锁了一切离开深渊的可能性,至少斯芬克斯这么认为。

  “你真的这么想吗?”

  斯芬克斯被吓到了。不是因为在这完全的寂静中冒出了人声——毕竟地狱里闹闹鬼也还能算正常,而是这声音来自他不能更熟悉的朋友,他的外星男孩……现在已经是一个强壮的男人了。他看不见男人身在何处,却感到一只手落在他乱蓬蓬的鬃毛上,安慰地拍了拍。

  “你是怎么下来的?”

  “你可能忘记了,我在我的家乡也是个科学家。”男人得意地哼了一声,“而且我的朋友在这里。”

  “哦……”斯芬克斯鼻子酸酸的,他想哭,但他有更担忧的事情要问:“但是这样你就没法出去了……还是说,你还有回去的方法?”

  “我才刚刚见到你,你就要赶我走。”

  “没有!可是你不该留在这里,你还有更好的前途,你有很重要的事要去……”

  “那你呢?”

  斯芬克斯再一次陷入沉默。他无法回答,只有男人的声音清晰地在深渊中回响:“你不是也有要做的事吗?你想要终结灾厄,想要找到犯下错误的男人,你还拯救了流浪者、沙鼠与小鸟……你当然不再问问题了,可你仍然在做和当初在路口时差不多的事……不是吗?甚至,你自己也这么觉得。”

  “我……是这么想的吗?”这样的论断让斯芬克斯都有些犹疑起来。

  “这只是我的评价。”男人思考了片刻,笃定地拍了拍斯芬克斯的前爪:“相信我。在这片沙漠里,有我才能做到的事,也有你才能做的——但有个事实毋庸置疑:如果没有遇见你,我是永远没办法走到今天这一步的。虽然不敢肯定,但我希望对你而言,反过来也是一样。”

  “这……这是当然。”斯芬克斯在此时毫不犹豫,“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

  “那你想要去完成你还没有完成的事吗?”

  男人再一次发问,但他打心底里觉得他的朋友能够给出坚定的回答。“我会的。”斯芬克斯吸了吸鼻子,从黑暗中站了起来——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力气,沉涸的旧伤口早已经愈合,“但是……我们该怎么出去呢?你有办法吗?”

  “我想我没有。”男人轻轻地“唔”了一声,“我只想着来找你,就这么冲动地下来了。不过,我想你会有解决方法,即使我还想不到。”

  “让我来解决吗?”斯芬克斯笑了笑。

  他想到了,即使他曾经伤痕累累,但并不是没有离开深渊的力量——只是他一直刻意地忽视了它们。而现在,就是解放的时候。

  “当然,毕竟你的名字——”

  斯芬克斯低下头。即使在黑暗中,他也准确无误地找到了男人的位置,而男人心领神会地抱紧了他的前肢。斯芬克斯,狮身人面兽,由狮子的身体、人的面容、鹰的翅膀构成的神话生物——他一直拥有一双强健的翅膀,只是忘了如何使用它。

  深渊里没有风,却有无穷无尽的、可供这只强壮的猛兽伸开翼展的空间。风从他用力鼓动的羽毛中流出,围绕着他们组成坚不可摧的、向上攀升的风墙,形成摧毁一切的巨大龙卷——他们毫无阻碍地腾空,狮子的利爪足以撕碎风暴、撕碎黑暗,撕碎吞噬一切的深渊巨口。他们冲出深渊,看见那曾经由斯芬克斯庇护的悬崖巨石边,一场审判以最公正的方式落幕:流浪者、沙鼠和小鸟将赤脚医生送上绞刑台,他们看见了那人作恶的瞬间,让他偿还被推下悬崖的斯芬克斯,以及对其他许许多多人造成的伤害。审判落幕,巨石下,人们庆贺着公平的新生。

  但灾厄仍未落幕,他们一刻不停地奔向沙漠中心。斯芬克斯的翼展高过了悬崖、高过了沙暴、一直到遥远的云层之上,遥远到星星在他的头顶发着光,那似乎也有男人曾经居住的那一颗。没有了沙暴的阻碍,他们在一望无际的天空里自由地穿行。北极星指引他们飞到宇宙的尽头,浩瀚的天穹之下,传说中的遗迹披上了星光的色彩,曾经在歌谣里提到的、神秘的文字映在了两人眼中。

  斯芬克斯落在祭坛顶,小心翼翼地触碰那些古老的符号:“这……就是流浪者提到的诅咒吗?”

  “这不是诅咒。”在这宇宙的尽头,男人仰望天穹,遥看着星星一颗接一颗地落下去,昭示着夜晚的离去、黑暗的告别,“这是古人的智慧,是他们统治城市的律法——我们可以学习他们的优点,不止是你和我,让更多的、不一样的人成为审判的主角。我们需要不同的人一起合作,为了城市的和平,为了……驱逐灾厄。”

  “我们能做到吗?”

  “我想这是肯定的。”男人点头,“毕竟,你的名字——”

  黑暗彻底褪去了。漫长的石板路延伸到了地平线最远方,在那里,一束光、两束光,一如往常地,它自地平线那端走来。

  “地平线上的荷鲁斯——沙漠中的人这么称呼,这个词代表了太阳。”

  太阳。撕碎黑暗、结束灾厄、永不熄灭的,只是太阳,只有太阳。

  

  御剑一反常态地提出了告别——说是不同以往,今夜的状况,与前几夜似乎也有着本质性的差别。

  “我现在不会在这么晚的时候离开家门。”他轻松地耸耸肩,“不过,今天确实是特殊的一晚——所以我们都能谅解。”

  这个“我们”里必然不包含“现在”的成步堂——他好奇地想要抓住御剑问个明白,又被一句话轻松地按回了床上:“按照先前的规矩,一晚一个问题。如果明晚还有的话,那就让明晚……或者许多年后的我再解答吧。”

  成步堂确实有个问题,也只剩下这个问题。尽管御剑再度给他留下了一个狡猾的陷阱,他也义无反顾地跳了进去——今晚他从这个故事里获得的勇气,足以让他忍受比一天更长的孤独。只是别样的情绪在心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那么……御剑,你会满意我将来可能做的一切吗?”

  即使他看不到将来,也根本无从预判将来。御剑挑了挑眉——成步堂很喜欢这个温和版的新表情,总让他的指尖产生过电般的颤动感:“比起用‘满意’这样带有评判性质的词语形容……”

  “我会欢迎它,不论从什么角度——晚安,成步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