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凌晨十二时四十五分。
脱离了工作环境,御剑很少扬起嗓子大声说话。现在不是个好时候,但很有必要——至少对着病房观察窗外那顶可疑的、探头探脑的蓝色针织帽。
“你迟早是要进来的——所以不要躲了,成步堂。”
大概是病人的投诉让医院终于舍得花销,开门时合页不再发出过于刺耳的尖啸,门缝里缓慢地探出一个只在御剑记忆里模糊存在的身影:被帽子压住的刺刺头,看起来很少打理的胡茬,穿到起球的灰色外套,以及天寒料峭中还莫名坚持的旧拖鞋(以及裤脚下仍然崭新的绷带)。一切都应该是陌生的,却也有异常熟悉的部分——只属于成步堂的,那双在夜幕里依旧黑而亮的眼睛,带有一点点只有他能看出来的慌乱与无奈。
“昨天晚上就觉得你已经发现了。”成步堂无奈地嘟哝,“啊,你的视角应该是……”
“王都楼的案件刚刚结案。”
“呀,那就是去年的事了。”成步堂靠在门边,笑容似乎有些疲惫,“这回没有跨越十五年呢。”
任谁来看都觉得御剑该是那个满肚子疑惑的人。事实也的确如此,御剑快把自己的嘴唇都给咬破,也没能吐出他压在心底的任意一个问题。疑问太多而毫无线索时,即使逻辑清晰如他也很难立马找出那个关键的线头。但空气也只沉默了一瞬,成步堂抬眼,他的轮廓在御剑的眼中显得过于柔和:“这次是为什么进医院?”
“……过劳。”他有些不情愿地吐出这个有些丢人的原因,无论谁都好,唯独不想在成步堂面前承认这一点,“低血糖晕倒,冥要求我至少住院一周。”
他的姐姐——老师的女儿,狩魔冥即使到了美国照样对大洋彼岸的他施加着影响力。“如此脆弱的愚蠢男人不配做我的对手,御剑怜侍!”电话那头的冥张牙舞爪,未来小半年预定行程都在她掌控之下的御剑选择顺从。没人会拒绝送上门的关心,即使它包装在华而不实的利刃中,即使那个人是曾经被评为“不近人情”的御剑怜侍。
他明白自己改变了很多。因为成步堂——前不久刚和他庆祝败诉的那位,不是现在沉默不语、只是望着他的邋遢男人。
“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想问。”御剑还在思考的时候,成步堂再一次抢先开了口,“我先解释最重要的那个。我所在的时间是2020年,因为脚部扭伤,住院观察一周,这扇门背后……曾经是我的病房。”
就像一场华丽的魔术表演,每一次成步堂打开门,后面都是新一个时间段的、在医院的深夜里困扰的自己——御剑很快地理解了这一点。显然,这个不大不小的时空玩笑没有给两人任何的破局提示,又或者根本不需要破局,只是属于2020年这个成步堂的“十日谈”——比起这个,御剑更关心的那个问题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成步堂第三次抢白了他的发言:“我不会告诉你未来发生了什么的。”
御剑的嘴唇翕动,最后还是没能发出声音。
只是不到三年的时间,是什么让他变成了现在的样子?穿着、打扮可能还在其次,那个男人视若珍宝的、从不离身的律师徽章呢?前不久仍然在法庭上与他紧紧纠缠的男人,此时精力看起来已大不如前。尽管、也许、可能,他认为成步堂在日常生活里会一定程度的不修边幅,但男人那种并不松弛的疲惫感,他是不会看错的。那就像是——曾经某个时刻的自己,时刻防备着什么,并将自己过分尖锐的攻击性藏在过劳颓废的黑眼圈下。
还不止是这个——御剑不着痕迹地扫了眼空空如也的床前。成步堂仍然靠在门边,将大半目光藏进帽檐。为什么不向前走来了呢?他在看不见的角落捻了捻床单,开始想念起伴随床垫下陷传来的另一重体温。升级过的病床应该不会再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叫,让出些空隙,应该也够一个体型与他相仿的人勉强躺下。
他厌恶这段因为一个名字而被拉开的距离——而他甚至不被允许知道发生过什么,或者说将要发生什么。房间里只有成步堂拉出陪护床的轻微声响,他连脚步声都愈发接近一只流浪的野猫,试图在御剑的领域里祈求一方收容之所。过往的零星碎片在此时都被他狠狠翻出来一一寻味,试图找到一些撬开死蚌的工具——他想起来了,成步堂曾说过他会给女儿讲睡前故事。
一个还需要听睡前故事的女孩……那应当有3-5岁,还要算上十月怀胎,而他现在和“成步堂”的年龄差,也不过三岁之遥。
他从不知道成步堂原来有婚配,他甚至不知道成步堂会喜欢怎样的女性,而这位女性……极有可能就是在他“选择死亡”的期间与成步堂珠胎暗结。当然,一见面就怒气冲冲地说“我不想看到你的脸”的成步堂,也自然不会把把喜讯向“老同学”全盘托出。
直到这时他才察觉到,自己心底那股结案后隐隐萦绕的欣喜在此刻消失的无影无踪。那究竟源自何处?源自成步堂向他举杯祝贺的笑脸,源自成步堂将冥的鞭子交还时一闪而过的相接,源自时隔一年后某串熟悉的号码再度发来的数行文字……而在这之后会是什么?
他甚至没有思考的勇气。
“啪!”
突如其来的响指造成了出乎意料的惊吓。御剑吓得抖了抖,发现腿并没有顺应自然规律地一并抬起——成步堂受伤的左腿压住了他的被角,那沉闷的、浓郁的、透不出光的深黑双眼不知何时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
“你刚刚的表情,太严肃了。”成步堂轻声问,“发生了什么?”
还没等他组织语言,成步堂就往下瞥了一眼,干脆利落地挪开了腿——他只有一点小小的失落,只有一点。
成步堂退回了他刚刚打开的陪护床。距离至少比刚刚稍微缩短了那么一小段,差强人意。
“至少在我的记忆里,”也许是他的眉头拧的实在太紧,成步堂露出了足够放松、也许代表着安抚的笑容,“王都楼案之后,你没向我抱怨过什么连你都无法解决的事——是因为我?”
所以他一直和成步堂有联系。那太好了。
“你会告诉我吗?”
“刚刚说过了。”成步堂又露出了那种让人讨厌的,“我确实在隐瞒你”的无耻笑容。
他们似乎没什么话好讲。脱离小学同学、法律、救命之恩——御剑惊恐地发现自己和成步堂似乎没什么共同话题。夜晚远比想象中还要短暂,在嘴唇被他焦虑地咬穿之前,至少要找出一个吧,能让他抓住这奇迹般的第三夜的……弥诺陶洛斯的毛线。
“我睡不着。”他硬邦邦地磨着牙,非常不齿这种毫无理由的心理退行,“给我讲个故事吧。”
成步堂像是被逗乐般笑了笑,旋即反应过来,并不意外地瞪着他的眼睛——现在,御剑已经学会不再逃避——低声地笑了笑:“你就是不愿意放弃对吗?”
御剑不选择解释,他也没什么需要解释的,努力瞪出去的目光里一切隐喻都昭然若揭。最终还是成步堂先败下阵来,终于把他那条看着就让人隐隐作痛的伤腿妥帖地放到了床上,打了个哈欠:“哈——那我也只能讲一遍。”
男孩开始了他的远行,而斯芬克斯——一如既往,它只是坐在城市的门口,向过路的人们询问不同的问题。
破碎的镜片如何才能修复如初?分裂的姐妹是否能够重修旧好?错误的戏法究竟怎样弥补遗憾?逝去的爱人应当如何意转心回?风将答案送进斯芬克斯的耳朵,让它再度做出公正严明的裁决。有时候,远行的男孩会自地平线那端归来,帮助他一同梳理那些真真假假的答案。他们仍然像在沙漠中探险时那样,是一对默契无间的好搭档——甚至比那之前还要好。
“这一次你要留下来吗?”每当男孩预备再度启程时,斯芬克斯都会充满希望地询问。
“不行。”而男孩总是摇头,“我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来完成这项工作——我总会回来的。”
男孩再一去,就是很长很长的时间。可这一次,等他从地平线的那端回来时,城市的大门却紧紧地关上了。风暴肆虐,他在一个几乎快要完全埋起的沙丘附近,找到了伤痕累累的斯芬克斯。
它看起来相当糟糕。以往油光水滑的鬃毛打成了绺,神气活现的刺刺发型也无精打采地耷拉了下来。它的躯干、四肢,甚至连尾巴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挫伤——甚至连尾巴上的那撮毛,也毫无理由地、平平地被削去了一截。
“你回来了?”在漫天的沙暴中,斯芬克斯艰难地睁开双眼,努力地对男孩展开一个笑容,“我想那座城市还是会欢迎你的到来——只是现在需要抵御沙暴,所以暂时把门关上了。”
“既然这样,为什么他们不放你进去?”男孩有些生气。
“当然……是因为我又犯错误了。”斯芬克斯的嗓音中夹杂着无奈的干咳,语气前所未有地平静,“我为一个过路的行商做了担保——但他似乎在城里做出了相当过分的事后,还逃出了城市的大门。在那之后,沙暴就来了。”
地平线外昏暗到看不出一丝光亮,连城市的轮廓都影影绰绰起来,“他们说,那个男人是带来不幸的灾厄,而带来灾厄的我,是城市的罪人。他们还翻出了记述我的传说,似乎在雨水丰饶的河谷地带,我会带来灾祸与战争——所以沙暴也成为了我的罪行,我不再被允许在城市工作了。”
“这没有道理。”
“不,我觉得他们说的很对。”斯芬克斯抬起伤痕累累的头,直视着男孩愤怒的眼睛,“就像你说的那样——善恶不能靠问问题就做出简单的判断。城市需要你,你能为他们带来新的知识、新的财富、新的方法——去吧,异星来的小判官。”
斯芬克斯伸出爪子,不轻不重地将男孩往安全的大路上拱,完全无视了男孩不断挣扎的身体:“不要这么叫我!”男孩生气地拧紧眉头,“我已经回不去我的家乡了——我在地球上生活了这么多年!我是和你们一样的地球人!我能帮助你!”
男孩——男人咆哮着,而斯芬克斯置若罔闻。“在我心里,”它静静地撇过了头,“你永远是那个漂亮的小王子。风教会了我看穿灵魂的本性,你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而我。”它置身于嗡嗡的沙暴里,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又成为了人类厌弃的怪物。回去吧。”
“这有什么意义吗?”御剑忍不住问。
成步堂在陪护床上缩成了一团。听到这句话,被折叠成方块状的人形也忍不住稍稍展平:“什么意义?”
“我是说——”御剑嚅嗫着,他想问的问题相比先前甚至翻了倍。你犯下了比放走王都楼还要深重的罪吗?你为什么没有戴上律师徽章?你为什么宁愿用一个古里古怪的、毫无信息的寓言故事搪塞我?我在你眼里——原来是那样的人吗?
“我是说,”他终于放过了快被他咬到破皮的嘴唇,“这个故事,这片沙漠,这个男孩和斯芬克斯——他们的故事,究竟有什么意义?”
隐喻的遮羞布最终还是被他扯下。御剑不想再打哑谜了——他需要一个比“选择死亡”更确定的词汇。成步堂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却比任何东西更像一座他自己的坟。
“没有意义。”成步堂,“为什么追求意义呢?你想证明什么?还是改变什么?”
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充斥着御剑的胸腔。他确实有那么一点不知天高地厚的自信:他已经和成步堂联手了那么多次,又有什么问题是他们不能一起解决的呢——除了世界末日这种吧。这寓言难道不该是某种预言吗?也许他能够付出努力,就此缔造一个28岁的成步堂不会那么颓废、不会那么痛苦的平行世界。他不知道。也许成步堂只是在嘲讽他,他根本不具备改天换地的能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既定事实”大摇大摆地出现在眼前。
“你知道吗?”他总是会因为成步堂生闷气,嘴上一不小心就把不住门:“寓言故事给像你女儿那样的小孩子讲更有效,不会问我这种问……”
成步堂的眼神肉眼可见的尖锐起来。御剑后知后觉地想捂住自己的嘴,覆水难收,只能看着成步堂转过脑袋小声地嘀咕:“女儿啊……我想起来了,第一天晚上我不小心跟你讲过。”他的神情再度局促起来,让御剑能够捕捉到一点他所熟悉的、属于成步堂的手忙脚乱:“那时候以为是梦,所以随随便便地就跟御剑说了,真是失策。”
在御剑的视野范围内,成步堂连肩膀都一并放松,脸上露出了他从未见过的、属于长辈和父亲的柔和神情:“我知道你都在紧张什么了。”他的眼神不能更明显地飘了过来,御剑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因为一些不能说的原因……我领养了她。因为没有结婚,办理手续的时候还惹了不少麻烦。”
他从未如此怀念成步堂信心不足的语气:“你不会以为我未婚先孕、抛妻弃子之类的吧?”
事实证明,成步堂的想象力永远比他夸张好几倍。难以言明的大石就在此时落地,尽管这也有可能是成步堂唯一能给他透露的、有关未来的讯息。他没有结婚就成了单身父亲,这对我来说是好事吗?御剑几乎无法理解自己的心情,眼巴巴地看着成步堂再次把自己卷成一团。
“其他的免谈。”跨过了女儿这道坎,男人对于其他问题的回避坚决地让人难以置信,“有些事——即使你付出努力也不可能阻止。”
他意识到成步堂是对的——他们甚至无法解释当下,这个28岁的成步堂同9岁、24岁、25岁的御剑不断见面的时空玩笑。这个玩笑本身又有什么意义呢?没人能懂。似乎唯一能连接他们的是那个不断翻版的寓言故事——但那也没什么意义。
“但我们就这样了吗?”
再一次,他没有管住自己的嘴。成步堂看着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重:“不要有负担。”
“即使你不知道‘现在’的结果,你也会做正确的事的。我认识的御剑,一直都是那样的人。”
等御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迟了。成步堂重新折叠成一团,从肢体上拒绝了所有可能的交流。
他用了很久去消化这短短的肯定,几乎掰开研究透每一处转音、每一丝叹息,直到能听见成步堂几不可闻的鼾声——他一定承受了比想象中更多的压力,却执拗的对想要帮他的人守口如瓶。这也许不是今夜的、今日的、甚至今年的他能够寻找到的答案,从不给被时间落下的人任何的解释空间。
窗外,阴云密布,遮蔽了星星与月亮。御剑彻夜难眠——直到那不均匀的吐息毫无征兆地离去,困意与梦境突兀地袭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