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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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Desert

  第十二次钟声也落下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直到最微弱的虫鸣都从黑暗而空旷的走廊消失,御剑怜侍才略微失望地收回了目光,从木质的、油漆剥落的椅子上小心地挪下来。医院的探视窗很高,即使九岁的小男孩已经拥有了不低的视野,要越过门上那扇小小的窗口,看清无影灯下来来往往的人们,也是一件需要他借助工具,再踮起脚尖才能勉强做到的事。

  也许,护士小姐今晚不会来了——从时钟响过十次、走廊上还有些脚步声的时候,御剑便察觉到了什么。他不是没有想过推开病房的门,寻找最近的护士站说明自己的需求:他的病历单上写着一种偏白的、片状的药,如果没有及时用温水送服,就会自舌根处弥漫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苦味。药名是一串他难以读懂的英文,常来的护士小姐只把那个瓶子在他面前晃了晃,笑容温柔:怜侍君不能吃太多药噢,我会来给你送的。在那之后,钟声响过九次后的片刻间,被掰开的、干燥的一半药片和整杯温水,就会送到他的床头,护士小姐总是不需要担心他有没有刷牙,只是眼角弯弯地看他咕嘟一下,完成睡前的最后一个任务。

  钟声敲响十一次后,他姑且是下定了决心,脱掉了睡衣,换上衣柜里唯一一套熨烫整齐的衬衫——在医院里,没有人能帮他保养过于复杂的小小西服——尽力地把自己打扮成得体的、优雅的绅士。他的手几乎要放在门把手上了,可在那瞬间,比金属的冰凉触感更尖锐、更痛苦的哭闹先一步刺穿了他的耳膜:不远处病房的女孩子在这许多天内又一次、且毫无征兆地开始尖叫,粗重的喘息即使隔着墙也清晰到吓人。随之而来的是金属支架被打翻在地的声音、玻璃瓶破碎的声音,以及数个方向涌来的、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她很可怜,我没有被她吓到,我没有被她吓到——御剑几乎是咬着舌尖在心底重复。他自认为是个成熟的孩子了,更不应当给忙碌的大人们添麻烦。病房优秀的排风系统似乎莫名地消失无形,那股缺氧般的窒息感阴魂不散地从脚底爬上指尖,重重叠叠、不同音色的尖叫在他的后脑勺沉重地拖着他往下坠,他没有吭一声,紧紧地咬住了牙关。

  呼吸,御剑怜侍——还记得信号灯武士的变身口号吗?“将敌人击溃,向前进!蓝信号灯武士!”

  他喃喃地重复着印象中的台词,尽力在脑海中抓住一闪而过的蓝色幻影。空气在刻意控制的一呼一吸里重新恢复流通。他重新睁开眼,确保地板没有摇晃,也并不由一整块实木构成,冰凉的门把手已经被捂得潮湿而温热。他回到了现实。

  门外在他找回意识之前就恢复了安静——显而易见,他错过了走出门求助的良机。过于沉默的环境里,他尽可能地不让椅子的拖动发出足以越过房门的尖啸。探视窗内侧的边缘已经积攒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只能从某个刁钻的侧面看见拐角处护士站的一角。没有人,连常亮的夜灯都出人意料地关上了。究竟是为什么?

  御剑不再有余力去思考这个问题。最近的一周里,他没再经历过如此深而沉寂的夜晚,陌生却熟悉的疼痛坠在后脑勺、甚至相连的脖颈后,提醒他尽快上床躺下,是睡觉的时候了——可大脑思维却异常的活跃,双眼疲惫地睁开,将白天刻意忽略的种种思绪做成回转寿司推到前台。护士小姐教过他应当如何应对——“不要想”。现在,他需要将椅子摆回原位,换掉有些勒住脖子的领结,然后睡觉。只需要睡觉。

  只需要睡觉。

  他一定是太过于专注在这个想法上了。即使已经一切处理停当,爬上了床,用这些天甚至有些睡惯了的被子蒙住头,他还是只能听见——或者说,脑海里回荡着这句话的音节。他一定是忽略了很多,比如再次响起的钟声,或者是生了锈的门百叶发出的、尽力掩盖却仍然遵常理发出的吱呦声响。

  直到床垫下陷时他才发现房间里的第二人。御剑的第一反应是捂住自己的嘴——他可不想发出下意识的尖叫,然后把一排病房里的男孩女孩们吵醒。即便如此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弹了起来,这在对方的眼里一定很幼稚:比他几乎大一号的黑影,应当是成年人,嘴里发出不知是惊讶还是嘲笑的气声,也只有近到一张床的距离才能听得足够清楚。

  “唔,对不起——我只是在想,你还要蒙着头多久。吓到你了吗?”

  我不会被吓到的。御剑闷闷地想,希望这人不要对自己的睡衣评头论足。

  得益于护士小姐的缺席,靠近马路的窗今天没拉窗帘——澄黄的路灯透过扭曲的玻璃,至少能让他看清男人的脸: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顶蓝的发亮的针织帽,张着嘴巴大叫的黄豆表情蠢兮兮地和御剑对视;男人的五官总体还算周正,未打理的胡茬却在下巴上围了一整圈,这会是大人们比较流行的“成熟范”吗?御剑不清楚。男人的眼睛很大,很亮,微微弯起弧度与他对视时,会让人感觉到莫名的亲切感。

  对方也许不是什么犯罪嫌疑人,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没有。”御剑尽量挺直了身板,尽管穿着睡衣坐在床上并不那么容易做到,“你是谁?为什么要进我的病房?”

  “原来这是你的病房?”男人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尽管御剑觉得他并没有表现出来那么吃惊——只是感觉:“噢,我以为这是我的房间,我想要,嗯……休息一下。这是当然的吧?”

  “你没有说实话。”逻辑在御剑小小的脑袋里运转起来。时间过短,证据缺乏,但这足够一个优秀的律师的儿子指出话语中存在的“矛盾”:“这一层楼居住都是未成年的孩子——除非你是某位病人的家长,或者陪护。”

  他能感觉到男人的神色亮了起来——简直毫无缘由,也许这是一个鼓励他说下去的友好信号:“你的穿着打扮……比较随意,更像住院的病人。而且,”他仔细打量了一下男人带着笑意的脸,“虽然你留了胡子,但应该很年轻,至少,不会是这一层楼的孩子的父母。”

  推理完毕,而男人的眼角弯起了更大的弧度。

  “说的很有道理……不愧是怜侍呢。”

  “你知道我的名字……你知道我是谁?”

  “是哦,病房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呢。”男人狡黠地笑了笑,似乎努力把自己扮成某种温和无害的狐狸:“啊,我知道怜侍想说什么——‘明明看到病房门口挂着门牌还说是自己的病房,一开始就不安好心吧’,这并不能算作我的失误呢。”

  男人撸起左手的袖子。住院病人才持有的塑料手环上模糊地写着某个名字,以及御剑的房间号码,“我想大概是护士小姐弄错了吧?今天是我第一天住院,找了好久病房,一直找到护士站都没有人了……”

  在这个睡不着的夜晚,竟还有人能够同御剑感同身受——尽管是在同样被护士忽略的这一层面。对方的危险性立马在御剑心里打了个折,他故作正经地咳了两声,决心给可怜的男人网开一面:“既然这样的话……壁橱里应该有多余的被褥,你可以在这里先休息一晚。”言毕他又补充了一句:“床不够大……麻烦你需要睡在地上了。”

  男人点头道谢,他并不那么真诚的笑脸在此时也变得可信了一点。往某处下陷的床垫缓慢地松开,只剩一个人的床上,御剑再次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这个小插曲让他的心情变得好了那么一点,莫名的信任感让他觉得这个男人应当不会欺骗他,那么现在的任务只剩下睡觉。

  只剩下睡觉。

  床垫的再次下陷就没再能吓到御剑了。他缩在被子里当鸵鸟,心里预设了八百种被子之外光怪陆离的世界,和千变万化的男人。

  “睡不着吗?”

  他能从男人的语调中听出关心。能自然地问出这个问题,他想对方也正受着某种失眠症的困扰。“护士小姐忘记把药给我了。”他闷声闷气地回答,努力不表现出软弱,“平时吃了药都能睡着。”

  “真是……让人难过。”隔着被子堆,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轻微的笑意,不带恶意的那种,“我也拿不出怜侍君吃的药来。不过……考虑到怜侍收留了我,我也应该给屋主人一些回报吧。想听睡前故事吗?”

  御剑从被窝里探出头,他确信自己用很奇怪的表情瞪了男人一眼,不然他大概不会如此面露尴尬:“我已经九岁了——不是听睡前故事的年纪。”

  以前他会在睡前看六法全书。不过现在,他不想看——这也是护士小姐说的“不要想”的重要一环。男人的尴尬转瞬即逝,也许这就是大人的魄力吧?即使被拒绝了也能恬不知耻地凑上来:“那就当是我需要睡前故事怎样?护士跟我说,做些事会有助于睡眠。”

  好吧,好吧——就当是针对不同人的睡眠指南,他尝试一下也没什么大碍。御剑挪了挪被子,给男人留出一个更宽敞的空间,这个角度能让他看到男人左裤脚下露出的绷带。为什么他冬天也要穿拖鞋?这不是重点。他将视线重新放回男人若有所思的脸上,男人清了清嗓子,开始讲他的故事。

  

  嗯……这是我给女儿讲过的睡前故事,虽然她嫌弃我讲的还不如她的魔术精彩……怜侍君的表情很惊讶哦?我的女儿比怜侍小,住院的也确实不是她,这一点我可不会骗人,怜侍的推理也是一点没错的。

  现在,先让我们回到故事中去吧。

  我们都知道日本是个很小的国家。我们住的县似乎已经很大了,但本地的法院也只有几位法官和检察官,想办事也会造成一定的不便——啊,怜侍在这点上有同感吗?那真是再好不过。在我们的县,甚至日本之外、地球之外,总会发生一些日本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一些听上去很奇怪,但又确实存在过的故事。

  之前的某段时间,美国的电视节目不是很流行那个吗?“坐着UFO来探索地球的外星人”之类的,有着大大的脑门和黑黑的眼睛,会用触角发射脑电波?大概吧。它们总是降落在沙漠里,也许是因为那里很少有地球人,而且大概率埋藏着宝藏。是说,美国人会喜欢拿他们当敌人来看待——但就像我们因为好奇日本之外的世界,所以会买票出游一样,不是所有的外星人都是地球的敌人。也会有长得跟普通人一样、对地球充满好奇的外星人,买一张宇宙船票,千里迢迢地跑来旅游吧。

  我想讲的就是这样一个外星人的故事。他还很年轻,不过在他们那个星球,已经是出色的检……出色的科学家了。尽管如此,他还没有到坐船的年纪,是因为一些解不开的疑问,才偷偷搭上了来地球的顺风车。降落的地点……不出意外,又是外星人中最热门的沙漠。不过更糟糕的事还在后面:那艘搭载他过来的船很快就起飞了,他还在寻找通往城市的路,就发现自己被扔,或者说被遗弃到了地球上。

  沙漠的天气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相当难捱了,更何况一个年轻的、初次到访的外星人呢?他不熟悉地球的生活方法,而且,他真的很小——我想想,大概也就是九岁左右的人类男孩吧?虽然就人类的标准而言,算是相当漂亮的孩子哦,就像怜侍这样。

  

  “为什么是我?”御剑的耳尖微微发红,投向男人的眼神还是以鄙夷居多,“这个故事跟我之前看到的不太一样。你买到盗版书了?”

  “不,这是我的故事,所以合理改编一下也没什么关系吧。”男人笑意盈盈,“故事已经开始,我们不要再打断了,继续讲下去吧?”

  

  总之,这个像小王子一样漂亮的男孩迷路了。他很慌张,但他想成为像自己的父亲一样无所畏惧的男人,所以还是憋着眼泪往前走。幸运的是,他很快走到了一条先前有人铺了石砖的道路上,也许离他的目的地稍有一些偏差,不过大方向应该是对的吧?总之他这么想着往前走了,很快便找到了一处无人的废墟。

  啊,虽然这里没有人类生活,道路中央却盘踞着一个很巨大的生物——男孩仔细看了看,那个生物长着狮子的躯干、鹰的翅膀,却有着人一样的脑袋。他从来没在《银河系搭车客指南》上看过这样的地球生物,就连那个人的脑袋都很奇怪:人类的发型会是这样又尖又刺的吗?看起来能把载它来的飞船都一并扎穿。

  这个巨大的生物正盯着他看,咧着嘴边笑边跟他打招呼:“哇,外星来的男孩,真没想到你走到了这里。”

  “你知道我的身份?”男孩警惕地退后一步,开始检察自己哪里打扮的不像个人类。

  “嗯……毕竟我很大嘛,就算在这里坐着,也能看到你从那艘飞船上下来啦。”这个生物说,“放轻松,虽然我看起来怪模怪样,不过地球上的人几乎都知道我的名字——他们会把我写进传说故事里,或者画在壁画上,总之算得上一类比较有名的生物,我不会随便伤害人的。”

  “好吧。”男孩觉得他可以信任。他走了好长的路,腿太酸了,必须找块石头坐下来休息会,“我应该怎么称呼你?你在这儿做什么?”

  “啊……在不同的地方,我有不同的名字。沙漠里的人会叫我‘地平线上的荷鲁斯’——这个词有太阳的意思。不过大部分人都叫我斯芬克斯,镇守路口的疑问之兽。”巨大生物——斯芬克斯眨了眨眼睛,“我的工作就是坐在这样重要的路口,所有过路的人都要被我问一个问题,不够聪明、又做了坏事的人想要用借口抵赖,就会被我不停地追问,直到他承认自己的过错为止。”

  “所以你坐在这儿,是想要问我一个问题,确保我没有做过坏事才能通过。”男孩有些疑惑,“可我是个外星人……你怎么知道我没有骗你呢?”

  “我一看到你就知道,你不仅不会做坏事,还会指出别人的过错……所以我不会问你问题的。”斯芬克斯大笑出声,“而且,我现在也不再问别人问题啦。”

  “为什么?”

  “因为我不小心放了一个聪明的骗子过去,给城里的人造成了困扰,他们现在不让我问问题,说我才是最大的骗子——我没法反驳,又一不小心从墙头摔了下来,扭伤了脚。”斯芬克斯艰难地动了动,让男孩看清了包着纱布的某只后爪,“工作了这么多年,我也想休息一下,让别人来问我问题好了。你有什么问题吗?”

  

  “你是在问我?”御剑不满地瞪着突然缄口不言的男人,“你刚刚还说不要打断故事呢。”

  “这是必要的互动。”男人不紧不慢地回答,“毕竟我刚刚也说了,这个外星人看起来像个九岁的小男孩——我也不知道这么大的小男孩会思考什么问题。”

  所以就来问我吗?他觉得男人有点厚颜无耻了。那人似乎真的不打算开口,施施然靠着床尾的栏杆假寐(毕竟没人能用那样难受的姿势安然睡着)。他闭着眼睛微笑,像他故事里那只悠闲懒散的斯芬克斯,只是御剑不知道男人针织帽下的发型会不会也是刺刺的。

  说到刺刺头,他倒是很容易想到另一个人——那人的身影只在他脑海里一掠而过。比起回忆往昔,男人的发问反而让他陷入了新的不安之中。护士的三字真言被用的太多、太重复了,就像拉扯了太多次的弹簧,还是没能守住思绪的大门。

  为什么?为什么父亲居然就这样离他而去?为什么在场唯一一个可能开枪的人能够逃脱审判?律师难道不是都会像父亲那样,为弱小的人伸张正义,带来真相吗?警方甚至用了那种手段,那种“现代科学”根本无法证实的手段,带来了确凿无疑的口供……为什么还是会收获这样的结果?

  狩魔先生——很快他应该就要改称他狩魔老师,那个总在法庭上与父亲针锋相对的男人说,律师不可信,都是为了让有罪之人逃脱惩罚的油嘴滑舌之徒。他说的会是实话吗?难道父亲那样的律师才是少数?难道辩护律师都只是为了包庇罪恶而生?

  又或者——缺氧感与尖叫再一次压住他的口鼻,其实,真的不是那个男人犯下的罪行?

  不要想。

  御剑艰难地张口,像是脖颈上围了圈收得太紧的麻绳。面前不知身份、不知姓名的男人等着他的疑问,也许——也许这就是斯芬克斯的陷阱,但他不想思考,他只想如此选择:咬住舌尖,然后发问。

  

  “就像你说的……”男孩抬起头,他认真地望着斯芬克斯又黑又大的眼睛,“为什么总会有一些做了坏事的人,能够骗过人们的眼睛呢?”

  “唔哦!”斯芬克斯有些一惊一乍,老实说,他表现得有些焦躁不安,尾巴都在地上不安分地抽动,“你真是问了个很好的问题呢!”

  “那个,我没有在……”

  “不,这个没事的,毕竟确实是我犯下的错误呢。”斯芬克斯又露出了笑嘻嘻的脸,“倒不如说,除了我放过的那个骗子——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做了坏事,却没被人发现呢。”

  “毕竟——藏住一件事,大部分时候都比宣扬一件事更容易。”斯芬克斯换了个更舒服的方式蹲坐下来,抬头望向远方。男孩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月亮似乎也即将沉入地平线,大地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发生在黑暗之中的事情,很容易被曲解,尽管很多人都会努力地发出光,黑暗太浓郁的话……还是很难看见的,即使看见了,也未必是正确的结果。”

  “不被正确地看见,就毫无作用了吗?”小男孩在沙漠的冷风中打了个喷嚏,带着浓浓的鼻音反问,“我只是……有点冷。”

  “唔……我想这不是绝对的。”斯芬克斯张开前爪——它看起来想给男孩一个拥抱,男孩似乎无暇理会,只是有些执拗地望着地平线之外。斯芬克斯却也没有收回爪子,仍然努力敞开着毛茸茸的胸膛,“有的人……有些人,那些身处黑暗的人,不是仍然在努力吗?不论他们过去想成为什么,现在又在做什么……即使身份会发生改变,目标还是不变的。”

  “即使他们自己也是黑暗的一部分吗?”

  “我想……这并非没有可能。”斯芬克斯说,“即使会被别人认为是在为虎作伥,他们也不会改变。哈——”

  

  “你困了。”御剑扭过头,盯着男人眼角泛出的生理性泪花。男人吞下了哈欠的尾音,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出乎意料地发亮。

  “好吧,是该睡觉了。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男人疲惫地笑了笑。即便在这种时候,他也是直视着御剑的,让他有点难以承受——男人的目光像他的父亲,却比父亲多了更多复杂的东西。他并不迟钝,却也只能察觉到那里面异于常人的重量,那不是现在的他可以探索的东西。有那么一瞬间,他想问男人:你是律师吗?他的聪慧足以让他听懂某些显而易见的隐喻,只是在这样的目光下,他不太愿意说出口。

  “还不错。”至少某些事情可以被承认,即使他更在意某些“场外因素”。男人似乎想要起身,御剑皱起了眉,急急忙忙地开口:

  “我想说的是——”这件事并没有那么难,只是让他对着比自己大很多的男人说出这么些话,多少会有些孩子气的难为情,“谢谢你特地安慰我。我想你应该是从报纸上认识我的,还有最近发生的这些事……只是伤到脚的话,您也不需要特地找来精神科的加护病房,来跟一个不认识的孩子这么说话。”

  男人不出声,只是用某种更加严峻的表情看着他。那并不具有威胁性,似乎也只是他嘴角的弧度往下撇了一点,微妙的让人感觉紧张,却又不至于压力倍增:“不……我不是通过报纸认识怜侍君的。”

  他只是更正了这一点,却没有对此进行进一步的说明,这让御剑还是能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从您的谈吐判断,我猜您也许是法律从业者。您是我父亲的旧识吗?狩魔先……狩魔检察官已经声称会成为我的监护人,在我出院之后,能够得到很好的照料,您不用担心。”

  在一个也许是律师的人面前提检察官,会不会显得不近人情?即使对方没有戴律师徽章,御剑也认为他大概会生气吧,自己现在对律师实在没法摆出更友好的态度了——然而没有。男人的脸上仍然没有笑容,但就是能让御剑感觉他放松了,也许下一个动作会是伸出手摸御剑的头。他不敢承认自己在期待这个。

  “我没有在担心。”男人似乎呼出了很长、很长的一口气,整个人都不可思议地松弛下来,“这是怜侍自己的选择,不论最后走在哪条路上,我都相信你会成为你想要成为的人。今天的故事……只是睡前故事而已,没有必要为这个多想……好吗?”

  “现在好好睡觉就好了,如果有需要,可以叫我。我确实是实打实在这个病房的病人哦。”他晃了晃手腕,踢踢踏踏地往角落那一团被褥里走去,像某种惯于长途迁徙的动物那般窝在角落,很快就只剩下轻微的呼吸。

  夜很深了。疲惫终于在御剑的脑神经中占据首要位置,不断呈上新问题的回转寿司奉上了新菜——即使只是一个七拼八凑的奇怪寓言,还是让御剑不可思议地放松了下来。堆在一团的被褥已经被捂出了微微的暖意,蒸发出一丝又一丝催促主人闭上眼睛的困意信号。

  晚安。他在心里偷偷对角落里看不见脸的男人说,希望明天还能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