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过去了。
即使以最快的速度离开机场、让出租车司机一路狂飙,御剑还是没能赶在宵禁的节点从正门走进医院。深夜里,唯一可供通行的急诊部标牌尖锐而刺目,与几乎陷入黑暗的住院部大楼两两相对,沉默无言。
他穿过走廊。在浓郁的黑暗里,隐隐透出光亮的唯一一扇观察窗格外显眼。房门的合页不再发出声响,唯一的、背对着出入口的房客却像早有预料一般转过身来,在影影绰绰的世界里与他四目相对。空间距离感在近视加持下一并被主观意义地扭曲,他几乎快要坐到病床上,才勉强看清成步堂朝他迎来的笑脸。
“……我说你,”对方的眼睛里带着隐隐的放松,“应该去配副眼镜了。”
“我原本确实这么打算。”御剑的声音放的很轻,却很严肃,“等洛杉矶的工作告一段落……如果没有美贯的电话,这是我原本的行程安排。”
“为了一点小事这么赶回来……抱歉,可能是医生对美贯夸大了情况,我会跟她解释明白的。”
成步堂挪开了目光——即使这几年的经历让他的扑克脸修炼得炉火纯青,御剑仍能一眼看穿那顾左右而言他背后的隐藏语段:“你在心虚。”他习惯性地抱起双臂,无形之中释放出自己的压迫感,“美贯只跟我说你摔伤了脚。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是美贯说的那样。”成步堂没松口。笑容妥帖地包裹住他有些消瘦的脸,也许让陌生人来看,会带有说不出的安全感,一种无害化的伪装:“我想想……那天牌局结束的有点晚,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没注意,所以一不小心滚下来了……就这样。”
这是谎言——判断毫无理由,但御剑对自己的直觉确信无疑。
美贯也许不知道事情的具体经过:这孩子太过早熟,成步堂总在煞费苦心地哄,想让她像其他同龄人一样,变得普通而天真一点——从她好几次越俎代庖,向没什么关系的“御剑叔叔”报道成步堂的近况这一点看,父亲的努力并没有起到他自认为的效果。医院就更不可能知道了——成步堂的身体素质高的不似常人,纸面的病历单难以呈现出他究竟受了怎样巨大的伤害,除了有目击者……或者从本人口中撬出,大概是一点方法都没有。
他当然不愿意避而不谈,只是对方似乎从某个时刻开始,就开始刻意减少给予御剑的信息反馈。话说,原本他们也不是什么特别亲近的关系——除去几年前因工作原因在地方法院见面,他们共度的私人时间……可能还没有每个月都要找成步堂哭诉几顿的矢张来得多。但似乎,他又有意无意地努力参与着成步堂的生活:每隔一段时间去看美贯的魔术演出;造访成步堂越发拥挤、功能转变的小事务所;关心他的税单;以及其他更多的一切。
成步堂向他敞开了门,却也仅限于敞开门。他以为已经足够了解的男人变得愈发沉默,偶尔投向他的目光里,复杂的、难以理解的东西变得更多,紧随其后的通常是一些显然在他控制之下的、充满边界感的话题,单方面地圈定了御剑可以触及的能力范围。
当然,成步堂有他自己的理由:炙手可热的主任检察官不应当同劣迹斑斑的污点前律师交往过密——即使他从未宣之于口。他们的关系变得像一场古怪的交谊舞,御剑谨慎地向前,而成步堂小心地后退。他们都想让这场舞继续下去,却总是诚惶诚恐地踮起脚尖,控制着行动的距离,像这拥挤的舞池里有人要不长眼睛地挤过来,跟着拉出切分音的小提琴,将怀中的舞伴换走。
也许,应该把他们的关系从更深的层面彻底改变一下——御剑再一次思考起这个已经被他搁置了三年的简单问题。大概率成步堂有着和他相似的意愿,只不过还是老生常谈:现在不是时候。
“你今晚……”也许是他思考的时间太长,成步堂眼巴巴地看着他,刚刚在言语上拒绝窥探的人现在又小心地拉开了一条缝:“还要回去吗?”
也许是自己都觉得问题愚蠢的过分,成步堂闭嘴扭头的速度比御剑反应过来的速度还要快,好在这次御剑没让他等更久:“……现在太晚了。”他轻轻咳了一声,转头去找折叠起来的陪护床:“既然美贯委托我回来看你一趟,最好明天能让她第一时间看到我。”
这只是个借口——御剑在心里向美贯道了歉,但要是能看见养父此时偷偷咧到耳根的嘴角,恐怕这孩子会比他更高兴吧。漫长的时差让他的脑神经异常活跃,将对方未曾察觉的这一刻反反复复在大脑中放映品味,直到床板发出几不可查的响动,已经完全缩到被窝里的成步堂翻过身来:“睡不着?”
他这才发现自己仍然坐着——维持着看向病床的姿态,大概是落在背部的目光骚扰到了不安的病人:“倒时差。”他简明扼要地、尽量公事公办地解释,“还没跟这边的检查署对接工作,暂时……就这么休息下。”
盯着朋友发呆也算是一种休息吗?今晚的他们逻辑都错误百出。成步堂倒是不会再揪着话语中的矛盾死缠不放,也许是困意上涌,他的语调也松弛而绵软起来:“那么……需要我给你讲睡前故事吗?刚收养美贯的时候,我还会试图给她讲,都没注意到她早过了听故事的年纪了。”
不知是事情本身的童真性、还是加入对话的女儿的缘故,成步堂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御剑却猛然瞪大了眼睛——遥远的记忆长河里,有什么东西被这一个关键词迅速打捞了起来。他快速地心算了一下成步堂入院的时间,得出结果后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床单。
“今晚是第四晚。”他轻声说,害怕自己把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和缓氛围一口气吹跑,“我想你可以继续你的故事。”
成步堂像是被呛到了一样咳出了声。他们以一种有些滑稽的姿态互相对视,御剑发誓,他大概有两年没看到过成步堂脸上出现这么震惊的表情:“我以为只是梦……”那些复杂的东西又回到了他的眼神中,没有伪装、没有隔阂,只是拧成纠结的一股绳,“你真的想要听?”
他听得懂成步堂的言外之意。既然已经退让,他不会再去争夺任何的选择权:“唔……悉听尊便。”尽管被压到心底的一点焦虑大叫着蠢蠢欲动,“这只是个故事。”
没有隐喻,没有过去和未来的结局。现在的成步堂和现在的御剑,只是在闲话一个乱七八糟、毫无逻辑的寓言童话而已——只是故事。
“只是故事。”成步堂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眼神并没有变得更坚定,只是低垂下来,任由月光反射出眼中凝滞的沉思,“那我继续了。”
离开了男人的斯芬克斯,独自在沙漠里奔徙。它找到了固定的庇护所——一块悬崖边的巨石。沙暴之中,这儿并不那么显眼,却足以让它暂时栖身下来。
大部分的城市都拒绝它的进入——恶事传千里,不是吗?这让它试图养伤的计划变得无比困难。巨石下还有商人们遗留的部分物资,路过的赤脚医生也帮了一把,至少让它能够同悬崖边的小鸟分享食物与水,恢复一些气力。
它想,至少有那么一些事情还应该去做——比如找到那个从城里失踪的男人。沙暴对城市造成了非一般的威胁,越来越多的人们流离失所,如果那个男人才是真正的灾厄之源——找到他,也许这场席卷整个沙漠的灾难,就会如它所愿地结束。
斯芬克斯花了很长的时间。偶尔,曾经的男孩,现在的男人会穿过沙暴,给它带来新的讯息。男人在城内愈发受到尊重,他足以征服沙暴的能力也让许多人心悦诚服。假以时日,说不定男人就能实现他的愿望呢?斯芬克斯如是想着,真心为他感到高兴。
斯芬克斯继续着它的任务。流浪的沙漠之民与它构建了新的联盟,他们告知它沙漠深处的异动,以换取在巨石下暂时喘息的空间。情报让斯芬克斯的活动空间不断扩张——几乎就要触及到沙漠深处那诅咒的核心。所有的蛛丝马迹在此时缓慢连成一根线,也许,它真的能够解决这场旷日持久的沙暴,只除了唯一一个问题:它看不懂废弃的石砖上刻着的、亘古的文字,那是诅咒吗?还是带着其他的讯息?还需要一点点,还差一点——
那一天,流浪之民坐在巨石之下,提出了他的猜测:他们说,厄运与斯芬克斯总是如影随形。也许刻下诅咒的人,就在你的身边,就在这片沙漠之中呢?
斯芬克斯还没来得及思考——沙暴再次袭来,连这片他们栖身的巨石都无法幸免。它直觉自己终于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可甚至还没来得及望上一眼,就直挺挺地摔下了悬崖,被流沙吞噬。
它还能再向沙漠深处的灾厄之地进发吗?他不知道,也许他已经失去了这样的能力,又或者——灾厄本身,并不打算让他拥有这样的机会。
“御剑。”成步堂的声音几不可闻,“你觉得……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吗?”
“什么?”
“我是说,”成步堂的帽子几乎把他的上半张脸吞噬,他的嘴角还带着笑意,只不过不是御剑喜欢的那种,“这个奇怪的故事,还有……所谓的男孩——男人,和斯芬克斯。”
也许是有点太奇怪了。“怪不得美贯不喜欢听。”成步堂如此自言自语,“我讲故事的水平大概连矢张都不如。”
这当然不会是成步堂的问题——普通的孩子在这个年龄都很少听睡前故事了,更何况本身就早熟、还总在舞台上给别人讲故事的美贯。成年人的童话是现实苦难的靶向药物,必然要给出一个条缕分明的解。“没有意义。”御剑低低地回答,“你昨夜是这么说的。”
但不是御剑怜侍的昨夜——25岁的他向28岁的成步堂发问,最后作答的权力居然又回到了自己手里。
“真是被耍了啊……”
他们一并走进了死胡同。御剑踌躇再三,几乎等到成步堂快要睡过去,再一次不安地发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你想问的是腿伤……”成步堂却出人意料地正面回答了,“如果我是走在路上的时候,想着什么事所以一脚踩空,那就只是一场意外;如果我是在放松警惕的时候,被人从楼梯上推了下去,那一带既没有目击者,也没有监控。现在,我只需要住院观察一周,这是个不错的结果。”
所以没有意义。
他突然明白了成步堂的三缄其口——正如一些在这两年内陆陆续续推到他桌前的无头疑案一样,不能言,不可言。坠入深海的鲸或许将改变一切,船上的人最早看见的也不过是一开始溅起的水花。站在舵轮一侧的御剑早已被剥夺潜入水中的权力,早早掀起波浪的成步堂不断下坠,只需要他做一件事——拉好那条安全绳。
“确实没有意义。”
他们默契地结束了睡前谈话,各自回到应有的被窝——御剑仍然朝着成步堂的方向自顾自地放空着,成步堂也没再回过头来。他睡的很不安稳,很快又翻身朝着御剑的方向打着呼噜。被帽子压了很长时间的刺刺头在睡眠时精神抖擞地解脱,违反常理地以御剑最熟悉的造型趴在枕头上。
现在不是时候——但我希望它来的更快些。御剑在心里默念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