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赛博烤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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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eak Kid Radio

  1.

  亲爱的咪啵先生:

  我的朋友A君推荐我给您写信,他的原话是“社团的某个老师很喜欢这个电台哦,H君正在发愁的问题,要不要投个稿试一下呢”。所以非常抱歉,我其实并不是您节目的忠实听众。不过,如果您感兴趣的话,请务必告诉我怎么解决当下的困扰吧,拜托了!

  我目前是个三年级的国中生,您可以称呼我为H君。求助的问题,应该说是情感问题吗?其实我也不能确定。

  应该说是最近流行的风气使然吗?平常走在街上,已经能够看到不少穿着打扮都十分华丽的女高中生了,就连身边的同学里,女生们似乎也以“新奇”和“亮眼”为主题,开展了不少活动。这个年龄段的校园里,某个男生喜欢某个女生,很容易成为话题。因为女生们的积极参与,探索“谁喜欢谁”的活动一下子就成为了主流。虽然我在学校里称不上亮眼,还是会有女生来问“H君喜欢什么样的类型呢”,诸如此类的话。

  这就是我如此苦恼的原因。老实说,如果我真的有某位“喜欢的女生”就好了,那样就可以像A君那样,红着脸说出她的名字,最多也就是被对方笑话几天。但我并没有特别喜欢的女性,与其说是“暂时没有喜欢的人”,应该说是确实没有产生任何能称上“喜欢”的情感吧。要问我喜欢的类型,我也是一头雾水。

  只不过,这样的风气愈演愈烈,似乎发展到了“每个人都要有喜欢的人”的程度。A君喜欢的女生正式地跟他做了朋友,还有好几个男生都谈起了恋爱,所谓“青春的酸涩气息”在学校里大肆蔓延开来了啊。我还是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人,已经被女生们纠缠了好久,几乎到多跟某个女孩子说一句话,都要被逼问的程度。人总是需要跟异性因为不同的原因交往吧?总是被这么询问,对与我正常沟通的女性,多少也造成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我感到很抱歉,也不知如何是好。如果直截了当地说出“我不喜欢任何女性”,恐怕会被当成不会读空气的怪人,从此没有人会和我交往吧?本身我就不太擅长融入各种各样的圈子,在学校只有A君能算是知心好友。无论如何,实在不想被大家孤立起来对待。咪啵先生,我该怎么办呢?

  

  2.

  牛皮纸的信封很扎眼,足以让成步堂龙一一眼看见,并眼疾手快地把它挑出来。

  大多数时候,寄到“Love Story午夜相谈”的读者投稿都是粉色的信封。毕竟,这是面向年轻女性的深夜节目,内容也多半与她们摇摆而甜蜜的恋爱苦恼相关。流行风气开始让更多的女性用漂亮的粉红表现自己,即使是最普通的白色信封,也多半点缀了主人精心设计的各种创意。

  灰扑扑的牛皮纸,甚至比待在同个盒子里的同类们更要高出一截。收发室的须须木真子将收纳整齐的信件连盒端起,略有些惊讶地吐槽:“从收到信的时候我就想说……女性向电台的MC也能收到男性投稿吗?”

  “不能单从信封就这么武断地确定性别啦。”成步堂摇了摇头,借着收发室不那么明亮的灯光,勉强看清了发信地址:“这是在学校附近的邮局……国中生吗?”

  “今晚的节目会有国中生的情感相谈吗?”须须木捧起脸,露出了年轻少女统一的憧憬神情,“真是酸涩又甜蜜的苦恼啊……想当年须须木我……”

  再聊下去就没完没了了。成步堂尴尬地笑了笑,快速清点完属于自己节目的那一摞,礼貌地离开了收发室。这一次的投稿数量仍然不达预期,是年轻女性不再热爱午夜电台,还是因为已经迈入职业生涯第三年的他,已经没有吸引女性的清亮嗓音了呢……

  “喂,原来如此君!”

  “诶……啊!”

  突如其来的大嗓门把他吓了一跳,大小不一的信封瞬间挣脱出双手的钳制,哗啦啦地在地上堆起一小座山丘。成步堂只能赶紧去捡,好在信件不多,把飞的最远的那封牛皮纸信捡起来,这场小小的风波就能得到圆满解决。弯下腰的成步堂面前投下不明显的黑影,刚刚神采奕奕的男声再一次响起——不需要抬头,成步堂就能听出,那是不久前刚刚下班的体育频道的同事。

  “哟!一起去联谊会吗?”

  又来了……成步堂在心里无声叹气。

  “不不,很快就到我的节目播出了,‘Love Story午夜相谈’,你还是不记得吗?还有我的名字,你又叫错了啊,是‘成步堂’。”

  “哦……哦哦!抱歉,成步堂君,总是把你记成白天的MC。”嘴上连连道歉,却从不往心里放,这样的人在广播台里比比皆是,多半事后还是不会记得吧。成步堂隐隐地希望他能快点走开——这人宽大的身躯挡住了前往演播室的必经之路,恨不得跟成步堂聊完这最后两句才罢休。

  “放送结束之后也可以来吧?到居酒屋喝完一轮还要去卡拉OK,地址在……”

  “抱歉,时间要赶不及了。”

  自己的笑容不知道会有多僵硬。但比起强行邀请不熟的同事,妨碍办公应该是更严重的罪过吧。喋喋不休的男人终于给他让开了道,即使成步堂努力跑的飞快,还是能听到他热情洋溢的大喊:“记得要来——”

  夜晚的广播台并不如白天热闹,成步堂有些狼狈地逃上楼,却没能撞到再多的人,走廊里只有他时轻时重的脚步声。演播室里,仅有的两个工作人员默不作声,只是盯着眼前规律运行的设备,看都没看匆匆跑来的成步堂一眼。

  相比起刚刚的喧哗,现下却又显得过于安静。录音区的门一关上,只能听见信封摩擦、喉咙吞咽的细微声响。清晰可视的玻璃墙外,挂钟晃晃悠悠地指向了九点——啊,离节目开始还有半小时。

  成步堂放下保温杯,努力在皮面破破烂烂的转椅上舒展四肢。方才同他人对峙的气力很容易地随着回弹欠佳的海绵一道流走,椅背顺着人体力度往下压,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让成步堂的视线降到与桌面上堆成小山的信封齐平。

  “Love Story午夜相谈”……这个节目,原来已经放送三年了啊。

  日复一日的工作很容易给人带来疲惫感。在这个日新月异、人们似乎都能获得幸福的年代,一个藏在广播频段后的、小小的电台主播,究竟都在为社会带来些什么呢?而仍然在坚持给电台投稿的听众,又希望从他这里获得什么呢?

  反正……他的同事们更喜欢用他们的方式表达对人的关心。

  成步堂闭了闭眼,选择不去思考太过复杂的问题,以此挤走一定量顺着脑神经缓慢上涌的厌恶感。目光在窄小的录音室里四处转移,最后还是飘飘摇摇,定位到了不显眼的深色信封上。

  须须木好奇的那封信被压在了小山丘底,并不过分彰显存在感。小心捻起它略微翘起的边角,缓慢地、又在最后一刻快速地抽出,一场小而精巧的魔术表演大功告成。成步堂小小地欢呼一声,当然——没有传出录音室,工作人员对节目开播前的声音没有任何兴趣。

  节目前先读一读观众投稿并不犯规,提前为深陷青春恋爱苦恼的国中生准备一首歌,也是敬业的MC深夜工作的一环。

  

  3.

  “夜晚降临,你还在对着月亮倾诉自己的心事吗?欢迎来到‘Love Story午夜相谈’!你们的朋友咪啵,今天也如约而至噢。”

  活力满满的声音从收音机里流出。趴在床上的王泥喜瞪大了眼,将惊疑不定的目光投向了一旁吹着口哨的葵大地。

  “呃……不会吧?”葵发誓,他很少见到好友这么困惑的时候,“这个声音,真的是深夜情感电台的MC吗?”

  “不要用那种表情看着我……当然是他,刚刚已经自报家门了不是吗?就是那个‘咪啵’啦。”收音机的放送当然不会因为两个国中生就此停止,单向沟通的MC不理会观众反应,节目的开场音乐响起,轻柔欢快的city pop充满了窄小的房间。

  “不……没事,是我的错。”王泥喜的神情在葵的注视下肉眼可见地变得窘迫,“这种节目的MC,声音不该是那样的吗?类似现在很受女性欢迎的男公关,应该都喜欢压着声音,深情又低沉地说英语……”

  “你在想什么呢。”

  王泥喜捂着嘴,假装刚刚说出来的话只是空气。葵没有继续纠结自己听不懂的单词,倒是头头是道地解释起了好友的前一个问题。

  “中岛老师好像格外喜欢元气型的男人噢?不过我堂姐那样的年轻女性已经不偏好这一款了,所以咪啵先生的电台也并没有很多听众呢……这是中岛老师说的。顺便一提,像你这样明明脸嫩却总在装成熟的男孩子,好像也格外招人喜欢呢。”

  “别调侃我啦……”

  欢快的副歌穿插进男孩们沉默的空间里,王泥喜眼睛转了转,适时地结束了有些尴尬的空气。

  “话说真的可以吗?让我在葵家里住一晚这种事。”

  “这么晚了不好让你一个人上街吧?生活安全课的吉田大叔会把你抓回去教育整整三个小时。更何况你回去,也是一个人待着吧?”

  刘海挺翘的少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最后一段悠扬的旋律里,故作严肃的葵猛然扑到床上,和王泥喜滚成一团。

  “难得的机会,为什么不能度过一个‘男子汉之夜’呢?虽说只是坐在一起听低人气的情感电台,好好奇啊……国中生王泥喜法介的烦恼。”

  葵刻意捏起了抑扬顿挫的语调。即使不动如山如王泥喜,也在好友的表演下闹了个大红脸,声音又一次未经允许地拔高:“等……等一下!这首歌好像已经播完了。”

  两个脑袋光速凑到了收音机面前。质量欠佳的音响时而呲出一点不和谐的电流音,“咪啵”的话语却不会因为一点难以控制的放送事故失去活力:“这次的节目收到了一份很特别的投稿……所以,我想在节目开头就把它念出来哦,这位来自某所国中的H君。”

  “这是你的投稿吧!”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起,挤了两个少年的小床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音:“居然第一个就被读了!我还以为会等很久呢……早建议你用粉红色的信封啦。”

  “不就是一个信封而已……”王泥喜小声嘀咕。

  化名为“咪啵”的MC换成了更加平缓的语气,念出了王泥喜早已烂熟于心的内容。他先前从未听过“Love Story午夜相谈”,并不知道“咪啵”的语气变化是某种定番,还是因为他的投稿内容过于与众不同?少年的心早提到了嗓子眼,却习惯性地摆出一副冷静的表情,被身旁的好友用劲不小地捏了一把:“别那么紧张……没有问题的。”

  要是他觉得我的问题在一档情感节目里,会显得很奇怪呢?

  王泥喜的不安在MC念完最后一句话后到达了顶点。广播电台大概不允许主持人发出咳嗽声,“咪啵”用一个拖长了音的“嗯——”代替预料之中的停顿,语气再度变得活泼起来。

  “H君的问题确实很独特呢……说到国中三年级的话,大家应该都会开始想象情窦初开的甜蜜恋爱吧?这种大胆求爱的风气在女学生中流传开来,确实是件好事呢,对于真心喜欢的人而言。”

  “果然是这样……”葵的声音也变得低沉起来。王泥喜拼命咽口水,眼神死死盯着葵的后脑勺,希望他现在不要回头观察自己的表情。

  “不过,H君也不需要为‘没有喜欢的人’而感到苦恼哦。”

  “咪啵”话锋一转,王泥喜满以为他会说出“以后总会碰见喜欢的人”这类的话,他却拐了个更大的弯:“并不像其他人一样拥有喜欢的类型,完全不是一件值得羞耻的事。”

  “首先,大家的父母并不一定都是中学时代认识的吧?虽然现在社会上流传着‘青涩恋爱是好事’的风气,不过,大部分人并不能在十几岁的时候就邂逅自己一生的爱人,这应当是各位的共识没错。当下觉得自己并不喜欢异性,可能只是没有想明白,并不是十恶不赦的大事件哦。”

  “其次,H君真正害怕的,是‘因为无法融入大家的话题所以被孤立’吧?”爽朗的笑声被劣质广播磨的没了棱角,王泥喜却仍然能听出“咪啵”从鼻子里呼出的、微弱的笑意,“虽然我不了解,H君为什么觉得自己不能融入集体……不过,既然会担忧自己的不表态会给其他的女生造成恶劣影响,H君是个很温柔的人,不会有好人因此而排挤你的。”

  “所以……好好地向质问的人解释清楚就好。可以不必说‘我不喜欢任何女性’,如果怕伤害到谁,那就说‘因为要考学,暂时决定放下喜欢的心意’……这样如何?你没有在撒谎哦,只是听到的人会觉得‘他一定是在悲惨地苦恋着谁吧’!既让人不敢刺探你的心思,说不定,还能让你交到关心这个问题的朋友呢?”

  总觉得有些无厘头,但是……“咪啵”跳跃的语气变得有些郑重其事起来:“日本……就是这样的社会,我们必须要和别人做的差不多,才能获得所谓的认可。但如果在不影响正常生活的前提下,稍微自在一点也没关系吧?”

  “毕竟,现在是个什么人都能获得幸福的年代,努力用自己的方式去争取幸福,可不是坏事啊。”

  王泥喜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该说“咪啵”确实超乎他的想象吗?有一点。可他真的切切实实,从“H君”的心情出发,给出了意想不到的答案……虽然他不一定会采用。尽管有些措辞让人怀疑“真的要对15岁的青少年讲这么沉重的话吗?”但是,并不是没道理。

  春寒料峭,葵的房间并没有把窗关严。一小缕一小缕的风从窗棂边溜进来,适时地缓解了王泥喜的头脑发热。他感觉到了什么,又在转瞬之间,那些多余的想法随风消散,只在空气中氤氲出某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氛围,暂时不需要认真地将他们抓住。

  “嘛,虽然和‘Love Story午夜相谈’甜蜜恋爱的调性不符,但是,希望正在收听电台的H君能够满意。”“咪啵”的声音年轻而活泼,甚至能让人想象出收音机那端,也许正坐着一个眼睛亮闪闪的俊秀青年,“我……一直都希望,我的节目能够真正帮助到收音机前,饱受恋爱困扰的各位——不是恋爱困扰也非常欢迎。接下来,为没有初恋的H君献上一首《初恋》,不论能不能找到喜欢的人,都要为了变得幸福努力哦。”

  隔着模糊的电波,村下孝藏的歌声在房间里随意地跳跃,在每一个受了春潮的表面留下无形的刻痕。葵在这时候才转过头,脸上是揶揄的笑:“怎么……王泥喜,你这表情,是要哭出声了吗?”

  “你从哪里看出来的啦……”王泥喜对着好友扮了个鬼脸,伸手调小了收音机的音量。国中生另类的情感困扰暂时得到解决,葵摸出了还没吃完的泡泡糖,口齿不清地把疑问和泡泡一同吹出口腔:“所以……考学有什么打算?”

  “诶?现在就问这个吗?只是升高中而已……”

  “刚刚‘咪啵’提到了嘛。”葵的脸皱成了一团,想起了不太好的回忆,“‘大学生是日本未来的希望’……这种话报纸上不是越来越多了吗?似乎从高中就开始为考上大学做准备的人越来越多,现在要成为大学生,还真是有不小的难度。”

  “这样的话……要考虑以后想做什么吧。”

  少年们闭了嘴,将想法关在齿后一言不发,一个盯着床前半人高的杂乱书堆,一人撇过头去望向窗外不见星星的夜空。“Love Story午夜相谈”仍然一无所觉地放送着,MC欢快的语调在微弱的音量里模糊成一团,变成了无意义的杂音。

  以后……他们究竟该如何探讨“以后”呢?

  

  4.

  咪啵先生:

  您好。我是之前求助过的H君,希望您还记得我。

  首先我想要感谢您的建议。我并没有全盘照您说的做,不过,还是跟纠缠着我的女生们努力说开了……与其说是“说开了”,应该是她们实在失去了探索的兴趣吧。在被当成怪人孤立之前,学校里出现了新的流行话题,真算得上一件好事。

  这个话题恰巧也与我投稿想要询问的话题有关。并不是想要求助,只是我很好奇您的看法。

  上次解答疑惑的时候您说到,“现在是个什么人都能获得幸福的年代”——为什么您会这么说呢?可能我总是不热衷流行话题的缘故,其实并不太理解这句话的个中含义。报纸上鼓吹着“当下的日本能够买下整个美国”“日本人比美国人聪明很多”……实不相瞒,我其实是在国外长大的日本人,大概是认同感薄弱,实在不明白这样的论调是否有严谨的来源论证。它们看上去就有些不可理喻,但我身边的人们却很容易信任这一套说辞。

  只是因为变得富有、变得聪明、变得强壮,就能获得幸福吗?学校里似乎也弥漫着“只要努力上好大学、进好公司,就一定能变好的”的风气。明明只是国中生,很多人已经在为上更好的大学而疯狂准备高中的考学了。现在的流行话题变成了“你以后想要做什么”,因此开始的新一轮拉帮结派,比起先前到处问“谁喜欢谁”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了。想成为同职业的男女紧密地联系成某个圈子,形成他们自称的牢不可破利益集团。实在是无法理解,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草率确定自己的理想的?

  要论我自己,受一位长辈的影响,其实早早就定下了未来的志向。只不过,因为流行话题的缘故,我也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想成为某个职业的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想要去做这件事呢?是单纯因为仰慕那位长辈,还是真心想要接过长辈所选择的事业?

  老师们会说“要做对社会有贡献的人”,不过,那与做什么职业没有关系吧?就像我不知道喜欢的人是什么类型一样,我也不清楚我究竟想为社会奉献什么价值。我想选的职业也是一样,不论正面和负面都能对社会产生影响。您上次说“做电台是想要帮助受恋爱困扰的各位”,即使我的问题与恋爱无关,您还是努力地回答了。所以我冒昧地提出问题——

  长大成人之后,我究竟应该做什么呢?

  


  5.

  “听说了吗?社长好像要裁撤业务不佳的电台了。”

  “诶,为什么?明明一直在赚钱嘛,几个人的工资都开不起吗?”

  “这倒不是。听说社长的兄弟正在大幅投资房地产,这回盯上了东京一块新的地皮,社长为表支持,怎么说也要拿出更多的钱吧。”

  “啧,面子工程……有钱买东京的房产,两年内肯定能赚的回来,为什么要影响我们的工作?”

  职员的抱怨隐隐透过演播室没关紧的门缝,断断续续地传到走廊的空气中。在门口犹豫半晌的成步堂搓出了一层手汗,对着黄铜的门把手叹了口气,转过了头。

  不……他对同部门的八卦兴趣不高,这时候走进去,也只会被当做KY的怪人而已。

  更何况他也无意融入这种麻烦的讨论氛围。广播台的人际关系处理起来没完没了,人们总赔着笑脸,固定在自己的岗位上重复着无从判断价值的工作;下班后,还要和同事们组织数不完的联谊会、卡拉OK和烧酒局。分明大多数人在工作时见都见不到一面,三年过去叫错他名字的人还能占据大半,却非要把同事全变成比邻居还熟稔的“朋友”,确定下目的和意义都不明的坚固情谊。

  为什么呢?整三层楼梯的时间里,成步堂还没想完答案。收发室前的走廊没有人,这已经成了晚班MC的常态。须须木在办公桌前打着盹,看到成步堂走来眼神一亮,手忙脚乱地扑到一边的收信堆里。

  “唔唔……成步堂先生……猜猜看这回收到了谁的投稿?”

  “这……怎么猜啊。”

  “当啷!”须须木终于结束了几乎被信封埋住的挣扎,灰头土脸地从柜子的最底层翻出一沓成步堂熟悉的信件——目测比上次更少了。这不是他关注的重点,顶层那长了一截、朴素而单纯的牛皮纸信封让他不由自主睁大了眼睛。

  “这是那个……”

  “H君回信了噢!”须须木眼里放出了光,“难道说,是经过某人坚持不懈地追求,终于发现自己内心青春的悸动了吗……”

  “不太可能吧。”须须木的天马行空已是常态,成步堂无奈,“这才一个月过去,这么快就能谈上恋爱吗?”

  “不不不,并非不可能哦,成步堂君。”须须木摇摇头,“你知道吗?经济频道的山本只是去了一次舞厅,就邂逅了一生挚爱的妻子噢……他们从认识到结婚只花了半个月。”

  “闪婚真的没问题吗?”

  “但是山本已经吃了两个月的爱妻便当了。”须须木忧郁地叹了口气,“我也好想吃爱妻便当啊……”

  先不论这个逻辑有什么问题,挂钟在成步堂想要插嘴前不合时宜地敲了九下——他该去演播室待命了。清点着一手就能拿完的投稿,须须木先一步打断了成步堂即将出口的道别:“对了对了,成步堂先生。体育频道的中村邀请你去新开业的安吉丽娜舞厅,说是这次联谊一定要来……什么的。”

  “他还是不记得我上的是晚班啊。”

  其实名字也还是没叫对。须须木把这句话吞了下去,大概是因为成步堂的表情已经流露出与电台里完全不符的疲惫。MC的下眼睑越发乌青,即使她总被人说成“神经大条的不称职女文员”,还是在此时选择明智地略过不提:“联谊似乎会持续到11点后,成步堂先生下班了也可以赶过去的。”

  “没有这个必要。”成步堂垂下眼,坚定地对着须须木摇了摇头:“我……也没有去舞厅邂逅爱人的兴趣。”

  在这点上,也许他跟那位十分苦恼的“H君”还有一点相似……是这样吗?成步堂觉得还是不要揣度小朋友心思的好。国中三年级的H君文笔与口吻透露出的那种不符合年龄的老练,总让年长的MC觉得自己被他带着跑。

  这次H君又有什么样的苦恼呢?成步堂倒在那张破破烂烂的椅子上时还在思考这个问题。这次的信件没能堆成小山,深棕色的牛皮纸夹在粉红的信件之中,不由得让人开始幻想,也许有些瘦削的国中生躲在墙后,犹豫半天才小心递出信件的场景。

  但是,他只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夜电台MC,真的能接住男孩这么澎湃的期待吗?

  读完投稿的成步堂掩卷沉思。男孩的尖锐让他本有些放松的心情有些焦虑地绷紧了。不器用的大人真的能够解答他的问题吗?理想与热情,似乎本来也是他的东西,只不过一次次的联谊、聚会、必须要露出笑脸的工作,似乎把属于成步堂龙一的精力一并消耗殆尽,他还能回答这个问题吗?

  他想他应该回答。

  

  6.

  “这次你又投稿了什么问题?”

  葵颇有先见之明,早在生活安全课的巡警上街之前,就已经去便利店买好了成打的、冰镇的波子汽水。弹珠碰撞瓶壁,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声响,气泡滋呀呀地往上涌,最终不过勉强冲破窄小的瓶口,只在少年的虎口留下一道水渍。玻璃与汽水重重折射,把埋在柜子里翻找最后一袋花林糖的王泥喜映在了瓶壁上。

  “好了没有——电台要开始了——”

  “……等等,嗷!”大包的花林糖放的太深,摸黑翻找的王泥喜一头撞在了柜子上,捂着额头哀叫。折腾半晌之后他们终于拿起了所有物品,围坐在早已铺好的野餐垫上。葵从角落里拔出一根电线插上,一旁的电视机幽幽地亮了起来。

  “骗我说电台要开始了,结果先打开的反而是电视机?”王泥喜白了葵一眼,收获了一枚正中脑门的花林糖:“上次结束的太快啦,我喝了一整杯咖啡,完全睡不着……等播完我要再看一遍《星球大战》。”

  “我又没答应你一起。”王泥喜冷静地指出,脑子里的弦延迟三秒才正式搭上线:“不对,你为什么断定‘咪啵’会第一个读我的信?”

  “他上次不是很认真的回答你了吗?”葵很快地找出了《星球大战》的录像带,用理所当然的表情回应着王泥喜不可思议的目光:“感觉。你不觉得‘咪啵’其实特别关照你吗?他一定会对你感兴趣的吧。”

  “……你到底遵从的是什么道理?”

  有一句没一句的吐槽中,“咪啵”活力满满的开场白并“Love Story午夜相谈”的前奏音乐悠悠响起。少年们安静了下来,王泥喜沉默不语,葵再度拿起了一枚花林糖,口齿不清地询问好友:“呐,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投稿了什么?”

  “大地……”

  “诶?”

  “上次你问我的问题……”王泥喜还没能学会藏住脸上的忧郁,只不过下意识地,他把食指抵在眉心,欲盖弥彰地用力揉搓。

  “以后想做什么?”

  “是啊,”王泥喜轻声说,实在不符合他通常呈现给他人的、底气十足的印象,“大地的想法呢?”

  “果然还是……”葵严肃地思考了片刻,点了点头,“成为绝地武士吧。”

  “不要拿《星球大战》敷衍我。”

  “但是我的想法,你也是知道的吧?”葵侧过头看他,“法介不也是一样,很早就确定了自己的目标吗?”

  王泥喜不答话。面对自己的事情,他有时更乐意做个锯嘴葫芦。收音机里的音乐悠悠播放到了尾声,两个男孩没有人将视线留在收音机上,却都偷偷竖起了耳朵。

  “唔……这次的第一封投稿,仍然是来自一位特殊的听众呢。”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错觉,“咪啵”的声音听起来都快乐了不少,“经常收听节目的观众,还记得一个月前因为没有初恋而苦恼的H君吗?”

  王泥喜短暂地呼出一口气,又重新憋上。葵停下了拿花林糖的手,随着“咪啵”渐渐念完整篇稿件,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用这么沉重的话题去为难情感电台MC的国中生,换做是我也必然会很有印象呢。”

  “……你是在预判他会说的梗吗?”

  “哎呀,”果不其然,被电波缺损不少的男声开口便是感叹词,劣质的放送设备甚至很难让人判断他这句话的感情,“真不愧是H君吗,现在的国中生实在是不可小觑呢。”

  所以呢?他会怎么回答?

  “首先……现在就开始考虑自己要做什么,并不是件坏事呢。”“咪啵”如是说,“毕竟,现在很多人都以上大学为荣,但是根本不知道读了大学之后还能做什么。H君已经想到了这一层,这说明,你已经为了某件事做好准备了。有理想的人,通常都能比没有理想的人更有成就,这一点H君不用担心哦。”

  “其次……”

  他顿了顿。广播里出现了难得的、短暂的空白。这空白持续的时间似乎并不长,但在听众的耳朵里,这短短的几秒,似乎是另一场无言宣判的开始。

  “H君,投递了一个连大人都很难回答的问题呢。”

  “咪啵”这么说。那种照本宣科式的、念诵稿件一般的微弱语调从他的话语中彻底离去了,一个专业的MC很少在演播中发出片段的、不连续的、黏连的、无措的声音,即使“咪啵”并没有真正意义上地将它们摆上台,那种微妙的情绪变化,却足以让细心的人有所察觉。

  “似乎在以前,我也跟电台的诸位听众说过吧?我之所以成为了电台的MC,就是因为想要通过这个节目,帮助更多有着恋爱困扰的人——当然,有H君在,现在的业务范围已经拓展到恋爱困扰之外了。”空间是沉默的,只有夹杂着沙沙电流的男声在屋子里安静盘旋,“这大概也是我想要为社会做贡献的一种形式,应该说,多亏了正在听我节目的各位,我的理想也能够实现了呢。”

  “H君对大人的社会产生了疑惑——当然,报纸上也都在说,现在的日本非常富有。要是赚到很多钱,也能快快活活的过很好的日子,不是吗?学校里的老师会说‘赚到钱不是人生的全部’,我不是老师,跟H君讲理想的话,就太僭越了,根本不把H君的感受当回事。”

  “不过,实现理想的感觉……非常非常好。”

  “咪啵”如是说。

  “因为有了大家的求助,能够帮大家解决困难的我,也因此获得了幸福。因为有H君的提问,让我能够帮助各种各样不同的人。因为这样的瞬间,我感觉很快乐。如果H君想知道‘未来我应该做什么’的话,我无法把自己的答案强加给你,请自己去寻找能变得快乐的瞬间吧。继承长辈的事业也好,赚更多的钱也好,找到为社会做贡献的方法也好,只要是为了自己而做的事,一定就是你的理想所在吧。”

  “其实……想到这一点投稿的H君,已经在理想的路上大步前进,反而是我被H君教育了。真是让人惊叹,现在的国中生实在是不可小觑,大概除了还是没有初恋之外?”“咪啵”的语气重回调侃,让凝滞的空气微微扰动了起来,“所以,还是给没有初恋的H君放送一首《初恋》吧?恋人是理想,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呢。”

  村下孝藏再次充满这个房间。先打破寂静的是王泥喜:“啊……被好好的教育了一通呢。”

  “嘛,确实比学校的老头讲的话稍微好听一点。”葵继续嚼起了花林糖,“不过,我完全不觉得你会需要这些。”

  “为什么?”

  “因为一开始喊着‘没有问题’来安慰我的王泥喜,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受这种问题困扰的样子。”葵总结道,盯着王泥喜变化的表情:“现在不许喊,邻居会来投诉我的。”

  “当然不可能是现在,你把我当成什么没有常识的人了?”王泥喜振振有词,“至少是早上!”

  “明天早上也不行,今晚看了《星球大战》,明天我要睡懒觉。”

  随他的便。录像带被插入最新款的放映机,《星球大战》铿锵有力的音乐取代了仍然在絮絮叨叨的深夜情感电台。葵不说话了,双眼专注地盯着屏幕。王泥喜喝掉最后一点波子汽水,没头没脑地回了一句:“没有问题的……大地。”

  “你也一样……没有问题。”

  

  7.

  “这就是问题所在。”

  会议室挤满了人,却像走进了墓园一样平静。社长的话语固然中气十足,却没法在房间里激起一丝波澜。

  “到这个月底,不达业绩的电台会被撤销。本着终身雇佣制的原则,这些电台的MC,由人事部门安排到新的频道工作。诸位不必担心失业——就这样,散会。”

  社长及其他的管理人员走后,人们才三五成群、稀稀拉拉地走出会议室。坐在角落的成步堂成了最后一个离开的人。关上大门之前,他再次检查了自己夹在笔记本里的两封牛皮纸信——没有什么缺漏,转头走到了收发室。

  “须须木小姐——”收发室没开灯,他有些担心地喊了一嗓子,“你在吗?”

  “抱歉,成步堂先生……”声音却是从他后方传来的。须须木真子垂着头,连正眼看成步堂的力气都没有了,“我这就给您开门。”

  收发室并不出人意料地锁着门。在这个人流量巨大的白天,匆匆从走廊上路过的人们却很少在此驻足。须须木扭开弹子锁的声音略有些粗暴了,还没等成步堂问,她就泄气地趴在自己平常惯坐的木头椅子上,臂弯下隐隐传来哭腔。

  “被解雇了。”须须木闷闷地说,“说我工作这也做不好那也做不好,明明已经很努力了,果然须须木还是太倒霉了……”

  除了成步堂,没人看到这一场小小风波。而电台里惯常花言巧语的MC选择了沉默,等着无助的女孩自己发泄完所有的情绪。须须木抽了抽鼻子,眼眶红红地站起来:“成步堂先生,让您见笑了……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新的管理员……呜……还没到。”

  成步堂咕噜了几下,似乎把什么话咽了下去:“唔……还有我的信吗?”

  “节目的吗?”须须木弯下腰,很快就拿出了几封包好的来信,深棕色牛皮信封仍颇有存在感的占据了顶上的位置:“只有这些了……H君的信是刚刚寄来的!”

  说到这里,刚刚哭过的女孩甚至露出了期待的笑容:“这次H君又想询问什么问题呢?成步堂先生你一定能很好地解答他的疑问吧!”

  “抱歉,这次……不太行。”成步堂适时地侧过了头,跟须须木的对话,差不多到此为止了,“我的努力也是有限度的啦。”

  他在须须木察觉之前就转头迈向走廊深处。托这个小插曲的福,刚刚拥挤的走廊,渐渐的没剩下什么人。走廊的尽头,人事部的大门今天被推开了很多次,体育频道的中村一脸寒气地同他擦身而过,嘴里似乎在骂骂咧咧着什么。

  他走进门,人事部的女性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成步堂龙一,”她宣告,“你的节目收益不达预期,被撤销了。请告诉我们你意向调动的部门。”

  他没有意向,或者说,他的意向已经没必要再告知面前的女人。

  “我要辞职。”成步堂宣布。

  

  8.

  找一家邮局并不会耗费成年男性的太多时间,但顺着邮局再找一个邮筒,实在有点强人所难。

  成步堂靠着放学的国中生才走到这家便利店面前。邮筒放置在便利店门口,大抵是方便寄信的人顺便买瓶酒与大地互诉衷肠。说实话,跟着国中生走,未免也太变态了一点……他在心里暗暗吐槽自己,左顾右盼了半天,才敢推开便利店崭新的玻璃门——以免有人盯着形迹可疑的刺猬头打通报警电话。

  他很快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深棕色的牛皮纸信封,大而显眼地放在货架之中,和粉红色的信笺并排放在一起——看来是个有些矮小的男孩子呢。

  夕阳并不刺眼,一点橘红色的光线投进了便利店小小的角落里,成步堂付钱的时候多拿了瓶波子汽水,落下的弹珠在微弱的光线中闪闪发亮。应该会很招孩子们的喜欢吧?成步堂在便利店一角落座,边按下圆珠笔边想,第一个信封上的“致H君”在胡思乱想下变得乱七八糟。

  不不不……我好像还没有读H君最新寄来的信。

  他有些后知后觉地想起那第三个信封。辞职似乎让他的思维也变钝,只是随意地、跳跃地,开始优先执行自己最想做的一二三。不自觉的微笑在那封打了广播台邮戳的牛皮纸信被拆开时悄悄爬回嘴角,《初恋》的旋律歪歪扭扭地从舌尖爬了出来,在泛着油光的实木桌面有节奏地震动。

  咪啵先生:

  我是H君,这是一封与求助无关的信,不是投稿,您不用在节目中念出。

  先前一直用与恋爱无关的问题困扰您,真是非常抱歉。也许对大人而言,这只是一个国中生茶余饭后的无聊思考,是某种幼稚的无病呻吟吧。事后我仔细回想时,发现它们并不是什么非常重要的问题,在我的过去和未来里,实在排不上号。谢谢您即使受到了工作范围之外的刁难,还是认真解答了我的疑惑。

  我认真思考了您给我的建议,不论是初恋也好,未来的理想也罢,现在的我也许给不出一个明确的答案。我仍然不知道自己会喜欢怎样的人;至于理想,先前提过的那位对我影响很深的长辈,他是一位坚决捍卫弱势群体权利的律师。我已经很久没能和他见面,抱着“想要成为他那样的人”的想法,虽然现在有些操之过急——我正在为了成为一名律师而努力。

  也许我仍然没有明白自己未来会成为什么,想要什么。不过,律师的工作也是从某种角度去帮助陷入困境的他人吧?就像您的工作一样。可能有些冒犯,不过,您是我最喜欢的电台MC,我希望未来能够成为像您这样的人。等我真正做到的那一天,也许是十年后,希望能再给您寄去一份特殊的投稿。谢谢您读完这封信。


  ……

  “您好,打扰了。我想问一下,先前是否有个国中生在这边买过这样的信封,然后往门口的邮筒里投递了?”

  “啊,这个……我有些印象。会买这款牛皮纸信封的,也就只有他一个嘛……”

  “那个,如果不麻烦的话,下次他再来的时候,能麻烦把这个交给他吗?”

  仍旧是深棕色的牛皮纸,信封上没有落款,却颇具恶趣味地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9.

  致H君:

  你好。虽然只是电台节目里用的奇怪代称,但你可以叫我“咪啵”。

  你的上一封来信我收到了。很遗憾,我已经从广播台辞职,“Love Story午夜相谈”已经正式停播。真是抱歉,没能等到你实现自己的理想,恶劣的大人就斩断了通知的渠道,仔细想想,真的有些过分。

  不过,我想应该不需要十年之后再寄信告知了。H君拥有非常坚定的意志力,想要实现自己的目标并不是困难的事。反倒是普普通通地做着MC的我,完全被比自己小那么多的国中生给鼓励了呢,在这里还要感谢H君给我寄来的两封投稿。

  过去的一个月,我出于自己的想法给你提供了两次建议,这些建议真切地能够帮助你,我感觉很高兴。我的话,因为过去的一些缘故,一直想要去帮助遭遇困难的人。虽然现在的日本非常繁荣幸福,但角落里总会有人遭遇了更多痛苦和不幸,等待伸出援手吧。这一次,我希望能够更加切实地帮助他们,不只是在深夜电台里说说空话。要不是H君,我是想不到这一点的。

  H君说“以后想成为律师”,恰巧, 我也有一位很重要的朋友正在公检法机关工作。他以“灭除世界上所有罪恶”为动力,在很努力地肃清社会黑暗呢。我可能无法做到他那样的程度,不过,应该也可以成为律师,像H君描述的那样去帮助他人吧。如果是这样的话,希望十年之后,我能以律师的身份和H君正式地成为朋友。希望到时候,H君已经找到相伴一生的恋人了哦?

  

  10.

  “做的很棒呢,王泥喜君。”

  因为一小段夸奖——包括在这之后,成步堂就他第一次上庭可圈可点的表现进行的褒大于贬的正面好评,直到从法庭回到事务所,王泥喜的脸还是涨红的状态。就连真宵都不再好意思打趣看起来羞的要爆炸的青年,嘴一拐便转移了话题,嚷嚷着让今天真正有了可靠下属的资深执业律师——成步堂龙一——请大家吃拉面。

  这已经成了事务所庆祝的老生常谈,连刚刚在检控席上咄咄逼人的检察官也想插一脚。御剑显然也想在长年累月地包揽账单之后,借着王泥喜的名义狠敲发小一笔。为真相经历一场鏖战的检察官、警部与助手们热热闹闹地讨论起了晚餐,被庆祝的律师上个楼的功夫,事务所的接待厅就跑了个干净。只剩下他可靠的boss坐在沙发上,故作随意地将一次性纸杯里的残茶牛饮干净。

  “啧好苦……怎么了,王泥喜君?”

  年轻律师脸红的像小番茄,平时的大嗓门在此时仿佛被按下静音,呐呐地挤出一点微弱的声音:“那个,成步堂先生,好像有你的信……”

  “信?”成步堂扭头看了一眼门口堆满传单的宅配箱,“在我办公桌上?”

  “是!”好像在为什么打起勇气一样,王泥喜用超乎想象的气势喊出了这句话,并在成步堂的眼皮子底下飞快地窜出门,“那那那那那那个我先去找御剑检察官他们了……”

  下属消失了。

  一直萦绕在心头的某种预感在此时轰然落地。成步堂难得的有些僵硬,不得不揉揉脸部让自己放松一下。上楼很快,他很容易看到了自己桌上的粉红色信封——啊,怪不得那孩子跑的这么快。信封上没有落款,夕阳下,隐隐照出了信封上一些轻微的划痕,似乎寄信人一开始想写上什么,却又不好意思地就此放弃。

  信很短。

  咪啵先生:

  我是H君。虽然还没有到十年,不过,我想我已经很接近当初向您许诺的那样,成为一名能够帮助他人的律师了。我还需要一些进修,而刚好我也拥有一位很出色的老师,所以,这不会成为问题。

  顺带一提,恋爱的事已经解决了,我现在有了喜欢的人。我并不确定是否能跟对方结成恋爱关系,也许会很快,也许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我会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