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91年 4月3日 多云
春季要结束了。厄拉科斯的鬼天气一天比一天难熬,香料产量勉强维持在了看得过去的水平,至少能让父亲满意。
弗雷曼反叛军消失了,就好像前些日子他们奋不顾身的猛攻是个笑话一样。这才是老鼠该有的生存方式,藏在下水道里,等着主家什么时候赏他们两块肉吃。聚集在厄拉肯附近朝拜的弗雷曼人倒是越来越多,连平民也开始嚷嚷“李桑·阿尔-盖布”的那一套说辞,必须尽快查清背后有没有姐妹会的手笔。以及,“米特菲伦”这个词的出现越来越频繁,是他们的领袖?审判官?这是第二件需要查清的事。
Miles要成年了。皇帝的使者似乎也要前来观礼,他最好不要给父亲出丑。
Franziska穿过回廊的时候,差点被Phoenix吓了一跳。
平心而论,她并不习惯义弟身边长时间出现一个这样的人——总是在笑、举止散漫,甚至在他们第一次见面之后就换上了布制的长袍!他跟整个Von Karma家族格格不入的成分都高的可怕,更何况还是在那个被称为准侯爵、一如她父亲般恪守秩序的Miles身边。除了长得还算过得去,Franziska实在想不到什么Miles如此纵容他的理由。也许他确实是一个很强大的门泰特?Franziska姑且能承认男人出色的能力。
她也许应该劝诫弟弟,不要把来路不明的男人立为正妻——Von Karma家族当下只有两个孩子,必须为联姻留下可周旋的空间。
“总督大人。”穿着怪模怪样的Phoenix前来见礼,“准侯爵大人派我询问您,明天典礼使用的弗雷曼奴隶状况如何。”
“五个人,在拘禁室。”男人施施然退下,Franziska下意识地将他叫住,“等等。”
如果戴上头巾,穿上蒸馏服……她眯起眼睛,打量着总是波澜不惊的门泰特,“你是哪里人?”
“我来自卡拉丹,总督大人。”Phoenix微微欠身,Franziska看不出他的笑容是否有虚假的成分。
“放轻松,Franziska。”
即使是侯爵也没法在Franziska暴躁的踱步声中安然工作。Miles放下卷宗,迎上义姐恶狠狠的目光,“……信任Phoenix对我有利无害,至少目前是。”
“黑日把你宠坏了,Miles。”Franziska发出尖锐的指控,“只有蠢货才会对蠢货都能看出来的威胁愚蠢地视而不见。那个毫无秩序的门泰特,根本不像是父亲会信……会重用的人。”
“事实是,侯爵确实‘信赖’他,不是吗?不然也不会将他赏赐给我。”
Franziska默然无语。Miles的无心之言常常会戳中很多,不过……她多余的思绪被另一个人发声打断:“换个思路,Franziska。”她的义弟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如果是侯爵……他的目的是什么?”
“父亲不会完全信任任何人。”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所以,这也许是他的考验。对你的考验。”
一个行为举止像弗雷曼人的,蠢兮兮的门泰特……她并不觉得父亲何时觉醒了这样低俗的趣味,值得聘请滑稽戏的小丑用以博君一笑。不可否认的是,Phoenix的到来确实给她和Miles的工作增添了许多的助力——弗雷曼反叛军就像在厄拉科斯太阳下的水,在重振旗鼓的Von Karma军团的枪炮下再度蒸发了。尽管仍有很多的谜团亟待解决,至少在明面上,厄拉科斯迎来了一如既往的“和平”。
“也许如此。”
Miles没再直视她。他所掌握的那些信息有可能摧毁Franziska一贯以来的信条——有关侯爵与姐妹会,有关Phoenix其人。反叛军的骚动似乎只是巨大风暴前一场无关紧要的小小插曲,在这宇宙的边陲,帝国的心脏搏动的中心,香料汇集的厄拉科斯,有什么正在对Von Karma家族手中的权柄虎视眈眈。
而侯爵——Manfred侯爵对他的态度愈发微妙,甚至让Miles怀疑他是否发现了自己暧昧不明的“小把戏”。门泰特既是优质的幕僚,也是宇宙中最危险的刺客。要不是Phoenix对着他的笑容太过亮眼,他本应该将这作为优先怀疑的第一设想。
但是Phoenix的真诚不似作假。即使Miles对他顾虑重重,那个男人却混若不觉地直面Mlies的双眼。那双眼睛会把他带回尚残留些色彩的过去,在Edgeworth家族的主星,父亲和其他家族的继承人与他共度的那些下午——打住。
他将片刻的软弱收拾回笼,适当地转移了已经凝固的话题:“明天的成年礼,我借用宇航公会的渠道向姐妹会发送了邀请。”
“……你真是勇气可嘉。”Franziska显然被他吓到了,瞪了他好一会才缓缓地吐出一句不那么刻薄的话,某种Franziska式的安慰,“我们还没有弄清楚她们和弗雷曼人的信仰有没有关联,当心打草惊蛇。而且……父亲同意了吗?他不会允许我们直接跟姐妹会交往。”
“那就要看她们热衷在全宇宙配种的传闻是不是真的了。”Miles难得用上这么粗鄙的言辞。自从他开始关注姐妹会,一些不堪入目的消息便开始摆在他的案头,大多关于姐妹会的“修炼能力”,以及极少的,为培养真正的“魁萨茨·哈德拉克”而在各大家族中广泛开展的育种计划。
说好听点是联姻,说难听些……连帮他索引的Phoenix也常常露出夸张的表情,这个人跟姐妹会不是有关系的吗?“一对五的角斗场决斗……真是充满男性气概的一场演出。”
“即使只是作秀,也别把主角的位置拱手让给那些老鼠。”Franziska的语气变得凝重,却不是因为关心,“父亲和皇帝的使者都需要证明,你已经成为了一个可用的战士。”
“为Von Karma家族献上铁链与重锤!”
“为Von Karma家族献上铁链与重锤!”
“荣耀属于Von Karma!”
“荣耀属于Von Karma!”
黑日笼罩下的角斗场露出一种残忍的白,三角围栏之外,是攒动的、狂热的人群,有资格在此观礼的至少也是Von Karma家族麾下颇有地位的军官。而在这数万人头之上,受邀到来的是各大家族的代表、宇航公会的发言人等,多么巨大的声浪都掀不起他们尊贵的袍角。某个观礼台的阴影里,披着黑纱、罩着脸的女人们沉默地坐着,只露出她们饱含沧桑的眼睛,目光投向最高的那座空置的观礼台。
“恭迎桀迪星域的统治者,尊贵的Manfred Von Karma侯爵!”
整齐统一的欢呼声中,半圆形的浮空器从建筑物的内部缓缓飘出,停在最高观礼台上。浮空器上坐着的男人身着华丽的仿古外袍,热烈的气氛也未能抹平他眉间凌厉的沟壑,眼中流露出的高傲不怒自威,如一只老练而狡诈的鹰——这便是Manfred侯爵,把控已知宇宙唯一的香料生产贸易、深受皇帝赏识的Von Karma家族掌权人。就连身披金线长袍、手握权杖的皇帝使者也只能落他半步。
Manfred的目光扫过阴影中的黑纱女人,皱了皱眉——但他并没有更多表示。狂热的群众跟随着主持人的话音骚动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向着场中央汇集:
“庆贺Miles准侯爵大人成年,为各位贵宾献上特别演出——”
欢呼声、跺脚声、鼓声,震耳欲聋的噪音之中,三角一侧的门缓缓打开。Miles仅穿着仿古衬衫与长裤,腰上挂着未开启的防护罩与匕首,大步走到场地中央。
在恍若实质的震颤之中,他反而更能冷静下来,再次复盘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场舞台戏:
首先,匿名邀请姐妹会。假设她们正对Von Karma的权柄虎视眈眈,也许会采用她们惯用的手段——在测评他的资质之后,派出成员与他接触,保留他的基因用以配种并牢牢掌握他的一切软肋,成为姐妹会权力的傀儡。
他抬头看去,罩着黑纱的女人们即使在黑日下也格外醒目——自己这块香饽饽还真引得她们上了钩,不出任何预料。
其次,观察Manfred侯爵。他与姐妹会之间存在着怎样的联系?是合作者,还是对手?他对自己又了解到了什么地步,将他作为继承人,还是存在威胁的隐患?
他拔出匕首按在心口,遥遥对Manfred侯爵敬礼。鹰隼般的男人微微对着他点了点头,看不出任何喜怒。
最后——是将侯爵、姐妹会、他,三者联系在一起的那个人,Phoenix。
他不需要刻意寻找,穿着宽松长袍的Phoenix在观众中格外显眼。他只站在了比地面高一点的观众席上,深邃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Miles。发现他转了过来,甚至露出了如以往一般自然的微笑。
他在这一场博弈之中,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现在!”
号角吹响。另外两侧的门缓缓打开,五个人出现在Miles面前——有男有女,但无一不是精壮的战士,任何一个见过血的人都能从他们饿狼般的眼光里感受到浓郁的杀气。面前的弗雷曼人十分危险,他们也不像Miles所戒备的那样,一开始就无所畏惧地扑上来,而是在有一定距离的地方错落着摆出了阵型。
这与他的设想不符。
即使是宇宙中一等一的战士,也不敢在无遮无拦的角斗场里仅靠一把匕首以一对五。他并非没有拒绝过下属“为奴隶们动动手脚”的提案,但有些目的需要不择手段。在这场精心装扮的大秀里,没有他任意妄为的权力。
但这些弗雷曼人的状态出乎意料地好,既不像是打了什么药,更不像是被关押折磨了许久。将死的恐惧在他们的眼中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狂热——他只在先前那个状若疯癫的弗雷曼女人脸上看到过。
他们组成了一个三角,为首的女性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笑着吐出晦涩的弗雷曼语:“米特菲伦在上——穆阿迪布应当值得我们的水。”
他无暇思考这句话的含义,巨大的尖叫声和号角声已然掀开了序幕。Miles摆出攻击架势,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启防护罩,就得先堪堪闪开侧方袭来的第一道攻击。瘦小的男人如鬼魅一般出现,匕首直取他的心口。Miles来不及思考,将右手举到身前,顺着力道格开了致命的一击。
这场失控的、赌上性命的演出,他绝不会将主角拱手让人。
刚刚被挡下的瘦小男人对着Miles啐了一口——这个动作让其余的四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他,眨眼间再次变换了阵型,让那人与Miles一对一。男人的动作变得更加谨慎,压低身体,匕首撩向Miles的面门。Miles滑步闪过,扭转身体,将刀尖送出再收起。黑色的血在地板上洒下弧形的痕迹,Miles没有回头,重新架起防御的姿势,身后传来噗通的肉体碰撞声。
这是第一个。
剩下几人的表情变得更加警惕,那个为首的女人似乎有些兴味盎然,仿佛他才是那个被狩猎的猎物。周遭的欢呼声骤然拔高,但完全无法影响Miles此时高度集中的注意力。此时他才想起防护罩,空着的手按向腰间——
“别动。”女人用生涩的通用语招呼,“如果这是在沙漠里,你已经死了。”
在那一瞬间,他当机立断地放弃了防护罩,下意识地往后一滚。从两侧袭来的一男一女挥刀落空,左边的女人反应不及,Miles顺势扭身,自下而上洞穿了她的心脏。来不及拔出匕首,他抓着女人的身体向后一甩,将男人撞出三米远。
第二个。
他选择主动出击,起身冲向一旁观察战局的又一个女人。她的反应速度出奇地快,接连拦下了Miles疾风骤雨的连刺。再一次短兵相接,Miles将八成的力道压在了刀刃上——女人不得不双手握匕奋力抵抗,他迅速抽回刀,以脸部划出血口的细微代价,迅速扎进了女人喉口。细微的风声自脑后响起,Miles看都不看,反手拔出匕首往斜后一刺——方才摔倒的男人发出窒息的声音,跪倒在地。
只剩最后一个。
为首的女人表情并不意外。她甚至没有为同伴的死感到悲伤,那种病态的狂热在她脸上愈演愈烈。利刃代替言语,女人率先发起了攻击,第一刀直接挑开了Miles的腰带。没来得及开启的防护罩落到地上,而Miles全凭本能地后撤,才躲开了女人突然转了方向的刀锋。看起来并不尖锐的匕首将他的衬衫划破,下腹微热,恐怕已经划出了血口。而下一步攻击在呼吸之间即刻袭来。
场内安静了下来。只能听见匕首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就连披着黑纱的女人们都锁紧了眉头。又一声轻响,女人以不可思议的力道扭转腰肢,将Miles牢牢锁在身下,将匕首往下一扎——衬衫已经被染成血色,刀尖刚没入肩头便被女人自己死死卡柱,她必须以全数力道抵抗Miles横在脖颈的匕首,只差一点便能夺取她的呼吸。
她的眼睛明亮得像是发了癔症,低哑的、陌生的弗雷曼语从她的嘴里流出:“这就是米特菲伦的启示——”
她骤然松了手,Miles想都不想地割断了她的喉咙。肉体倒地声,欢呼声,体力流失让他只能听到自己心脏过度搏动的声音。从肩头抽出匕首的痛觉几可忽略不计,他举起手边饮血的匕首,接受四面八方而来的欢呼。
鲜血溢出的同时,被刻意忽略的信息也加倍地涌入了脑海:周遭的人们近乎癫狂地呼喊着他的名字,拥护新王的诞生;穿着黑纱的女人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她们的神情出现了波动;尊贵的侯爵仍然笔直地坐着,但他没有将目光留在主角的身上。
Miles转过头。狂热的人群里,身着长袍的男人不动如山,仍旧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但他脸上洋溢着比四周的人们更加专注、更加兴奋的极乐——那双灼热到发烫的双眼,直直地看向Miles,就像那个女人,那个刚刚被Miles杀死的女人。
那蛮不讲理的热情在与Miles对视的瞬间烟消云散。Phoenix轻微地翻了下瞳仁,速度快的难以置信。那双深邃的瞳孔再度归位时,Miles仿佛看到了两汪黑洞——那是邀请他走进去,将他的一切悉数吞噬的,披着无害伪装的无底深渊。
“Miles!接稳了!”
记不清脸的青年爽朗地笑着,将皮革包裹的长方形物体向他扔了过来——以小Miles幼小的身板只能勉强接住。打开飞鸟形状的金属卡扣,两把小巧的、刚好合用的匕首错落着插在包里,钴蓝的刀身显得高贵而优雅。
“——”他有些回忆不起那人的名字,只记得幼年的自己脸不太高兴地皱了起来,“我对成为战士没有兴趣。”
“至少作为Edgeworth的继承人,你还是需要一些防身的手段!”那人应该接近成年,说话的语气却比Miles这个年龄不足两位数的小孩还要乐观,“没有关系,我会保护你的——只要在我们家族有资格参加的宴会上就行。”
回廊空旷而潮湿,绿色,蓝色,阴沉而安逸的天气——不是桀迪或厄拉科斯,也不是他记忆中总停留在金黄秋季的家乡,那是另一个家族的星域,一段被他自己尘封的、更久远的记忆。
“那你呢?”不足青年半人高的男孩追上去,锲而不舍地追问,“听说连亲王的公主都倾心于你……你想要成为一名战士吗?”
“嗯……不适合我。”青年最终在水边的石椅上落座,盘起腿出神地望着空旷的、与天际线相接的湖面,“已知宇宙里只有皇帝作为唯一的统治者……各大家族为什么要为了不同的星域互相争斗呢?”
“只不过是权力的交换而已。”
“不要那么说话,Miles……”青年的声音有些忧郁,“战争目前还不是我们该忧虑的问题。”
只在很短的沉默后,青年便重整旗鼓——他真的过于热情了,就好像装载了永不熄灭的动力炉。“Mia女士说,我的‘小技巧’最近练得很不错……”
“Mia女士还不允许你把它展示给我吗?”
“马上就可以了——等我能够向她证明。”青年的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她太严格了,原本甚至不允许我告诉其他人。但她说,‘Miles比你稳重多了,将你的力量告诉他,对你们两家的联合有帮助’……她很认可你。”
Miles不知道是否该为此而高兴。他们只是坐着,琐碎地聊着天——而就连这点场景都在记忆里烟消云散,他还是没能想起青年的名字。
这似乎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远在那连Miles都不敢回忆的、毁灭一切的悲剧之前,远在Miles开始畏惧色彩之前。
“……Wake up.”
他听到两个碰撞的音节。声音并不清脆,像在他的颅内层层叠叠地走过了一轮回响,将清晰明了的释义放大、放大、再放大,变成他仅剩不多还在运转的意识里唯一能抓住的念头。感官从这两个音节开始唤醒,从大脑、到躯干、再到四肢百骸,身体似乎在一瞬间恢复所有知觉,忠诚地执行着唯一的指令。
Miles睁开眼。室内显而易见的光线不足,应当到了黄昏时分。自然光和人造光悉数退场,朦胧的轮廓里隐隐约约透出室内物品原有的冷峻色彩——深灰、浅灰与金属色,以及墙角边在此时都格格不入的、深蓝色的亚麻长袍。
日光灯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世界重归黑白,秩序回到Miles的眼中。大伤小伤带来的隐痛让他用短暂的时间找回了思考的能力,在Phoenix大步走回来之前恰到好处地演绎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什么时候了?”
“桀迪标准时19时,大人。”Phoenix低声说。即使他坐在偏矮的榻上,依旧没法从这个角度看到半跪着的、Phoenix的脸,“献给您的庆典开始了。”
他隐隐约约听到烟花炸开的声音从窗外传来。Von Karma麾下的领民在庆贺,庆贺他们拥有了名副其实的、强大的继承人。
这也许是Miles应该享受胜利的时刻,但相比正午那场宇宙罕见的生死搏斗,一场无声的恶战正等待着他打响——而导火索已经握在了他手中。
数万年前,人类还龟缩在一颗星球上,连思维机器都不曾被制造出来的时候,某种简单的兵法成为了无数次权力争斗之中屡试不爽的金手指:“以退为进”。Miles闭了闭眼,Phoenix却在他开口之前先一步抢白:“您现在需要与侯爵见一面吗?”
真是瞌睡了送枕头。Miles还以为支开Phoenix会是他今晚最难的工作——他的立场相当可疑,不知道会不会给姐妹会趁虚而入的可乘之机。他压低了声线,不知道宇宙最优秀的战士用尽全力的伪装能不能骗过比思维机器优秀百倍的门泰特:“侯爵现在……还没有召见我?”
“也许他担心您身体抱恙。”
“……小伤而已。”他轻轻笑出了声,暂时没有看Phoenix的表情,“你代我去一趟,名义……汇报一下厄拉科斯近日的战况。侯爵若有什么吩咐,再带来就好。”
“我明白了,大人。”Phoenix也自然而然地压低了声音,仿佛害怕惊扰他的闭目养神。布料摩擦的声音远去,他不得不赞叹一句Phoenix作为下属的尽心尽力,连脚步声都小心地放缓,证明他对Miles的忠诚从不作假。享受宁静的伤者睁开眼睛,步履稳健地走下床。
片刻后,未关闭的大门前后无端地起了风。细微的机械运转声隐藏在烟花的喧闹里,将大门安静拢上。
Phoenix拐了个弯。通往侯爵官邸的回廊屏蔽了一切嘈杂声响,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格外明显。他拐过弯,披着黑纱的女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面前,沉默地打起了手语。
不要妨碍姐妹会。
女人的目光落在Phoenix逆着光的脸上。她公式化的笑容仿佛凝固在了嘴角,将情绪封锁在眼角的皱纹之间。
他与你们无关。
Phoenix抬眼,同样以手语回应。
空气死一般寂静,女人的微笑在顷刻间分崩离析,纯然的冰冷从浅色的瞳孔中流露出来。
你只是我们的合作对象之一,没有评判的资格。
Phoenix轻笑出声。他向女人微一躬身,礼数周全。女人皱得紧紧的眉头微微放开,刚要动作,却见对面挂着微笑的男人张开了嘴:“Slience.”
女人刚刚上扬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最终松懈了力道。她举在半空的双臂自然垂落下来,目光仍汇聚在男人身上,面无表情。而Phoenix腔调不变,平静地、微笑着与她对视:“Get away.”
女人垂下头。黑纱从头冠上垂下来,将她的脸完全隐藏。双手挽在身前,女人向反方向转身,步履匆匆地离去。
Phoenix收敛了笑容。空气重归寂静,他却转头往来路看了一眼——除了昏暗,什么都没有。他仍旧往目标处去,步伐也没有因此轻快多少。
庭院门口的守卫并没有阻拦他。大门开启,一缕轻微的气味从门缝中逃逸出来。Phoenix抽了抽鼻子:香料焚烧的气味。也许他来的不是时候。
但侯爵可不会放过他。Phoenix快步走到中庭深处,侍女垂着头,收拾地上大块的玻璃碎片。浮空器上的男人低下头,观礼台上的尊贵荡然无存,眼底压抑着阴鸷的暴风。
“你最好在三分钟内解释清楚,姐妹会是怎么回事。”
Manfred的声音嘶哑,带着溢于言表的愤怒。侍女们噗通一声跪下,膝盖扎在碎玻璃上,潺潺地流出血。Phoenix恍若未觉,甚至省去了见礼的步骤:“与我无关,先生。我并不了解圣母的想法。”
他的语调甚至有些轻松:“这没什么意外的——Miles声名远扬,圣母来访只是早晚的事。”
“不要试图染指Von Karma的东西。”
Manfred的喉咙里滚出一声讽刺的笑。浮空器缓缓下沉,居高临下地给Phoenix带来压迫感:“你以为我会畏惧你们的力量吗?也许你就是因为力量,才以男性之躯成为姐妹会的走狗——但在宇宙里,香料就是权力。”
即使是获得各大家族与姐妹会共同拥护的皇帝,在某些方面,也一定程度上受到统治香料生产地——厄拉科斯——并掌握香料贸易的Von Karma家族钳制。Phoenix却没有在这样的压力下低头,不紧不慢地将话题转向另一方:“您所言非虚。”
“不过……既然您已经放弃了Miles,让圣母留下他的基因也没什么大不了。”
“嘭!”
又一个玻璃器皿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膝盖流血的侍女却连叫出声的权力都没有,将恐惧死死压在喉间,小心翼翼地收拾起新的碎片。Phoenix施施然向后退了一步,飞溅的玻璃连他的袍角都未沾到一丝。
“他没有死在正午,你失败了。”Manfred讽刺地笑了笑,“只不过给几个奴隶动手脚,真是‘高明’的计谋。”
“如果只是在成年礼上让他出丑,想来会影响Von Karma的名誉。”Phoenix礼貌地回应,“即使是被放弃的死人也不能玷污您的荣耀,是吧?”
“拿出你的解决方法。”越是震怒,Manfred反而变得越冷静,某种压抑的血腥正从他古井无波的话语中渗出来,“一个姐妹会的小小附庸,是死是活,我想皇帝不会有什么兴趣。”
他轻蔑地盯着Phoenix,被瞪的那方看起来反应如常:“我会在厄拉科斯解决掉Miles。”
“到时候,请您亲自来验收。”
一切重归寂静。Phoenix大步走向缓慢敞开的大门,又在门口处顿了顿:“还有——如果只是为了镇痛,您的香料用的太多了。”他并不在意此时的侯爵露出了怎样的表情,“要是持续下去,您的眼睛会变成蓝色,就像卑贱的弗雷曼人那样。”
走出回廊就像打碎了真空的罐子,烟花声、风声、大门运转的机械声,再一次灌入Phoenix的耳朵。他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将散乱的额发一捋到底。
人在放松的时候很容易放弃警惕心,而Phoenix就好像根本没有装载这个功能,睁开眼看到匕首抵在喉间的时候甚至都没有闪开:“Sorry……Miles?”
“真是惊讶,我不记得跟你亲密到了这种地步。”Miles的声音淡淡的,好像他也不打算解释为什么蹲在门口的武器架上,还用刀指着自己的下属,“门口不适合谈话,我们换个位置如何?”
在Phoenix的视线之外,Miles再度启动了什么,就连最后的一点嘈杂都离他们远去。他从架子上跳下来,背部暴露在Phoenix眼中,右手随意地把弄着匕首。
“我对一件事情很感兴趣。”Miles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Phoenix,你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黑蓝色,我的先祖似乎带有一点古高加索人血统。”
“关灯让我看看。”
Phoenix的动作有几不可查的凝固,在转头按下开关之前,他状似无辜地环顾四周,对Miles歪了歪头:“需要帮您把窗户打开吗?关了灯之后没有光源。”
“……不用了。”
手中只有散牌,对手却慷慨地将筹码全数押上牌桌。Phoenix显然不担心他的生命有可能在此终结,而他甚至是通过这个人才窥见了背后的一鳞半爪——他用最先进的拟态跟踪设备尾随着Phoenix观看了全程,甚至进入了先前探子也无法攻破的侯爵官邸核心。
他的肢体动作……很放松。门泰特大多承担文职工作,但以Miles的眼力能够看出来,即使无法胜过他,Phoenix的战斗力也不在一般士兵之下。此时的他将弱点坦坦荡荡地全数展露,若不是虚张声势,只可能是胜券在握。
Miles盯着他不放,右手将匕首转出银亮的花,只是那一瞬的迟疑却让对方先声夺人:“需要汇报吗,大人?”
Phoenix跳跃的态度成为了他所掌握信息之中最大的谜团。姐妹会似乎在忌惮他,而侯爵只将他当成一把刀;以至于他对Miles的真正想法也掩盖在层层迷雾背面,看不清楚。那假设——他并没有恶意呢?
否则并不会还在这里和Miles虚与委蛇。
Miles决定加入这场豪赌——首要任务就是收回主动权。匕首插在桌上,Miles直视着Phoenix微弯的眼睛:“在此之前,我有别的问题。”
“在我醒来之前,你私自接手了角斗场尸体处理的工作,为什么?”
相比方才偷窥而来的内容,他选择了一个更为轻松的开场,Phoenix却再度停顿了一下。Miles无暇分辨,此时他需要的仅有乘胜追击:“还有……为什么阻止姐妹会的人来找我?”
炸弹应该在合适的地方起爆。
“你不是姐妹会的人吗?”Miles波澜不惊地陈述事实,“我只是有些惊讶。十几年来,侯爵从来不愿和姐妹会合作,居然只是为了除掉我……就能和姐妹会把手言欢。”
来吧,你又会有怎样的反应呢?
Phoenix的应答比预想的更快,他照旧露出了一如往常的笑容,只是幅度扩大,语气微妙地改变了,少了Miles往常更习惯的些微下属对主人的尊敬:“有一点,您说错了。”
“I’m yours.”
他省去了幕僚的繁枝缛节,只是大步从墙根处走出来,与Miles面对面。Phoenix并不比他高,只是在此时此刻,Miles深切地感觉到,这男人是个难缠的对手。
“如果我背叛了您,那应该在侯爵面前就把您在监视他的事情抖出来——当然还有监视我们的会面。”他眼睛直视着问题发出者,竭力表现他话语的真实性,“我永远都不会那么做。”
“你连这个都……”
Miles被镇住了。Phoenix连他豢养私兵的事都知道——但凡这个星球任意一个人听到他们的谈话,都会觉得Miles才是图谋不轨的那一方。
他唯一的本能反应便是抄起匕首。自始至终Miles都在下风,这不是诓骗Phoenix底牌的时候了,他没有胜算!“告诉我,”他猛地逼身上前,匕首将Phoenix的脖颈划出细小血口,“你都知道多少?”
他赌Phoenix不会闪躲——如果确实如他所表现的那样,对Miles“忠心耿耿”的话。Phoenix本能地被吓了一跳,身体晃动的幅度并不大,只是如他所愿的将自己的喉咙交给多疑的战士挟持。
“……比您想象的多。”他最终听到了如此答案。Phoenix的表情像是思考了片刻——这时候他却没有把瞳仁翻过去,是早就准备好的?——然后竭尽全力地正视着Miles:“有些暂时不能说,不过,我尽量知而不言。”
“我凭借什么信任你?”
他能给什么?Miles对此不抱期望。但完全出乎他的意料——Phoenix无视架在脖子上的匕首,单膝跪了下来。
他牵起Miles戴着家族戒指的左手,却无视了戒指,只是将额头在Miles握惯武器、长出薄茧的手指上碰了碰,继而是轻柔而快速的吻手礼。Miles猝不及防地低头看去,Phoenix也正仰头望着他,用Miles刚好能听到的音量宣誓,内容却重逾千斤:
“无论您是否知晓,我会竭尽我所能满足您想要的一切。”
他越来越难以理解Phoenix了——他究竟是为何而来的?
那样的宣言实在是虚无缥缈,就连最妄自尊大的将军都不敢在皇帝面前说出这样的话——但Phoenix说这段话的眼神过于笃定,似乎在这个男人的手下,什么都可以实现一样。
他似乎真的应该放开Phoenix,跟他进行一场公平公正的对话。对方显然想要告诉他什么,否则跟踪机器也不可能混进侯爵森严的官邸,让他至少有发起对话的由头。
Miles有些沮丧地卸了力,绕回桌后坐下。伤者的体力在对峙中消耗的飞快,仿佛一拳打到了棉花上,而棉花仍不知死活地凑了过来:“您不好奇,为什么侯爵想杀您吗?”
“……我能猜到。”他平静地说,“只不过树大招风而已。”
他并不是Von Karma家族的孩子,而是来自早已覆灭的Edgeworth家族——这在宇宙中也是公开的秘密。既不是亲生血脉,又表现出了过于强大的实力,怎么可能不被长于独裁的侯爵猜测他别有二心,宁愿先下手为强?
“您确实有二心。”Phoenix被揭穿之后说话直白了许多,“先前各大家族都认为侯爵宠爱您,为什么……?”
“宠爱吗?”Miles讽刺地哼出声,“那你就错了。他也许只想利用我,看看我的眼睛——”
Miles在一年前开始思考他对颜色不正常的恐惧。距离那场毁灭Edgeworth家族的惨案已然过去了整整十年,在那之后,Miles就患上了极端的色彩恐惧症,只能在黑白两色的日光下生活——尤其是红色,几乎能让他当场失去意识。
但那场悲剧让小Miles迫切的想成为一名战士。黑日让鲜血也变成纯粹的黑,他在侯爵设下的庭院里成为了Von Karma最尖锐的刀,只不过长大的Miles并不希望他仍然拥有一个几乎致命的弱点,他不可能永远戴着滤镜生活。
“我发现他在使用催眠和药物的手段控制我的病症。连带色彩,我九岁前的记忆也缺失了。”Miles干巴巴地陈述,对面的听众也不需要他像吟游诗人一样详细描绘过程,大段的艰辛与自我怀疑被主人公飞快地略过,“亲卫队是在那时候建立的。直到今天前,它也只是一个防范的后备方案。”
他只是拷打了自己的家庭医生,让十年如一日的催眠和药物在人生中永久退场。即使还不足以让他离开黑白的世界,但已足够向病灶发起进攻:“我已经打上了Von Karma的姓氏——除此之外一无所有。如果他真的需要一个继承人,我也可以佯装不知。”
Phoenix站在桌边看着他——有一瞬间,Miles觉得他身上流露出了一股冰冷的愤怒,很快又被主人的笑脸面具加以掩盖。这不是贵族小姐们的茶话会,他们的议题需要回到正中心:“你为什么要通过姐妹会来协助我?”
“这暂时不能告诉您。不过,我与姐妹会达成了一些合作,她们才帮助我接触了侯爵。”Phoenix低下头,“姐妹会不会对您造成伤害。”
“不,她们显然想对我动手。”Miles挑了挑眉,显然意有所指——Phoenix碰到的那场无声的对抗。“她们会做什么?”
“您知道姐妹会的能力。”Phoenix在这时躲开了Miles的目光,“她们用‘音言’操控人类,会让您不知不觉间按照他们的指示行动,暴露所有弱点,只能受她们摆布。您会被圣母变成姐妹会培育‘先知’的配种工具。不过,现在她们应该不会再来干扰您。”
与他想象的一致。“另一个问题——侯爵为什么让你来杀我?”
“我选择了恰好的时机出现在那里?”Phoenix无辜地笑了笑,“这是必经之路,大人。除了向他提议‘我能杀死Miles’,我想不出接近您的方法。”
“那么……你有什么目的?”
“我已经宣誓了,大人。”Phoenix眨着他深邃的眼睛,“我是为了您而来的。”
他实在没法从这样一个避重就轻的锯嘴葫芦里问出真话——Phoenix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邀请他一同在赌桌上押上全部身家,偶尔成为赌徒也是一种破局之道。
他需要反击,甚至比反击更激烈,他需要真正拥有和侯爵谈判的本钱。只要他还姓Von Karma,就很难有摆脱控制的那一天。
“厄拉科斯……”Miles低声喃喃着,这是Phoenix向侯爵提议杀死他的地点,此刻却平滑地进入他的思维网络,“为什么你会提议厄拉科斯?”
“我想您还记得一句话。”Phoenix不紧不慢,重新回到了他作为幕僚的岗位,“‘得香料者,得天下’。”
香料,宇宙航行的关键,姐妹会修行的佐料,拥有多种功效的神奇物品,仅有厄拉科斯产出的、全宇宙趋之若鹜的宝物。把持了香料贸易的Von Karma家族成为了皇帝之下权力的象征,但厄拉科斯并不完全属于他们。弗雷曼人才是厄拉科斯的原住民。
“您想到了。”Phoenix坦然道,“弗雷曼人一直在为星球独立奋战,甚至有了领导他们的‘先知’……弗雷曼人是宇宙中最强悍的战士,也许您正需要这样的一支力量,不论是反攻……还是控制香料。”
这是Miles几乎从未注意的盲点,他顺着Phoenix的提议陷入沉思。“可行——我应该亲自去厄拉科斯谈判。理由是姐妹会在弗雷曼人背后活动的问题需要解决,而侯爵以为你要利用弗雷曼人暗杀我……”
Phoenix作为门泰特绝对是数一数二的——他太聪明了,斡旋在三方之间,却仍然能推动事态向他预想的方向顺利解决,这是一个可怕的操盘手。这样的人究竟为什么会毫无理由地追随他?
“您不要再问同样的问题了。”Phoenix却像预判到了一样先开了口,“您只需要相信,我只会做对您有利的事。天色已晚,还请先休息吧。”
他转过身,就要离开Miles的房间,“等等。”Miles眯起眼睛叫住他,“最后一个问题。”
Phoenix说的话在他脑海中回放,某个措辞被他捕捉,最后成为了带着钩子的陷阱:“你为什么自己处理了角斗场的尸体?”
Phoenix的表情再一次神秘莫测起来,朝着Miles行了个礼,“将死者的水分抽干化为己用……这是弗雷曼人的丧葬习俗。我出于尊敬,擅自用他们的方法处理了一下,水已经用于灌溉了。”
再一次,他没有理会屋主的反应,走出大门:“祝您好梦。”
