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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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Eyes

  他猜测,十二点已经过去很久了。

  短暂的视觉剥夺会让一个正常人的生活变得相当无聊,尤其是对于常常伏案工作的优秀检察官,没办法看案件卷宗就是一种折磨——御剑怜侍甚至动了把糸锯圭介刑警叫到病房,一字一句地给他念文件材料的心思,但想来这么做的结果百分百会变成“拜托了御剑检察官!您已经短暂失明了,请务必照顾好身体再工作的说!”……一边喊着这样热血的话一边把他手边的文件全部卷走吧。

  精通多国语言也不代表御剑就能快速精通盲文。因为意外而住院的几天里,他已经把所有能想到的娱乐方式反反复复地实施了很多遍。收听大江户战士的节目?旧的看了太多遍,新的看不到画面只会让人心痒难耐;听听流行音乐?对于放空思绪很有效,只不过不够长久;广播电台?有声书?大多数时候他还是信奉文字阅读的效率,单就电台里主持人没有营养的口水话就足以让住院的病人烦躁至极。

  所以,一切最终都会归于寂静。

  失明的唯一好处可能是他越发敏锐的耳朵。先天失明或长期失明患者都具有极其敏锐、甚至能作为法庭证据提交的听力,即使是果蝇飞舞的振翅,似乎都在御剑的耳朵里变得清晰无比。虽然还不至于偷听隔壁病房来自京都的阿姨们永不停歇的茶话会,好歹也能做到分辨门口传来的脚步声是来自糸锯刑警、换药的护士还是其他什么不怀好意的所谓访客。

  比如现在那个鬼鬼祟祟地、蹑手蹑脚地走进病房,穿着拖鞋的、不知道什么原因又顿在原地的人。

  “抱歉,走错了。”

  大概是御剑的头显而易见地往门口那一侧偏,对方的道歉完全没打草稿地从嘴里流出,脚步也噔噔地往后退。让“犯罪嫌疑人”成功逃脱会让检察官的战绩蒙羞,御剑想也不想地用法庭上拍桌的气势喊住了他,当然,深夜特供的威力弱化版:“等等——我记得你的声音。”

  对方的脚步应该都要倒出门外了——比起拖鞋碾过地面的微弱声响,显然是生锈的病房门快要关上的吱呀惨叫更清楚一些——又在这句话后硬生生停了下来。威慑过后应当拿出切实的证据,即使是追问也能让对方露出破绽:“在我九岁的时候。”御剑一开始有些迟疑,很快就坚定了起来,“我因为案件造成的ptsd短暂的住过院。你在某天晚上以护士写错病房为理由,跟我住过一晚。”

  他对自己的记忆力还算颇有自信。毕竟,能一下认出十五年不见、完全已经大变样的成步堂龙一(很难说那标志性的刺刺头在其中发挥了多少重要作用),对于过往的很多小事自然也记得一清二楚。那个有些荒唐的夜晚对他多少有些意义——同成步堂龙一其人一样,在他苍茫的人生之海中,长时间被放置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角落,没有那么重要,却也不至于遗忘。而后者对现在的他而言又主动赋予了新的、更接近核心的含义。

  “这就是我的病房。”对方咕哝着,姑且放下了防备,“这是我住院的第二晚呢。”

  御剑很想指出男人显而易见的矛盾:这是单人病房,前一晚也是他在居住。更何况这男人有着“前科”——十五年前的第二天,男人就消失了,即使在御剑走出病房后也没有看见他。那会他只以为是男人调换到了正确的房间,时间回到现在,这样拙劣的借口居然还能使用第二次。

  “不论如何,感谢您特地来看我——虽然现在有点晚。”他想起对方的身份,语气变得更尊重了一些,“我记得您是我父亲的旧识。”

  最后那句话让他不由自主地吞了下口水,心脏仿佛被攥了一下般隐痛。男人的语气却变得有些不满起来:“我不能算‘你父亲的旧识’那一类……不需要对我用敬语,怜侍。”

  明明自己还一口一个“怜侍”叫的欢,像是他的什么长辈一样——其实本就应该是长辈,在他模糊的记忆里,十五年前男人已经接近三十岁,现在应当是四十出头的大叔……声音听着却像十五年前一样年轻,不是律师是声优吗?御剑几乎开始认真思考了。他不记得父亲有过职业是声优的朋友。

  在他思考的时候脚步声愈来愈近。医院的床垫即使在十五年后照样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往下陷,不止听觉,“男人坐到了床边”的触觉也一并呈递至御剑的中枢神经。而那人的关心也一如过去那般及时送到位:“眼睛怎么了?”

  “不小心磕到了桌角……医生说淤血压迫了视神经,不是什么大事。”

  荒谬的住院理由,儿戏到有些不可思议——却很适合现在的他,现在的御剑怜侍。短暂的失明何尝不是应了那句古话——“一叶障目”,他被狩魔的完美、被检察官的荣耀蒙蔽了太久,看不见光明,也离不开黑暗。这也许就是命运的惩罚,让他在24岁的冬季重新“看清”自己,原来一直拘束在寸步难行的金丝鸟笼之中,不过是操盘手的玩物。

  “……你又开始皱眉了。”视觉被剥夺的当下,男人的叹息显得格外清晰,“以前你就总是想太多。”

  他有点讨厌对方的说话方式了。满打满算,他们这才是第二次“见面”,甚至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而对方似乎总在看穿他,总在理解他,摆出一副他们十分相熟的姿态。要不是巨大的年龄差距,他几乎让御剑想起另一个男人——那个无所畏惧地喊出“异议”,毫不质疑地站在御剑身前的男人。妄生的成步堂联想让他更烦躁,几乎想对着男人大吼——

  “这不是与你有关的话题。”他冷淡的说。

  话一出口御剑就后悔了。他就是这么试图推开成步堂的,就结果论而言的完美结局并不能让他停止后悔自己曾说过的恶言恶语。不是所有人都会像成步堂那样坚定地选择他,他又一次浪费了对方的好意怎么办?他不安地抓紧了被子,祈祷这不会被男人发觉——但一个瞎子又怎么预判这个呢?

  然而对方只是笑了一声。笑声像是酝酿自鼻腔里,轻柔的、温和的,多半带着“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的笃定含义。他想对方没有在生气,甚至开始享受起这对自己而言的、痛苦而尴尬的沉默。他被锁在了病床上,寸步难行,从未觉得自己那么像某种观赏动物——即使他下意识地相信男人不会有什么恶意。

  “好吧,那不聊这个。”男人从善如流地开了口,“最近在做什么?”

  一个更糟糕的寒暄话题,并且再度把他引向“这人和成步堂真的很像”的无端联想。御剑决定不要抓被子了:被动的逃避目光能让他好受,只是自己的窘迫永远是暴露在外的。他已经决定不要逃避,至少稍微得体的应对这个目前会让他有些难受的话题:“我以为你已经在报纸上看到了。”

  对方没有回话,所以他不得不补充了一句:“我刚刚洗清了我自己杀死父亲的嫌疑,并给两位对我意义特殊的长辈下达了有罪判决……在一位律师的帮助下。”

  他应该用什么样的感情看待狩魔豪和严徒海慈?后者尚且能用相对公正的眼光评判,城府颇深、手段强硬的警察署长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狩魔豪呢?于公,他是杀死御剑信并试图嫁祸给御剑怜侍、指使他人杀死生仓雪夫的罪犯;于私,他应该如何面对狩魔豪完成的并不差,甚至过于“完美”的抚养教育义务?甚至连冥,在审判结束后的通话里,长篇累牍连名带姓的战斗宣言之外,都还像小时候一样字正腔圆地叫他“弟弟”。

  黑暗的阴影似乎把他吞噬的更深——不止是狩魔的“完美”,严徒海慈亦亲手用黑幕缠住了他的双手和双眼。什么是正确的,什么又才是错误的?一开始就头也不回地踏入深水的人,真的能顺着原来的方向重新走上岸吗?他真的有能力、有资格、有勇气,能站在那轮蓝色的太阳的光影笼罩之处吗?

  十五年前那个临时拼凑的、抄袭《小王子》的古怪童话故事就在此时浮现在他的脑海,那时的九岁孩童扭扭捏捏地向一个友善的陌生人倾诉了自己的困惑,现在的青年男性姑且还能扯上一面遮羞布,向某位称不上熟稔的熟人拐弯抹角地做一次心理咨询——只是心理咨询,对于未来应当做什么,他想自己再清楚不过了。

  这是为了追上和男人相似的那个人——和那个重要的人真正并肩,他所需要洗心革面的、付出的一切。

  “我睡不着。”他的借口比男人更加拙劣,“讲个故事吧。之前你的故事断的太突兀了。”

  看不见成为了厚脸皮的借口。男人似乎从长久的沉默中惊醒过来,他的声音听起来像一汪完全干涸的泉眼:“不需要安眠药吗?”

  在御剑因为这个正确的回答溃不成军之前,对方还是意识到了什么。应当感谢他没有直白的说出请求背后的含义,似乎同御剑一样努力掩盖着某些不为人道的心事:“既然你想的话……那好,我们继续。”

  

  外星来的男孩计划在太阳升起后启程。夜晚太过寒冷,他最终接受了斯芬克斯看起来很温暖的怀抱。

  “呃……我可以跟你一起上路吗?”闭上眼睛之前,斯芬克斯有些期待地望着他,“我在这里休息太久了,要是能找到一个人来人往的新路口——”

  “人们不是不允许你问问题了吗?”

  “除了问问题,我想我还能找到一点其他的事做。”斯芬克斯侧过头,甩了甩尾巴,“我不想对你说谎。所以……只是让我陪你走一段路好吗?至少我能帮你节省一些找路的时间。”

  他们就这样做下了约定——即使是斯芬克斯单方面的请求,而男孩只是默许。当阳光穿过黑暗,将第一缕阳光投在这座古老的废墟上时,男孩比斯芬克斯更早地醒来。当他整理好自己的仪容之后,斯芬克斯用爪子胡乱地扒了扒蓬松的毛发,向男孩望去。

  “你想要寻找人类的都市吗?”斯芬克斯说,“那么,我们按原来的方向走就可以了。”

  他们再一次上路。沙漠中的危险比男孩所了解和想象的更多——他们误入过难以辨别方向的风蚀古堡,斯芬克斯差一点摔进流沙构成的深坑,还好男孩在关键时刻拉了他一把,而呜呜叫着的、仿佛哭泣般的风声最后为他们指明了通路;离开古堡后,道路变得更加错综复杂,斯芬克斯对着分岔路口急的团团转,不得不与男孩兵分两路,这才探查到了真正的出口。男孩也吃尽了苦头:他被栩栩如生的海市蜃楼误导了方向,要不是斯芬克斯拼命地咬着他的领子,恐怕要被沙尘暴刮去了更遥远的地方;连绵的沙丘之上,漏斗般的沙洞随时都能吞噬人的性命,他们小心谨慎地规划路线、像响尾蛇一般前进,才终于回到了石板铺成的大路中央。

  似乎经过了很多很多天——又仿佛只是短短几天的努力,大路尽头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城市的影子,他们都能听到鼎沸的人潮声响。这是一座新的、美丽的城市、商人们在城中摆起了自己的小摊,城市的领主像欢迎所有旅客一样热情地欢迎他们。这座城市甚至愿意给斯芬克斯一份工作!

  斯芬克斯很高兴。他又能够站在门口,对着来来往往的人们问问题了。男孩却似乎并没有那么开心。又过了好几天,太阳再一次撕裂黑暗时,男孩走出城市的大门,惊醒了门口打着哈欠的斯芬克斯。

  “你想要离开这座城市吗?”斯芬克斯惊疑不定地问,“它那么好——我们吃了那么多的苦,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不。”男孩冷静地摇摇头,“你一直站在门口,所以看不到城市里的很多东西。”

  斯芬克斯的表情充满了不解。男孩叹了口气,决定跟他慢慢地解释:“你真的能够确定——你放进城里的人,都是好人吗?”

  “当然。”斯芬克斯骄傲地挺了挺胸膛,“沙漠的风教会了我辨明善恶的技巧。”

  “但事情不全是这样的。”男孩瘪了瘪嘴,此时的他露出了不符合人类男孩的冷静表情,几乎像曾经遥远星球上的小小科学家了:“我在城市里,仍然能见到很多不好的事发生……促成那些的人,都是你说的‘好人’。”

  “你不要这么说!”斯芬克斯焦急地叫了起来,“我的方法是不会有错的!”

  “我……我信任你。”男孩撇过了脸,小声而又快速地回应。而他接下来的话语却出人意料地更加坚定。

  “仅凭一个问题,是没有办法万全地判别好与坏的——好人在某些时候可能是坏人,在某些时候可能又做回了好人。就像你先前告诉我的,太多在黑暗中发生的事了——以至于我们自己成为了黑暗的一部分,可能都没有发觉。”

  “包括这座城市吗?”

  “包括这座城市,还有你和我。”男孩的双眼望向太阳升起的地方,“所以,我想要去其他的城市看看,也许有其他的、能够判明是非的方法。”

  “如果——”斯芬克斯焦急起来,站起身不安地踱步,“如果连别的城市也找不到呢?如果大家都是这样,只是你看错了什么呢?”

  “那也要我亲自去看看才行。”男孩坚定道,“而且,我能穿越沙漠,都是因为你的帮助……我太弱小了,如果不到沙漠里锻炼,是不会成长起来的。”

  “可是你没有必要一个人走……你想要抛弃我吗?”

  男孩的表情因为最后一句话发生了改变,他有些犹豫,不安地咬了咬嘴唇。

  “我没有……我不会想抛下你的!”他快速地、大声的说,“要不是我的脚步声太大,你根本不会发现我已经走了……总有一天我会回到这里,我会让它变好。”

  “而你……”男孩再一次扭过了头,“你有你的工作,很重要的工作——所以我不想麻烦你。”

  斯芬克斯安静地听着。它再一次趴了下来,将他刺刺的脑袋靠在前爪上。

  “如果你真的不告诉我理由,就这么悄悄地走掉——我真的会很生气很生气的,我最讨厌背叛了。”它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再次咧嘴露出有些天真的笑容,“但是你现在告诉我理由了,我会祝福你能够在沙漠中找到出路。我相信你,你在做一件很厉害的事,我会在门口等你的。”

  “那我们还是朋友吗?”男孩不安地询问。

  “一直都是。”


  

  “无意冒犯——”御剑直到男人噤声许久之后才缓慢地开口,“但你似乎一直想暗示什么。”

  “只是个故事。”男人说。这句轻飘飘的否认带着确信无疑的熟悉感,几乎能让御剑在脑海中想象他耸耸肩,露出无所谓的笑容的模样,“如果你会在小孩子的故事上认真的话,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对方似乎变得更加尖锐起来,像是被惊吓到的刺猬竖起了刺,相比起之前变得随意的态度,却也没让御剑变得无措:“就当我是个会认真的人吧。”他几乎要把自己心里想的那个名字说出口了,舌尖转了几轮还是压在了喉底,“如果斯芬克斯真的没有在那个早上发现男孩的离去……他会怎样?”

  男人不说话,再一次。御剑在想自己的表情是否露出了破绽——如果有的话,希望蒙眼的纱布能稍微遮掩一下他眉心的刻痕。经历了体感上漫长而窒息的沉默,男人就像是刚刚梦游归来,语气都有一丝飘忽:“刚刚已经说了,他当然会生气——他最讨厌朋友的背叛。”

  “除此之外呢?”御剑不依不饶地追问。

  “如果他能明白这背后真正的原因,应该还是会原谅男孩的。”男人带着某种嘲弄的语气,不知道是在针对谁,“不过他的脑子转的才不会那么快,所以可能要花很长很长的时间,直到男孩回来了才能想通吧。而且,”御剑听到某种塑料碰撞声,“造成的伤害难以愈合。”

  御剑无言以对。他只是听着男人玩弄外套抽绳上塑料端粒发出的尖锐噪音,试图组织出一些能够应对这个局面的语言。最后反而是男人停下了手,似乎朝着他的方向发问:“那如果……在理解了这一切后,男孩会做出改变吗?他会提前告知他的朋友吗?”

  “不。”御剑从嗓子里挤出了某些尖锐的东西,“他不配。”

  床垫弹起,脚步急促,生锈的合页猛地发出吱呀一声怪叫——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